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上之死

這個街區的男孩子中沒有人比傑拉德·麥基遊得更好,也沒有人能比他更快更輕鬆地在巴特米克海峽間游來游去。大街上的所有男孩子都尊敬他,所有坐在小矮房裡高凳上的年輕女孩子都仰慕他。但她們都比不上一個名叫瑪格利特·努西多的美麗的紅頭髮小個子女孩,她住在麥基家的對面。

她第一次見到他是在郊區學校上二年級時。他那時是班裡的淘氣鬼,是那些教堂修女訓斥最多卻也最喜歡的男孩。

14歲時,在街區的男孩和女孩開始不太談論游泳而更多地相互談論對方時,瑪格利特和傑拉德就經常約會。18歲時,他們開始談論婚姻大事了。

在布魯克林的「紅鉤」地區,信奉天主教的女孩子們很早就在考慮結婚的事了。首先她們想自己心目中的男孩,然後是花前月下,接著就是婚姻。儘管「紅鉤」是一個到處是破爛的棚房和低矮的二層木屋的貧困街區,但是訂婚戒指一般總是很大,通常很昂貴。像教會所宣揚的那樣,這個街區的年輕人婚前是沒有什麼性行為的。婚後,他們會生育許多孩子。而且,像許多愛爾蘭天主教徒居住的街區一樣,在家裡,母親往往比父親更有發言權。在愛爾蘭天主教教堂,母親是主要的道德力量;在這裡,聖母是一種無所不在的形象。婚後,一般是母親待在家裡撫養孩子,掌管家庭經濟大權,斥責飲酒的丈夫,訓斥偷懶的兒子們,保護女兒們的貞潔。

就這樣,他們訂下了婚期。在傑拉德開始到大橋上班後,瑪格利特自然而然地掌管起了兩人的銀行存款,傑拉德把每週工資中的一部分存了起來。假如讓他管錢的話,他會把錢都花光,她總是這樣講,但他卻不同意。到1963年夏天,他們的銀行賬戶上已有了800美元的存款,他想用這筆錢買那隻漂亮的桃形鑽石戒指,那是前些天他們路過福頓大街的凱斯特珠寶店櫥窗時看上的一枚一克拉半的鑽戒,標價1000美元。瑪格利特覺得這枚戒指太貴了,但傑拉德說,她那麼喜歡它就一定會為她買下。他們打算在12月宣佈他們訂婚的訊息。

10月9日,星期三早晨,傑拉德·麥基起床時很不情願。天氣陰沉著,他感覺很疲勞。樓下他的哥哥們在叫他:「嘿,如果你兩分鐘之內不下來的話,我們就不等你了。」

他跌跌碰碰地從樓梯上跳下來,所有人都已吃完了早餐,他母親已為他裝好了午飯吃的三個火腿乳酪三明治,他的父親一瘸一拐地在屋裡走動,正為他的拖沓而生氣。

前一天晚上,他沒有在外面待得很晚。他先去瑪格利特家坐了一會兒,又到蓋博酒館喝了幾杯啤酒,這是一家後牆上畫著一座大橋的街區酒館。他大約是在午夜時分上床睡的覺。早晨起床時有些頭痛,他懷疑自己可能得了感冒。

他們一起於6點45分離開家,在街角處趕上了一輛公共汽車,後來又在第四十九街換乘一輛計程車,一直到灣脊區的第一百零一街下車,然後和幾百名其他修橋工一起,沿著泥土修成的道路,走向韋拉扎諾海峽大橋位於布魯克林一側的錨碇。

「等一等!讓我買罐咖啡。」傑拉德在路邊的一個售貨小棚前停下。

「快點兒!」

「好吧。」他回答道。他的哥哥們繼續朝前走,他只用三大口就喝下了那杯咖啡。然後他們一起排隊等電梯上到天橋。那天早晨,吉米和約翰·麥基都在傑拉德對面的那段天橋上幹活兒,所以他們在電梯到達處分了手,傑拉德對他們說「晚上見」,然後離開他們,去和揚涅利一起幹活。

愛德華·揚涅利似乎又顯露出活躍的本色,他坐在鋼纜上,嘴裡不停地吹著口哨。

「早上好!」他說道。麥基揮了揮手,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然後他爬上了鋼纜,一會兒他們就開始擰緊套管上面的七個螺栓了。

他們擰完螺栓後,揚涅利從鋼纜上滑了下來,麥基把扳手遞給他,揚涅利接著用扳手去擰下面的七個螺栓。

那時已是上午9點30分了。天空陰暗,颳著風,但風不像10月的第一週那樣大。揚涅利把頭盔往上撂了一下,向下俯視天橋,看到有幾百人在上面幹活,他們穿的卡其布襯衣和夾克在微風中飄動:有的在擰螺栓,有的在用工具敲擊鋼纜,有的在往鋼纜上裝管套。就在那時,突然間,他聽到一個聲音在鋼纜底部喊叫:「愛迪!……愛迪!救救我!愛迪!救救我!……愛迪!……」

