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小橘子。」
「小橘子,你認識赤發鬼嗎?你的爸爸媽媽呢?」
「你有東西吃嗎?」
久藏拿出最後一個燒餅,遞給小橘子。「給你吧,我進城之前吃了好幾個。」
他還沒看清是怎麼回事兒,小橘子就把燒餅吃掉了。然後走到天井,用雙手接了些雨水,喝了下去。
「吃的東西和水都沒有了。鄰居哥哥就是出去找水給我喝,在井邊讓人十二區的人捅死的。我可能是我們七區剩下的最後一個人了,天亮的時候他們就會來殺我。」小橘子坐在地上說。
「也要把你的腦袋割下來吊在樹上?」
「是啊,就那麼吊在樹上,睜著眼睛。所以我把自己的頭髮剃了,看他們怎麼吊上去。爸爸媽媽在京城亂了之後,就不見了。」
久藏把包袱放在地上,在小橘子對面坐了下來,說:
「媽媽沒有告訴我你們城裡人是這個樣子,每天殺來殺去,殺完了還要把腦袋吊在樹上。」
「我也不記得是一點點變成這樣,還是突然一天變成這樣的,還有吃的嗎?」
「沒了。十二區是什麼呢?剛才你說的。」
「京城一共有十三個區,十二區和我們七區緊挨著,雖然他們那些區已經打了許多年,有的中間還砌起了牆,可我們七區一直沒有參戰。我們這個區都是畫畫的,寫字的,也有唱戲的,不會打仗,聽爸爸說,當時大家湊錢把這個區買下來,就是希望能安下心來做些自己的事,沒想到最後還是有人來打我們。」
「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我們村子裡,也經常打架,埋我媽媽的時候,三炮還在背後踢了我一腳,我一直追到他家裡踢回去,可是踢一腳也不會把人踢死啊,殺了人如果跑得慢了,就要跪在廟裡償命。」
「十二區最近一年一直在打敗仗,水井也丟了。所以他們就來搶我們的,還有就是他們想要我們的字畫。」
「字畫幹什麼用?」
「有人說如果有一天仗不打了,這些字畫就能換好多東西,比金子還值錢。而且越是死人的東西越值錢,活人的不值錢。所以他們就開始殺我們了。我們死光了,字畫就變成了死人的東西了,誰也畫不出來了。」
久藏抬頭看了看牆上的畫。小橘子的媽媽那時候和小橘子現在差不多大,手中的葉子似乎並沒有吹響。
「這幅畫也算嗎?」久藏問。
「算。爸爸畫的,十二區的人開始打我們的時候畫的。畫完他和媽媽就不見了。你知道這幅畫畫的是什麼嗎?」
「你媽媽在讓你趕快跑。」
「趕快跑?」
「是啊,你媽媽是在吹葉子啊,讓你趕快逃走。畫上是這麼畫的。」
「可是沒有地方可逃啊?你是幹什麼的?」
「我是俠客,媽媽這麼跟我說的。」
「久藏,他們可能馬上就會來了,來搶這幅畫。」小橘子看了看門外面,雨像簾子似的把世界分隔開來。
「那我們趕快把它收起來吧。」久藏聽見自己的肚子叫了起來。
小橘子搖搖頭,說:
「我們七區的人,家裡都掛畫,雖然快要死光了,畫還是掛著,很多人就是死在畫前面的。」
「那我們就這麼等著?」
「嗯,我們等著吧。」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好像有人把京城當做鼓,用力捶著。久藏的肚子又叫了起來,為了不讓小橘子聽見,他把殺豬刀在石地上蹭著,蹭了一會又把彈弓從腰上摘下來擺弄。
「你找赤發鬼?」小橘子突然說。
「是啊,你認識他嗎?」
「所有人都知道他,他是頭人啊。」
「頭人?」
「京城的頭人,聽爸爸說,當年京城其實是一座城,是他把京城切成了十三個區,買給了不同的人,當年京城還有皇上呢,皇上死了之後,他就成了頭人,無論十三個區怎麼相互殘殺,每個月都要向他交錢。」
「他住在哪呢?」
「住在頭城,在京城的最中央。」
「明天我就去頭城找他。你認識路嗎?」
「爸爸說,他有槍。」
「槍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據說是用大家交的錢,向外國買的。二區和六區的年輕人曾經聯合起來攻打過頭城,所有參戰的人都被赤發鬼的槍打死了,屍體上都是窟窿,血流淨了。所以現在二區和六區的地盤最小,賦稅最重,年輕人也最少。」
「那我就小心一點不讓槍打到,如果身上有了窟窿,就不能回家了。二狗他爺前年讓牛頂了一下,身上多了個窟窿,再也沒爬起來。」
這時久藏聽見,宅子的大門讓人推開了,一群人進了天井。
「他們來了。」小橘子說。
久藏把刀提在手裡,說:
「不用怕,你在屋子裡待著,我一會就回來,明天我們去找赤發鬼。他殺了我爸爸。」
說完,他推開房門,走進了雨裡。h3id="c021"五/h3我慢慢吸著煙,品嚐著久違的煙的味道。
沒有說話,也沒有行動。
「我在寫一篇小說。」小說家吐出一團煙之後說。
「一篇小說?」
「是,我一直認為把正在寫著小說講給別人聽會有黴運,可是,」他好像在黑暗裡笑了一下,「我沒有講,運氣也沒有好到哪裡去啊。願意聽嗎?
