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殺小說家

飛行家 雙雪濤 第1頁,共2頁

h3id="c017"一/h3走廊的盡頭是兩扇門。是兩扇門。他們摘掉我眼睛上的黑布之後,我看見了那兩扇門。緊緊關著,結婚照上的夫妻一樣靠在一起。我在心裡打了個比方。

「你在這裡等一下。」引我前去的西裝人指著門口的沙發說。

「好,需要多久?」

「不知道。」他把自己的領帶向上推了推說,「等著就好。」

「那就等著吧。告示上說的一大筆錢,具體是多少,可知道?」

「不知道,我這個級別的人不會知道。」

「我想去北極看北極熊。」

「北極熊?你說的是這個?」

「是北極熊,北極的特產。」

「知道了。」他側過頭扯了扯西裝的墊肩,好像不準備再說話了。

走廊好像宇宙飛船的航道一樣長,不知道這兩扇門是終點還是起點,另一頭又通向哪裡。我坐在沙發上昏昏欲睡,其實並沒有辦法睡著。離開家已經五年,走了二十幾座城市,去過的村莊數不過來,想不起來是從哪一條線索開始的,又是什麼東西把這麼多的地方一個接一個地銜接起來,總之是一無所獲,除了花光了賣房子的房款,和十年來所有的積蓄。不知道怎麼回事,只是還記得那個傍晚。那是在雲南的一個小旅館裡,應該是第四個年頭了吧,吃過晚飯,坐在床上看電視,忽然放出了日本動畫片《阿拉蕾》,我看了一會,聽見自己腦中的什麼「刺啦」一聲冒出一股青煙,伸手在臉上摸,發現眼淚已經流過了下巴,鼻涕也出來了,而自己完全不知道。拿起電話打給妻子,一連打了三十幾個,沒有人接聽,我跑出門,看到街上有一個過街天橋,於是跑上去從上面跳了下來,沒有死成,骨折了幾個地方,鼻子也摔塌了。從醫院出來之後,我把號碼辦理了停機,再也沒有和妻子聯絡過,自己一個人在中國閒逛,總是睡不著,有時候也打一點零工,只是我這個年紀,能勝任的零工很少,賣過房子,也在搬家公司搬過傢俱。直到剩下最後一點錢,我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家的附近了。

於是,我非常想去北極看熊。

「醒一醒,可以進去了。」西裝人推了推我的肩膀。

「沒有睡著,閉目養神而已。」

「無論怎樣,請進去吧。」他一手拉開了一扇門,另一隻手拉了拉西裝的下襬。

房間很大,好像是剛剛租用的辦公室,舊東西剛剛搬走,新東西還沒有進來,地上還有曾經擺放的隔斷留下的灰塵。左側的白牆上掛著一幅畫,尺寸不大,四四方方,上面畫著一個金色的佛像,佛的眼睛閉著,嘴巴抿成一條直線,頭上是山巒一樣的捲髮。另一個西裝人提著公文包站在房間中央,細高的個子,戴著無框眼鏡,深黑色的西裝上衣繫著最上面的一個釦子。手上戴著一雙白手套。若不是看見我之後向我走來,還以為是誰擺在那裡的指路模型。

「千兵衛先生是吧?」他停在我面前兩步遠的地方。

「電話裡留的是這個名字,不是真名。」

「沒關係,這個名字就好。我是老伯的律師,讓你久等了,應徵的人實在太多,請不要見怪。」

「不會,正好累了,在外面睡了一會。沙發倒是很舒服,人一坐進去就想睡覺。」

「失禮失禮,弄這樣一個這麼容易讓人睡著的沙發實在是過意不去,沒有著涼吧,回頭我讓人換一個讓人清醒一點的放上。」

這個人怎麼回事,客氣得實在過頭,囉裡囉唆。一面大談門外的沙發,一面不肯在房間裡放兩把椅子,嘴上的客氣又有什麼用呢。內心的焦躁情緒向上湧動一下。為了防止做出過分的舉動,我努力不去看他的嘴,轉而盯著他的脖子看。每當我覺得要無法控制自己的時候,我就去看別人的脖子,無論是多麼難看的脖子,都有柔和的曲線可以讓人略微放鬆一會。

「現在可以開始了嗎?」他的喉結終於動了。

「可以了。」

「請問您現在從事的是什麼職業?不方便可以不說,有時候職業是一個人的隱私,其實在下知道這麼唐突地問對方的職業十分失禮,只是既然是受人委託尋找合適的人選,只好硬著頭皮問這麼一下,您能理解吧?」

「曾經是銀行職員,現在什麼也不做。」

「失敬失敬,原來曾是金融家,社會能夠運轉全靠金融家調配各渠道的資金,說是某種程度上的樞紐也不為過。沒有金融家,錢就成了死錢,世界也就回到了古代。請問是前臺金融家還是後臺金融家呢,可否方便告知?」

「前臺金融家是?」

「不好意思,是在下描述得不夠清楚,模糊得厲害。前臺金融家換一種說法,也許稍微有些粗鄙和不敬,不過一時找不到更好的說法代替,只能姑且這麼一說,沒有絲毫冒犯之意。前臺金融家就是櫃員。」

「那我確實曾是貨真價實的前臺金融家。有點事情能不能先講一下?」

「當然當然,是在下考慮不周,沒能想到您一直有話要說,其實從您的眼神應該能夠看得出來,只是一天之中面試了幾十個人,神經有點麻痺,才出現了這樣的疏漏。請講吧。」

「我曾經出過一點問題,具體說是神經上面的一些事情,所以偶爾的暴力傾向在所難免,想來您這樣的人應該能夠理解。」

「十分理解,精神問題是現代社會……」

「所以為了您的安全,請您說話儘量切中要點,有一說一,如果再這麼繞圈子,我一時控制不住,跳過去掐死閣下也說不定,我的意思您明白了吧?」我盯著他的脖子說。

「那就太好了。非常明白。」律師彬彬有禮地點了點頭,聲音裡沒有絲毫別的什麼東西。

「下一個問題,你可知道我們招聘的是什麼人?」

「告示上寫的是特殊情況處理師,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確實如此,為什麼來應徵,或者換句話說,為什麼認為自己能夠勝任?」

