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被遺忘之城

這時納爾迪小姐便迅速地轉過街角,回到她住的旅館。在那裡,很少有人知道她曾與瓦倫蒂諾一起演過電影,曾經是無聲電影銀幕上那些來自異域的、柔情和邪惡的化身。

不論你走在紐約的什麼地方,你都可能遇到那些曾在紐約紅極一時的人物。

在斯拉夫特飯店裡,坐著一位大家都沒有認出的客人,她就是格特魯德·埃德爾。1926年,曾有200萬人為埃德爾小姐上街歡呼,很可能今天在座的客人中就有當時的其中一員。那年她成功地橫渡了英吉利海峽。為此,百老匯舉行了盛大遊行儀式,為她慶祝。柯立芝總統當時稱她為「美國最優秀的女子」。有許多人向她求婚,還有人寫了一首名叫《告訴我,朱迪,誰會成為那個幸運兒》的歌。

埃德爾小姐現在已經50多歲了,身體發福,體重175磅,很少游泳了。她現在常戴一副助聽器,也未結過婚。

「我曾有過一次戀愛經歷,」她回憶道,「1929年,我差點兒和那個青年結婚。他六英尺高,像個運動員。儘管這一切聽上去似乎很愚蠢,但都是事實。有一次,我對他說:‘我的聽力很差,這可能很難讓一個男人接受’,當然,我以為他會說‘親愛的,我不在乎你的聽力不好,我愛你’這類的話;出乎意料的是,他說:‘我想你是對的,朱迪,一個男人確實很難接受這種事。’我無論如何也擺脫不掉這件事對我的困擾。」

距離這裡九個街區遠的一家煙霧瀰漫的酒館裡,一位滿頭白髮的瘦長老人正在想盡辦法讓人們記起他。他給人們買飲料,向他們遞名片,名片上寫道:「比利·雷伊——最後一位健在的赤拳拳擊手。」雷伊先生現在90多歲,過去曾威震拳壇。本世紀初,拳擊手套開始流行時,他退出了拳壇;他說拳擊變得太斯文了。現在,他坐在「中立角」酒館的高腳凳上,託尼·賈尼羅又給他倒了一杯酒。比利·雷伊眯縫著雙眼,沉浸在一個老紐約人特有的享受中——回憶過去。

「過去,第八十幾街上理個髮才花十美分,」他嘟囔著,「……過去,因為抽菸,佛羅倫薩·彭斯被取消羊頭灣田徑隊的參賽資格……唉!我過去喜歡到第十四街聽麥琪·克里恩唱那首‘把他們放倒,麥克·科洛斯凱!’的歌,有人說史蒂夫·布蘭迪不是從布魯克林大橋跳下去的……他們都騙人……我看到他跳了下去……當時我在場。

「我能整天坐在這兒給你們講過去的事情。……澤西·吉米,全國著名的小偷。包釐街有家酒館,有時你會看到死人坐在酒吧裡。夜裡幹完活兒,他們會把死人帶回來,扶他們坐在酒吧檯前,開始喝酒……喝完酒,酒保會問:‘誰付錢?’他們會指一指吧檯前坐的那個死人……然後徑直走出酒館。」

紐約不是老年人待的好地方。城市彷彿從他們身旁繞了過去,他們無法跟上城市發展的步伐。第九大道的果醬店老闆娘瑪麗·阿姆斯特朗很少離開她居住的街區。每次出去,她都會對城市的變化感到震驚。有時她會指著某個地方說:「唉,瞧他們把那裡搞成了什麼樣子,瞧他們在那裡幹了什麼。」其實那裡的樣子已有25年之久了。已故專欄作家麥金太爾是最早讓她出名的人。1937年,他從當時流行的一首歌裡給她取了個「紐約小老太太」的稱號。他把她描寫成「戴著眼鏡,梳著1890年流行的髮髻,像一個籬笆中的鸕鷀似的在醬架中間跑來跑去」。他還說,「凱瑟琳·康奈爾為了買她做的羅甘莓醬,專程大老遠地跑到這裡;布洛克·彭伯頓的太太也來買朗姆酒泡的草莓。」這篇專欄文章發表後,阿姆斯特朗小姐讓人做了個牌匾,上面寫著「小老太太果醬店」。

紐約是一個健忘的地方。這位女士現在已經82歲了。她的果醬店仍在第九大道174號,但由於交通不便,現在只有少數康涅狄格和新澤西州的老朋友光顧了,他們離不開她做的番茄醬和檸檬黃油。