「你打算就這樣站在牆頭講給我嗎?」
「是啊,站在這裡才有講出來的衝動。可以講嗎?」
「可以。」
「這篇小說叫做《心臟》,寫一個叫做久藏的孩子給父親報仇的故事。聽起來很俗套吧?可是有什麼東西是不俗套的呢?仇恨這東西在生活裡無處不在啊。在我看來,小說這東西除去技巧不說,涉及的主要事情是真實和虛假的問題,而不是其他問題。久藏的父親在他一歲的時候給一個叫做赤發鬼的人殺掉了,久藏的媽媽帶著他逃到了鄉下。十八年後,久藏的媽媽死了,久藏來京城找赤發鬼報仇,因為從根源上說,一切都是從赤發鬼把他爸爸腦袋割掉開始的。他來到京城之後,發現京城正處於動亂之中,成了頭人的赤發鬼把京城分成了十三塊賣給了不同的人,這十三區已經打了將近十年的仗,為了各種各樣的原因,最重要的原因可能是,不是同一個區的人,說來可笑,可是想想許多事情就是如此啊。赤發鬼能夠在這樣戰亂的城市裡一直做頭人,是因為他手裡有槍,殺人不費吹灰之力,誰想衝擊他的位置,一把子彈就把問題解決了。久藏在京城的第一個晚上,遇見一個叫做小橘子的女孩兒,父母不知所蹤,獨自守著一座空房子,其他區的人馬上會來殺她。久藏就把找赤發鬼的事情放在了一邊,準備先不讓小橘子被殺掉再說。」
小橘子。小說家的故事裡面有個女孩兒叫做小橘子。十二歲。
「然後呢?」
「還沒有寫出來。」小說家把雙腳又向前挪了挪,看上去好像一陣風就能夠把他帶走。
「但是你已經想好了,對吧。」
「沒有想好,思路在這裡斷掉了。因為久藏是個傻子。」
「傻孩子?」
「差不多。腦袋不怎麼好用,也不會武功,只是一心想保護小橘子,然後去為父報仇。所以寫到這個傻孩子拎著父親留下的殺豬刀走進雨裡,思路就斷了。我不想讓他死,可是看起來他完全沒有勝算。」
「如果他死了的話,是不是小橘子也會死?」
「是,頃刻之間。」
「你剛才說,那把殺豬刀是他父親留下來的?」
「是,他父親的遺物。」
「會不會是一把寶刀?」我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
「寶刀?」
「是寶刀,切金斷玉,就算是飛過來的子彈,也能一刀劈成兩半。」
「把子彈也劈成兩半?」
「是啊,如果這個傻小子夠快的話,他有沒有力氣?」
「在老家拉了十年風箱。」
「那就是了,右胳膊一定比左胳膊粗一圈,而且拉風箱那一拉一送,和出刀是不是有點像?」
「你這麼一說……..」
「一把寶刀,一條有力氣的胳膊,對面來了幾個人?」
「三五個吧,還沒有想好。」
「三個吧,五個人來殺一個小姑娘,人有些多了。」
「確實。」
「時間是?」
「剛剛入夜,和現在的時間差不多,不過下大雨。」
「天又黑,雨又大,更增加了不確定性。對方以為只是小橘子在家,擒住殺了,不費吹灰之力,沒想到突然冒出來一個傻小子,措手不及,傻小子雖然身上沒有功夫,但是有拉風箱的大手,手中又是一把寶刀,先發制人,冷殺兩人,給一人走脫,合情合理。」
「那走脫的一人?」
「回去報信。」
「明白,等他領著大隊人馬趕到時,這兩個孩子已經不見了。」
「躲了起來。」
「躲在了樹上。」
「好主意,小橘子藏在樹上,名字就叫小橘子嘛,合情合理。」說到這裡,我忽然想到,如果老伯他們派人在監視我,或者乾脆當時在那個辦公室,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往我的身上塞了竊聽器一類的,恐怕像他們所說,我很快就會淹死,躲在樹上也會被找到,那個傢伙不像是開玩笑。
這時,一箇中年女人順著小路走過來,有點跛腳,但是上身是直的,挺著腰一跛一跛地走過來。她向這個方向看著。
我有點害怕。
小說家從石垛上爬下來,把煙和打火機揣進兜裡。
「明天還來嗎?」