「我很需要錢。」我誠實地說。

「似乎這不算什麼勝任的標誌。」

「想用這筆錢去北極看北極熊。非去不可。」

「很好。看完了熊呢?」

「還不知道,先看熊再說。」

「所以你目前只是為了去北極看北極熊,而願意來應徵這個工作,特殊情況處理師的工作。」

「可以這麼說,表面上看確實如此,事實上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也沒有搞清楚,所以這麼說沒什麼問題。」

律師把公文包放在地上,看起來很沉的東西,紮實地立住,沒有向側面傾覆。他走到我面前說。

「請把手伸出來。」

他拿住我的手,看過了手掌又看手背,然後捏了捏我的手腕,好像法醫在檢查屍體。

「曾經受過傷?」

「大學打籃球的時候,曾經弄折過一次。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你不說我都要忘記了。」

「可當過兵或者混過黑道?警察局的事務也算。」

「沒有,畢業之後就做了銀行職員,只不過中途換過一次銀行,行業一直是這個。」

「可曾與人起過糾紛,動手那種,被打或者打了別人?」

「偶爾會有,近幾年的事。」

「此事可能與你的精神問題有些關聯,不過在此不用多談,像你說的,囉唆無益,我又不是給人催眠的心理醫生。最後一個問題,如果讓你去殺一個人,你會怎麼行動?如果不願意回答,今天我們就可以到此為止了。」

「也許到時候就會想到。」

「什麼意思?」

「就是去殺的時候,也許才會有靈感,畢竟殺一個人不是什麼清空別人存款賬戶那麼簡單的事情,無論怎麼謀劃,到了真正動手的時候,可能最重要的是隨機應變。」

「有道理,雖說你是個普通的銀行職員,可是說起殺人來好像有點心得似的。」

「銀行職員這種東西需要後天訓練,殺人恐怕不用,只要是人大體上都具備這種能力吧。最近可看了新聞?」

「抱歉,確實看了,不知道說的是哪一條。」

「幾個遊人跑到動物園去看鱷魚,鱷魚正在冬眠,幾人覺得無趣,就丟石塊把鱷魚砸死了。在旅館的電視裡看到的。」

「這條確實沒有看到,鱷魚就這麼死了?」

「嗯,就這麼死了,睡著覺被別人用石塊砸中要害死了。」

「知道了。我想打個電話,不打擾吧。會不會因為我打個電話就犯了精神病?」

「你可認識我老婆?」

「在下是個同性戀者,認識的女人不多,除非同在法律界謀生,或許可能有所耳聞。」

「不是法律界人士。請便吧。」

「雖然是同性戀者,剛才碰您的手可是沒有別的意思,我這人從來不把工作和生活混為一談,對患精神問題的銀行職員也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知道。」我無所謂地說。

在律師走到房間的最遠處打電話的時候,我開始覺得此事有些意思了。難道是讓我去殺人不成,這個特殊狀況處理師其實是個殺手?如果果真是如此,可一定要問清楚才好,不是什麼人都可以跑去殺掉的,哪怕是會得到一大筆錢,哪怕是可以就此去北極看熊,也一定要問清楚才好。

「讓您久等了。情況比我預想的順利,看起來我們下面可以進入實質的階段,不知道閣下可準備好了,因為之後談論的事情有些敏感的東西在其中,雖然對於我們來說沒什麼大不了,不過不知道對於您來說是不是覺得彆扭。而一旦進入了實質階段,即使最後沒能夠合作,這方面的事情也需要保密,閣下一旦洩露或者有洩露的趨勢,恐怕會有對閣下不利的事情發生。所以,閣下準備好了嗎?」

「你們說的一大筆錢到底是多大一筆?」

「很大的一筆,去北極看熊綽綽有餘,這麼跟您說吧,即使每次去只看到一隻,這筆錢也夠您把所有北極熊都看個遍的。」

若是在從前,恐怕一定會給妻子去個電話,妻子是善於決斷那種人,無論面對何種狀況,用不了三五秒時間,就把手掌當胸一拍說:就這麼辦吧,這麼辦一定不會有錯。而事實證明,絕大多數情況妻子都是正確的,或許不是正確那麼簡單,而是一旦她做出選擇之後,就與自己所做的選擇融為一體,患難與共,即使有時和預期略微有些小出入,她也會冷靜地告知我:所有事後認為並不是完全明智的選擇,在事前都是必須的,這個道理你懂吧。妻子就是這樣的人,小到一卷衛生紙的牌子,大到是不是忤逆父母與我結婚,都會用兩隻靈巧的手掌在胸前一拍,然後絕不後悔,那一拍與其說是對自己的鼓舞,不如說是與其他可能性的告別,一別之後,再無瓜葛。

「既然如此的話,那就請講吧。」我在心裡從一數到十,然後努力抓住第一個浮現在腦海中的念頭,那個念頭是:面對一條沒有橋的大河,只能游過去,如果想繞行的話,也許在找到河的盡頭之前,我就會氣餒了。

「爽快。還是老伯的眼光厲害,在下雖然站在閣下面前,也沒看出閣下是這樣的一個人。我們想請閣下幫我們殺一個人。」

「哦?」

「閣下可看小說?」

「看。實話說,精神好的年頭裡,很喜歡看。通俗小說。」

「那就好辦了。想請閣下去殺一個小說家。」

「小說家?」

「確實是小說家。一個以寫小說為生的人,雖然生活得不怎麼順利,毫無名氣,一篇小說也沒有發表過,和所謂的文學圈子幾乎沒有聯絡,可是寫小說的能力相當好,而且不論困頓與否,一心想把小說寫下去,所以我們稱之為小說家。」

