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細民盛宴 張怡微 第1頁,共2頁

上海話裡的「繼母」,就唸成「梅娘」。但當著人面,我們一般都叫「阿姨」。至少在場面上,「阿姨」這個詞會顯得比較和睦,也比較年輕。我有過很多「阿姨」,但「梅娘」只有她一個,這令她在我心裡多少有了一點嚴肅性。畢竟,即便是懦弱的男權所賦予的權威,那也是權威。我父親賦予我們的,還有類似於中國舊家族的倫理模式。無論是繼母還是別的什麼從天而降的眷屬,都是不可辯駁的日常,女孩子們只有接受的份。這也使我早早就預備好了與各種新關係耳鬢廝磨的消極防禦,不以為意。何況要嫁到大家庭本來就不容易,我還要替她憂心,替她不值。

「梅」藉助「黴」音,令我對於她的認知,受到了方言本身的呵護。「梅娘」叫得多了,吳語裡的客套就為生存榨開了一絲生活空間。像亭子間裡擠一擠,總是能多睡一個人。痰盂裡也不差多放一泡尿。桌上總容得下多一把調羹……沒有什麼事是不可以多軋一腳的,男人、女人,男人和女人之間,不是夾著一個拖油瓶,就是夾著一個「梅娘」「梅爺」。不走運的話,還可能夾著兩個、三個。我眼看著那位「梅娘」登場,她又出現在如此盛大的場合勉強與我們湊合在一起……總之不管我願不願意,看起來已經不容分說,我們突然要成為一家人了,真是百感交集。這也難怪我二姑打絨線的手腳裡充滿了八卦的歡騰,歡騰中又分明是在等待遲到的死神。這種感覺,讓我頓時準備好了「喪禮」如期而至時的凜冽。就像家裡真是要死一個捨不得的人,差一點就要流下淚來。

那之後大段的時間裡,父親一直躲在廚房中沒有出現。即使無菜可做時,他也提著電話一直在毗鄰灶頭間的廁所門口晃悠,一會抬頭看看窗外的天,一會原地徘徊摸摸廁所裡的管道。有時突然蹲了下來,朝水斗底部看去,口中唸唸有詞,像忽然又轉業當上了水管工。他避免與我照面,也避免在我面前與「梅娘」照面。

爺爺那時躺在家中床上,鼻子裡接著藍色的氧氣袋。他提前幾日從醫院出來,礙於醫保規定,我們這樣的普通人不能連續住院超過兩週。換醫院這樣的事,對於八十四歲的我爺爺來說,可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關於轉院,醫生已經放棄了,家人也沒有異議。唯一沒有放棄的是爺爺自己。他把家裡的床,生生地躺成病榻,躺成靈床。卻始終憋著一口氣,像憋著一種不放心,久久不願離去。

小爺叔看看他,惆悵地說:「所以說到底,鈔票有什麼意思呢?沒意思的。關鍵是要當官。當官不就為了住院……住院的時候可以適宜一點,踏實一點,不用搬來搬去,折騰性命。看病不要花錢不說,也不用一年換個三十幾次醫院。我們家裡,也就老大有這種福氣了。阿哥你說對麼。」

我大伯天生冷峻,瞧不上商人的輕薄,幽幽地說:「瞎七搭八。你不是有師父嗎?渾身開過光。這點事怕啥。」他手指熟練地翻轉著長方形的麻將牌,有揮斥方遒的氣宇,淡淡吭了一句鏗鏘有力的:「碰。」

陸陸續續折騰的一年多,爺爺幾乎衰竭殆盡,唯一的遺憾是,他衰老成這樣面貌,連自己去死的權利都沒有,只能依託天意。至寂寞的老人總是顯得那麼兒孫滿堂。他坐擁送行者無數,眼下的哪一個兒女都可以令他徹底放心。兒女們早已不需要他了。他們早就準備好了萬全的道別。他們集體思忖,到底還有多久呢。

爺爺已經斷食。大姑每隔二十分鐘往他嘴裡送水,心不在焉,漏得他胸前一片溼潤,沒有人擦。褲襠裡的屎尿,也沒有人換。這令他看起來威嚴掃地,不像做過千萬次的愛生了一屋不爭氣的孩子、不像光榮退休又創業賺錢那麼神勇威猛,不像活過戰亂、自然災害、「文化革命」、改革開放、黃昏戀曲那麼僥倖……真令人恨不得一把推他提前上一班靈車,早早告別這一屋子的烏煙瘴氣。

「為啥不幫他調一下尿布啦?」我聽見二伯斜著脖子問。

「用光了呀,儂說要不要去買一包新的。總歸是要浪費的。」大姑答。

「味道都有了。」二伯嘟嚷了一句。

二伯退伍後就在北京工作,退休後在上海買了這套房,名義上是照顧二老,實際上他只出房子,人卻不來。他說北京家裡有兩條狗,走不開。於是真正照顧爺爺的任務,還是落到我父親和幾位姑姑身上。直到爺爺病重,我父親八個月沒有去船上工作,替老人家翻身餵飯揩屁股,他心甘情願。大伯在家帶孫子,二伯在北京顧狗,三伯躲債,小爺叔老婆在鄉下顧成衣廠,他人在上海軋姘頭,順便擠出時間來祁連山路付過一兩次水電費,就覺得自己對雙親已經仁至義盡。我奶奶聲嘶力竭否決了他獨自繼承大自鳴鐘老宅的異想天開,這在一定程度上傷害了小爺叔的感情。人生在他嘴裡全是「沒意思」。活著沒意思,死了也沒意思。其實他不應該這樣想,他這一生過得挺有意思的。在知道索房無望以後,他像小孩一樣哭了。拉著姆媽爹爹說,好歹要送他一個紀念物。等他們百年以後,他也好留個念想。我爺爺心裡有他,小爺叔於是要去了袁家最後剩下的四塊紅木匾。那時不值幾百塊錢,如今可以在上海買一個廁所間。

