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奇特職業之城

每天下午,在紐約市一條大街的人行道上,人們都會看到一位衣衫襤褸的薩克斯手在演奏。他吹奏曲子時,兩頰鼓得像張滿的帆。他總吹那首《丹尼少年》,吹得那樣淒厲、傷感,不一會兒,大半個街區的人都被感動了,紛紛從窗子裡伸出頭來,把硬幣拋向他腳下。一些硬幣滾落到停在路邊的汽車下,但大多數硬幣都落到了他伸出的手裡。

這位薩克斯手是一位街頭演奏家,名叫喬·蓋卜勒。30年來,他一直在紐約街頭演奏小夜曲,最多時一天能掙到100美元的硬幣,但也有被人潑冷水、被小孩或野狗追逐的時候。他的哥哥卡爾是位吉他手,有時也和他一起出來演出。卡爾身材瘦小,常常帶著一身酒氣。喬每天要走約20英里的路,一週七天都不休息。喬和卡爾在西城貧民窟里長大,兩人都是隻上到小學三年級就輟學了,喬後來還待過幾年感化院。不到十三四歲,他們就已浪跡於沙龍、舞廳,開始為人們演奏樂曲了。

「從那時起,我們一直在紐約城裡的各條街上演奏。卡爾把我們到過的街道都記了下來。這樣,一年裡我們就不會回到同一條街上。曼哈頓東城的人最慷慨大方,但那裡夏天行情不好,富人們都出去度假了。每次去西城波多黎各人居住區,我們都戴上草帽,演奏西班牙樂曲。第四十九街住著一位女士,每次我們演奏《愛爾蘭的微笑》這首曲子時,她都給五美元。」

「你們掙的錢都拿去幹什麼了?」有人問他們。

「花了。」喬回答說。

「你們想過沒有,放棄這種街頭演藝生活找份穩定工作?」

「我們會一直在街頭演奏,直到死的那天。」喬激動地說。

「我們沒有別的辦法。」卡爾平靜地說。

紐約環衛局「胃口」最大的,要數唯一一輛「死馬運輸車」的那兩位司機了。

紐約城裡平均每週有四匹馬死掉。馬修·迪·安傑洛和菲利浦·託托里奇的工作就是把它們的屍體運走,他們也運那些動物園、跑馬場或馬廄裡死掉動物的屍體。

迪·安傑洛和託托里奇平均一年要處理掉200匹馬、50匹小馬駒、10頭羊、200頭公牛、10頭鹿、5只猴子和1頭大象或猩猩。最近幾年裡,他們還曾被叫去從展望公園吊走一頭兩噸重的犀牛,從鮑厄裡海灣拖出一隻重達1000磅的海龜,從布朗克斯區公園大道和第一百五十街的交匯處拉走一條晚上被人遺棄在那裡的九英尺長的鯊魚。

「我們這差事同軍隊陣亡士兵登記的工作差不多,都是沒人願意幹的活兒。」託托里奇解釋道。也許除託托里奇和迪·安傑洛外,沒人願意幹這份工作。但他們倆卻樂意,他們覺得這份工作要比運垃圾有趣,比掃大街走的路少一些。

每天早晨,這兩位紐約動物亡靈的超度者都要趕往第二十二街環衛局附近的東南河70號碼頭邊,等候三聲鈴響。這鈴聲意味著紐約市的某個地方又有一隻動物死了。環衛局的一位職員會拿著地址下來找他們,然後,託托里奇和迪·安傑洛跳上裝有鋼索和啟動手柄的汽車,駕車慢慢悠悠地駛向事發地點。

「我們必須在羊腐爛生蛆之前趕到那裡,」託托里奇說,「死羊味兒特別難聞,比死馬的味兒難聞得多。看過死羊你就沒胃口了。晚上吃飯時,我寧願捱餓也不吃羊肉。」

他們把吊鉤套在死羊後腿上,把它拉到卡車上,駛往城外。到位於長島的凡·艾德斯坦動物處理場,他們要經過第五大道和公園大道。儘管車尾冒出的黑煙會讓街上行走的購物者掩面捂鼻,但沒有人注意這輛巨型的清潔車。