「恕我直言,這樣的人一定是相當稀有的吧,餓著肚子寫小說的人,為什麼要去殺他呢?」

「他對老伯做了不可饒恕的事情。」

「不可饒恕的事情?能不能說得更清楚一點?」

「當然當然,你不問我也會解釋給你聽,我們已經是一個戰線的人,不會讓你有隻為了錢而去殺人的愧疚感。這個小說家到目前為止,短篇小說寫了九篇,塞林格你可知道?」

「完全沒有聽說過。他和此事有什麼關係?」

「一點關係也沒有,只是隨口一說,塞林格是個死去的美國作家,據說晚年喜歡喝自己的尿液,不好意思又扯遠了,看你的樣子情緒已經平穩,不會再跳過來掐死我了,所以仗著膽子閒扯了一句。塞林格寫過一部書叫《九故事》,九個短篇小說,小說家的那九篇小說和這部書有點像,應該是受了塞老兄的影響,說是影響有點不太準確,應該是在與他較量,多奇怪的一個人,喜歡和死去的喝尿的美國作家一較高下。小說家的這九個故事,有八個和我們毫無干係,只是八個很精美的小說而已,無論是被埋沒還是突然有一天因為這八篇小說得了諾貝爾獎都和我們毫無干係,只是另外一篇,名字叫做《心臟》的,和我們有了關聯,或者說,對我們造成了困擾。」

「《心臟》?」

「是叫這個名字,九篇小說的名字大體如此,也有叫《靜脈》《闌尾》的其他幾篇,有問題的這一篇叫做《心臟》。」

「這個《心臟》問題何在?」

「你可聽過盅蠱之術?」

「沒聽過,也不知道盅蠱兩個字怎麼寫。」

「很像的兩個字。你有沒有一直記恨的人。」

我想了想,說起心結的來由,似乎有幾個人需要記恨,可是仔細推敲,又不知道具體是誰,或者說,如果知道是誰,也不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沒有。沒有記恨的人。」

「那說起來就要費一些功夫。盅蠱之術便是如果你有記恨的人,照著他的樣子扎一個小人兒,用銀針刺入小人之中,你所記恨的人也會跟著受苦,如果法力很強,疼痛的位置都會大體一致。」

「有這樣的事?」

「傳說而已。現代社會,若是有記恨的人,非要去尋仇不可,用這樣的方法豈不是會讓人笑死,有扎小人買銀針的功夫,還不如去僱個打手或者請個律師,實際得多。盅蠱之術在我看來,只是無能之人的浪漫幻想。」

「很實際的想法。」

「確實如此,在下是律師嘛,浪漫主義律師不會有好下場的。但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雖然在我看來無論多麼玄虛的事情,內在一定有現實主義的規律在推動,只是我們沒有找到那個規律才覺得玄虛。老伯最近碰到的所謂玄虛的事情,就是因為這篇《心臟》,簡單來說,小說家在這篇小說裡寫了一個人物叫做赤發鬼,不是水滸傳裡的劉唐,是他創造的一個新的人物,而小說中發生在赤發鬼身上的事情都會發生在老伯身上,說來奇怪,每一件事都會應驗,這讓老伯很困擾。」

「具體都是些什麼事呢?」

「這裡不方便說,涉及被代理人的隱私,但是事情是實實在在發生了,當然我還是相信一定有什麼東西可以解釋它,可是按照老伯的意思,與其說去尋找此事運作的機制,還不如把源頭消滅掉。而且最棘手的是,根據我們的情報,按照小說家一貫的進度,再有三天,小說就會結尾了,雖然在寫完之前結局到底如何,誰也不知道,但是從目前的趨勢看,老伯一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這就超出了一個體麵人能夠忍耐的極限,老伯才下定決心,不能讓這個人和這篇小說在這個世上存在。」

「說句外行話,因為僱兇殺人什麼的畢竟是你的專業。就不能找到小說家談一談?或者給他一筆錢,或者嚇唬他一下,看起來你們做這樣的事情應該輕而易舉。世界上可寫的東西那麼多,不用非得寫讓人頭疼的赤發鬼嘛。」

「當然也考慮到這個方案。實話說,他之所以一篇東西都不能發表,其中也有老伯暗中關照的原因。寄到各個地方的稿子,因為老伯事先打過了招呼,全都給原封不動地退回了,而且大多寫了負責任的退稿信,提醒他確實是個難得的寫小說的人才,只是題材不對,很難出頭,換個方向,也許會震驚文壇。可是這個傢伙看過了退稿信,就把信往廁所的紙簍裡一扔,繼續寫他的小說,一定是頭腦中某個地方出了大問題的人才會這麼幹。所以老伯也就清楚,嚇唬他也不會有用,搞不好還會引出更大的困擾,還是想辦法把他清除掉比較可靠。而且就算我們出面讓他暫時地低頭了,留這樣一個可怕的人在世上多少會讓人不放心。達摩克利斯之劍,你明白吧。」

「大致明白。」

「現在看來,兩個人總有一個要完蛋,不知道你對生命的價值怎麼看,在我心裡無論是地位多懸殊的兩個人,生命的價值都是一樣的,既然一樣,既然一定有一個要消失,我們希望你幫助我們讓小說家消失掉。天平兩端的東西一模一樣,陌生人的生命,只不過其中一個上面又放了一筆錢上去,現在是這樣的情況。」

看起來確實是這樣的局面,律師說得沒錯,雖然已經想到這次來應徵的工作不會是什麼見得了光的事情,可萬萬沒有想到是去刺殺一個小說家。小說家那種東西過去只是聽說過,古往今來有過不少,能讓我叫出名字的沒有幾個,一群十分遙遠的存在。去殺一個不得志的小說家,按道理說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心裡面已經有了幾套方案,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幹掉,然後全身而退,拿著錢搭上去挪威的飛機,遠離在這裡受到的折磨。可是問題在於,無論是小說家與否,那是一個不得志的人啊。

「猶豫是很正常的事情,看起來是個弱者,但是不要忘記他具有置人於死地的力量。還有就是,你呢,目前已經上了這艘船,若是現在想棄船而去,恐怕會淹死。」

「哦?」

「是會淹死。也許你是個游泳健將,但是還是會淹死。和會不會游泳沒有關係。」

「如果我殺了小說家,怎麼知道一定能拿到那筆錢呢?即使能拿到,怎麼知道一定有命去花呢?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全都說開好了。」