「明天?」我還沒有緩過神來。
「明天可以再來聊聊,我晚上回去寫一些。今天你幫了我的忙,把斷掉的東西接上了。」
「不過今天就到這了,是吧。」
「是啊,媽媽來找我了啊。」小說家說完,順著看臺上的石級走了下去。我看見中年女人挽上他的手,和他說著話,他偏頭聽著,沒有回答。走了幾步似乎他也跟著跛了起來,兩人一齊跛著消失在黑暗裡了。h3id="c022"六/h3天色微暝的時候,樹下的人陸陸續續走了。久藏和小橘子這回一人背了一個包袱,久藏的包袱裡面放著那幅畫,卷軸露出來一截,好像劍柄似的。小橘子的包袱裡放著鄰居哥哥的腦袋,失去生命的腦袋背在身上不是件輕鬆的事情,和背一塊大石頭差不多,可是小橘子執意要帶著,這是她的全部家當。
「走吧,今天是齋戒的日子。」小橘子說完,從樹上跳了下去。地上還有殘留的彈殼。
「齋戒是什麼意思?」
「一年裡有這麼一天,不能出門,不能打仗,不能喝酒吃葷,爸爸媽媽也不能睡在一張床上。如果違反了,是要殺掉全家的。所以剛才那些人不是不想找到我們,是要趕緊趕回家去齋戒。」
「那我們呢?」
「我們?」
「我們這麼大搖大擺在街上走,會不會有人來抓我們?」
「不會,你想,今天到街上抓我們的人不也是違反了齋戒的條例嗎?」
「哦。」久藏沒有聽得十分明白。
小橘子拉住久藏的手說:
「久藏,我們去頭城吧,給你爸爸報仇。如果說報仇這件事還有個好日子的話,那就是今天了。」
「把我領過去,你就回家吧。」久藏認真地說。
「我的家我自己揹著呢。」小橘子用手拍了拍背後的包袱,「你的家在哪?」
「長白山腳下。離這裡很遠。」
「報了仇,能帶我去看看嗎?」
「那還用說,只不過兩個人得帶上三十個燒餅,要飯的滋味可不好受。而且我家那邊很冷,你得加個襖子才行。」
「記住了,我們走吧。」
「我是久天的兒子久藏,今天來取你的項上人頭,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久藏在心裡說著,跟著小橘子向頭城走去。
清早的京城起了霧。霧越起越大,一點聲音也沒有,遠處的景物已經有些看不見了。久藏聞到這乳白色的霧裡面,似乎裹著血腥氣,也許是下了一場大雨的關係,把地上,樹上,水井邊,天井裡的血氣引進了霧裡。不知是霧越下越大的關係,還是因為離頭城越來越近了,血腥氣之重,漸漸超過了媽媽身上的氣味,久藏心想,沒想到在這裡還能聞到媽媽臨死前的味道,那隻斷頭禿鷹的樣子重又浮現在他的腦袋裡,腦袋滾在炕上,眼睛還在眨著。
「頭城到了。」
久藏下意識地握緊刀柄,抬頭看,頭城,竟是一座大廟。沒想到在這麼大的京城的中央,竟然有一座廟,廟門開著,天井裡立著一座金色的香爐。香爐裡面卻一根香也沒有,是了,本叫做頭城,不是廟來著,怎麼會有人上香呢?小橘子伸出手,把久藏的手攥住,眼睛盯著香爐後面高大的佛堂,佛堂近在眼前,可又好像遠在天邊,隱在霧裡看不清楚。久藏把小橘子的手捏了捏,泥一樣軟,雪一樣冰,扭頭去看,一雙眸子鋼刀一樣亮著,映著他的一張汙臉。
「走吧。」小橘子牽著他的手,跨過和她膝蓋一般高的門檻,走了進去。
果然是一座佛堂。不是什麼宮殿,可比宮殿還要高大,高聳入雲。佛堂正中,一尊碩大的泥佛,久藏和小橘子站在他面前,好像一對走失的螻蟻。泥佛上面傷痕累累,臉上竟然釘著一把尖刀,直沒刀柄,不知是誰有這麼大的力氣,扔得這麼遠,釘得這麼深。身後的霧氣沒有消散,反倒越來越濃,快要伸手不見五指了。久藏盯著佛頭看,那佛把一隻手端在胸前,看眉眼,似乎是在哭著。怎麼會有哭泣的佛像呢?久藏又糊塗了,和家鄉廟裡高興的小佛頗不相同。不過來到這裡,也許應該習慣糊里糊塗才好。
「這是頭城?」久藏問。
「是頭城。曾經這四周圍都是衛兵,走近了就要殺人的,遠遠只能看見佛堂,今天不知道衛兵都哪裡去了。」