揚涅利看到了傑拉德·麥基正在掙扎的身影,他吊在天橋南側邊緣,手指緊緊地抓著扶手欄索底部的細鋼絲。

「天啊!」揚涅利尖叫了一聲,「我的老天爺!」他又重複了一聲,衝上前去,橫爬在天橋上,試圖抓住麥基的胳膊,把他拉上來,但太困難了。

揚涅利只有138磅,而麥基卻有200多磅。而且,由於揚涅利在那次吊車事故中失掉了一個左手手指,縫上的另一個手指又使不上勁兒,他似乎一點兒也不能把麥基沉重的身體拉上來。這時,麥基的夾克和襯衣繃緊,就像一個重物那樣掛在那裡。揚涅利大聲地喊著:「哎!上帝,上帝,快把他拉上來!快把他拉上來……」

別的工人聽到尖叫聲,向這邊跑過來。他們都伸下手去,想抓住麥基的衣服。傑拉德喊著:「快點,快點,求求你們了,我要抓不住了。」不一會兒,他又說,「我要掉下去了!我要掉下去了!」這時,他放開了抓住鋼絲的手,從大橋上落了下去,工人們眼看著他腳朝天地掉下100英尺,然後身體前傾。揚涅利能看到麥基的襯衣被風吹掉了,還看到與深藍色海水形成鮮明對比的麥基的白色裸背,後來他看到在距橋纜350英尺的下面,麥基的身體重重地墜入海中。揚涅利閉上雙眼,開始哭泣。後來他也摔了一跤,但印第安人勞埃德·勒克萊爾跳到他上方,把他拉上了天橋。

在距傑拉德·麥基落水處不遠的地方,有兩名醫生正在一條船上釣魚,附近還有個急救醫療船。在麥基掉入水中的半分鐘內,所有人都聽到了工人們的叫喊聲,有幾十名工人從橋上往下喊:「嘿,快去救那個孩子!快去救那個孩子!……快去!……」

即使傑拉德·麥基落在離急救醫療船不到一碼遠的地方也沒有什麼用,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必死無疑。因為即使他的肺能挺得住,從這麼高的地方落下,像水泥一樣的海水會把他的身體打成碎片。

傑拉德·麥基的遺體被人從水中打撈上來,抬到急救船上,送往勝利紀念醫院。橋上的一些人開始哭泣,所有600多名工人都摘下了頭盔,開始從橋上往下走。事故發生後,當天大橋上的工作暫停了。有一個年輕的學徒工,以前從未見過這樣的死人場面,嚇得癱坐在天橋上,說什麼也不想離開,最後,他被三個人用擔架抬了下來。

吉米和約翰·麥基回家去報喪,陪伴父母和瑪格利特。愛德華·揚涅利昏昏沉沉地跳上了汽車,漫無目的地駛離大橋,在看到一個酒館時,他停了下來。他坐在幾個男人中間,渾身顫動,嘴唇發抖。他要了一杯威士忌,只要了一杯,後來又要了三瓶啤酒,幾分鐘後,他的情緒穩定了下來。他離開酒吧,跳上汽車,開始沿灣帶大道駛去。飛馳了50英里後,他掉轉車頭,又往回開了50英里。這時,他看到遠處的大橋,橋上已空無一人。他從灣帶公園大街轉彎,駛向家裡。他的妻子興奮地站在門口迎接他,告訴他大橋公司和安全檢察官都來過電話,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她說的話,揚涅利一句也沒聽清。那天夜裡,他睡在床上,耳中反覆聽到的一句話是,「愛迪!救救我!救救我!」他的腦海裡反覆出現的是麥基落向大海時襯衣被吹起、背膀暴露的身影。他從床上爬起,整夜在房子裡徘徊。

第二天,10月10日,星期四,為了確定麥基的死因,有關人士又進行了調查。大橋上的工作又中斷了一天。由於無人看到麥基如何從鋼纜上掉下去,所以無人知道他是在跳到天橋上時彈了出去,還是自己沒站穩摔倒了——他們現在也不知道。他們當時所知道的是,工人們計程車氣受到了重創。地方第40號工會的代表雷·卡伯特開始遊說,要求大橋公司在施工人員下面安裝安全網。

這已不是橋上的第一例死亡事故。1962年8月24日,一個工人從橋塔內墜梯而死;1963年7月13日,另一個工人在引橋上失足墜地而死;但傑拉德·麥基的死卻有些不同,它的不同之處在於工人們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慘劇發生而無能為力,還在於死亡的是一名受人喜愛的年輕人,一位終身殘疾的老鐵器工的兒子。

無論原因如何,傑拉德·麥基的死亡之日成了橋上最黑暗的一天。不論公司官員指出韋拉扎諾海峽大橋的安全記錄如何值得讚揚——在幾百人參加的幾千工時的施工中只有三例死亡事故——都無法抹去麥基之死給工人們心底留下的陰影。

麥基的葬禮在位於「紅鉤」地區的聖母往見堂教舉行。這可能是這個街區所舉行過的規模最大的葬禮,所有鐵器工都參加了,還有工程師及工會官員們。在所有哀悼的人員中,最悲傷的莫過於傑拉德的父親詹姆斯·麥基。

「在我自己經歷了傷殘之後,」他眼裡含著熱淚,無奈地搖著頭說道,「我應該讓孩子們遠離大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