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吻

飛行家 雙雪濤 第1頁,共1頁

時間還早,我端著咖啡看一個女孩子丟飛鏢。她一隻腳在前,一隻腳在後,輕輕聳動肩膀,飛鏢擊中靶子旁邊的白牆。我扭頭看她,原來她閉著眼睛。才上午十一點,她就把自己喝醉了。但是她那麼年輕,應當醉得更晚些。她走過去,撿起飛鏢,站在原處,閉上眼睛,我說,往左。她向左挪了挪,我說,再往左。她又往左走,我說,可以了。她用力將飛鏢擲出,春捲把頭一躲,飛鏢擊中了他身後吉姆·莫里森的相框,相框晃了一下沒有掉下來。春捲是這兒的調酒師,也是dj和老闆。說是dj,其實有點敷衍,他四十歲左右,頭髮彎曲,但是表情嚴肅,所放的音樂也十分單調,莫里森,披頭士,偶爾放一點陳年的鄉村音樂。他用抹布擦了擦灑出的酒說,你不能再喝了。女孩兒指著我說,是他喝多了。春捲說,他喝的是咖啡。女孩兒扭頭看著我說,聽見了嗎?他跟你說,你不能再喝了。她的眼睛因為酒精的作用溼漉漉的,像鰓一樣收縮,她身材瘦小,皮膚雪白,卻不那麼緊緻,好像鋪滿細沙的海灘,踩上去可以留下腳印。我說,以前沒見過你。這片的酒鬼我都認識。她掏出錢包說,再來一杯伏特加加橙汁。掏了半天,掏出一張銀行卡,說,我刷卡。春捲說,pos機壞了。我說,我有現金。春捲看著我說,莊老師。我說,你回座位等著,我給你端過去。我給她倒了滿滿一杯橙汁,春捲說,問清她住在哪裡,她馬上就要睡著了。我回到自己的座位把沒寫完的檔案儲存了一下,扣上電腦,走到她對面坐下。她用手指著我說,你不能再喝了。我把橙汁推到她面前說,你最好也別喝。她搖晃自己的手包說,今天開了工資,我刷卡。我注意到她穿了一雙運動鞋,腳踝的皮膚和臉一樣白。我說,用不用給你叫輛車?她拿起玻璃杯又放下,說,我趴一會,十二點叫我。我說,我待不了那麼久。她從手包裡拿出一隻哨子遞給我,十二點吹這支哨子。說完便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哨子細長,口扁,像是白鋼的,風口方形,上面拴著一條帶子,帶子上有個「阮」字。我拿在手裡看了半天,一定是用過很久,「阮」的耳刀旁已經磨掉了一半。二十分鐘之後,我要去上課,我把哨子掛在她的脖子上。走過吧檯的時候,我對春捲說,十二點叫醒她。春捲說,我這兒不是旅館。我指了指鍾說,十二點,還有四十分鐘。

下午的課我分析了村上的短篇小說《蜂蜜餅》,這是一篇不知名的作品,《神的孩子全跳舞》集子裡的最後一篇,但是不知怎麼回事兒,十五年前看這篇小說,便被其吸引,然後找來村上的所有書看,因為一個短篇小說而看了村上的全部作品,這種情況不太常見。李巍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曾經說我之所以當了作家,是因為經常會迷戀一些奇怪的東西,我說,比如呢,她說,比如一個集子裡不知名的小說,比如班級裡最不起眼的女孩兒。我說,你這樣說有點過於謙虛。她說,沒有,你這種迷戀是有原因的,你有獨特的眼力。那是我們倆最要好的時候,大概六年前,她剛剛懷了小雪,我剛剛簽了第一本書的出版合同。她想吃草莓,我便去買草莓,她想吃葡萄,我便去買葡萄,她吃了一顆不吃了,我便把剩餘的全吃光。現在我每當看見草莓和葡萄就有點反胃,那幾個月已經吃下了一輩子的配額。

下午有點熱,學生們有點睏倦,我想講個笑話,提提他們的精神,可是大多我知道的笑話已經講過,比如詹姆斯·喬伊斯腦袋套著老婆的內褲寫作,比如歐內斯特·海明威說,老人與海里沒有象徵,只有鯊魚,鯊魚象徵評論家。一個女生噘著嘴,半睡半醒,無聊地吹著自己的劉海,好像老邁的心臟一樣一跳一跳。我見過大約一千個這樣的學生,如同誤入課堂的魚,從我的課堂游出去,他們就會馬上忘記我說的話,找到屬於他們自己的話題,一條微博,或者用手機搖到了附近的某個人。世界上有太多值得年輕人關注的事情,他們不大會關心蜂蜜餅和小夜子,至少不會當真。

