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大道是一條令人悲傷、厭惡的街道。霓虹燈一閃一閃地照在酒保的頭頂上,映著叼著菸捲的妓女、水手們的帽子和啤酒瓶子。酒瓶偶爾會砸在自動點歌機上,把警察招來:「好了,好了,散開!」這是一條遍佈當鋪、廉價旅館及紅著眼睛也討不到多少錢的乞丐的街道。街上到處瀰漫著服裝中心的喧嚷、港務局公共汽車的煙塵、賓西法尼亞火車站的蒸汽,還有十幾家比薩店發出的刺鼻大蒜味。
第八大道從西城第十二街邊的一家廢棄公共澡堂開始,穿過曼哈頓中城,一直延伸到鬥獸場酒吧。大道兩旁到處是一排排破舊的公寓樓,樓外的消防鐵梯不是生滿鏽斑,就是被火燒黑。那些不想待在這個地方的人唯一的想法,就是逃出第八大道,逃離這種不安定的生活。這裡簡直是個大雜燴:既有生活放縱的罪人,又有執著的宗教狂熱分子;既有25美分的啤酒,又有在麥迪遜廣場花園舉行的邁克爾·託德聚會。黑暗與光明混雜交匯,各種意想不到的事兒在這裡都會發生:消防隊院裡居然著起了大火;去年6月的一次軍事表演中,一個美國海軍陸戰隊隊員從85英尺高的地方掉下來把自己摔死,引起下面1萬名觀眾的歡呼吶喊,就好像這也是表演的一部分。諸如此類的事都發生在第八大道。
就在第八大道上,一群流氓襲擊了一位叫克里弗德·約翰遜的碼頭工人,把他的玻璃假眼打到下水溝裡;一名叫拉菲爾·多洛斯的惡棍,因為一輛公共汽車擦身駛過而勃然大怒,攔住一輛計程車,追上那輛公共汽車後跳上去把司機捅死了。
那年9月,曼哈頓到處是抗議赫魯曉夫、卡斯特羅和鐵托出席聯合國大會的示威活動,一名9歲女孩兒在第八大道的埃爾·普拉多餐廳被一顆流彈擊中身亡。
年年都有馬戲團到第八大道表演,年年都會有一頭獅子或一頭公牛從籠子裡跑出來,在街上四處狂奔,讓馬戲團的老闆大出風頭。這裡每個月都有警察被派來在騷亂的人群中維持秩序:有譴責原子彈的,有要求漲工資的,還有為爭奪安東尼·羅卡的照片而大打出手的。
只要看一看站在外面的是些什麼人,你就可以猜出花園裡在幹什麼了。每當羅卡比賽時,第八大道入口處就擠滿了波多黎各人。你會聽到拳賽播音員用西班牙語喊道:「朋友們,別再往場內扔東西啦!」一到晚上有拳擊比賽時,售票處前就會站滿穿著黑西服、白襯衣的一群小個子的下注老手,他們一支接一支地抽著雪茄;賽馬比賽前則可以看到身穿燕尾服、頭戴禮帽的紳士和那些經常上《城鄉》(itown&country/i)雜誌封面的那種青春健美的金髮女郎;舉行籃球賽的晚上,你會發現花園外淨是些高個子留短髮的水手以及身穿運動衣的年輕人;而在馬戲開演前,第八大道則是另一番景象:每個大人都帶著三四個孩子,擠來擠去,尼迪克快餐店中又會多一些侏儒和牛仔。
第八大道到處是打折雜貨店。有些店裡的電話髒兮兮的,以至於你不願意讓它接近你的耳朵。這條街實在太亂了,亂得人們不敢在街上逗留。從劇院出來的人們三步並作兩步走進餐廳,上下班的人們急急忙忙趕往賓州火車站,儘量不去注意街上的乞丐、同性戀及第四十二街上的那位傳教士。這位傳教士每天都站在那裡,揮動著胳膊,叫喊著:「罪人們!罪人們!《聖經》教導我們不流血就不能贖罪。」一個臉上長著麻子、留著油膩膩的長髮的男孩喊道:「先生,你在放屁!」聽了他的話,傳教士滿臉沮喪地說:「孩子,你需要被拯救。」一會兒,走來一位身材高大、體型發胖的愛爾蘭警察,對圍觀人群說:「靠邊,別站在馬路上!」