這些動物死屍都是紐約市送給凡·艾德斯坦動物處理場的禮物。獸皮可以利用之外,處理場還把死屍的骨頭加工成了膠和肥料,把軀體加工成雞飼料和寵物食品,甚至回收馬掌上的釘子。

儘管沒人能估算出一匹死馬的價值,可凡·艾德斯坦處理場的屠宰工認為,如果論塊比的話,一匹斃倒街頭的小商販馬車上的馬,遠比一匹貝爾蒙特純種賽馬價值高。「我們能從街頭小商販馬車上的一匹老馬身上得到更多的脂肪,從這些脂肪裡能提煉出更多的油脂;賽馬太瘦了。」凡·艾德斯坦公司的一位員工說。

在凡·艾德斯坦動物處理場卸掉東西后,迪·安傑洛和託托里奇的卡車被噴上了一種有香水味的東西。他們倆深深地吸了一口這種氣味,臉上露著微笑,然後跳上卡車,身上帶著除臭劑推銷員身上特有的那種味道,開車返回70號碼頭。

1960年7月15日星期五,這是紐約城裡很平常的一天。這一天,中央公園新添了七塊嶄新的標誌牌,牌子上寫著「請勿亂扔垃圾」。約翰·t.傑克遜出任雷明頓·蘭德公司負責管理規劃的副總裁,照片被登在《紐約時報》的第26版;紐約希伯來人敬老院宣佈:棉花商所羅門·弗裡德曼把200萬美元的遺產捐贈給了他們;約翰廉價商店從路易絲·塞拉手裡租下了百老匯附近西城第二百三十一街184號的一幢大樓。因未經許可舉行罷工,第五大道巴士公司向麥克·j.奎爾所在的工會提出50萬美元索賠;上午11點15分,77歲的約瑟夫·j.馬裡南洛騎車到達時報廣場,他要了一杯番茄汁,說:「我騎著這輛腳踏車走了671英里」,令一位睡眼矇矓的服務員驚歎不已;西城第三十八街107至109號的一幢12層大廈內部發生了火災,有毒氣體穿透面罩致使20名消防隊員中毒昏迷;晚上8點,氣溫仍高達79華氏度;埃蓮諾·史泰博在路易松體育館演出《抒情詩人》,觀眾無不稱讚他的精湛演技;一位波蘭清潔女工在華爾街一幢大樓的第37層被電梯關了五分鐘。此外,快到午夜時,一輛載著一男一女的轎車在高速駛過蒂芙尼大街時,一頭扎進了40英尺深的東河。直到7月16日(星期六)深夜,經過一天的反覆尋找,一位敦實的深水潛水員才在河底淤泥中找到了兩人的屍體。他用鉤子鉤住汽車後保險槓,讓岸上的人們把汽車吊出水面。直到這時,人們才再次見到這兩個人。

潛水員巴內·斯威尼真是一個說不盡的人物,他是紐約最棒的落水物品打撈員。25年來,他一直在紐約的深水中摸索,尋找死屍、武器、鑽戒,甚至還找到了一位船長的假牙。他曾受僱開啟布朗克斯公園湖中的排水管道,燒掉纏繞在輪船螺旋槳上的纜繩,尋找從碼頭落入水中的貨物。他所看到的紐約,不是一座到處是摩天大樓的城市,而是在自由女神像下深50英尺,在地獄之門橋下深90英尺,在喬治·華盛頓橋下深180英尺的渾濁、冰冷的水下世界。

在巴內·斯威尼通往水下世界的道路上,到處是掛滿藤壺的汽車、腐蝕生鏽的摩托車和被人遺棄的輪胎。布朗克斯海軍造船場的河底有一架沉沒的飛機;地獄之門橋底下的河裡沉著一條陸軍工程船,上面還有兩具骷髏;布朗克斯區第五十七街附近的紐約灣中沉著一塊價值6000美元的不鏽鋼錠;謝爾特艾蘭附近的河底沉有一個價值2.5萬美元的鑽石戒指。巴內·斯威尼花了一週的時間尋找這枚鑽戒,但卻沒有任何結果,只好被迫放棄打撈行動。在打撈那塊不鏽鋼錠時,他怎麼也無法靠前,把鉤子掛上去,每次接近它時,它就沉入爛泥,而且越陷越深。「有的東西潛水員一碰就往下沉,我們用一句話形容這種情況,」巴內說,「這些東西都‘到中國去了’。」