小夜子穿著一件黑色圓領毛衣。她雙手放在桌面上,說了聲「預備」,然後先右手像甲魚一樣哧溜溜鑽進毛衣袖,在背部做出輕輕搔癢的姿勢。繼而拿出右手,這回把左手伸進袖口,繞脖子輕輕一圈,又從袖口退出,手裡邊拿著白色胸罩。委實敏捷得很。胸罩不大,沒有鋼絲支撐,即刻又被塞入袖口,左手從袖口退出。接下去右手進入袖口,在背部窸窸窣窣地動了動,旋即右手退出,至此全部結束,雙手在桌面上合攏。

啊,就是這麼回事,當年我曾讓李巍試過,小夜子二十五秒,李巍三十七秒,在沒有經過練習的情況下,快極了。她有一對柔軟的肩膀和修長的手臂,還有藐視現實的想象力,在操作的過程中不停作弊。教學樓底下是一片整齊的草地,一個工人正駕著紅色的除草機工作,轟鳴聲如倦懈的下午一樣催人入睡,沒有內容,不知所終。我設想了一下從窗戶跳下去的場景,還有我面前這些年輕人的反應。也許他們會掏出手機拍下我俯臥的樣子。

下課之後,我去學校的游泳館遊了兩千米,然後回到咖啡館,女孩兒已經不見了,春捲也不在,這個鐘點他會回後面午睡,讓侍者看店。一個壯碩的男人正在丟飛鏢,力道十足,大部分都中了靶心。他看我看他,說,玩嗎?我擺了擺手說,不玩。明天是週末,早上九點接小雪,我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檢視了一下小雪給我發的語音,明天她想去海洋館。離這兒不遠處,新建了一個海洋館,據說是亞洲最大,有許多珍奇的動物,還有一條充滿了鯊魚的長廊,奠基時有幾個動物保護者來靜坐,後來被警察禮貌地請走了,他們來自天南海北,下午就被送上了回家的火車。我不瞭解一個坐二十小時火車來保護動物的人到底是什麼樣子,如果他有個五歲的女兒,是不是能說服她不要去看浣熊和海豹。我們養殖動物,吃掉動物,我們享有很多可怕的權利,也面臨著無數獨有的困難。在海洋館修建的時候,我看見過一排運送海水的大車,還有一輛吊車吊來一座人工的島嶼。在海洋館開幕前幾天,春捲跟我說,這兩天晚上他都看見有車運出動物的屍體,有大有小,用黑塑膠裹著,不知運去哪裡。他說,水土不服,我們這兒為什麼沒有海?因為不該有海。我倒沒多想氣候的問題,也許我們這兒最早的時候也是海洋,享受著寧靜,承受著海水的重壓。我想起了蘇聯的古拉格,服苦役的人,凍成一坨,挖土機一翻,便成了基石。但是當小雪提出要去海洋館,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我不是動物,它們不會了解我的需要。

酒吧很安靜,十幾把椅子,一個外國老人坐在角落,雙手擺在桌子上,端詳著屬於自己的啤酒,玻璃杯裡的啤酒,形式裡的內容。我戴上耳機,開始寫一篇小說的結尾,從某種意義上說,我現在是一名大學教師,寫作只是我的愛好。每當我戴上耳機寫作的時候,就好像漂浮於海洋,沒人搭救我,充滿了危險,有時身邊有鯊魚游弋,天上的飛鳥也會時不時飛下啄我的眼睛,但是隻有這時,我屬於我自己,擁有太陽和風,洋流通過我的身體,無論是漂向赤道還是北極,都不會讓我恐懼。我在努力寫的是一個十二歲男孩探險的故事,尋找他失蹤的親人,從他在湖邊拾到姑姑的一隻鞋子開始,然後來到一座鄉野的教堂。小說是一條隧道,結尾如同隧道盡頭的一線光芒,我寫了大概三四遍,還沒找到恰當的方式,那線光芒有時過於耀眼,有時過於微弱,不是我想要的成色。即使我找到了讓自己歡欣鼓舞的結尾,也許在他人眼裡,這也是一篇爛透了的小說,又有什麼關係呢?就像有些音樂在耳機裡聽就可以了,不用開啟揚聲器。大概一個小時之後,我的手機響了一下,是小雪的語音:爸爸,明天早上舞蹈課竄課,不能去海洋館了,你替我去看看好不好?照幾張海豹和海豚的照片,你能跟它們合影嗎?告訴它們我為什麼去不了。我說,好,爸爸會去,你的舞蹈老師嚴格嗎?最近學會了什麼?可不可以下週跳個舞補償爸爸?沒有回覆,我等了大概半個小時,然後繼續工作。