「頭城不是城啊。」
「是啊,可是大家都叫它頭城,可能原來是座城吧。」
「現在就剩下一座廟?」
「可能吧,」小橘子說「因為太久沒人走近這裡了。」
「赤發鬼在這裡?」
「赤發鬼在頭城,我從小就知道的,應該沒錯。」
久藏嚥了口吐沫,喊道:
「赤發鬼!」
沒有人回答。
「赤發鬼!赤發鬼!我是久天的兒子久藏,今天來取你的項上人頭,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久藏大聲喊著。
還是沒有人回答,只有那尊大佛耷拉著眼角,似乎在哭著,也聽著。
「赤發鬼!你給我出來!赤發鬼!」久藏提刀四顧,大聲喊著,十分心急,這個赤發鬼難不成已經離開了京城,或者不小心讓誰殺了,或者已經得了急症死了,京城人還不知道?
「你看!」小橘子突然叫了一聲,用手指著佛頭。
佛笑了。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黑黃的牙齒,一條通紅的大舌頭在嘴裡動著,那隻端著胸前的手伸到頭上,撓著已經浮動起來的頭髮,佛堂裡頓時蕩起滾滾灰塵。灰塵滾過,久藏才發現,這佛不是光頭,而是長了一頭金黃的,亂麻一樣的頭髮,被手撓散,披到了臉上。
「你是久天的兒子?」佛說。
「是。你是誰?」
「阿彌陀佛,赤發鬼就是我,我就是赤發鬼,赤發鬼不可能不是我,我除了赤發鬼誰也不是,明白了嗎?」
「沒有。我只問你,是不是你殺了我爸?我爸是久天,曾經是京城的屠夫。不是屠夫,是教頭。」
佛一愣,用手指著久藏說:
「你是傻子?」
「他不是,他是久藏。你怎麼是這個樣子?」小橘子說。
「我?我為什麼不能是這個樣子,我想是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難道你這個小姑娘也是個傻子?」
「我是小橘子。現在京城是什麼樣子,你知道嗎?樹上掛的都是人腦袋。爸爸媽媽不見了,哥哥也死了。」
「知道知道,變得很有意思啦。你說是不是?小姑娘,想當年若不是我,把京城分而治之,哪還有你呢?早就餓死了。」
「現在還不是也在死人。死得更多。」小橘子仰著頭,大聲說。
「阿彌陀佛,是死了些人,流了些血,世間萬物有什麼東西是沒有代價的呢?想要永久的自由,想要無窮無盡的金子,這十幾年的代價不算大,小姑娘,秩序就要建立起來了,到時候你就知道,你,正可以享用他們留下的果實。」
「樹上沒有果實,都是腦袋。」久藏說。
「久天的兒子?」佛朝久藏扭過頭。
「是。」
「久天是我的好哥哥。我本來給他準備了一塊京城呢。誰想他竟然不要這個,非要取我的性命不可,你說你爸爸是不是有點不識抬舉?除非逼不得已,誰願意殺自己的大哥呢?你媽媽呢?當初讓她給逃走了。」
「媽媽死了。」
佛搖了搖頭。
「可惜。還是死了。所以你今天來,還想給你媽媽報仇?」
「是,都是因為你。」久藏把殺豬刀橫在身前,「今天就把你的腦袋割下來,帶回媽媽的墳前面。」
「好啊,來吧,把我的頭砍下來帶回去吧。」佛把樹幹一樣的脖子伸過來。
「你臉上的刀是怎麼回事?」小橘子忽然說。
「每年的這一天,臉上就多出這麼一個東西,非常之癢,也拔不出來。」佛說「可能是因為那年三區和六區的年輕人叛變,一個人拼死在我的臉上砍了一刀。不過明天就好了。」佛的聲音突然變得古怪起來,一字一句好像一陣寒風一樣吹進久藏和小橘子的耳朵裡。
久藏突然舉起了刀,照著佛的脖子砍下去。