巴內眼裡的紐約是到處是爛泥的河床,而且那些爛泥常常漫過他的膝蓋。在水下時,他幾乎看不到前方一英尺遠的東西。當拖船從頭頂駛過時,河底沉垢被攪起,巴內的眼前就會一片漆黑,不得不摸索前進。儘管如此,他對人們的某些行為還是有比較深刻的瞭解,尤其是人們在水下的死亡方式。

據警察調查,那個從蒂芙尼大街碼頭開車投河的男人是要以死來報復他的妻子。巴內講述說:「走近這兩具屍體時,我發現,就在落水前的一剎那,那個男的改變了主意,不想投河自殺了。你可以看到,他在不顧一切地想從車子裡爬出。我注意到,碼頭邊有剎車痕跡,而且他的半個身子已爬出車外。」

與大多數沉到水底時的汽車一樣,那輛轎車也是頂朝下翻著。據巴內講,汽車沉到水底時,之所以頂朝下翻著,是因為沉重的發動機會把汽車頭部先拖到水底;車到水底時,慣性衝力會讓車翻過來,使它頂朝下沉在水底。7月16日晚上,在離蒂芙尼大街不遠的水下同一地點,還有四輛小轎車頂朝下躺在那裡,從車身上面纏著的藤壺的數量可以推斷,它們沉在那兒至少已有八個月了。「我猜蒂芙尼大街附近的這個地方,一定有保險公司。人們總是先把他們的汽車從那兒推到河裡,然後到保險公司去領取保險金。」巴內說。

巴內·斯威尼今年48歲,全副武裝時體重400磅,不穿潛水服時225磅。一般來講,他向顧客收取一天125美元的勞務費,有時也會按打撈上來的物品價值的百分比收費,或按與顧客商量好的「雙倍或分文不取」方式收費。也就是說,如果找到遺失物品,顧客得付他雙倍工資,即每天250美元;如果找不到,就不用付錢。他一年平均工作150天,主要是為警察局、港監局、碼頭裝卸公司或私人工作。他為一位女士找回了從漁船上掉到河裡的一枚價值2萬美元的鑽戒(他收了1000美元);為裝卸公司找回了幾噸的硫礦石(這些硫礦石是從撞上混凝土碼頭的一條駁船上落入水中的);還為一位跳水者找回了遺失的假牙。據說這個落入東河的上牙盤價值165美元,巴內為他找了回來,卻分文未取。

由於水下極其冰冷,巴內幹活時特別耗費體力,每天在水下只能待大約一個半小時。他從一條小船上入水下潛,船上有兩個船員看管通氣管。除了泥鰍和骯髒的魚外,巴內所工作的水下紐約幾乎沒什麼生命存在。他通過連線潛水員與水面保障員的對講機,與他的兒子傑克說話。傑克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常來幫他,就像巴內當初常常給他父親做助手一樣。「我父親死於一次潛水事故,心臟病發作。」巴內說,「他本來身體很棒,那麼大歲數照樣下水。我們最後一次把他拉上來時,他已72歲了。」

巴內對傑克能否繼承家族傳統不抱什麼希望。「我不打算送傑克到潛水學校去學潛水。」巴內說。去年夏天,傑克找了兩份兼職,一份是給父親當幫手,一份是在大通曼哈頓銀行做職員。有一天,一群正在大樓工地地基上幹活的工人把一個昂貴的鑽頭掉到了一個寬30英尺、深十英尺的洞裡,他們來找巴內·斯威尼幫忙。巴內太胖了,幹不了這活兒(巴內每天喝八瓶黑啤;用他的話講,啤酒冬天禦寒,夏天解暑),而年輕的傑克又太沒經驗,就這樣,他們不得不從巴內競爭對手的公司僱用一位瘦小的潛水員找回這個鑽頭。這是斯威尼家族在紐約城裡少有的幾次沒能實現承諾的時候——他們的承諾是:「拾您所失。」