第二天一早,我步行來到海洋館,這是我第一次仔細端詳這個東西,原來所謂海洋館只是一片巨大遊樂場其中一個建築。從入口望進去,裡面還有摩天輪和旋轉木馬,再裡面還有一些別的專案,被假山遮擋看不清楚。還沒有開館,一切靜止,幾個穿制服的人在裡面說笑,臉上映著清晨的陽光。我以為自己是最早的一個,結果發現售票處門口已經排了大概二十個人,一個孩子穿著鯊魚鰭騎在父親脖子上,母親站在旁邊,拿著水和麵包。像我這種獨個兒一個男人,站在隊伍裡,實在有些不太協調。一張海洋館的票,我說。一百二,一百五是通票,可以玩所有專案,售票小姐對著下巴底下的麥克說。我說,我就去海洋館,我不需要所有專案。票是藍色的,上面畫了一隻出水的海豚。

走進海洋館的入口,就看見海豹,大多沉在水底,似乎昨晚熬了夜。我不知道怎麼去和它們合影,它們看起來像礁石一樣一動不動。一個工作人員走過來說,先生,想和海豹合影嗎?我說,想,但是它們都睡著了。工作人員說,這邊還有一隻醒著。原來轉過池子,一個簾子後面,一隻高腳凳上坐著一隻海豹,身上有幽藍的花紋,還有幾根白色的長鬍子。我說,真的?她說,當然,三歲,我們每天給它消毒,你可以抱著它。我站在它旁邊,聞到一股洗髮水的味道,它有睫毛,眼珠黝黑,毛皮像果凍一樣。相機在我面前,我有點不自在,工作人員說,你往左靠一靠,現在有點像偷拍。我說,就這樣吧。工作人員說,球球,那你往右靠一靠。海豹擺動了一下尾巴,上身朝我歪過來,鬍鬚觸到了我的肩膀。我小聲說,我的女兒叫小雪,她今天有舞蹈課不能來,我代她向你問好。海豹坐直了身體,沒有回應。也許是我蠢,即使它能夠聽懂我的話,也沒有適當的器官為我簽名。工作人員告訴我,相片在出口取,都掛在牆上。你再往前走,走過一個木橋,有食人魚。我說,我不想看食人魚。他說,不會有危險,保護措施很好,一般海洋館沒有,我們這兒是特批的。再過十分鐘有餵食表演,你現在過去能佔個位置。我道了謝,走上木橋。果然有一隻巨大的玻璃缸,裡面蜂聚著小魚,三角形,扁身大嘴,似乎知道吃飯的時間快要到了,有幾隻先行撕咬起來,須臾又散開,其中一隻尾巴殘了一角,喪失了自己的平衡和尊嚴,歪著身子游到裡面去了。人們圍著水缸,有兩個小孩兒鼻子都要貼上,瞪著大眼,用手指著。一個穿靴子的男人套袖上沾著血,拎了一隻大塑膠桶走過來,我馬上向前走了。手機響,是李巍發給我的影片,小雪在壓腿,腦袋貼在腓骨上,和其他孩子比,她有點瘦弱,但是我相信這有利於跳躍。李巍是嚴格的母親,她觀測到小雪的舞蹈天賦,不會讓她吃胖。在分開之後的半年多時間裡,偶爾我們會通一個電話,從孩子開始,然後聊聊最近的事情。我不知道她是否寬恕了我,她從來沒有明說,但是她從來沒提出讓我回去。那個酒醉的夜晚,那個陌生的身體,那些從未說過的髒話,那個站在窗前的早晨,絲毫沒有褪色,甚至更加鮮豔了點。我記得我歪在床頭,敞著領子,讓那個學生試著照我說的做,戲劇性地脫掉胸罩,她怎麼弄也不行,後來我索性伸手扯了下來。我似乎還扭過她的雙手,讓她背朝著我。我從來不會這麼做,不過自那次之後,有時站在課堂上,突如其來,看見女學生認真聽著我說的話,看見她們的劉海,我就想把她們翻過來,扭住。我需要回想葬禮之類的東西,回想生活裡最為美好的時刻,比如小雪出生時的樣子,脖子軟軟的,高聲哭叫,才能將自己穩定下來。