在紐約,有些老人死的時候和他們活著時一樣,都是孤身一人。紐約報紙經常登一些這樣的訊息:某個老人在滿是灰塵的黑暗房子裡死去,很長時間後才被人發現。一次,一個大家認識的窮人死了,警察發現在他家的床墊中竟藏有幾千美元。這條訊息使整個街區都震驚了。1960年4月1日,整個東布朗斯都被驚呆了。在東城一百六十三街831號,人們發現那位過去常在大街上拾垃圾的默默無聞的怪老太太,在她公寓中的一堆破布中死去,留下了近10萬美元的遺產。

海倫·凱伊常讀斯賓諾莎。30年代,人們常看到她在布朗克斯拾破布,收汽水瓶,給野貓餵食。她總是衣衫襤褸,頭髮凌亂。人們謠傳她家裡藏著幾十頂她從未穿戴過的插著羽毛的昂貴帽子和過時的漂亮衣服。鄰居們都說她上過大學,但誰也不知道她上的是哪所大學;有人說她會說七種語言,但她怎麼學會的,誰都不清楚。人們只知道她已故的丈夫是位醫生,或許是位牙醫。人們看到她每天都在垃圾桶那兒忙來忙去,然而,人們對這位被稱為「破布老太太」的七旬老人知之甚少。

布朗克斯警察局找不到她的親友,卻在這間每月租金僅為46元的公寓裡的一堆破布中,發現了總額超過4.6萬美元的八個存摺、124股美國電話電報公司的股票以及其他公司的股票。

4月的一個陽光和煦的上午,「破布老太太」的公寓窗戶終於被開啟了——「這是20年裡的第一次。」大樓管理員說。三個工人拿掃帚掃出了大堆廢紙、舊大衣和空汽水瓶。

「我一直勸她對自己別太摳門,」樓下商店幹活的制帽工莉莉安·理查曼說,「我常常勸她搬到中心廣場去住。」

這個無親友認領的「破布老太太」被送到了雅各布醫院的停屍間,布朗克斯公共管理局暫時替她保管那筆錢財,等候州法院的裁決;她的公寓後來被整修一新,租金也提高了,現在住著一個波多黎各家庭。

這就是紐約城裡的真實生活。那裡每天都有250人死亡,每天都有無數活著的人在尋找出租房。這是一個巨大的、無情的、被分割的城市。在這裡,早報29版上登的是死人的照片,31版上登的是訂婚男女的照片,而頭版上卻滿是那些現在主宰著世界,盡情享受著奢華人生,但終有一天會出現在第29版上的人們的故事。

「先生,給點零錢吧!」

伸著手乞討的老人曾有過智慧的面容和明亮的藍眼睛。他現在怎麼了?他怎麼會流落到包釐街上?——這裡是紐約城裡唯一一個生活水平沒有提高的地方。

每天下午,你都會看到他和幾百個像他一樣的人站在酒館門外。他們滿臉鬍鬚,衣衫邋遢,一副落魄相。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看上去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尊嚴和希望。每到聖誕節,他們中有許多人會通過為美國志願者協會扮演街頭聖誕老人掙點兒錢。美國志願者協會是一個為他們提供住所和食品的組織。這個組織每天發給他們四美元,把他們送到市裡的繁華地帶,讓他們穿上聖誕老人的衣服,站在街頭拐角處搖鈴,用煙囪形狀的紅色箱子收取人們的捐款。第五大道和麥迪遜大道上,千百萬個採購聖誕禮物的人從這些聖誕老人身邊經過,卻從不知道華麗的外衣和假鬍鬚下的這些人都是些酗酒者。他們正努力改過自新,開始新的生活——也許脫下這身行頭後就開始。

這些在街頭扮演聖誕老人的人來自社會的各個階層。去年,有一位洛克希德公司的工程師,因為酗酒丟掉了工作;還有一位是《電視船長》這部電視劇中的一個演員;還有一位是哈佛大學的教師。一天晚上,他抓到自己的妻子與別人通姦,開槍打死了他們,自己也進了監獄。出獄後,他沒找到工作,成了包釐街上的一名酒鬼。四年後的一天,他走進了志願者協會,尋求他們的幫助。