戴維·阿莫曼是紐約最好的手推車製造匠,他身材短小圓胖,終日待在下東城一間陰暗的地下室裡幹活。他已故的父親和爺爺也都是手推車製造匠,他們精湛的手藝為家族在最挑剔的撿荒者、水果販和熱狗販中贏得令人尊敬的地位。

「我爺爺萊尼在俄國時就開始做木軸手推車了。」阿莫曼先生說,「後來我父親麥克斯在休斯頓大街193號的一間地下室裡做手推車,路過那裡的人們經常說:‘嘿,麥克斯,你什麼時候才從地下室裡出來?’我父親的回答總是:‘這裡是我開始幹活的地方,也是我一輩子要待的地方。’我父親特別要強,不允許一件殘次品從我們家出去。」在東城第十一街541號他家的地下室裡,阿莫曼靠在一臺手推車上,繼續說道,「我和哥哥活幹得不好時,他就會對我媽媽大發脾氣。他總是喊:‘再釘一個釘子。’我會對他說:‘放心吧,老爸,這些手推車會比你長壽。’」

阿莫曼先生停頓了一下,語氣略帶傷感,但又富有戲劇性地說:「即使你今天走在布利克街上,也會看到有人推著我父親40年前做的手推車——它們至今仍然完好無損。而且,無論你到c大道,甚至到布魯克林的一些大街,都會看到我父親的傑作——它們仍然完好無損地被使用著。」

他說,他製造的手推車至少可以使用40年。幾代小商販都曾依靠這些手推車在大街上兜售商品,養家餬口,度過了生命中的那些艱苦歲月。平常他要花上兩週時間才能做好一輛手推車——自己製作山核桃木車輪。他製作的手推車價格不一。裝備齊全的熱狗車賣350美元,水果車125美元,垃圾車105美元,蔬菜車75美元。

「大蕭條時期我父親做的手推車每臺才賣12美元,」阿莫曼先生說,「那時紐約城裡約有8000輛手推車。拉瓜迪亞市長離任後,市政府給小商販們頒發了執照,而且不讓車停在一個地方,必須流動。由於沒有幾個人能推著手推車從早晨7點堅持到晚上6點叫賣不止,許多人乾脆放棄了這種街頭小販兒的買賣,改做別的行當了。」

阿莫曼先生靠這門手藝並沒能掙到很多錢,但像他的先輩一樣,他為能製造出城裡最好的手推車而感到自豪。他唯一的遺憾是,他的兒子們對製造手推車這一傳統行當根本沒有興趣。對此,他只好聽之任之。

在紐約的某些地方,吸一口空氣差不多就值一美元,當時一平方英尺的土地能賣到700美元,而一個位於第三十四街的熱狗攤用100萬美元都買不到。在紐約,有些旅館似乎並不像其他旅館那樣現代,卻更值錢。事實上,在城裡的不同地方,都有一些被房地產商們視為價值連城的旅館、寫字樓、地皮和空間——並不是大家都這樣認為,而是因為華爾街上有那麼一位矯健的小老頭兒說它們值這麼多錢。

這位小老頭兒就是高登·i.凱樂。在評估地皮、空間或建築,尤其是高層建築方面,他被大多數房地產商和投機商視為最具權威的人士。他真正的職業是摩天大樓估價師。那些銀行家、建築商和保險人員付他一小筆錢,僱他站在路邊人行道上觀察摩天大樓。他常常被人們錯當成遊客,但他總能以一種當鋪掌櫃所特有的敏銳眼力,給大樓評估出價值。據威廉·澤肯多夫講:「凱樂的評估從來沒有錯過。」

凱樂先生在最近的一次權威性評估報告中宣佈,計劃於1962年在大中央車站修建的59層高的泛美大廈的價值將是102層高的帝國大廈的兩倍多——他在1951年給帝國大廈評定的價值是4500萬美元。他只用了一個週末的時間研究泛美大廈的資料和平面圖就得出了上述結論,並據此向業主埃德溫·s.沃爾夫森及他的幾位美國合夥人收取了5萬美元的佣金。凱樂做出這一評估靠的是他40年的經驗。40年來,他一直兢兢業業,從未因自己的任何失誤動搖人們對他那一向正確的判斷力的信心。