窄路的兩旁種著綠植,天棚有玻璃,日光照下來,折成無數道亮線。我看了一些蜥蜴和烏龜,有隻蜥蜴因為被人注視,變成了樹枝的樣子。走過了無數玻璃櫥窗,隨便看著底下的簡介,很多動物是從美洲和非洲來,在這裡睡覺。有的有劇毒,有的比貓還大,吃著遊人給的果子,雙手捧住,吃完還會吐著信子作揖。走到一片昏暗處,拐角一條小路,鋪著木板,牌子上寫著:海豚劇場。大概是保留節目,牌子前面排著長隊,前面還有鯊魚長廊,但是鯊魚不太適合小雪,海豚大概可以,和海豚照張相,我應該就可以回去。排了大概半個鐘頭,進到一個圓形的場子,鬥獸場一般,四周圍著座椅,穹頂高舉,狀若頭顱。我加了十塊錢,於是坐在第一排,幾個女孩子在人群中穿梭,兜售著海豚模樣的紀念品,手機扣,鑰匙鏈,還有海豚模樣的水槍,從海豚微笑的嘴巴,可以射出水去。一個男人,梳著背頭,拿著麥克風炒著氣氛。有孩子從後面衝過來,扒著欄杆向下看,什麼也沒有,只有藍色的水,家長跑來將其抱走。其實我從進來時,便看到在大池子的旁邊,用膠合板擋著,應該有個小池子,底下相通,就像運動會里的等待區。終於主持人喊了一聲,四個年輕人,兩男兩女,拎著塑膠桶從膠合板後走出來,水面也起了波紋,從我的角度看下去,四隻海豚排成一列,慢慢遊入主池,停在各自馴養員的腳邊。表演開始,馴養員胸前掛著哨子,桶裡裝著死魚。海豚們跳舞,騰躍,把氣球頂向觀眾席,引起一群人的圍搶。它們還會唱歌,聲音之尖利,超過想象,好像火車的汽笛,我懷疑這樣高亢,是因為大海空曠,在這裡聽,著實有些刺耳。我站起來想要拍照,突然注意到他們胸前的哨子,他們離我不過十米,我可以清晰看見,他們嘴上的哨子,長條扁口,閃著冷光。可是這四個人中,沒有我昨天見過的女孩兒。他們都太高大,而且面無表情,腮幫子鼓起,往海豚嘴裡塞著死魚。每隻海豚都在微笑,看著安全而且順從,它們安靜地游弋,又突然地浮出水面,專心聽著哨音,熟練地表演各種花樣。大概十五分鐘之後,四人鞠躬,四隻海豚也消失不見。這時主持人提高了嗓門,從水池側方的一個高臺上,出現了一個女孩兒,穿著潛水服,脖子上掛著哨子。她揚手向大家致意,我注意到這時池子裡出現了另一隻海豚,比剛才那幾只都大,遊的速度也快,迅疾地貼著池子打轉。女孩兒好像打翻的瓶子一樣,從高臺躍下,落入水中,劇場裡響起一片驚呼。然後是徹底的安靜,主持人也不見了,只見水波盪漾,我已經僵住,忘了拍照。突然女孩兒從水中飛起,腳踩著海豚的嘴唇,在空中翻了一圈,重又落入水中,掌聲四起,孩子們大喊著,你看,你看,她還活著!我已經將她認出來,我看見在水中,她騎上了海豚的脊背,然後再次浮出水面,這東西好像來了力氣,遊得比剛才還快,下顎像一把刀把水切開,女孩兒開始是匍匐著,後來一點點站起,許多人站起身來看,只見她終於鬆開了雙手,一腳在前,一腳在後,弓著身子,眼睛看著前方,嘴裡叼著哨子。哨聲響起,十分悠長,海豚突然一躍,兩人在空中分離,然後又落在一起,幾次之後,海豚開始打轉,越轉越快,女孩兒張開雙手保持平衡,終於兩人旋轉著沉入水裡。水面恢復平靜。不一會,女孩兒自己沿著梯子爬上來,散開頭髮向大家鞠躬致意。她的頭髮滴著水,束髮的皮套勒在手上。

