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如此,在長大成人的過程中,丹尼·蒙圖從未對自己將來成為一位鐵器工人產生過任何動搖。有什麼工作能比干這活兒帶來更多的金錢和地位呢?不當鐵器工就得去當農民,就得在凌晨2點被那些回家的鐵器工的喇叭聲吵醒。
這樣,居留地上的2000名男人中,個別幾個做了農民、職員、加油站工,極少的幾個做了律師、醫生,卻有多達1700人當上了鐵器工。他們別無選擇。當他們小時候被那些回家的汽車喇叭聲從嬰兒床上吵醒時,這一切早已命中註定了。全家燈火通明,母親把他們弄醒,抱到樓下見他們的父親。父親們微笑著,他們兜裡揣著錢,身上帶著酒味,個個興奮不已;他們根本無暇管教孩子,只知道把大把大把的鈔票拿給孩子們玩。所有印第安孩子都是手裡拿著錢長大的。他們喜歡摸著錢的感覺,後來也就養成了喜歡錢的習慣。他們想要快速的車,快速的生活,快速地在週末往返於家與大橋工地之間。
「這種生活很不錯。」丹尼·蒙圖解釋道。他駕車駛上紐約亨利·哈德孫大道,穿過喬治·華盛頓橋,「你能看到你的傑作從地上的小洞到一座高樓或大橋的全過程。」
他停了一下,然後透過側面車窗看著紐約的天際線說:「你知道,我給這座城市起了個名字。我不知道以前別人這樣叫過沒有,我把它稱為‘到處是人造高山’的城市。我們都參與了它的建造,這給你一種自豪感——你是這種大山的締造者……」
「沒錯,丹尼,我的老夥計。」戴爾·斯泰西說。他坐在蒙圖旁邊,腳下踩著半箱啤酒和冰塊,他也是印第安人,有點兒醉了。斯泰西是位矮小、壯實、有著古銅色皮膚的年輕人。他頭上戴頂草帽,帽上插著一根紅色羽毛。他用自己的牙咬開啤酒瓶蓋兒。
「有時,」蒙圖繼續說,「我想多在家裡待些時間,多陪陪妻子和孩子……」
「但我們不能這樣,丹尼老夥計,」斯泰西興奮地打斷他,「我們給她們建造大山,丹尼老夥計,讓女人們待在家裡吧,這樣她們就會想念我們,而不會在我們身旁嘮叨,對吧?」斯泰西喝完一瓶啤酒,又用牙咬開啟了第二瓶。第三個印第安人坐在後座裡,喝多了酒,已靜靜地睡著了。
蒙圖把車開到紐約出城車道上,開始加速,車上的速度表有時會跳到每小時90到100英里。他在「小茅屋」時喝了三四杯酒,現在右手還拿著斯泰西遞給他的啤酒。他似乎很清醒,精神高度集中。高速公路上沒有其他車輛,每隔一會兒,他就瞧一瞧後視鏡,看有沒有警察跟上。
蒙圖在途中只停了一次。在紐約州的梅頓快餐店前停了十分鐘,去買咖啡。在那裡他碰到麥克·塔貝爾及其他幾個趕回加拿大的印第安工人。夜裡11點,他駕車駛過紐約州的瓦倫堡鎮。約一個小時後,他下了高速公路,拐上九號公路,一條兩車道的小路。斯泰西叫喊著:「只剩40英里了,丹尼夥計!」
現在,沒有測速雷達,沒有過往車輛,丹尼·蒙圖的大別克在以每小時120英里的速度風馳電掣般地行駛著,駛過路旁的樹木,駛過那些黑暗的路面。似乎隨時會有一輛大卡車出現在擋風玻璃前,就像電影中所演的那樣,常常會有卡車突然出現的鏡頭。
但是,那天晚上,丹尼·蒙圖沒有遇到一輛卡車。凌晨1點35分,他突然把車猛地拐上了一條土路,然後駛過一座月光下輪廓清晰的漆黑的大橋。這座橋坐落在聖路易斯河上,是加拿大鐵路公司於1886年建的大橋,也是最早的印第安人鐵器工人建設的那座大橋。隨著刺耳的剎車聲,蒙圖把車停在了一座白色房子前面。
「我們到家了,你們這些幸運的印第安人。」他大聲叫喊著。一直在後座睡覺的那個印第安人醒來眨了眨眼。這時,白房子裡的燈亮了起來。這是蒙圖家,所有人都下車進去喝杯酒;一會兒,丹尼的妻子洛蘭下了樓,還有他的兒子馬克。房子外面,別的車的喇叭也響了起來,別的房子的燈也亮了起來,他們歡笑嬉戲,一直鬧到凌晨4點,才一個接一個地走出了房子。屋裡留下的印第安人開始睡覺,直到週六下午才起來。他們很有可能被那些各種各樣收費者不停的敲門聲吵醒;有送奶員、洗衣工、送報紙的、水暖工、賣吸塵器的、百科全書推銷員、收垃圾的、賣保險的,等等。這些人都等到星期六下午才來,因為那時鐵器工在家,而且心情最好。他們從他身上拿走了他帶回的大部分錢。