其實幹這一行當的估價師也根本承擔不起誤評的後果。銀行保險公司在進行房地產買賣和抵押時,全依靠他們給房地產的價值做出準確的評估。紐約所有的大銀行和保險公司都聘用凱樂先生給它們做評估。根據他的評估,它們向一位顧客貸出了高達6000萬美元的貸款。據說曼哈頓20層以上的大樓中有70%都是由凱樂做的估價,它們包括帝國大廈、克萊斯勒大廈,幾十座寫字樓、旅館,以及像卡內基大廈、布魯克林的布什碼頭、薩克斯第五大道、大都會俱樂部、格羅辛格大廈、紐約證交所、克利夫蘭電焊廠、尼克伯克村,還有已故的威廉·伍德沃德在巴爾迪摩附近的布萊爾種馬場等各種各樣的房地產。

早年他在紐約給收租人當跑腿兒,後來又做房地產中介,直至最後成為克魯克香克公司總裁和紐約房地產委員會主席,所有這一切都為63歲的高登·i.(吉米)凱樂積累了房地產方面的豐富經驗,並使他可以自豪地宣佈:「我對曼哈頓的每一英尺土地都瞭如指掌,無論你說到哪個街區,我都能告訴你那裡有哪些建築。」

凱樂還知道十年前每英尺土地的價值和十年後每英尺土地的價值。他知道,第五大道的一座寫字樓四周的空氣和陽光也都被投了保,因為業主每年花3.5萬美元買下了旁邊一座建築頂上的「空氣使用權」,這就保證在這座低樓的位置上不能再建任何遮擋視野和光線的摩天大樓——租房者都情願為這種開擴的視野和充足的陽光付大價錢。他知道,華爾街1號的地皮,即現在歐文信託公司的位置,曾以每平方英尺700美元的高價出售,他說這是曼哈頓最值錢的地產。他還說,曼哈頓最繁忙的街角是第三十四街與百老匯大道交匯處的尼迪克快餐店所在的那個地方——那裡每天有30萬人經過。

手頭擁有了這些資料,腦子裡又裝著豐富的房地產知識,儘管泛美大廈還沒有建成,凱樂先生就已能評估出它的價值了。這座大樓平面圖顯示,泛美大廈擁有紐約市最大的可出租面積——2400萬平方英尺,有70部直梯、21部扶梯,以及供5000人工作的地方。由於他曾經給大中央地區的街區做過多次評估,對他來講,給這座還未建成的摩天大樓估價是件十分簡單的事情。

不過,為已建成的大廈進行評估時,凱樂先生總是從房頂走到地下室,上上下下認真地看一遍。從行動和外表來看,他很像一個大廈驗收員。他身材短小,走路時雙肩向後,下顎突出,永遠緊鎖眉頭。他的鼻子像一件曲線優美的儀器,隨時準備嗅出任何問題。他那雙淡藍色的眼睛,在勘測一座摩天大樓時,都是按順時針方向轉個不停。他工作方式直截了當,言語不多,但切中要害。

