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在橋邊的約尼酒吧,工人們除了這件事外,似乎再沒有什麼別的話題了。「聽說德林的事兒了嗎?」
「是的,可憐的傢伙。」
「他被髮配到惠特尼·米勒手下幹活。」
「這簡直是恥辱!」
「但惠特尼·米勒也是個很棒的鐵器工,」有人打斷說,「你得承認這點。」
「是的,我承認。但是,如果你在事故中死了,他不會掉一滴眼淚。」
「我不這樣認為。」
「我卻這樣認為。我是說,他甚至不會去參加你的葬禮。他就是那樣一個人。」
但是,那天夜裡,在布魯克林的另一家酒吧裡,儘管到處也是橋上幹活的人們,卻沒有一點沮喪——沒人對惠特尼·米勒不滿,也沒人為德林打抱不平。這間酒吧叫小茅屋,位於北郭瓦納斯區奈文斯街75號,離約尼酒吧只有幾英里遠。小茅屋是印第安人的地盤兒。在修橋工人中,他們是最瀟灑、最無牽掛的。他們在橋上和別人一樣拼命幹活,但從大橋上下來後,就把橋上的一切都拋在腦後了。他們總是去小茅屋,讓自己沉醉在香菸、啤酒和點歌機播放的音樂中。
這是他們的另一個家,是一個收取郵件、進行聚會的地方。每到週末,這些印第安人都會開車向北走400英里,到加拿大看望住在卡納瓦加居留地的妻兒,卡納瓦加離蒙特利爾八英里,在聖·勞倫斯河南岸。除了週末,每天夜裡他們都聚集在小茅屋,喝加拿大啤酒。有時一人能喝20瓶,直到酩酊大醉。
酒吧牆上畫著印第安酋長,還掛著一幅印第安人運動員吉姆·桑普的照片。門口上面掛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世界上最棒的修橋工都從此門走出。」
這家酒吧是伊林·威里斯和曼紐·威里斯夫婦開的。伊林是一位體型健美、友善的印第安女孩,出生在卡納瓦加居留地的一個鐵件裝配工家庭。她的丈夫曼紐是個西班牙人,留著朝上翹的鬍子,是個玩牌老手,長得像薩爾瓦多·達利。他出生於加里西亞,在商船隊裡幹了幾年後,放棄船員生活,定居紐約,還在一些不怎麼樣的餐館裡端過盤子洗過碗。
「二戰」時他曾是美國陸軍的一員,參加過著名的諾曼底登陸,並通過打撲克掙了許多錢。靠這種方式他攢了幾千美元。復員後,他先在布魯克林當了幾年酒保,後來買下了一家自己的酒吧,並娶了伊林。他給自己的酒吧取名為「小茅屋」。
700多名印第安人住在離小茅屋不到十個街區的範圍內,他們幾乎都是鐵器工人。他們的父親和爺爺也都是鐵器工人。這事得從1886年的卡納瓦加居留地說起。當時多米尼大橋公司開始在聖勞倫斯河修建一座懸臂橋,大橋是加拿大太平洋鐵路公司修建的,橋的一部分修在印第安人的土地上。為此,鐵路公司與酋長們達成交易,儘可能多地僱用印第安人。在這之前,卡納瓦加人——混血的莫霍克人的一支——已拒絕了教士們想把他們轉化為農民的種種努力。他們有的靠給法國皮貨商當水手為生,有的靠給木材商劃筏子為生,有的到巡迴馬戲團裡去當演員;只要是能讓他們待在戶外四處奔走且有些剌激的工作,他們都願意幹。