「說開最好,殺人這種事一旦心存疑惑,失手的機率就會大大增加。錢現在就會給你,不是預付款,是全部的酬金。我們也沒有把你滅口的計劃,因為滅口這種事情一旦做起來,就會漫無止境,非得一直滅下去不可,所以老伯的意思是到你為止,你可以帶著這個秘密活下去。但是如果你沒有完成任務就帶著錢逃跑了,恐怕無論逃到哪裡都要想辦法把你找到,此中涉及事情的性質問題,一旦你改變了此事的性質,我就無法保證你的安全了。」

「所以你剛才說到淹死的事……」

「門外有很多的水,也許你來的時候沒有注意,也許出門就會不小心淹死的,有這種可能。」

「過河的小卒?」

律師把兩手一拍,說:

「比喻得好。一點不像精神上有問題的人。」

他回頭拿起公文包,遞在我的手上。

「這裡面有小說家的所有資料和你的酬金。剛才忘了說,這個人和母親住在一起,快要六十歲的母親,說是啃老族也不為過,想來不會給你造成什麼麻煩,即使有點麻煩,相信你也會處理好。今天之後,我們不會再聯絡你,你也沒有辦法找到我們,讓你孤軍奮戰其實很過意不去,不過相信你也能理解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也只有這樣,你才配得上這筆酬金。你知道可愛的北極熊可在等著你呢。拜託了,千兵衛先生,無論從哪個層面來說,千萬不要失手啊。」

說完他鬆開了戴著手套的手,衝著我鞠了一躬。h3id="c018"二/h3久藏在小河邊散開自己的髮髻,然後大頭衝下把腦袋貫入河水之中,長髮在潺潺流逝的河水中漂浮,如同深黑色的水草。他努力屏住呼吸,冷冽的河水刺痛了他的臉頰,幾隻未長成的鱒魚遊至他的面龐,小心地啄咬著幾十天來因為趕路而死去的臉皮。幾隻跳蚤從頭髮裡面逃出去,沒有遊多遠就淹死了。初春剛剛來到,乍暖還寒,不是因為肺活量的原因,而是因為再這麼憋下去,血脈上湧,寒氣下行,容易在水中傷了眼睛。十九歲的久藏把腦袋從水中拿出來,長出一口氣,用雙手擰乾自己的長髮,不是每個人都擁有他這樣堅韌漆黑的長髮,鄰居二狗的頭髮就長不長,從他十二歲開始就一心想買久藏的頭髮,給自己做一副假髮,甚至想用一隻祖傳的玉鐲交換,久藏沒有答應。雖說頭髮剪掉還能再長出來,可是還是不同的頭髮,況且媽媽小時候告訴過他,男人斷髮不是什麼好兆頭,二狗是個地道的農夫,當然不知道這些,媽媽雖也是種地的,可知道的事情比同村的人都多,所以他的頭髮一直穩妥地長在腦袋上,準確地說,根部長在腦袋上,髮梢可到腰間。

幾隻返鄉的候鳥落進不遠處的草叢,以他的經驗,倦飛許久的大雁雖說肉質發酸,入口極難下嚥,優點卻是很容易捕獲,只要掏出腰上的彈弓,幾個石子就是幾隻大雁。問題是雖然盤纏已經用盡,包袱裡還有媽媽帶的兩個燒餅,沒到需要打鳥為食的地步,況且他從小就很喜歡鳥,吃掉能夠高飛的東西在他心裡是多少有些問題的事情。彈弓還是臨行前,三炮連夜做出來送給他的,偷了一截他奶奶留著做壽材的木頭,配上上好的牛筋,木頭上還塗了一層羊油,防止帶在身上久了受潮。被三炮知道因為飢餓用他做的彈弓打鳥,他一定會生他的氣,弄不好再也不會理他了,三炮這人就是這樣的脾氣。

離京城應該是很近了,在暮色裡遠遠地已經望到了護城河。久藏的計劃十分縝密,天黑之前入城,打聽赤發鬼的住處,到他的家裡把他殺死,割下首級放在包袱裡(因為只有一個包袱,所以到時候恐怕要把燒餅挪到身上,沾了血的燒餅又腥又潮,肯定沒法吃的),然後回家把赤發鬼的首級拿到媽媽的墳前給媽媽看。

久藏是家裡唯一的孩子,可是目前尚未娶親。在他九歲的時候,媽媽和村口的肇氏有了些齟齬,肇氏覺得媽媽這個外來人好像處處和她為敵。肇氏的爸爸是個郎中,也配些鼠藥來賣,時間久了郎中的事情倒經常被忘記,得了一諢名叫做耗子肇。肇氏拿了其爹耗子肇的鼠藥投進了久藏家門口的水井裡,然後連夜逃走,據說逃入了長白山。喝了井水的村人有八九個,大多安然無恙,沒覺出什麼厲害,只有九歲的久藏喝了井水後發起高燒,五天五夜昏睡不醒,第六天終於醒轉,吵著要吃燒餅,才知道這孩子活了。只是從此言談舉止經常出人意表,耕田也耕不直了,經常一耕下去就沒有回頭路,一直耕到對面的山上,媽媽只好讓他跟著村裡的鐵匠學鐵器手藝,他便在火爐邊拉了十年風箱。十年過去還是一把爬犁也打不出,所以久藏到了十九歲的頭上還未娶親。

要說這十九歲第一次出門遠行的緣由,是因為媽媽死了。久藏做不了農活,媽媽不但要下地耕田,還要養雞養鴨,還要清早起來把繩子套在身上推磨。買不起大牲口,媽媽就把自己當成大牲口來用。磨盤用得久了,也許已經用了上百年也說不定,中間的木軸糟了,槽紋也淺了,有時候豆子放在上面,媽媽推著磨了許久,豆子還是豆子。正想找石匠來摳,石匠還沒來,磨盤從磨臺上掉了下來,砸中了媽媽的右腳,把腳給砸爛了,腳趾頭一個不剩,剩下一個鏟子一樣的腳掌腫得老高。媽媽沒有歇工,正是秋天,地裡的莊稼不收就算不被別人收走,也會爛在地裡,況且媽媽還給老郭聾子打了一份長工,如果歇了工,東家就會請別人。老聾子因為耳朵不好使所以心眼小,老覺得別人在背後嚼他的舌頭,媽媽突然在秋收的時候撂挑子,老聾子一定會多想,明年也不會請她了。所以媽媽沒有歇工,掏了些灶坑裡的灰塗在腳上,墊了些棉花,用厚布包住,還是像往常一樣,天沒亮就下地了。秋天雖不比春夏,可地裡還有蟲子,據耗子肇講,要了媽媽命的不是傷口不通風,血氣滯澀,腳成了死物,漸漸累了腿,又累了全身;也不是石灰不淨,進了血脈,周身留著帶石灰的血,流著流著流不動了,堵在了身子裡。而是翻著的傷口被不知是什麼蟲子,也許是錢串子,也許是屎殼郎,給咬了一口,得了丹毒。所以表面上是丹毒要了媽媽的命,而實際上,是那個不知道用了多久的磨盤把媽媽弄死了。