「使勁兒砍。」佛扭著臉,用手撥開頭髮,露出滿是泥漿的脖子,說:「你砍完了,就該輪到我了。變成佛之後,在這裡站了許多年,你們是第一個來找我的人吶。」h3id="c023"七/h3晚上躺在賓館的小床上,下鋪的老漢把著窗戶,兀自「吧嗒吧嗒」地抽著煙。想著白天小說家放在我眼前的雙腳,和那條板油小路兩邊的桃花,煙癮就像是從腳邊緩慢升起的海水一樣,壓在我的前胸,馬上就要把我淹沒了。好久沒有抽菸了,妻子聞不得煙味,說是聞一支倒還沒什麼,聞兩支以上的八毫克香菸就要起疹子,結婚的前提就是把煙戒了。我便戒了煙,血液裡的尼古丁一點點地稀了,然後悄然分解,實話說,那時候我感受得到身體正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肺子輕鬆了許多,皮膚明亮了,身材也開始變得結實了。畢竟一天抽六十根菸的習慣有點過分,弄得每天頭髮都是煙油,嘴裡的牙,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都是黃的。可是話說回來,吸菸也許是我唯一的愛好,在某種程度上是我情緒的調節器,出事之前,情緒的風吹草動一方面靠自己對自己說話寬解,一方面靠點燃一根菸使心裡面那塊討厭的波瀾暫且休克一會。所以戒菸這件事,也許是事關重要的伏筆。
今天小說家給我一支菸,好像把我救起來似的,也許終究有一天會害肺癌而死吧,肺子里長滿了腫瘤,躺在床上活活憋死,瞪著眼睛淌著口水,連一句遺言也說不出來。可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理智又能如何呢?這世界上到底是理性害死的人多,還是感性害死的人多呢?恐怕誰也說不準吧。
「老伯,能不能給支菸抽?」
老漢抬起頭,貨真價實的老漢,如果說賓館旁邊有一塊正在耕種的土地,那一定是他在耕種的。
「自己家種的,能行?」老漢的牙剩的不多。
「試試。抽一口就知道。」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金屬扁盒,擰開蓋子,磕了粗粗一條碎菸葉在捲菸紙上。伸舌頭舔溼了煙紙的一角,然後結結實實捲上,在一頭拈出一個紙鬮,扯下,露出金黃色的菸葉,然後把另一頭遞在我手裡。
我接住他扔給我的火柴,把煙點上,猛吸了一大口,身體像是一個血塊,立時就給化開了。
「小夥子,從哪來啊?」老漢又為自己捲了一支放在嘴裡。
「老伯,你的孩子多大了?」
「快要三十歲了,只和媳婦親,一天到晚見不找他。」
「老伯,我的孩子丟了。九年之前。」我沒頭沒腦地說起來。
「孩子丟了?幾歲的孩子?」
「三歲的孩子,我妻子弄丟的。九年之前的事情啦,真想不到竟然已經這麼久了。下火車的時候,剛放在地上,從兜裡掏火車票,一轉身孩子沒了。今天下午見了個朋友,是個小說家,他最近寫了個故事,裡面有個人叫做赤發鬼,這個赤發鬼出了點問題,這倒不是主要的問題,主要的問題是故事裡面有個小女孩,名字叫做小橘子,跟我女兒的名字一模一樣,長到十二歲,生在亂世,生在亂世就應該想辦法找個世外桃源躲起來啊。可她偏得陪著個叫久藏的小傻子去殺赤發鬼,她哪知道赤發鬼究竟是什麼人?同夥又是個傻子。您說這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好端端那麼多名字不叫,非得叫小橘子;好端端那麼多人不殺,非得要殺這個赤發鬼,好端端那麼多故事不去,非得跑到這個小說家的故事裡面來。這個小說家,關鍵的問題就出現在這個小說家身上,但是現在說這些已經來不及了,這個故事開始了,只要他活著,這個故事就得向下進行,沒見過他的人不會知道,他是一定會把小說寫完那種人,這種事情不用講,一看就知道的。現在的問題是在結尾上面了。」