一些人離傳教士遠了些,大多數人繼續往前走,不過不像那些匆匆趕往港務局汽車站上下班的人那樣快。在港務局汽車站,每週都有乘客把幾十件雨傘、大衣、皮箱丟在車站的1300個存物櫃裡。無人認領的雨傘和隨身物品堆得像座小山,以致港務局每年不得不在第四十一街車站的地下室舉辦一次遺棄物品拍賣會。拍賣會把許多喜歡買便宜貨的人和那群被稱為「四十大盜」的路德洛大街上的撿破爛兒者吸引到第八大道,還有同性戀哈里、普凱普絲的愛迪和便宜貨大王查理,據說便宜貨大王查理在布魯克林的舊貨店裡藏有世界上數目最多的單隻手套。
在煙霧瀰漫的地下室裡,拍賣師高高地站在競買者中間,用他那令人厭惡的男中音喊道,「好了,現在開始。我這兒有件毛皮披風,我想它不是貂皮的……」
「是狼皮的。」同性戀哈里說。
「讓我摸摸。」一位女士說道。
「14美元!」便宜貨大王查理叫價。
「16美元!」賴皮哈里喊道。
「讓我摸摸!」那位女士抗議道。
拍賣師根本不理她的茬兒。他手頭需要拍賣的東西太多了,根本不可能在一個業餘競買者身上浪費太多的時間。這種做法也很受舊貨商們的歡迎,他們也不喜歡業餘競買者瞎摻和,因為那些人往往把價格抬得太高,使他們無利可圖。
「遺棄在公共汽車站存物櫃中最貴重的東西是一疊價值5萬美元的股票紅利券,」港務局行李部主任約翰·m.海拉汗說,「我們沒有把這些東西拍賣,而是轉給了採購與行政服務部。據我所知,這東西還在那兒。聽說是一位從布魯克林格林角來的一位性格古怪的百萬富翁把它們忘在這裡的,然後他就走得無影無蹤了,再沒人知道他的下落。」
他講話時,遠處的車流仍然在第八大道上隆隆駛過。阿賓登廣場上,孩子們仍然對著那個廢棄的公共澡堂扔彈力球。他們根本沒有注意到下班回來的碼頭裝卸工,懷裡抱滿食品的義大利婦女,還有那個站在街角長著纖細手指、警覺眼睛,臉上被人用剃刀劃下道道傷疤的波多黎各男孩。再向北幾個街區,在拉·愛迪爾市場,收銀機一直響個不停,蒂馬提諾市場的魚腥味幾乎在整個希臘街區都能聞到,而那裡卻另有一番景象:薩伊德港口酒店,卡絲塔南特響板音樂,還有一頭秀髮、扭動著頸項的曲線優美的肚皮舞舞女。
在第三十九街,服裝中心的外勤人員在卡車間和人們頭頂上推動衣架;在第四十三街的一家理髮師學校裡,五個學徒在為顧客剪髮,每位只收45美分,他們面前立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請轉告其他人,在這裡我們可以把您的頭髮染成您喜歡的任何顏色:銀黃色、淺金黃色、金黃色或各種紅色、棕色以及黑色,並且絕對為顧客保密。」
在上四十九街和五十九街還有更多的廉價旅店、食品店及臉部皮膚被破壞的人們。第八大道上的這兩條街上到處是不知名的拳擊手和為他們服務的酒館,俾斯·麥基——前拳擊手,現女性按摩師——常到比爾·杜恩酒館喝酒;那些被人打斷鼻樑的人都在街對面的米奇·沃克酒館喝酒。第五十五街的一家名叫「中立角」的酒館裡擺著幾百位拳擊手的照片。現在這些拳擊手都發胖了,而且也被人們遺忘了。
「中立角」酒館吧檯後面站著一位體格健壯的年輕人,他曾是一位拳擊手,現在發福了,名叫託尼·賈尼羅。牆上有許多賈尼羅比賽時的照片——他用拳頭擊打對手的肋骨,把對手打出拳臺護繩,然後驕傲地站在拳臺的中立角,看著裁判在被擊敗的半昏迷的對手身邊數點。這些照片都是酒吧老闆弗朗斯·雅各布掛在那兒的,他曾是賈尼羅的經紀人,並認為賈尼羅會成為世界冠軍,只要他能克服自己的弱點——過分追求女人。但賈尼羅沒能做到,他發狂地追逐女人,喝威士忌,25歲就被拳壇淘汰了。賈尼羅退休後,雅各布斯買下了「中立角」酒館,給了賈尼羅一份酒保的工作。