人們陸續散去了,我沒走。從很小的時候,我就喜歡游泳,而且遊得不賴,在我的家鄉,有一個湖,一端有峭壁,水中有細小的魚和柔軟的水草,我常常浮在湖面,半睡半醒。男孩兒就是在這湖邊撿到了姑姑的鞋子。我在那待了一下午,如同被催眠,把節目又看了兩遍,一切都一模一樣,每次女孩兒都從高臺上跳下來,只是最後一場時,天光漸暗,穹頂亮起了燈。最後一撥人走了,打掃衛生的阿姨在我身邊撿垃圾,一個年輕人,頭髮泛油,似乎沒有睡醒,捏著管子沖洗著池邊的欄杆。我走過去說,你這裡誰是經理?年輕人沒有抬頭,說,那個高臺底下有個辦公室。我說,剛才那個女孩兒是不是姓阮?他轉過身來,你幹嗎的?管子裡的水在我腳前形成了一個圈。我說,沒事兒,你忙。辦公室佈置得十分簡單,牆上貼著表演的時間表,工作日一天兩場,節假日一天三場。另一面牆是獎狀和錦旗,歡樂大使,灑愛人間,勇敢無畏,技藝絕倫,一面錦旗上寫著。經理聽我說完,說,我得跟上面彙報,這事兒沒遇著過。他的頭髮很少,有一張橢圓而疲憊的臉,很難想象,在海洋館裡會有一個看起來這麼幹燥的人。我說,彙報吧,需要簽字我可以簽字,你們沒有風險。他說,這麼說有點不禮貌,但是,你有傳染病嗎?或者最近有沒有傷風感冒?我說,我有體檢報告,上週剛剛下來,我經常游泳,身體很健康。他說,你的工作證我看看。我把工作證遞給他,哦,大學教師,他說。我說,我也是為工作,今天看了表演,覺得可以寫點東西。他說,報紙你熟?我說,日報的主編是我同學,我現在就可以給他打電話。他說,你打,我聽聽。我撥通電話,按了擴音,不出所料,他對我的這個特稿感興趣,在電話裡便提出可以出一點預付款,而且埋怨我上次給南方某報紙寫的稿子,沒有給他。經理說,有幾點跟你說清楚,第一,三天時間,多一天都不行,第二,我不收你錢,但是你別亂寫,你有學校,我們上面也有政府。我們這一幫人,天天泡在這裡,也不容易,你多誇誇。第三,人你可以問,海豚你可以摸,但是不能下水。我說,為什麼?他說,海豚有牙。你用回去準備嗎,還是現在開始?我說,沒有什麼準備的,如果不打擾你們工作的話。他說,今天沒表演了,晚上是訓練,你想先採誰?我說,最後出來那個女孩兒,從臺子跳下來的那個。他說,阮靈。行,上來就逮住我們的頭牌。你去池子旁邊等著,一會我讓她過去找你。

燈比剛才更暗,池水顯出黑色。場地空無一人,能聞到一點腥味。我回到剛才的位置,掏出手機,沒有資訊,這個鐘點兒,小雪不是在寫作業,就是在看動畫片,每到週末,她能看一個小時動畫片。阮靈穿著白色的短袖襯衫和藍色短褲,腳上穿著一雙紅色的塑膠拖鞋,走到我近前說,你是莊老師?我說,我是。她說,我從來沒見過記者,不知道怎麼說話。我說,我不算記者,寫的東西對人不對事兒。你願意說就說,不願意說也是一種狀態,可以寫進去。她遞給我一盒盒飯,說,沒吃吧。我說,沒吃。她坐到我旁邊,說,我現在有點累,咱們能少說兩句嗎?我說,沒問題,可著你來,隨時可以停下來。一會訓練?她說,十分鐘之後。我說,海豚有名字嗎?她說,當然有,平時說話,總不能叫它們海豚。我說,你那隻叫什麼?她說,叫海子。我說,呵,你讀詩?她說,什麼詩?它是大海的兒子,所以叫海子。我說,哦,也對。海子幾歲?她說,七歲,我大概說一下吧,省得你挨個兒問。它是寬吻海豚,雄性,原來生活在太平洋,捕來時兩歲。它的智力很高,相當於四五歲的孩子,但是力量很大,四五隻這種海豚,鯊魚也不怕,它們可以圍成一圈把鯊魚撞暈。你看這隻哨子,是我和它們溝通的工具,它們相互也吹口哨,內容很多,玩耍,驅逐,交配,或者就是唱歌。遊的時候它們靠回聲辨別方位。海子從來的時候,就和我在一起,當時不在這個海洋館,今年才被這兒買來,本來我不想再換環境,這兒我一個人也不認識。但是海子來了,我想來想去,還是來了。我說,有意思,你說你累了,但是也沒少說。她說,現在開始不說了,歇會兒。我說,你歇著,我把你說的記在手機上。其實我挺好奇,一個女孩兒可能有很多種生存方式,但是當海豚馴養師,實在是不多。她說,我原先是練游泳的,後來受了傷,退役了。教練推薦我不行的話就試試這個,我也喜歡動物,就來了。我從十二歲出來學游泳,到現在,有時候一年也回不了家一次,就是跟海豚在一起。我說,我有個問題,海子是你訓練的第一隻海豚嗎?她把頭髮束上,說,不是。訓練的時間到了,你來的時候不錯,我們在排新節目。她站起來,我說,我見過你。她說,在哪?我說,昨天中午,流浪者酒吧。她說,是你跟我端了杯橙汁?我說,嗯。她說,但是你沒叫醒我,害我遲到了。我說,你那哨子,我能買一個嗎?她說,買不著,你坐這兒別動,海子來了。