我說到一半的時候,老漢已經睡了,不是聽著聽著就歪著頭睡著了,而是聽著聽著就把衣服脫掉,鑽進了被裡,調整好姿勢睡過去的。我披上衣服下床,翻出手機,走到賓館的天井,月光正好,好像月亮今天是頭一天繞著地球旋轉一樣。沒有人會來殺我吧。暫時還沒有什麼問題。回到賓館的時候我已經把自己脫光了檢查了一遍,沒有竊聽器之類的東西,他們說三天的時候還沒到,我想他們很可能已經安排好了b方案,如果我到了三天快結束的時候還沒有得手,小說家就應該會被在家裡或者街上狙殺吧。雖然那個律師沒有提到這個方案,不過仔細回想之後,覺得不出意外的話,一定是這樣的安排,即使不是狙殺,也可能是其他野蠻的方式殺死他。而小說家如何是以這樣的方式死掉,那我死掉的方式大概也是這樣,因為以b方案的角度看,我完全沒有再活下去的必要。所以我和小說家的時間只剩下明天一天了,無論如何明天傍晚要把結尾寫出來。我把手機拿出來,蛻掉後蓋,推上電池,開機,妻子的短資訊像往常一樣堆滿了收件箱。我開啟最後一條,讀著:
「你在哪裡?小橘子找到了嗎?是不是手機壞了,趕快給我回個電話。」
時間是九個月前。
時間過得真快啊。一下子就到了九個月以後了。不知道妻子現在怎麼樣,孩子丟了,我也丟了,估計是很難熬的生活。有沒有其他人進入她的生活呢?成為她的依靠。如果有的話,是好事吧,每個人都有權利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如果我和小橘子都回去了呢?又會怎麼樣?我看著簡訊,在月光底下睡意全無。這時候電話突然響了,好像死去的人突然站起來一樣,在我的手中拼命響著。是妻子的電話。還是那個號碼,螢幕上寫著妻子來電。我盯著電話看著,響了許久之後鈴聲終於斷了。我關了電話,把電池卸下來,揣進兜裡。回到房間,老漢還在睡著,姿勢都沒有變,鼾聲如雷。我的床上有一張紙條,我拿起來,是一張很精緻的便箋紙,上面有漂亮的褚色暗花。
請務必在明天把事情完成。今天老伯差點在家中扭斷了脖子。記住你的身邊有很多的水,是很危險的水。很希望你能順利去北極,是我們所有人的願望。祝好。
沒有落款。
我看了兩遍,用火柴把紙條點著,扔在紙簍裡。小橘子出生的時候,貓一樣的大小,只知道大聲地哭,不讓人睡覺。妻子知道我嗜睡,一旦睡不好,第二天沒法正常思考,常會犯些莫名其妙的錯誤,就讓我睡在沙發上,她自己和小橘子睡在一起,每天夜裡起來抱著她在房間裡輕輕地走。有時候我半夜起來小便,會聽見臥室裡躡手躡腳的腳步聲,小橘子最喜歡爸爸還是媽媽呢?妻子輕聲問。小橘子只是哭,不回答。哭的話,就是喜歡媽媽了。小橘子於是繼續哭下去。突然有一天,小橘子學會了笑,她在妻子的懷裡看著我,用手指著我的臉,笑了,說:pia。然後更加嫻熟地笑了起來,pia。我正要去上班,穿著妻子早上熨好的西裝,眼淚流了下來。妻子說,怎麼了你?我搖搖頭說:走了。推開門走到街上,看著清晨的街道,我想,願意一輩子為你們奮鬥。一輩子為你們奮鬥。
我爬上床,脫光了衣服,在老漢的鼾聲中睡著了。h3id="c024"八/h3「聽說煙囪要拆了。」小說家說。
「為什麼呢?昨天不是還在冒煙嗎?」
「不知道,可能是有人要拆吧。聽說球場也要拆掉,這兩天就會有人來把球門搬走,不會有人在這裡踢球了。」小說家手裡拿著書稿,看著正在踢球的大學生說。
「有人需要這個地方。」
「可能是吧,確實不小的一塊地方。你有什麼打算?我是說以後。」
「如果還活著的話,有許多事情要做,欠下了許多事情。你呢?」
「繼續寫小說吧。可能先休息一下,雖然有你幫忙,這還是很累的一篇小說。」
「你是一個很好的小說家,這是屬於你的小說。希望你不要去做別的。」
「放心吧,不會害怕的,會一直寫。」
我從看臺上站起來,和小說家握了手,走下了看臺。那群烏鴉落在煙囪上面,站在煙囪的沿上,把那沿都站滿了。它們怎麼知道煙囪不冒煙了呢?它們在看著誰呢?