大橋公司到這裡後,僱用了印第安人幫助地面上工作的鐵器工人來回運送螺栓,但沒讓他們到橋上冒險。然而,鐵器工人稍不留神,印第安人就漫不經心地爬上了空中的狹窄鋼樑,似乎他們天生就是幹這個的。據一位官員講,在高空中,印第安人就像山羊一樣靈巧。印第安人渴望學習修橋技術,這活兒既能帶來高工資,又能到處旅行。沒用一兩年,幾個印第安人就成了鉚工和連線工。在這之後的20年裡,就有幾十名卡納瓦加人在加拿大各地的大橋上幹活。
1907年8月27日,在修建聖勞倫斯河上的魁北克大橋時,橋跨倒塌。86名工人,其中有許多是卡納瓦加印第安人,都掉了下去,造成了75人死亡的慘案。對這次塌橋事故進行調查的工程師中就有阿曼,他當時才27歲。調查人員得出結論:導致這座大橋倒塌的原因是設計人員對像這樣的大橋的應力計算有問題。
人們以為,魁北克橋事故一定會使印第安人從修橋業中退出,但結果完全相反。這次事故給修橋工的工作渲染了一種危險刺激的色彩,而這一點印第安人以前從未注意到。結果,更多的印第安人被吸引到了大橋上。
二三十年代紐約市區大規模興建橋樑和摩天大樓時,印第安人大批地從加拿大向南湧入紐約,參加了許多工程的建設,其中包括:帝國大廈、rca大廈、喬治·華盛頓大橋、珀拉斯凱過街橋、華爾道夫-阿斯托里亞酒店、三區大橋、貝永大橋和亨利·哈德孫大橋。紐約的活兒一個接一個,幹也幹不完,於是印第安人就開始在布魯克林的北郭瓦納斯租公寓住,這是一個四通八達的地方。
現在,週五(發薪日)的夜晚,在小茅屋酒吧裡,那些1907年死於魁北克大橋的印第安人的孫子們,那些修建喬治·華盛頓大橋和帝國大廈的印第安人的兒子們,也就是那些今天在世界上最大的大橋上幹活的人們,他們現在想的不是大橋或事故,他們喝著加拿大啤酒,聽著音樂,他們想的最多的是回家。
「唉!這些印第安人是些瘋子,」曼紐·威里斯坐在酒吧一角,望著擁擠的人們說,「他們離開居留地所幹的不是建橋就是喝酒。」
「曼尼,印第安人喝得不比別的工人多。」伊林大聲反駁道。像往常一樣,她總是替那些印第安人說話。
「鬼才相信他們不多喝呢!」他說,「用不了半個小時,這裡一半的人都會喝到飽,再坐上他們的汽車,回加拿大去。」
他們每個週五晚上都這樣。據他講,當他們凌晨2點到達居留地時,都會按喇叭,把大家都吵醒。不一會兒,家家點燈,所有人都一起喝酒,徹夜慶祝——獵手回家,而且還帶回了獵物。
然後,週日晚上,據曼紐·威里斯講,他們都起程返回紐約,一路上車開得飛快,死於車禍的印第安人要遠遠多於從大橋上失足掉下去的。他說話時,印第安人仍在喝酒,酒吧裡到處是十美元、20美元的鈔票。傍晚6點30分,一個印第安人對另一個喊:「快點!丹尼,快喝!該走了。」丹尼·蒙圖那天夜裡要開車拉另外兩個印第安人回居留地,他一口喝下杯中的酒,向伊林與曼紐揮手告別,準備踏上400英里的回家路程。
蒙圖是一個26歲的英俊小夥子,他長著藍眼睛,頭髮金黃色,稜角分明的臉盤有點不太像印第安人。他娶了一位漂亮的印第安女人,有一個2歲的兒子。丹尼·蒙圖每週都開車回家去看他們,他為兒子取名馬克,這是他父親的名字。他的父親也是一位鐵器工,在一次車禍中受傷,沒多久就去世了。丹尼的爺爺在1907年的魁北克塌橋事故中掉了下去,受傷而死。他的外公也是鐵器工,在魁北克大橋發生事故那天喝醉了酒,無法爬上大橋,因此倖免於遇難,後來卻死於車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