媽媽臨死之前,把久藏叫到床邊,說:不要嫌媽臭,媽有話跟你說。久藏拉著媽媽的手說:媽。媽媽從枕頭底下拿出一雙草鞋,說:這兩天不能下地,給你打了雙鞋,穿上試試。久藏穿在腳上,正合適,草鞋被媽媽枕得挺暖。媽媽說:有個事一直沒跟你說,今天說給你,一定得給媽記住,能記住嗎?久藏說:能。媽媽說:知道你為什麼沒有爸嗎?久藏說:不知道,我不是你生的嗎?媽媽說:是我和你爸一起生的你。你爸叫做久天,是京城的一個俠客,擅使單刀,他有一個好朋友叫做赤發鬼,和你爸一樣,曾經都是屠夫。久藏說:我爸是殺豬的?媽媽說:原來是屠夫,後來成了俠客。你爸成了俠客之後,赤發鬼還是屠夫,又過幾年,你爸名滿京城的時候,赤發鬼也已經是京城裡最大的屠夫,掌管京城所有的豬肉。於是他就不當屠夫了,捐了個官。久藏說:捐了個官?媽媽說:他成了宰相。久藏說:宰相?聽著還像殺豬的。媽媽說:因為一直是好朋友,赤發鬼當了宰相之後,你爸就成了教頭。又過了幾年,你爸發現皇帝因為抽大煙,很少起床,所以京城實際上是赤發鬼在掌理,而赤發鬼想把京城賣了。久藏說:把京城賣了?媽媽說:不是整個地賣掉,而是切成十三塊,大小不同,賣給不同的人。久藏,把燈滅了吧,說話不用點燈。

久藏吹滅了油燈,媽媽馬上變成了黑黢黢一團,散發著特殊的氣味,那氣味很重,重得好像能聽到聲音。燈滅了之後,久藏發現自己好像已經受不了了,就爬上了炕推開了窗子,藉著月光,他看見院子裡落進了一隻禿鷹。

「媽剛才說到哪了?」

「剛才你說到把豆腐切成十三塊,賣給村子裡不同的人…….」

「不是豆腐,是京城。你爸叫久天,是京城的教頭。雖然和赤發鬼是好朋友,教頭的差事也是赤發鬼給他做的,但是你爸不同意把京城切開賣掉,他說赤發鬼是賣城賊,賣了京城之後就會天下大亂,於是就造了赤發鬼的反。他們差一點就成功了,可是老百姓都覺得赤發鬼是對的,京城早就應該變一變了,赤發鬼才是真正的好漢,所以你爸他們沒有成功。赤發鬼割下了你爸的腦袋連同他的單刀一起,掛在城頭示眾,你爸的一個老部下偷了來送給了我,讓我帶著你連夜出城,不要再回來,那年你一歲多一點。人頭太沉,帶不下,讓我扔在了房後的井裡,只把刀帶了出來。那人後來被赤發鬼凌遲處死了。」

「媽,院子又多了一隻大鳥。」

「你爸叫什麼啊,我的兒?」

「久——」

「久天。」

「我爸叫做久天,是個屠夫。」

「是俠客。本來這些事情不想告訴你,也不想讓你去找赤發鬼報仇,但是人要死了,想法會變,想多少乾點什麼,畢竟久天是我的夫君,在他活著的時候對我很好,這麼多年我也一直想著他,要不是因為你,當初會跟他死在一塊的,現在連個人頭也沒留下。炕櫃裡有一個包袱,裡面放著十個燒餅和一些首飾,是我當姑娘時的嫁妝,還有你爸的刀。其實你應該是個武人才對。」

「我也是個俠客?」

「你應該是個俠客,因為赤發鬼,你才變成了農夫。你媽媽不是被磨盤弄死的,從根上說,也是赤發鬼的原因。」

「裡面有十個燒餅嗎,媽?」

「有。如果你到京城找到了他,你和他說什麼啊?」媽媽的聲音裡摻進了更多吸氣的聲音。

「我媽的腳讓磨盤砸壞了,耗子肇來看過……」

「你要說,我是久天的兒子久藏,今天來取你的項上人頭,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是這麼說,我的兒,把窗子關上吧,媽媽冷。」久藏關上窗戶之後,氣味消失了,他回過頭來,發現媽媽的一隻手從被子裡支了出來,已經嚥氣了。他把媽媽的手放回去,一隻禿鷹飛過來撲在窗戶上,「嘩啦」一聲,窗戶顫動起來,他沒有害怕,我是久天的兒子久藏,今天來取你的項上人頭,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他在心裡說了一遍。然後拉開櫃門,開啟那個包裹,裡面果然有一把刀,一把扇面一樣的殺豬刀。把刀拿在手裡掂量了掂量,分量正好,刃也完好無損,新的一樣。開啟窗戶,放禿鷹進來,禿鷹剛剛落在媽媽的胸口,他抬手一刀,把禿鷹的腦袋砍了下來。h3id="c019"三/h3律師給的地址十分詳細,小說家的作息時間和活動區域也十分詳細,寫在另外一張紙上。錢果然是好大一筆,用牛皮紙捆著,是美元,上面畫著富蘭克林的半身像。我找到一家能夠處理外匯業務的銀行,開了張新卡,把錢存進去,密碼是妻子的生日,和過去一樣,因為錢數太多,只有這個密碼比較穩妥。辦完事,在旁邊的麵館吃了碗拉麵,吃得滿頭大汗,看看手錶,下午四點二十分,離小說家去大學足球場散步還有十分鐘。律師約談的地點離小說家的家相當近,我甚至懷疑,透過那個空蕩蕩的辦公室的窗戶,可以看見小說家的書房。四點二十六分,我坐上了球場的看臺,一群大學生穿著五顏六色的運動服在土球場上踢著足球,我聚精會神地看著他們:努力地想把球踢進兩個石頭擺的簡易門裡,可是怎麼也踢不進去。我忽然明白,現在的情況是,不是小說家和老伯只能留下一個的問題,而是我和小說家兩個人,只能留下一個。