居留地本身是一個清靜的地方。一條兩車道的柏油路從中穿過,向前蜿蜓曲折八英里,到聖勞倫斯河的對岸。路的兩邊是幾百所白房子,大多數房子都有前廊,廊上一般都有印第安老人坐在那裡,這些老人靠在搖椅上,抽著煙,靜靜地看著過往的汽車和沿聖勞倫斯水道飄動的船隻,船上站著的水手不時會向路上行走的印第安女人招手。
許多年輕的印第安女人都很漂亮。她們到蒙特利爾的商店裡買衣服,星期五下午在那裡做頭髮。她們衣著家居都與普通人一樣,沒有一點顯示出她們是印第安人——沒有圖騰柱,沒有牆上的印第安飾物。有些印第安人家裡沒有自來水,衛生間在房後,但所有家裡似乎都有電視。週六下午,在這兒聽到的唯一的聲音是從路邊的羅馬天主教堂裡傳來的陣陣鐘聲——大多數印第安人都是天主教徒——以及偶爾能聽到的慶祝婚禮的印第安人車隊的鳴笛聲。僅有的上面有印第安人符號的兩塊路標是「理查·莫豪克快餐店」及路另一邊前面不遠的「戳火酋長博物館」(chiefpokingfireindianmuesum)。快餐店的牌子掛在那兒主要為了招徠那些每天乘一輛黃色公共汽車從這裡經過的遊客。然而,快餐店的內部與別的地方並沒有什麼兩樣,包廂裡圍坐著一群群少女少男,男孩子剪著鴨尾頭,嘴裡叼著香菸,女孩子身穿緊身牛仔衣,留著馬尾辮,他們都伴著點歌機中播放出的震耳欲聾的搖滾樂,在那裡盡情扭動。
在「戳火酋長博物館」情況則完全不同。這裡只對遊客開放。酋長和他的家人穿戴齊備,一天幾次為遊客表演。這樣,那些拿著16mm相機不停拍照的遊客們就有了顯示他們曾參觀過印第安人居留地的證據了。
卡納瓦加鎮的印第安鎮長叫約翰·拉薩爾。他認為自己可能是個猶太印第安混血兒。他是繼承他的哥哥馬太當鎮長的,而馬太又是繼承他們的父親當鎮長的。拉薩爾在路旁開了一家加油站,與「戳火酋長博物館」同在馬路一側,他們也經營家用液化氣。
多少年來,拉薩爾家族一直受當地印第安人的擁戴。這主要是因為幾代拉薩爾鎮長的競選講演中,都有「印第安人有權利做他們想做的任何事情」這句話。當地的印第安人擁護拉薩爾家族的人當鎮長的另一個原因是,拉薩爾家族的人都譴責在汽車上掛牌照。印第安人討厭車上掛牌照,都喜歡把牌照摘掉,大概這樣他們就可以逃掉許多超速駕車的罰單了(許多印第安人對罰單置之不理,說它沒有法律效力,因為當初與美國政府簽訂協議時沒有這條)。
星期六下午,印第安男人起床後(如果他們真的起床的話),如果天不太冷,他們就去打曲棍球。夏天,他們可能會整個下午都開著自己的摩托艇在聖勞倫斯河道上兜風、釣魚,或待在家裡看電視。星期日早晨,吃過傳統的牛排、玉米麵餅的早餐後,他們一般整個上午都在家裡逛來逛去,下午出去會朋友。
最後,在晚上8點到10點間,滿載著鐵器工人們的巨型轎車開始隆隆駛過居留地中的那條柏油路,駛向通往紐約的高速公路的各條道路。
對於那些印第安女人來講,週日夜晚都是悲傷的夜晚。對開車趕回紐約的男人們來講,回程似乎是來時路程的兩倍。對於許多人來講,喝酒是他們忍受回紐約的漫長路程的唯一辦法。當然,酒也會要人的命。
就這樣,在這個星期天晚上,丹尼·蒙圖吻別妻子,擁抱過兒子後,開車去接他的另外兩個同伴,一起趕路回紐約。
「小心點兒!」洛蘭站在屋外的門廊裡喊道。
「沒事兒。」他回答道。
星期一一整天,她和其他印第安女人一樣,都有人無心地在等著電話。她希望沒有電話打來。當某個星期一早晨沒有電話打來時,女人們會幸福不已。到週三時,這種幸福就變成了一種對馬上到來的團聚的幸福期待——週五深夜的汽車鳴笛聲,凱迪拉克、別克、奧茲莫的轟鳴聲,這些聲音把她們的丈夫帶回家……當然,也會在將來的某一天帶走她們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