我向著自己的方向一直走過去,不管煙囪上的烏鴉是不是在看我。h3id="c025"九/h3久藏的刀不見了,飛到不知道什麼地方。赤發鬼把他們倆逼進了牆角,他站了起來,頂掉了廟頂,一掌推翻了廟牆,又一掌打飛了香爐。廟不見了,牆角也不見了,久藏和小橘子坐在大霧裡面。赤發鬼蹲在他們面前。
「你把你媽媽埋在了什麼地方?」
「祠堂後面的墳地裡。」久藏擋住小橘子。
「不錯的地方。我剛剛想到,你們倆都是沒爸沒媽的孩子。」
「我是,她不是,她的爸爸媽媽只是不見了。」
「不見了,和沒有是一樣的。我沒辦法離開京城,不能把你和你媽媽埋在一起,不過我可以把你們倆的腦袋掛在一根樹枝上,怎麼樣?」
一片樹葉從霧裡面飄了過來,血紅色的樹葉,落在小橘子腳邊。小橘子哭了,她忘記了爸爸媽媽的樣子,而且馬上就要死了。她撿起樹葉,放在嘴上吹了起來,一首哀傷的曲子,好像要把自己獨自一人,在這世界上行走的辛酸都吹出來。她鼓著腮努力吹著,葉笛的聲音穿過濃霧,停在了什麼地方。
赤發鬼沒有著急動手,他靜靜地聽著小橘子吹樹葉,其實他沒有完全在聽笛聲,他在聽濃霧裡面的聲音。那裡面似乎有什麼動靜,血腥氣越來越濃,霧變成了紅色,小橘子嘴裡的葉子也一點一點滲出了血,淌在她的嘴邊。小橘子的曲子吹完了,葉子裡面的血也流淨了,然後在她手裡消失不見。一個人從濃霧裡面走出來,手裡提著一顆人頭。人頭戴著無框的眼鏡,睜著眼睛,嘴角向上翹著,似乎是話說到一半被砍下來的。那男人穿著一身紅衣服,手裡沒有武器,走到赤發鬼近前把人頭扔在他腳下。
人頭說:
「老闆,這傢伙不知道怎麼回事兒,突然找到了我,把我殺了。其實死掉倒沒什麼關係,只是實在有損於我的職業名聲,搞到後來沒有幫您把事情辦成,反倒自己丟了性命,真是慚愧。不過也好,所有人都在這裡,您大可以按照您的意思處置,這傢伙似乎很喜歡砍人腦袋,您要小心才好,您知道,一旦您死掉了,我們的世界就消失了。」
人頭說完話之後閉上了眼睛,嘴角也僵直了,徹底死在地上了。
「你是誰?」赤發鬼問道。
紅衣人並不說話,伸手去拔赤發鬼臉上的尖刀。赤發鬼偏頭避開,一拳把紅衣人打進了血紅的霧裡面。不一會,紅衣人完好無損地從霧裡面走了出來,又伸手去拔赤發鬼臉上的尖刀。赤發鬼飛起一腳,踢中紅衣人的小腹,紅衣服向後飛起,再次落進了濃霧裡面。不一會,他又從霧裡面走出來,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又把手伸向赤發鬼的臉頰。
小橘子好像明白了什麼,一邊也伸手去拔赤發鬼臉上的尖刀,一邊對久藏說:
「快來幫忙。」
於是六隻手同時向赤發鬼的臉上伸去,赤發鬼扭頭便跑,健步如飛,向廟後面跑去,那裡有一座小山,霧還沒有漫到那裡。剛跑了一步,紅衣人已經擋在他的身前,朝他伸出手。赤發鬼大叫一聲,張開雙手亂揮,紅衣人站在他身前看著,並不著急上前,只是看他把雙手揮得像風車一樣。血霧漫了過來,霧裡面發出隱隱的喊聲,像是幻覺,如同夜半窗外的風聲,似有似無。血霧到了赤發鬼的腳邊,赤發鬼好像被誰抓住了腳踝,一下給掀了跟頭,喊聲近了,不是一個人的喊聲,是無數人的喊聲,似乎在為那一掀相互叫好。赤發鬼馬上翻身爬起來,向紅衣人衝過去,想要突圍而走,可是剛一邁步,又被掀了個跟頭。喊聲又起,其中夾雜著拍手的聲音。赤發鬼復又站起,大口喘氣,腳邁不動了,只是張開雙手站著,傾聽霧裡面的動靜。
「你們是誰?」他叫道,嗓子啞了,好像讓太陽曬裂的木頭。