四點三十分整,小說家從側門走進了足球場。雖然是七月,正是這裡全年最熱的時候,他卻穿了一件紅藍格子的長袖襯衫,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腳上穿著不知是什麼牌子的黑色運動鞋,其鞋之醜,與身上顏色之不協調,好像是偷的別人的鞋。看起來不像是三十歲的人,更年輕一點,戴著黑框眼鏡,低著頭用那雙奇醜無比的笨重運動鞋慢慢走著。目測來看,和資料上寫的基本一致,體重不足六十五公斤,缺乏運動,上肢尤其瘦弱,胳膊幾乎和女人一般細,近視眼不是十分嚴重,可是因為有一定程度的弱視,如果摘下眼鏡,面前馬上一片混沌。如果說一定要殺一個人的話,這樣的人恐怕是相當可心的目標。

他繞著球場緩慢地走著,眼睛看著腳尖,好像在想著自己的事情。一隻足球從他眼前飛過,撞在看臺地上的牆上,彈到他腳邊,他用雙手把皮球撿起來,用力丟回場地裡面。

「小說家來了?」一個學生用腳接住皮球,問道。

「來了。今天進了幾個?」

「兩個,左右開弓。」

「了不起,不過還是小心一點為好,新換的眼鏡。」

「沒說的。上次說的那篇小說,寫得怎麼樣了?上次那一篇。」

「正在寫,每天都寫。」

學生把球傳給別人,從邊路跑上去了。

球場殺不了人。人太多。況且大學生這種人,很難對付,我也念過大學,那時的自己和現在比起來,不講道理。書店也是,不好下手。人多不說,恐怕還有攝像頭這樣的東西存在。我想了想,從看臺上走了下來,走上球場外圍的跑道,跟在小說家身後慢慢走。大約是十步左右的距離。

走了兩圈,我挨近了一點,繼續走著。可能是聽見了身後的腳步聲,小說家回過頭看了我一眼,我衝他笑了笑,他也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向前走。又走了大概五圈左右,他站住了,轉過身說

「今天不走了,回家吃飯。你慢慢走,這裡很適合走路。」

「是。」我說,「第一次來這裡走路,想再多走一會。」

他又一次點點頭,說:

「小心學生的球,這些孩子踢不進門,專門喜歡踢人腦袋。」

我說:

「好的,注意腦袋。」

「是這麼回事。」說完他低著頭從側門走出去了。

第二天小說家還沒來的時候,我已經自己走了兩圈。這次他走在了我的後面,我走了一會停了下來說:

「你走裡圈,我走外圈,還能聊聊。介意聊聊嗎?還是想自己一個人走?」

「都不是問題。」他和昨天一樣的裝束。

並排走了好長一陣,倆人都沒有話,只是悶頭走著,身上漸漸出了汗。學生的足球飛到腳邊一次,我撿起來扔回場地。回到外圈的時候,小說家說:

「住在附近?」

「是,你呢?」

「就在球場旁邊,一直住在這裡。」

「小說家?昨天聽學生這麼叫你。」

「不算,就是一個寫小說的人,談不上小說家。你呢?」

「沒有工作。說來話長,目前的情況是這裡好像出點小問題,正在想辦法。」我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小說家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估計很容易地就看到了我深黑色的眼袋,除了在律師門前的沙發上,我已經很久沒有睡覺了。

「不好意思。」他不好意思地說。

「沒關係。你呢,有沒有像我這樣的經歷,從一個正常人突然變成了一個自己都不認識的人,好像月亮突然失去地球的感覺。」

「月亮突然失去地球的感覺?」

「是啊,就是這種感覺。」

「很不錯的比喻。」

「以前很少打比方,說什麼就是說什麼,開始打比方是出事之後的事情,因為有許多事情突然間說不清了。」

「很有意思。」小說家的腳步慢了下來,頭也基本上抬到了原來的位置,可能是以便用餘光看我

「雖然經常有心情不好的時候,可能還沒到可稱得上症狀的程度,可能是從二十五歲開始一直寫小說的原因,別的事情很少去想。什麼感覺?」

「了無生趣。」

「不想活了?」

「還沒到非得把自己除掉的程度,只是不想活的念頭會經常浮現,而且現在的我,想去北極看北極熊。」

「真的?」

「是啊,也知道這樣的念頭相當不正常,可是好像非得這麼做不可,一定要去北極看熊,目前來看,只剩這麼一個念頭,正確與否已經管不了了。」

「介不介意,我問一下,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因為你看起來不應該這樣。」

「介意。恐怕。」我說。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周遭的東西開始模糊不清,生鏽的球門,破爛的球網,踢球的學生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散去了,只剩下空蕩蕩的操場,裸露著昏黃的灰塵。遠處的大學食堂的煙囪冒著煙,一群烏鴉從煙囪旁邊飛過,「嘎嘎」地叫著。更遠處的辦公大樓的牌子也亮了起來,看不清是什麼字,只看得見一片亮光。

「你是不是要回家吃飯了,已經過了昨天的時間了。」

「我倒沒什麼問題。」他抬手看了看錶。「如果你還想聊聊的話,我們可以去看臺上坐坐。再這麼走下去,我怕明天起不來,已經走了平時兩倍的路了。當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面對著球場在看臺上坐下來,我忽然想到如果現在把小說家殺死,可能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四野無人,即使呼救也不會有人聽得見。屍體可以就藏在看臺底下的廢舊的儲藏庫裡。第一次來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那個儲藏庫,鎖已經鏽了,估計裡面擺著一些廢棄的體育器材,只要把鎖開啟,把屍體放進去,塞進殘破不全的體育器材裡面,很可能一個月也不會有人發現。那時候我可能已經到了北極圈了。

