阿多是他的綽號,爺爺原來有一個冠冕堂皇的名字叫袁煥榮,後來叫「阿多」的人多了,他索性改名就叫袁阿多。因為哭的聲音太輕,奶奶的哀愁很快就淹沒在了一派洗牌的喧譁之中。隔一會,她又提著褲子,哀哀地去了馬桶間。這條路,我眼見她一個鐘頭裡彳亍了好幾趟。於是我默默提醒自己少喝點水,以便儘量不要去那一間可怕的廁所。我二姑瞟了奶奶一眼說:「年輕時候天天咒他死,現在真的要死,反倒是捨不得。做人真假。」見我和「梅娘」死死盯著她看,又顯得想要賴掉,改口說:「做人都是要死,真沒意思哦!呵呵。」
聽說二姑年輕時想嫁給隔壁弄堂裁縫的兒子,還落胎過一個小孩,我奶奶宣她吃了無數耳光,最終讓她嫁給刀具廠的麻皮,也就是在場一個輪椅青年的爹。二姑恨奶奶一輩子,恨得太久成了習慣,好像也忘記了當初為什麼要恨,純粹恨恨玩玩,恨出了輕薄的慣性。年輕時的愛與不愛,早已是模糊的過眼煙雲。
「梅娘」輕聲問她:那個老太太是誰啊?
二姑別了下頭,看了一眼,輕蔑地說:「喏,就是我爹的‘梅娘’呀。滑稽吧,老早爺爺死前兩年討了她,作孽啊,幫小輩製造麻煩。沒一會兒他老人家死了,剩下一個小老婆丟給我們照顧。自己老頭子造的孽,我們不照顧,共產黨管嗎?要人養老,自己又不生,年紀輕貪享受尋歡作樂,哪有這樣的好事。我們一家人也好算得上有良心了哎,照顧她到今天,現在親生小孩也不見得管好嗎?」
我奶奶一齣廁所,那位老「梅娘」就進去了。我老「梅娘」一出來,我奶奶就進廁所。兩人全程無話。她們年紀相仿,老「梅娘」卻是我奶奶的第二任婆婆。都活過了七老八十,什麼沒看破?兩人不過是將就著吊著一口氣,給不三不四的小輩們製造點麻煩,就當是洩憤了。你不喜歡她,到底也不能殺了她,畢竟我爺爺還在。可待我爺爺真的死了,她們兩人住在一起又算什麼意思。怪不得我奶奶要拉著爺爺的手問天問大地,「你死了我怎麼辦。嗚嗚嗚……」
要說每次家族盛宴裡時間趕得最巧的,到底還是身份尊貴的大伯一家。其實大伯自己早就來了,沉沉地啖著一根菸,在麻將桌上動腦筋。印象中他塊頭大,但話最少,長兄如父。如果爺爺走了,他就是一家之長。沒有人這麼明確告訴我,我只是偷偷看來推斷。要說大伯當的那個官,也不過是掃掃黃、趕趕人。現在爺爺要死,他顯出了一種甫要登基的雍容之姿。淡定得不得了,臉上寫滿了「人生大限總是難免」的坦然。我睜大眼睛,也沒有從他眼裡看到一絲一毫的悲傷。
提著「槍」進來的是家裡最小的祖宗,後面跟著大伯母、大表哥和表嫂。他們穿的就像電視購物臺裡推薦的時令服裝,顯示出一個系列的手筆。多少年來,家裡無論紅白喜事,他們總是晚一個小時到,早一個小時走。我父親見到他們也像見到明星,忽然間就令人費解地興奮起來。他樂悠悠地大喊一聲:「哎喲總算來了來了,可以吃飯了!」而後宛若魔術一般,麻將桌瞬間添上圓臺面。到底人多勢眾,幾分鐘工夫,杯盞碗筷統統就位,還有父親親手打造的八道冷菜,在稀薄的氣溫裡秉持著自己原初的面貌。
四喜烤麩、糟黃泥螺、水果色拉、鹽烤鴿子蛋、上海燻魚、鹽滷拼盤、碧綠青翠馬蘭豆、紅棗糯米心。
在大伯的宣佈下,飯菜開動了。我爺爺則在一旁靜靜地閉著眼。他雖然還沒有死,頑強得令人動容。可我們總是要先吃點飯,才能繼續等他去死。我聽到了杯盞相碰的聲音。這一屋的局面至此塵埃落定,一下午的團聚也漸漸迎來表面的高潮。我們原配夫妻的子女先吃,二婚的後吃。沒有任何歧視性的意思,純粹是因為坐不下。總是熟人分到一桌,有一個先來後到的秩序。但顯而易見的是,桌上女孩子多。姑姑這邊自然不提,家裡除了大伯二伯生了兒子以外,其他男丁連二婚都生的是女兒,很可惜。二表哥娶了一位雙子宮的我二表嫂,那是因為愛情。於是大表哥家的小重孫就登時成了天王巨星。他年齡小輩分小,但無疑佔的是我們這桌的份額,彷彿他爸在下一輪飯桌上還有妻女似的。
我父親做的菜,第一口我都吃不到,總是要那位小天王吃的。他吃了我們才能吃。沒有為什麼。他才五歲。人人都誇他前途無量,我大表嫂對這些恭維毫不在意,聽得多了,總覺得事實的確如此,這是人性的麻痺。除了她兒子猛然發嚎說要吃瀨尿蝦時,她才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回去媽媽買龍蝦給你好麼,這裡沒有呀。我們是來看太爺爺的,太爺爺快要死了你還要吃龍蝦。你先吃塊雞,等太爺爺死了,我們再去吃瀨尿蝦好啦。媽媽回去給你買一斤!讓你吃個夠!好不好。」
可那小天王不依不饒,直接往大表嫂臉上就是兩隻耳光。然而這個令人咋舌的大動作,我們都假裝沒看到。因為他的手太小,表嫂看起來並沒有生氣,只是將那幾句話翻來覆去唸叨著哄他,充滿了柔情蜜意的溫存。
當母親真是不容易。
「寧跟討飯的媽,不跟當官的爸。」我母親曾經對我說。
「小祖宗要死咧你,真是和我們家貓貓一樣,我打它是假打,他打我倒是真的,嘿嘿嘿嘿小物什。」大表嫂尷尬地圓場說。
「是呀,我們小區裡的貓貓狗狗都哈兇!現在畜生難養啊!」我二姑不緊不慢地答。
突然間,那小天王彷彿頓悟了什麼似的,從母親腿上一躍而下。他從圓臺面的地洞裡一點一點鑽到我爺爺床邊,探出頭來,指著他的鼻子就問:「太爺爺,你到底什麼時候死啊?我要吃瀨尿蝦啦。」
我爺爺還是沒有出聲,就好像真的死了一樣。只是他身邊的藍色氧氣管依然神采奕奕,悄悄挪移了一寸床單。所有人都看見了這個微小的位移,知道他還在,於是放鬆了警惕,繼續觥籌交錯。
那時,我看看「梅娘」,不知為何,突然覺得有些幸災樂禍。
作者「張怡微」的其他小說
《四合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