海子是一隻害羞的海豚,尤其在夜晚的時候,不願意見生人。他們排的節目是一個短劇,兩個男性的潛水員,扮成鯊魚,把阮靈乘坐的木筏頂翻,海子從小池子游進來,驅逐兩條鯊魚,然後馱起阮靈,把她拱到岸上。那天晚上只是一個開始,阮靈坐在池邊,腳伸進水裡,海子蹭著她的腳,聽她講故事,這個救人的故事。海子好像有點不情願,幾次游出去,阮靈吹響哨子,它又訕訕地游回來。阮靈的故事編得一絲不苟,她先講為什麼她會在筏子上,是因為她坐的船失事了。為什麼她會上那條船呢?是因為她要坐船回家,而之所以要回家,是因為她做了一個夢,她的爺爺因為年紀大了,進山時走丟了,她要回家看看,如果沒丟最好,如果丟了,她就去山裡把爺爺找回來。這個遊樂場裡,有她的宿舍,離摩天輪不遠,是整個遊樂場的西北角,有一條碎石子鋪的小路。她沒讓我送她,這裡頭到了晚上是全封閉的,不會有危險。我們相互留了電話,然後揮手告別。在海洋館的出口處,我看見一面牆上,掛著我和海豹的合影,原先應該掛了許多,現在只剩下一張,我拿下來放進包裡,走了出去。

回到家裡我洗了個澡,身上全是氯水的味道。我租的這個公寓是個高層,兩室一廳,我把一個房間用作書房。坐在書房寫了點東西,從書房的窗子,能看見海洋館的屋頂,圓圓的,有一個尖。走在路上,我給李巍發了條資訊:睡了嗎?她沒有回。我又發了一條,今天我認識了一隻叫海子的海豚,兩米長,兩百公斤,但是其實是個小孩子。她也沒有回。我核對了一下明天要用的教案,明天要講《奧康納的天惠時刻》,或者也可以叫《奧康納的絕望》。

1964年,重寫《啟示》,和基爾克斯計劃新的小說選集,準備秋季出版。2月初,檢查顯示纖維瘤是引起貧血的原因。手術前一天在醫院修改《啟示》的校樣。2月25日,纖維瘤被成功摘除。3月初,回到家裡,因感染和重新誘發的狼瘡而越來越虛弱,月底回到醫院。5月初接受輸血和可的松注射,仍然虛弱無力。當月21日,在離開亞特蘭大的皮德蒙特醫院之前,簽署選集出版合同,選擇「上升的一切必將匯合」作為書名。把未完成的短篇小說藏在枕頭下,唯恐被禁止寫作。7月7日,要求並從教區教士那裡領受了敷油(舊稱臨終者塗油禮),當月中旬,收到了卡佛寄回的《審判日》,根據他的建議做了修改。月底,住進博爾德文醫院。8月2日,陷入昏迷,3日零時剛過,死於腎衰竭。4日,和著米利奇維爾聖心教堂低沉的《安魂曲》藏於紀念山公墓,她父親的身旁。

這就是奧康納1964年的經歷,她拖著殘軀,面對自己是個臨終者的事實,還是修改了文稿。我懷疑那修改可能沒有什麼意義,只是作為她的存在方式進行,也許在各種藥物的夾縫裡,改得更壞也說不定。對於生存她已喪失了希望,可對什麼東西,依然懷有希望,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我不太清楚,但是一定極為重要。阮靈的形象幾次進入我的腦海,她是蒼白的,不難看,溼漉漉的,我想起她光著的腳,像個小孩子,上面塗的紅色指甲油已經斑駁,海子笑眯眯地倚著她的小腿。又寫了一會,我把和海豹的合影拍下來,給李巍傳了過去,然後把照片貼在書櫃上。

第二天的課在上午,學生們大多清醒,今天是週日,我上的是選修課,學生大都不認識,來自其他院系。有一個孩子站起來問了幾個較好的問題,她對奧康納的名作《善良的鄉下人》有些看法,認為其主旨可以概括為「惡的啟迪」。下課之後她說她寫過幾篇習作,想請我看看,我給了她一個郵箱。中午我開啟手機,發現李巍還是沒有回覆我的資訊,這是十分罕見的情況,上次出現還是小雪得了急性腸炎,跑到醫院急救,她把電話忘在了家裡。我給她打去電話,響了十幾聲自動結束通話了,我連續打了幾個,都是十幾聲後自動結束通話。我突然感到極為恐懼,跑到路邊,準備打車回家,我們原先的家。這時一條微信進來:我在登機,手機未來一週都不好用,勿念。我說:去哪?小雪和你在一起嗎?怎麼不提前告訴我?她說,日本,臨時決定的,不用擔心,小雪想去日本迪斯尼和海洋館,我給她請了假。我說,好,注意安全,到了有wifi的地方請和我聯絡。沒有迴音。