「你現在住在哪裡?」他問。

「住在附近的一個黑旅館。」

「離家出走?像威克菲爾德先生一樣?」

「威克菲爾德?」

「沒事,無關緊要,你看,那群烏鴉又飛回來了。」

果然,剛剛飛過煙囪的烏鴉又折回來,從相反的方向飛過煙囪,盤旋了半天之後,飛過一片樓宇,不見了。

「一直寫小說?」我知道,再過十五分鐘,天就徹底黑下來了。雖然今天沒準備動手,可是就像我和律師說的,這樣的事需要隨機應變。沒帶任何工具,恐怕到時候只有把他掐死了。

「從二十五歲起,到現在寫了五年。這五年確實是一直在寫。」

「寫些什麼呢?」

他笑了笑說

「沒人看的東西。」

「寫了五年?」

「嗯,就這麼寫了五年。每天睡九個小時,早上九點起床,吃早飯,寫到中午,午飯之後看書,累了就把書放在胸前睡一會,醒了再寫三個小時,晚飯過後抄小說,抄完就睡覺。」

「抄小說?」

「是,把自己喜歡的小說抄在本子上,也寫意見,用其他顏色的筆。」

「哦。」

「無聊吧。到現在為止,一篇小說也沒有發表過,不是不想發表,寫完就燒掉那種,是真的寄出去,然後給人退了回來。漸漸也就放棄了,只剩下寫小說一件事。」他看著冒著煙的煙囪。「你看那個煙囪,如果有一天不冒煙了,或者無煙可冒了,他會不會還在那裡?」

「不知道啊。」我在感受著黑暗的緩慢爬升,好像溺水的人看著水面漸漸沒過了頭頂。手心也開始出汗了。

「我也不知道,但是可能他還會在那裡,一時半會不會有人來拆他。從某種程度上說,我就是一個不冒煙的煙囪,站在那裡,暫時還沒有被拆毀。知道這樣的形容很無聊,其實空洞無物,可是很久沒有和人聊聊,一旦聊了起來,也就不在乎空洞不空洞的問題了。」他摘下眼鏡,用襯衫的下襬擦了擦,又戴上。「大學的時候曾經交過一個女朋友,畢業之後因為我沒有試圖去找工作,而是決定在家裡寫小說,所以很自然地不再來往,估計她的父母也鬆了一口氣吧,我確實不是一個適合結婚的物件。這五年的收入加起來,應該是零,一點也沒有,如果有人給我本人做一份財務報告的話,利潤那欄上應該是負數,靠著媽媽的養老金生活,蛀蟲一樣蠶食媽媽微薄的收入。總體上,我厭棄寫小說的生活,你知道我的意思嗎?十分厭棄這樣的生活,可是為了寫小說,只能過這樣的生活。我不是隱士,念大學的時候也是個很活躍的人,喜歡喝酒唱歌,老師們也都很喜歡我,有事經常找我商量,讓我把同學組織起來做些什麼,遠足啊,參觀啊,同鄉會啊,每次都不會讓大家失望。可是突然有一天,陪女朋友去圖書館,我看到一篇小說,名字叫做《我打電話的地方》,實在是好看極了,邊看邊流出眼淚。之前很少看書,生活裡雜七雜八的事情很多,沒有想起來還要看書。從那天之後,每天去圖書館看小說,課也不上,女朋友想找我,只有去圖書館,每天一直看到圖書館熄燈才走,回到寢室睡也睡不著,想著小說裡的事情。沿著學校圖書館的書架,中國文學,法國文學,英國文學,美國文學,日本文學一本一本看下去,筆記記了十幾本,也在上面畫圖,很多大部頭的小說,自己畫人物圖出來,如果你現在要我畫《戰爭與和平》的人物圖,我還是可以馬上畫出來。有些稍短一點的篇章,因為看了很多遍,可以背誦。女朋友說我著了魔了,成績一落千丈,朋友也不怎麼來往,我自己知道,遠比著魔嚴重,人生可能要就此反轉了,本來是順著階梯向上爬來著,突然掉進了一口井裡,不是不能出來,而是再也不想出來了,或者說,甘願過井下的生活,其他事情都了無意義。我要做這件事,我的一生只能做這件事,我清楚地知道這個事實,也許你不相信,我聽見在遙遠的地方有一個聲音在跟我說話,你這個人到了這個時候,只能作為一個寫小說的人存在了,你被選中了,別無選擇了。我真的聽見了這個聲音,所以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也只好這麼做。」

他站了起來,說:

「向上走走,給你看點東西。」

我跟著他一直走到看臺的最後一排,距離地面大概有五層樓那麼高了。看臺的最後面是一面石垛,並不高,到我的脖子左右,石垛另一面一直垂直到地面,底下是一條小路,兩邊種著桃樹,粉紅色的桃花開著,一些花瓣凋謝在黑色的地上,還沒有被掃走。小說家把胳膊搭在石垛上,下巴放在胳膊上,望著小路,說:

「我偶爾會和媽媽要一點錢出去找人按摩,你知道,如果不這樣的話,恐怕會很快瘋掉,沒有熟識的妓女,每次都換不同的人,脫掉衣服性交,穿上衣服走人,話也很少說。這五年裡,不知道有多少次像這樣看著這條小路,所有季節的樣子我都很清楚。不止一次想從這裡跳下去,一下就摔死了,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問題就在於,總覺得還有些東西沒有寫出來,在心裡惦記著,媽媽也沒人照顧,雖然我一無是處,總還是她的兒子,如果我度過了這樣的一個人生,她一定會非常失望吧,沒有戰鬥到最後,就扔下槍跑掉了。你的腦袋出了問題,可還在活著,想去北極看熊,所謂熊這樣的動物,即使生活在北極,看上一眼,也會覺得溫暖吧,不管之後如何,你總還是抱有希望的腦袋出了問題的人。而我,真是完全無希望的人,除了寫小說幹不了別的,而寫小說的人生又是如此痛苦,而之所以沒死,只是覺得還有些小說沒有寫完。說清楚一點,想死和想活,都是因為寫小說這件事,是原因也是結果,反覆推動著我一直這麼生活著。多麼不真實的人生啊,你說是不是?」