時易世變。他們不是沒有疼過他。爺爺原是木匠,退休時早早給自己打好了一口挺括的棺材,就預備著等死,也沒料到後來會活過自由經濟、世紀末華麗到網路時代。人的壽命變長,有時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我小爺叔結婚時吵著說沒有傢俱,爺爺於是狠狠心,把自己的棺材拆了,親手重打成一副桌椅櫥櫃,放在大自鳴鐘的婚房。那間婚房原來住的是我父母,他們最後卻被掃地出門,我父母兩個人的情商加起來都比不過我爺叔一人,這也是命定。我奶奶表面上是記恨我母親生不出兒子,惡勢做要擺出婆婆的樣子,其實她就是不喜歡我父親。我母親還沒出月子,奶奶天不亮就坐在他們的房間門前抽菸等我母親起床。我母親起來了,她也不過是在未透亮的灶頭間裡嚇嚇她,講一句:「哎喲喂小姐儂起得真早啊!」我母親受不了這種陰絲絲的折磨,趁我父親不在時帶著我逃回孃家,徹底與袁家斷了來往。但那間房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放過口棺材的緣故,總是顯得不那麼吉利。無論我父親,還是我爺叔都離了婚,都生不出兒子。自不必說。

我常常幻想爺爺在劈開棺材的那個瞬間,像終於對死亡不妥協的勇士,充滿了英雄主義的光芒。他理當也不是沒有掙扎,也不是沒有傷痛。人人都怕入土不安,死無葬身之地。但他咬咬牙,為了兒子的未來,終於克服了難關。拆了自己的棺材以後,爺爺居然又多活了二十年。就憑這一點,我覺得爺爺偉大過我父親,更配當一個家長。我替小爺叔感念他的愛,也對爺爺後來靜蕩蕩躺在一個喧譁場的處境感到難過,他也曾是幾個人的好父親。他本不該這樣落寞。

之所以會以這樣荒涼的結果收場,或許是因為子女太多。在體力上、能力上,都顧不周全。或許這就是命定,人人都無法逃遁。他能當一個人的慈父,就當不了所有人的慈父,他能當一群女人的情聖,就當不了一個女人的好丈夫。還有什麼愛呢、恨呢,人過了八十歲,就都只得佯裝不懂得了。所有的懂得,都被身體的衰敗淹沒了。即使是想當一個明理、細膩的一家之長,也要趁著年輕時。年邁的昏庸往往是自保。但求眼睛一閉,國泰民安。

是時,我大姑總算藉著照顧父親的名義,住進了我二伯家,與我父親輪流照看爺爺。她早年插隊到西安,一輩子沒回成上海。好容易指望兒子大學畢業,他卻不爭氣地把婚結在東莞,成了倒插門。事與願違,總是人間常態,大姑有苦難言。二伯表面無話,他預設我大姑的入住、照料,卻再也沒對她有過好臉色。總之一番喧鬧以後,袁家四個兄弟終於在麻將桌上團圓,往年過年都沒有這麼齊整的陣容,拜爺爺的重病所賜,到底是賞心樂事。後來再沒有過了。東莞的那一位,問我父親和小爺叔借了二十幾萬說要買計程車做生意,十幾年後我才知道,爺爺死後他沒再與家裡任何人聯絡。就連姑父癌症去世,他都不曾現身。一代有一代的「三伯」,即使萬事「實名制」以後也一樣。想要消失的人,總不會隨意現身。

在我爺爺出院等死的將近一週裡,每天都有眷屬來祁連山路報到。那一週也因此顯得特別漫長,充滿了悲壯的使命。我爺爺看也不要看他們,成天就閉著眼睛,臨死前他最想見一見那位消失的兒子,喊了幾次三伯的名字。大家都裝痴呆。老父親把錢都給了那個人,是要將他們幾個兒子置於何地。總之誰也不想見到那個卷錢跑路的敗家子,巴不得他永遠不要回來。他也真的沒有回來,差一點就要抵達永遠。我爺爺喊過兩下子以後,就再也沒有出聲。他也知道要節省力氣。哪怕去和這一屋子人繼續生氣,都要儲存體力。我父親掰開他的嘴,塞了三片人參說:「阿爸,篤(大)老倌家還沒到,你再等一會兒跑。」

爺爺也沒有表示反對。

上海話裡的「跑」,可用各種上海話來詮釋,譬如「上路」「差路」,表示愉快的告辭。做人客做完要走,就說「個我先跑了奧」,有一種很快要再來的常客韻味。沒有人真的快速奔跑而去,總是幽幽的、飄飄然的,帶著還有下一票任務去照應的虛榮之感。我奶奶則提著褲子,從廁所間挪動出來,幽幽地伏在我爺爺床前,拉著他的手,輕輕地說:「阿多啊,你死了我怎麼辦。嗚嗚嗚……」音調婉轉纏綿好像一句唱詞。我聽了幾遍,心裡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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