沒有人回答,紅衣人只是站著,也不上前,也不說話,看那霧逐漸浸到赤發鬼的腰際。風吹起,毫無預兆,京城所有的樹葉都被風吹動,瑟瑟作響。赤發鬼像是陷入了沼澤,雙腿無法邁動,只能費力地轉著,可沒有屬於他的方向,四面八方都已經是霧的疆界。
「我有話要說。」赤發鬼喊著。「我還有話要說,我可以把所有東西都還給你們,久藏,快來拉我,我知道你父親的很多事情。」
久藏向前走了一步,紅衣人伸手把他攔住。
「小橘子,快來拉我一把,我知道你父母的去向。」
小橘子看了看紅衣人,沒有動。
霧向上走,浸過了赤發鬼的雙臂,繞上了他的喉嚨。他還想說什麼,只能發出絲絲的聲音,吐不出一個字。碩大的頭顱轉動不了,只有眼睛睜著,眼珠轉動,看著站在地上的三個人。霧不再動了,雲朵一樣浮在他下顎,隱沒了他的全身。那把尖刀插在他的臉上,好像失去旗幟的旗杆。
紅衣人扭頭看著久藏,說:
「你能跑多快?」
「比二狗家的大乖慢不了多少。」
「大乖是什麼東西?」
「是一條狗。」
「你向我跑,我託你跳起來,你去把那把刀拔下來,能拔下來嗎?」
「能,小時候這樣上樹摘過風箏。」
「來吧。」
久藏退出五十步,把裝著畫的包袱放在地上,憋了一口氣,向紅衣人跑過去。紅衣人等他到了近前,低腰攤手,讓久藏的腳蹬上,向上一送,久藏像是燕子一樣飛向天空,正飛到赤發鬼的臉邊,伸手抓住刀柄,可刀插入太深,一下拔不出。久藏並沒有鬆手,而是吊在刀柄上,懸在半空中。赤發鬼的眼珠轉動,看著刀柄上的久藏,久藏這個時刻成了他唯一的希望和唯一的仇敵。久藏不看他,在刀柄上左右蕩起,刀柄漸漸鬆了,赤發鬼的眼睛越瞪越大,終於「咔嚓」一聲,他的臉上裂開了一道大縫,久藏手裡握著刀,掉了下來,小橘子撲過去把久藏接住,兩人滾進霧裡,血霧發出一聲驚呼,緊接著又是一陣拍手,接住了,接住了。兩人從霧裡面站起來,久藏的頭上磕了一個金包。
這時赤發鬼的身上發出轟隆隆的聲音,坍塌起來,石塊,汙水,臭氣,從霧裡面湧出來,四面八方流去。終於停止了,從霧裡面滾出一顆頭顱,常人大小,上面長著蓬亂的紅髮,一雙眼睛睜著,不再轉了,嘴閉成一條細線,右臉上有一道紅亮的刀疤。
久藏走過去,把人頭撿起,包進包袱裡,把畫遞給小橘子。小橘子接過畫,扭頭看著紅衣人說:
「爸爸,這麼長時間你到哪裡去了?」
紅衣人蹲下,扶著小橘子的肩膀說:
「爸爸和媽媽一直在你身邊,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小橘子說:
「騙人。我想跟著久藏去看他媽媽。」
紅衣人搖搖頭說:
「不行,你媽媽還在等你。等了你好久,你不能再走了。我和你媽媽準備帶你去看熊。很可愛的熊。」
「那以後我還能見到久藏了嗎?」
「也許不能了,久藏要成為俠客,周遊四方,你找不到他。」
小橘子走到久藏面前,張開雙手把久藏抱住。久藏也張開雙手抱住小橘子。
「別忘了小橘子。無論以後遇見誰都不要忘了小橘子。」小橘子說。
「不會的,你不要再把爸爸媽媽弄丟了,有爸爸媽媽是很好的事。」
小橘子鬆開手,拉住紅衣人的手走了。
霧散了。沒有一點聲響。露出好像刷洗過一樣的地面。久藏把赤發鬼的人頭背在身上,提著從他頭上拔出的刀走出了京城。回家的路很遠,他走得並不著急,媽媽會一直在那裡等他。
所以他並不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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