說著,他嫻熟地爬上了石垛,站在上面,黑暗裡,他的身影和遠處的煙囪疊在一起。他向前走了一點,腳尖已經露在石垛外面,笨重的運動鞋就在我的眼前,好像隨時都可以邁著平常的步子走進黑暗裡一樣。

「如果你現在推我一下,好像可以替我解決很多問題。」

「推你一下?」我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纏繞在一起的鞋帶。

「是,無論用什麼方式,幫我一下,我也就可以推卸自己的責任了。」他從兜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抽菸嗎?」他說。

「給我一顆。」

他把煙和打火機扔給我,我轉過頭猛吸了一口煙。那是一種非常便宜的劣質香菸,吸進肺裡,腦袋裡面似乎有轟鳴聲,極其濃重,極其渾濁。周圍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只要我輕輕一推,似乎所有事情就會一齊迎來滿意的結局,所有人各得其所。h3id="c020"四/h3久藏在天黑之前進了城。京城的街道很寬,而且是用石頭鋪的,估計再大的風也沒有揚塵,兩旁種著高高的樹,這樹久藏從來沒見過,那麼粗,那麼高,而且都是一邊粗,一邊高,好像在樹的上方橫著一把尺子。久藏按照自己的計劃,掏出一個燒餅坐在路邊吃。快要把燒餅吃完的時候,久藏發現了京城和村裡的又一處不同。這麼寬的路上,一個行人也沒有,也沒有馬車,牛車,驢車嗒嗒地走過,房子倒是不少,青磚黛瓦,有的門上鑲著鑄銅的門環,石獅子的上面挑著燈籠,上面寫著黑字,十分好看。可是燈籠裡沒有火,也不見有房子亮著燈。實在是夠安靜的,沒有一點聲音,一點光亮,頭上的月亮也被烏雲遮住,看樣子夜裡可能有雨。果然不大會兒,風漸漸吹了起來,吹得久藏身上清朗,一隻燕子在他面前低翔而過,挑入城牆那邊,不見了蹤跡。還是沒有聲音。

順著燕子飛動的曲線,久藏發現頭頂的樹上,好像結著什麼東西,著實不小,被風一吹,搖搖晃晃。燒餅只剩一個,如果能摘點果子充飢,媽媽的細軟也許能夠保住一些,媽媽沒了,有媽媽的首飾在,多少也是個念想。久藏把手指中最後一點燒餅放進嘴裡,揹著包袱三下兩次上了樹,懸著果實的樹枝都像村裡的小樹樹幹那麼粗。順著樹枝爬到果實切近,久藏嚇了一跳。那不是什麼果實,而是一顆死人腦袋,頭髮披在顴骨上,眼睛睜著,琥珀一樣的死寂。斷頸裡的肉向下翻著,血早已流乾了。久藏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一顆這麼惹人喜歡的大樹上,怎麼會結出一顆死人腦袋呢?又仔細看了看,腦袋的頭髮向上束著,那裡有一根繩子。原來是給人吊在樹上,和樹沒什麼關係。久藏坐在樹枝上想了想,拿出包袱裡的刀,割斷繩子,腦袋「撲通」一聲掉在地上,久藏跟著從樹上爬了下來。是一個年輕人的首級,歲數和他相仿,嘴邊還有柔軟的鬍鬚。久藏把首級的眼睛合上,放在樹根旁,繼續向前走。邊走邊抬頭看。原來幾乎路邊的每棵樹上,都有人頭,相貌各異,年齡也大不相同,有的連眉毛都是白的,有的還是小孩子,張著的嘴裡看得見牙洞,只是都睜著眼睛,發呆似的朝前方看著。久藏一次又一次爬上樹枝,把人頭取下,合上眼睛,放在樹根邊。累了就在樹枝上坐下歇一歇,看著夜色裡京城黝黑的房頂。摘下了大約三十個人頭以後,久藏終於筋疲力盡,握著刀趴在樹枝上睡著了。

天還沒亮的時候,他夢見自己在啃一隻甘蔗,媽媽把甘蔗皮撕開,把最甜的尾巴遞給他吃,他沒有用手去接,而是伸著脖子用嘴去咬,甘蔗在嘴裡亂動,怎麼都咬不著,又急又氣,一下子醒了,發現周圍一片漆黑。一隻竹竿在嘴裡捅著。

「你是哪一區的人?」地上的人問。

「我從長白山那邊來的。媽媽腳被石磨砸了……」久藏在樹上說。

「長白山?」

「是長白山。從那裡一路走過來的,吃媽媽帶的燒餅,也要飯。」

「不許下來。你到這裡來幹嗎?」

「來找赤發鬼,把他的腦袋割下來,帶回家給媽媽看。我想撒尿,一般夜裡這個時候……」

「你能把樹上的腦袋割下來嗎?」

久藏抬手割斷了繩子,然後屁股衝下,從樹上爬了下來。在解開褲子,把尿尿進大樹根部的時候,天上滾過一聲悶雷,跟著的閃電十分耀眼,好像就在他面前炸開了似的。

他繫上褲子轉過身,看見那人已經把人頭提在了手裡。一個頂多十二歲的小姑娘,頭髮剃得很短,實際上,幾乎是禿著腦袋,頭皮上剛剛長出一層不足一寸的黃色頭髮。身上穿著獵人一樣的軟甲,一手握著竹竿,一手提著燈籠。

碩大的雨滴一個接一個落了下來,怦怦然打在紙燈籠上。

「下雨了。跟我來吧。」小姑娘轉身朝樹對面的一棟宅子走過去。拉開大門,走過天井,進到一間大房子裡。房子裡空空蕩蕩,沒有一件傢俱,只是正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幅一人高的畫。畫的是一個小姑娘在一片亂石裡,雙手夾著一片葉子,鼓著嘴吹著。

「你在畫裡。」久藏說。

「是我媽媽。」小姑娘揭開畫,畫後面有一個洞,她把手中的人頭放進去,蓋上畫。「這是一直照顧我的鄰居哥哥,十天之前死的。你叫什麼名字?」

「久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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