一次,他站在曼哈頓中部的一家酒店的主宴會廳,向酒店經理問道:「這個宴會廳能放多少座位?」

「244個。」這位經理回答道。

「由鐵路系統供暖?」

「是的,蒸汽供暖。」

「我想看看客房。」凱樂先生說。

「好的,先生。」

「你們這兒連自動扶梯都沒有嗎?」凱樂先生在直梯裡問道。

「沒有,先生。」這位經理說著,把他領到一間客房。

「這是最便宜的嗎?」

「是的。」

「人們都不喜歡嗎?」凱樂問道。

「是的,先生,不知為什麼。」經理回答。

「採光不好。」凱樂回答。

經理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凱樂認真地記下了這些。

「你們這兒住得滿嗎?」凱樂問道。

「我們現在的入住率是78%,」這位經理說,「夏天的入住率只有55%或60%。」

凱樂的眼睛掃過傢俱,觀察窗外,檢視浴室的瓷磚貼面,後來目光落到了地板上。

「所有的地毯都是這樣的嗎?」他挑起眼角問道。

「我敢肯定,並非如此。」這位經理回答道。

從房間出來時,凱樂伸手沿著牆壁摸了一下,看牆上貼的桌布是廉價還是昂貴。然後他們又進了1701房間。

「房間還很新,卻沒有電視。」凱樂說。

「這是每天八美元的單人間。」經理回答道。

「該刷刷漆了。」凱樂說。

「房間裡的櫃子很不錯。」經理說。

接著凱樂又做了些筆記,然後用手指摸了一下門後,看有沒有灰塵。與酒店經理道別才過五分鐘,凱樂就爬上樓頂去檢視,然後又與那些電梯司機聊天。那些電梯司機是很好的資訊來源,尤其是在他給公寓樓或寫字樓做評估時。電梯司機對各種最新傳言,比如說有多少房間空著,房客是否是有錢人,管理員是否認真負責,以及他們所能聽到的其他資訊都瞭如指掌,因為人們談論這些事兒時都不避諱他們。

在樓頂上,凱樂認真檢驗油氈、防雨板、砌牆,用手指甲戳磚間灰縫,看灰漿硬度夠不夠,是否磨損,是否防水。「如果漏雨,」他說,「住戶肯定會經常找麻煩的。」接著,他又檢查了樓頂的空調系統。他用拳頭敲打,並做了許多記錄。

「親自檢查這些大樓是非常重要的。」他說,「這會形成一些直觀印象,能發現大樓的缺點及潛在的不利因素;先由業主或管理者陪同到樓內各個地方轉轉,然後再一個人四處看看。

「業主們通常領我把整個地方轉一遍,但他們太急於討好我了。一旦發現他們向我隱瞞了不利於他們的某些情況,我就會更加仔細地進行調查,更加認真地檢視大樓的各個方面。當然,有時候他們向我提供的物業管理費或租金收入不正確,或是在數字前面加上了‘估計’二字。‘估計’根本不能說明什麼問題。我對空間的價值瞭如指掌。」他還強調說,「我還了解每個地方的租金水平。」

凱樂離開樓頂,開始下樓。途中他還親自檢視了每個房間和辦公室。他越往下走,樓層就越不值錢;高樓的較高樓層,有時每平方英尺值6.5美元,一般總比底下的樓層貴,因為高處的空氣和採光都會好一些。

「現在人人都願意買陽光充足、空氣好的房子。」凱樂先生講道。

兩小時後,他到了地下室。在大樓管理員嚴厲目光的監視下,他檢查了管道和供暖系統。等完成這一切之後,他再次站在了大街上。他穿過公園大道——這裡的租金每平方英尺200至250美元,然後走到第五大道——這裡的租金每平方英尺300美元。他說第五大道的價值要比公園大道高,因為公園大道下的地鐵軌道佔去了地下室空間,而且在公園大道上的許多公寓裡常常會聽到大中央車站火車的隆隆聲。

一小時後,凱樂先生回到他位於華爾街48號的辦公室,開始認真研究桌上的那些資料圖表。此刻電話鈴響個不停。有長途,有市話,都是銀行家和大樓業主找凱樂先生去看這個大樓,評那個建築的。此時,威廉·澤肯多夫正在韋布-納普大廈舒適的頂層辦公室裡對他的秘書大喊大叫,讓他馬上接通凱樂的電話。華爾街的接線員說:

「凱樂先生電話佔線。」

「時間長嗎?」澤肯多夫問道。

「不知道。」接線員答道。

「問他一下還要用多長時間。」澤肯多夫說。

一分鐘後,凱樂先生的電話接通了。

「你好!」

「是吉米嗎?」

「是的,比爾。」

「你今天的腦子什麼樣?」

「一天不如一天了,比爾。」

「那麼,吉米,你一定在報紙上看到了阿斯特酒店的事……我想請你到那兒看看……」

「比爾,我非常願意效勞,但我明天約了幾位房地產商……」

「讓他們見鬼去吧!」澤肯多夫說。

「只能等我處理完再去了。」凱樂毫不讓步地說。

「好吧,你這個傢伙!」澤肯多夫的語氣開始緩和下來。

「你明天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