今天,在「中立角」酒館,這位前拳擊手在擦拭啤酒杯,那位經紀人還在斥責他,大聲地對他發號施令(顧客們也都能聽到)。
「蘇格蘭威士忌和女人——就是這兩樣東西毀了託尼·賈尼羅。唉!我過去常常看住託尼,沒出什麼事兒。我夜裡常把床搬到門前,以防他溜出去,但他還是出去了,不是嗎?託尼,你難道不是偷著跑出去的嗎?」
賈尼羅仍然擦著玻璃杯,慢慢地轉向他的前經紀人,平靜地說:「我對我幹過的事情從不後悔。我遺憾的是那些我沒幹過的事兒。」
在這裡喝酒的人並沒有仔細聽這段對話,因為他們以前都聽過這個故事,而且已聽過幾百次了。1945年到1951年間,賈尼羅正在通往冠軍寶座的道路上跋涉,假如他要是訓練得再刻苦些,不那麼桀驁不馴,也許早就成功了。
在這家淺棕色的酒吧,透過瀰漫的雪茄煙,人們常聽到的就是這些話。就像洗衣房中的洗衣婦一樣不遵守規矩,經紀人和教練們也總是這樣嘆惜他們訓練的拳擊手是如何破壞訓練規則的。
「經歷了120場拳擊比賽,你的臉卻沒被打壞,這是怎麼回事?」一位顧客問賈尼羅。
「我的皮膚是那種不易劃破型的,」賈尼羅說,「以我弟弟費蘭迪為例,他也是個拳擊手,如果你擊中他的肘部,他的眼睛會發青;他就長著那種皮膚,擊中了肘部,眼睛卻會變黑。」
「怎麼有那麼多的女人追求你?」
「在紐約,只要你有錢,就會有女人圍著你,對吧?吸引女人的東西是金錢。」賈尼羅說道。
「你當時掙了多少錢?」
「差不多有50萬美金。我打過120場比賽,只輸了13場。與格雷科、格拉茲阿諾及比約·傑克的比賽我都贏得了高額的獎金。我是個窮孩子,出生在揚斯敦,剛到紐約時才16歲,19歲就在花園廣場參加拳擊賽了。當時有一大群無賴總是纏著我,在我住的旅館大吃大喝,把賬記在我頭上。有時我自己買西服,還得給他們每人買一套……」
從「中立角」酒館的窗戶向外看第八大道,難以想象這條破落的街道在一百多年前曾經相當繁華,馬車列隊排在第八大道與第五十八街中間的漢夫邁耶豪宅門外。
現在的哥倫布跑馬場周圍曾經有許多最著名的農場。第八大道上的那些豪宅都有寬敞的草坪、美麗的花園和誘人的果園,一直向西延伸到哈德孫河。這些農場由馬太·迪克曼、雅各布·豪爾、伊薩克·範瑞安、詹姆斯·斯迪爾德和塞穆·範·諾頓等家族擁有。第五十三街與第八大道中間是格里特·哈潑·斯泰克將軍的住宅,他在1812年的戰爭中曾指揮第八十二旅第五團參加了布盧明代爾高地保衛戰。當時,紐約最時髦的地方是大劇院。1869年,吉姆·費斯克為一位名叫朱塞·曼斯菲爾德的女演員買下了它。這個女演員美麗聰明,被人們稱為「第二十三街的克利奧帕特拉」。費斯克讓人把這裡裝上了華麗的紅木大門、水晶燭臺和帶有金釘的木椅。他死後,這個地方就衰落了。到1938年,大劇院裡已有了電影院、爆米花機和保齡球館;球館的球童已被小費養出了一副勢利的嘴臉。
第八大道真正的衰落是在本世紀初。當時,東城開始興建住宅區,西城的那些過去的舊住房變成了出租公寓。1925年,為了修建地鐵,第八大道下面挖了幾個隧道。1927年7月的一天,施工隊在第四十四街以上的那段第八大道上挖出了六副棺材——這些棺材都是用名貴木材製作的,上面釘滿銅釘。這塊墓地曾是約翰·雅各布·阿斯特於1803年購買的梅德塞夫-伊登農場的一部分。工人們迅速清理了埋有棺墓的地區,鋪上了地鐵,安裝了口香糖自動販賣機。今天的第四十二街地鐵站就坐落在過去的梅德塞夫-伊登農場附近。在地鐵站裡,到處都是彈子機和穿著窄腿不翻邊褲子的男孩們,他們扭動著屁股,打著響指。1960年夏天,當大劇院阻擋了一個新的住宅樓建設專案時,拆遷人員便開了進去。