下午的海洋館出了點意外狀況,工作人員水加得太滿,餵食表演的時候,幾隻食人魚跳了出來,其中一隻咬中一個五歲男孩兒的小腿,撕下手指那麼長一條肉來。場面大亂,孩子的家長先是將食人魚踩死,然後又和負責這一區域的經理廝打起來,救護車來時,不但拉走了男孩兒,把經理也拉走了,他的鼻子被打斷了。受這個事情影響,海豚劇場的人相當寥落,目測大概不超過二十個人,稀稀拉拉分佈在池子周圍。晚上阮靈繼續帶著海子訓練,鯊魚沒有來,只有她坐在木筏上,然後裝作失足跌進水裡,海子把她馱起來,就近放在池邊。阮靈告訴它,不應該放在這麼近的地方,這樣觀眾會覺得不過癮,應當馱著她在池子裡繞一下,等她給它訊號,拍它的嘴唇,它再把她推上去。效果不好,海子似乎沒太理解她的意思。訓練結束後,阮靈沒有給它魚吃,海子也沒有多爭辯,依然笑著,遊入了相當於自己宿舍的池子。向外走時,我問阮靈,日本的海洋館和我們的有區別嗎?她看了我一眼說,區別很大,前年我去過一次,他們訓練海豚特別嚴格,海豚能夠鑽火圈,如果你交足夠的錢,孩子可以騎在海豚背上在水裡兜風。我說,你能做到嗎?她說,我不能。走到室外,沒有一絲風,悶熱異常,在分手之前,阮靈說,海子的尾巴上長了一塊瘡,你注意到了嗎?我說,沒有,是我的問題嗎?是我摸了它?她說,和你沒關係,幾天前就長了。明天它恐怕得休息一天,你後天來吧。

夜裡無法入睡,熱得出奇,空調工作的聲響都像熱浪一樣在房間裡轉悠。我洗了兩個冷水澡,然後光著膀子坐在書房看書。我想起我寫第一部長篇小說時,家裡沒有書櫃,幾乎沒有傢俱,只有一張廢舊的鐵桌子,奇長無比,是房東留給我們的,或者說是懶得搬走的。我們在前面擺了兩把椅子,那是一個同樣炎熱的夏天,我脫得只剩一條褲衩,拼命打字,故事源源不斷,我只需伸手把它們逮住,有時寫得燥起來,就弄條溼毛巾搭在脖子上。李巍給我扇扇子,可我渾然不覺,當她睡倒在我後背,我才發現她的渾身已經溼透了。已過午夜,可我還是沒有一點睡意,我開啟郵箱檢視郵件,那個女生給我發了兩篇小說,都不好,十分做作,充滿了無謂的比喻,有一些不錯的見地,但是和小說沒有關係。在郵件的正文她說她聽過我所有的公開課,現在的專業是通訊工程,希望考取我的碩士,未來成為作家,郵件的底部留了她的聯絡方式。當初那個女生小說要比她寫得好些,至少,比喻比她少一半。我把郵件看了兩遍,連同附件一起刪掉。我忘記了我正在寫的東西,開始構思我的報道,開頭也許是,海子七歲了,人生第一次做夢,它夢見它的馴養師阮靈比它還小,需要它的保護,它夢見每到夜晚便會長出兩隻腳,登上陸地,走過阮靈走過的碎石路,尋思著她走在路上會想些什麼。海豚會不會做夢,也許問一下阮靈就會知道。這時手機進來一條微信,只有四個字:有個叔叔。我知道小雪半夜爬起來,從李巍那偷出手機,發完這條微信便會把記錄刪掉,然後偷偷放回去。我想問她是不是去了東京的海洋館,騎沒騎上海豚的背,但是我知道我即使問了,她也不會看見。我翻找了垃圾箱,找到剛才那封郵件,讀了一遍,然後徹底刪除。我隨便套了一件t恤衫,給春捲打了個電話,今天你當班嗎?他那邊有音樂聲,當班,怎麼個意思?我說,把我存的那瓶酒拿出來。他停了一下說,你這半年都沒喝酒。我說,所以,你已經幫我喝了?他說,那沒有,就是得找找。我說,找吧,我十分鐘之後到。