包釐街上的許多流浪漢都到類似的機構尋求幫助,但他們當中更多的人落到這種地步後,就一直過著這種生活,沒有其他地方可去。這些流浪漢中的一些人講,他們是自願流落到包釐街上的。一位長滿鬍鬚的快活老頭就是個典型的例子。他稱自己為「傻瓜——博學的流浪漢之王」。

幾乎每個夏日的夜晚,你都會看到「傻瓜」手裡拿著啤酒瓶,嘴裡冒著泡沫,在「山姆包釐傻瓜」酒館裡大聲喧譁。他穿著四五件襯衣,粗布工作服下面是一件游泳衣,背包裡還卷著一件雨衣。他的許多襯衣上面都印有號碼或球隊名稱。

下午,他一般去科尼島游泳,曬太陽。在那裡,會有些義大利和猶太老太太給他一些三明治和水果。他夜裡在棧橋上睡覺;如果天太冷,他會花上70美分到包釐街上的廉價旅館過夜。

他是一位外表古怪但快活的老人,人們都願意邀請他共進晚餐,聽他說笑。到了夜晚,有些外籍軍團計程車兵會邀請他參加通宵聚會,之後再塞給他幾美元的酬勞。由於遊客們都喜歡在「山姆包釐傻瓜」酒館與這位白鬍子老頭兒合影留念,酒館的老闆認為他是個招徠顧客的招牌,所以免費向他供應啤酒。

「畢竟,」他說,「我不是一個普通的流浪漢——我是一個古典的、充滿活力的、與眾不同的流浪漢。」

「傻瓜」的真名叫佛裡德利克·阿洛修斯·克拉克,1892年左右出生於麻省的普羅溫斯敦。他十幾歲就出海當水手,後來跟巡迴演藝班幹了幾年,先是打雜,然後當擲球表演的靶子,最後成了荒誕劇中扮演魔鬼的藝術家和「弗吉尼亞的八朵玫瑰」舞蹈團的業餘按摩師。

「傻瓜」結過三次婚,每次婚姻都很短暫,不幸福。他眨了一下眼說,還是不結婚的同居關係最好。當問到他是否有子女時,他的回答總是:「每當我從孤兒院經過時,我都會隔著牆往院內扔些硬幣,希望我的孩子能拾到。」

他幾乎與見過面的所有人交朋友,索要他們的家庭地址,並在晚飯時突然出現在他們的家中。就這樣靠著1914年參加墨西哥邊境爭端所得的微薄養老金,他努力過著自己所希望的最好生活。

「傻瓜」說,紐約是一個流浪漢的天堂,但他卻不願死在這裡,與那些無人認領的死人和窮人一起被埋在波特墓地——「那裡有能裝下150個松木箱子的大坑,每個大坑中隻立一塊石頭,你連一塊屬於自己的墓碑都沒有。」

有時「傻瓜」會覺得特別孤獨、傷感,於是便在包釐街猛灌一通烈酒,然後號啕大哭。隨後幾個星期,他就在山姆酒館消失了。過後,人們會在臭水溝裡找到他,滿身泥土,鼻青臉腫。因為他一喝多就變得特別煩人,咒罵那些身材魁梧的人,結果總是被人家打成這個樣子。幾天之後,等他清醒過來,他又會變成從前的「傻瓜」——酒館裡那個快樂的喝著啤酒的聰明流浪漢;又會與別人勾臂搭背,大聲說笑,與顧客們合影留念,並告訴他們:「五年前我是個流浪漢,現在看我!」之後,在歌聲和頻頻的碰杯聲中,你會聽到他在叫喊:「我不是一個普通的流浪漢——我是一個古典的、充滿活力的……」

波特荒灘位於長島海域附近的哈特島上。海鷗在海島上飛翔,海水輕輕拍打著白色的沙灘。島上沒有一塊平整的土地,到處雜草叢生。島上寂靜無聲,偶爾能聽到的聲音,只有典獄長的汽車的啟動和熄滅聲,還有從城裡駛來的紅色大輪渡離靠岸時發出的汽笛聲,還有囚犯慢慢挪動腳步的聲音,以及他們用掃帚清掃人行道上的落葉時發出的沙沙聲。