就這樣,第八大道的最後一幢優雅建築也不復存在了。
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在廣場大廈外面,弗洛伊德·菲利普慢慢地爬上一輛維多利亞式馬車,準備開始新一天的工作。在他幾十年的馬車伕生涯裡,他用爛了12輛馬車,用死了20匹馬,戴破了100頂絲質禮帽。菲利普先生今年八十有餘,從1901年起就在紐約城裡當馬車伕。他早已習慣於過去的生活,就像他習慣於抓緊韁繩一樣。
天不太熱時,他不坐在馬車上,而是和那夥都戴著絲質禮帽的馬車伕一起站在廣場外面。他們中有本·波特,喜歡給馬喂蘋果;有布萊德威·傑克,曾做過計程車司機;還有其他的馬車伕,他們只要看到遊客眼裡的一點兒意思,就會不失時機地上前問道:「坐馬車嗎?」
在紐約城裡,趕馬車的人見多識廣。菲利普先生拉過像恩里科·卡魯索、約翰·d.洛克菲勒和阿諾德·羅特施泰因這樣的要命的大人物。「羅特施泰因還欠我兩美元呢!」菲利普先生吸著從別人那裡要來的雪茄,說道,「噢,那時我拉著他和他的金髮碧眼女友在城裡到處跑。」那時候公園大道是條土路,綠野酒店那個地方當時還是個羊圈,蒂芙尼商店還在第十五街。有一次,我拉重量級拳擊冠軍鮑伯·菲茨西門斯到百老匯的傑克餐廳吃飯,到那兒時,他對我說:‘進來吧,孩子,一起喝杯酒。’」這時,本·波特湊了過來,說:「我曾有匹經常嘶叫的好馬,叫墨菲。一天夜裡,警察叫住了我,要給我開罰單,說我的馬擾亂了夜晚的安靜。他問我的馬叫什麼名字,我告訴他叫‘墨菲’。一聽這個,這位高大的愛爾蘭警察停住手,對我說,‘媽的,我不能給叫這個名字的任何東西開罰單。’」
「過去就是那樣,」菲利普說,「過去我們戴的絲綢禮帽質量非常好。可現在,我們的禮帽都特別廉價。下雨時,這些便宜帽子一點也不管用。有個傢伙拿著廉價禮帽問我們,‘你們想出多少錢買這種帽子?’我回答:‘兩美元。’絕不多給一分錢。」
大多數馬車伕一生都是在紐約中央公園轉悠,拉些知名的或不知名的遊客。他們總是喜歡回憶過去的日子:「那時候馬車可以在全城的任何地方跑——不像現在這樣,只能在中央公園裡跑。說真的,沒有馬蹄聲的陪伴,我就無法活下去,我寧願在馬車上度過餘生。」
紐約城裡每個黑暗的衣櫃裡都放著玩具洋娃娃。她們穿著落伍的衣服,梳著過時的髮型,臉上的顏料已被磨光,鼻子也被捏扁了;她們曾被小女孩們天天抱著。那些昔日的小女孩都已變成了老奶奶。偶爾你會在廢物堆裡看到這樣的洋娃娃,或在古玩店櫥窗裡一把生鏽的刀劍旁看到她們頭朝下斜靠著——她們完全被主人遺忘了。這些主人都生活在今天喧囂的生活中。和這些曾經漂亮、討人喜愛的小人兒一樣,有些洋娃娃的主人也有著同樣的悲慘命運。
紐約城裡有過許多無聲電影明星,還有不多的幾個認識他們的影迷。有時在百老匯,會有位老者突然轉身,盯著一位過路人驚叫道:
「嗨,你一定是妮塔·納爾迪!」旁邊的行人因老人突然止步而撞上了他,便叫道:
「嘿,先生!走路看著點兒。」
「對不起。」
「先生,給幾個硬幣吧!」一位乞丐叫道。
行人毫不理會,匆匆從乞丐和那位發現妮塔·納爾迪的老人身旁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