酒吧里人不多,春捲這個酒吧,總是人不多,但是一直開著,也許他很有錢,也許第二天就會關門,我從來沒問過他。他知道我姓莊,知道我是個老師,我們經常聊天,但是他從來不打聽別的,我也只知道他是個單身男人,能調很不錯的龍舌蘭。今天放的是ilightmefire/i,聲音不大。他給我倒上酒,說,約了人嗎?我喝光一杯,說,沒有,就我自己。他又給我倒上,說,你上次喝多了,在我這吧檯上趴了一宿。我說,是,第二天落枕了。他說,你這酒不錯,但是再存半年可能更好。我又喝了一大口,說,我怕丟,喝了比較踏實。他笑了笑說,有人玩飛鏢,我已經躲過好幾支了,醉得比上次還厲害。我才發現阮靈也在,她和那天晚上一樣的裝束,獨自一人,一腳在前,一腳在後,飛鏢拿反了。我走過去說,要點橙汁嗎?她看了我一眼說,不要。我說,帶我一個好嗎?她說,不帶。一支飛鏢出去,屁股朝下落在牆角。我說,一個人?她說,又要採訪我?我說,沒有。我看了一會說,只是想聊聊天,讓你少喝點。她說,你警察嗎?我怎麼老能看著你?我有權保持沉默,我說的話會成為呈堂證供。在燈光裡頭,她看起來很好看,面頰白皙,四肢纖細,脖頸修長。小女孩長大之後應該就是這樣吧。我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她把一支支飛鏢丟得到處都是,然後幫她撿回來,讓她再丟。她說,你問過我一個問題。我說,嗯。她說,你問我,海子是我帶過的第一隻海豚嗎?我現在回答你,不是,我帶過兩隻海豚,海子是第三隻。第一隻海豚叫位元,我從五歲帶到七歲,第二隻叫憨憨,我從六歲帶到七歲。我說,嗯。她說,它們後來都死了。我說,怎麼死的?她說,都是自殺。但是都有預兆,預兆就是尾巴上長瘡。跟你說過,它們用聲吶代替觸覺,游泳池不是大海,在游泳池裡,它們發出的聲波會來回來去地彈射,讓它們徹底迷失。所以你看到的海豚,基本都是瞎子,只是因為熟悉地形,所以還能遊。我說,沒有辦法?她說,都沒活過七歲。位元把自己撞死,憨憨絕食死的,死在我懷裡,那時身上已經長滿了瘡。海子上週剛過完七歲的生日,算是比較有毅力的。我說,但是尾巴也有瘡了,可是為什麼它們還在微笑呢?她看了一眼,它們是寬吻海豚,就算你把它們的腦袋砍下來,它們也是笑的。我說,總會有辦法的。我想了想說,我們可以把它偷出來,放回大海里去。她說,你願意和我一起幹?我說,願意。她說,真的?那可會被判刑。我說,我認識幾個律師。她笑了,說,你醉了。我說,必須得這麼幹。我僱輛大車裝滿水,把它放了之後,就去自首,你就說我挾持了你,和你沒關係。她說,那罪就更大了。我說,我在哪都能寫東西,也許監獄對於我來說更好,沒有自由,能安心寫點東西。她停了一會說,就算把它放回大海,它也會餓死,它已經不會捕食,它的歸宿就在游泳池裡。我走過去,從她的手裡奪下飛鏢說,我們可以先教它,偷偷地把它教會,然後把它放回大海,或者,肯定有別的辦法。她站直了,沒有搖晃,盯著我說,我比你更需要它。我說,那就想想辦法。她說,你怎麼對它這麼上心?你不是大學教師嗎?你應該活得很舒服啊?我說,我就是不想讓它死,就是不想讓它死啊。不知為啥,我的眼淚流了出來,流到領子裡,我的手裡攥著酒杯和飛鏢,想把它們捏碎。她伸手拍了拍我,說,換個地方吧。我說,去哪?她說,去看海子。

海豚劇場裡漆黑一片,阮靈隱入暗處,點亮了燈。她從倉庫裡拖出竹筏,扔在池子裡,然後吹響了哨子。海子不知從何處遊了進來,它叫了幾聲,然後停在阮靈腳邊。阮靈說,尾巴。海子轉過頭去,把尾巴伸出來,阮靈看了看,讓它游到另一邊去了。她小聲對我說,和我想的一樣,瘡好了一點,不出意外的話,它還能活一年。我說,活到八歲?她說,嗯,一個記錄。我說,為什麼?她說,因為海子喜歡我,當然位元和憨憨也很喜歡,不過海子是最喜歡我的一個。我說,最喜歡你的一個。她說,對,所以它會堅持活下去,因為這個節目,它會活著,然後一次次把我救起,即使它知道這是假的,它也會擔心,擔心另一隻海豚搞砸。所以它會相信這個節目是真的,然後等待每天救我。我知道有點殘忍,但是我想不出別的辦法。我立在池邊,沒有說話,我看著池水裡的海子,看著它的影子。它什麼也看不見,它只是游來游去。我說,我能下水嗎?我能抱著它遊一會嗎?她說,你會水嗎?我說,會。相信我。她說,三分鐘。我說,三分鐘。她走到池邊,有些趔趄,和海子說了幾句話,然後衝我點了點頭。

我脫光了自己,一絲不掛,跳進水裡。我抓著它的胸鰭,它緩緩地向前游去。我一點點地靠近它,抱住它,它極其冰冷,但是沒有躲閃。上面傳來醉醺醺的哨子聲,我感到自己正在變得滾燙,我奮力貼著它,不讓池水分開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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