哈特島的一端生活著大約1200名犯人,另一端就是波特墓地。墓地有33英畝,佔整個小島面積的三分之一。每週都有200具屍體及醫院拋棄的截肢裝在木箱中埋在這裡。渡船用八分鐘的時間駛過兩島中間的海峽。渡船一靠岸,25名犯人就會卸下這些木箱,挖掩埋木箱的深坑;每週二、四這兩天都要在每個坑裡埋入150個並排放置的棺材。然後在上面立一塊石頭,作為標誌。石頭上沒有死者的名字,只有一個數字。1868年,波特墓地被首次用於安葬無人認領的死屍。到目前為止,已有50萬具屍體被葬在這裡。典獄長辦公室的檔案櫃裡有這些死屍的名字。第一個被埋葬在波特墓地的人是路易沙·範·史萊克,他當時死在一家老人福利院,死後無人認領。

那些棺材在大坑裡一待就是15到20年,後來,由於需要更多的地方埋葬源源不斷地運來的新棺材,大坑又被重新挖開。這時,那些舊棺材已腐爛變質,不復存在。如果某具屍骨還沒有腐爛掉,犯人們就會把它收集起來,放到另一個松木箱子中,重新埋葬在那個大坑裡。這樣,那個大坑就有地方再裝下149個新棺材了。

就這樣年復一年,無人認領的死屍就這樣被埋葬在波特墓地。照小說家威廉·斯泰倫的話講,那些死者在地下也得不到安寧,他們要死上兩次,甚至三次。

這就是紐約城裡多年延續的做法。乞丐死後,他們的屍體被運到城市停屍所,等待認領。如果幾周之後無人認領的話,就被拉去埋葬。不是被葬在他們所選擇的城市裡,而是葬在這個遙遠的小島上。這樣,活著的人就沒有機會看到這些人的墳墓,也就不會產生什麼不快的想法。在離時報廣場30英里外的地方,他們變成了糞土,遠離川流不息的人群及那個女性按摩師;遠離手推車製造師、法庭旁聽迷、門童、侏儒摔跤手、有私人司機的司機、清潔女工、電話接線員、地鐵廣播員、影迷及那些愛喝啤酒的流浪漢;遠離那位經常說「要是人們能自己查一下電話該多好」的接線員;遠離那位不厭其煩地喊著「下車時請注意腳下」的地鐵廣播員;遠離那個驚喜地叫喊「嘿,你就是妮塔·納爾迪」的無聲電影迷;遠離那位到死都試圖讓除掘墓人外的所有人相信「我不是一個普通的流浪漢,我是一個古典的、充滿活力的、與眾不同的愛喝啤酒的流浪漢」的人。

邁克爾·託德(miketodd,1909—1958),美國戲劇、電影製作人,因《環遊地球八十天》獲第29屆奧斯卡最佳影片獎。他也是著名影星伊麗莎白·泰勒的第三任丈夫。

安東尼·羅卡(antoninorocca,1927—1977),義大利裔美國摔跤手,在摔跤迷中十分受歡迎。

克利奧帕特拉(cleopatra,西元前69年—西元前30年),世稱「埃及豔后」,古埃及托勒密王朝末代女王。

恩里科·卡魯索(enricocaruso,1873—1921),義大利著名男高音歌唱家,被認為是有史以來最著名的男高音,被譽為「一代歌王」。約翰·d.洛克菲勒(johnd.rockefeller,1839—1937),美國實業家、慈善家,因革新了石油工業和塑造了慈善事業的現代結構而聞名。1870年創立標準石油,在全盛里斯壟斷了全美90%的石油市場,成為美國史上第一位億萬富翁與全球首富。阿諾德·羅特施泰因(arnoldrothstein,1882—1928),美國著名商人、詐騙犯、賭徒,綽號「大腦」,是紐約猶太犯罪集團的頭目,曾組織參與了一系列賭球案,以操縱1919年美國世界職業棒球錦標賽最為有名。

妮塔·納爾迪(nitanaldi,1894—1961),美國電影明星,主要活躍於默片時代,代表作有《化身博士》《十誡》等。

格特魯德·埃德爾(gertrudeederle,1905—2003),美國游泳運動員,奧運會冠軍,首位橫渡英吉利海峽的美國女性。

奧斯卡·奧德·麥金太爾(oscaroddmcintyre,1884—1938),紐約專欄作家,活躍於20世紀二三十年代。他的專欄《紐約日常》(「newyorkdaybyday」)曾在50餘家報紙雜誌上刊載。

凱瑟琳·康奈爾(katherinecornell,1893—1974),美國戲劇演員,作家、製作人,人稱「劇院第一夫人」。

布洛克·彭伯頓(brockpemberton,1885—1950),美國知名戲劇製作人、導演,託尼獎的創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