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家 雙雪濤 第1頁,共2頁

h3id="c004"一/h31979年,李明奇第一次來高家時,高立寬十分光火,並不是因為李明奇當時穿了一條喇叭褲,繫著一條花皮帶。當然這樣的儀表也許是個起因,最主要的是,高立寬從李明奇出生就認識他,還有他的兩個弟弟李明耀和李明敏,還有他的六個妹妹,名字無法列舉,但是確有這麼一大家子人,就住在高家後面那一趟房。再後面就是1967年修的紅旗廣場。廣場原是日本人修的,鋪的大理石磚,據說是從阜新開山運來的大石,建好後日本人在廣場放了一群鴿子,中國人第一天都給逮走,回家吃了。第二天廣場上又放了一群鴿子,還有幾個日本兵,端著槍看鴿子,中國人才知道鴿子是喂的,不是吃的。廣場的四周是日本人的銀行和辦公樓,後來日本人走了,這些東西就都留給中國人,67年在大理石廣場上立了一座毛主席像,施工時鴿子就都飛走了,再沒回來,就此稱為「紅旗廣場」,因為主席像的底下有一排士兵,為首的一個戴著袖箍兒打著一面迎風招展的紅旗。李明奇一家就比鄰廣場,與高家的後窗戶隔了一條馬路。房子大概三十幾平米,也是日本人留下的,舉架很高,牆窗足金足兩,跟高家一樣,是印刷廠分配的住房。不同的是李明奇的父親李正道自己做了一個隔板,搭在半空,也就是說,憑空蓋了一層吊鋪,牆上嵌進五個臺階,一家十一口人,女的住在底下,男的住在上面,安排得蠻好。

高立寬看不上李明奇除了他的儀表,還有重要的一條是李明奇的父親李正道過去是高立寬的徒弟。高立寬是市印刷廠的高階技師,拿手的本事是古版印刷,一通百通,所有關於印刷的活計都難不倒他,在廠裡很受尊敬,廠長見面也要給點顆煙再開口說話。受尊敬不光是手藝,高立寬是個老黨員,1936年就入了黨,那時說叫共產黨,更通用的名字叫地下黨。高立寬因為是個苦出身,讓人一說,心一橫,就入了地下黨,偷著印傳單,他印的傳單比別人的都好,色澤鮮豔,日久彌新。高立寬雖然小時候沒讀過書,不過在印刷廠裡認了字,字認的多了,還能措個詞,上級派下來的口號,他有時候給改改,鼓動性更強,上級後來給他寫了一封信,說真是行行出狀元,沒想到有人還是天生印傳單的料。那時他不是高師傅,還是小高,小高就印了兩年傳單,期間蹲了一次國民黨的大獄,蹲了一次日本人的大獄,都捱了打,日本人那次打得略狠,一隻眼睛瞎了,出來之後便喚做獨眼小高。解放之後,獨眼小高高興了一陣,不過也沒覺得如何,新世界新氣象,他還是在印刷廠印東西。沒過幾天,他才品出這個新世界不一般,那個給他寫信的上級當了副市長,一天把他想了起來,給他廠裡打了電話問還有沒有他這個人,是不是犧牲了。回答說,人在,還是搞印刷,只是眼睛瞎了一隻,過去調色是瞪著兩眼,現在是一隻眼,調得依然沒問題。市長就派人把他接去,還提醒他把信帶著。聊了一會,把信拿回,拍板讓他去幹部學習班,學習幾個月就當副廠長,高立寬當即說,我只有一隻眼,不好看,另外也不是當官的料,嘴笨不說,一看人多就哆嗦,當年參加革命不為當官,現在有了新中國,自己已然高興,還是繼續當工人為好。市長說,你這一隻眼是為革命丟的,欠你一隻眼,該還,你又有點文化出身又牢靠,這樣的好機遇不可浪費,不幹也得幹,明天就去學習班報道。

高立寬從市政府大院回來,心裡不舒服,把徒弟李正道找到家裡來喝酒。李正道第一次去師傅家喝酒,拎了半隻熟雞一瓶白乾,兩人把雞掰碎,邊吃邊喝,高立寬說,正道,你這雞不錯,哪買的?李正道說,師傅,買不著,我自己烤的。高立寬說,你當工人白瞎,開個店能發財。李正道說,我烤一隻得烤半天,開店準賠死,給師傅吃正合適,下次給您烤只兔子。高立寬心裡高興,覺得這徒弟不但會烤雞,每次說話都讓人舒服,就喝了一大口酒,給他講了些印刷的門道,李正道歪頭聽著,時不時把雞的好位置遞給高立寬。高立寬喝得有點快,想起要傾訴的事情,說,今天去了趟市政府,心裡不舒服。李正道說,師傅你這話怎麼說的,今天您被大轎子接走,廠裡都炸了鍋,您是老革命,過去您也不說。高立寬說,這玩意說個屁,有人腦袋大,旁人一眼就看見,有人屁股圓,總不至於天天脫褲子給人看。李正道說,您說得是。高立寬說,市政府那個院子,過去是日本人的地方,我這隻眼就是在裡頭打瞎的。牆上還有日本字兒,沒刷乾淨。這個幹部班我是不想去,可是不去不行,市長得罪不起,不過別看我就一隻眼,可是看得清楚,我啊,去也白去,河裡遊的扔馬路上,一步也走不了。這天喝到半夜,李正道就睡在高立寬家,兩人腳對腳,高立寬鼾聲如雷,李正道一宿沒閤眼,第二天天一亮,就爬起來給高立寬沏了一大缸子茶,去上班了。

高立寬的看法沒有錯,人貴有自知之明。學習班上除他之外,都不怎麼識字,有幾個比他說話還笨,說得一口方言,除了自己誰都聽不懂。還有一位有鴉片癮,中途犯了癮,倒在地上亂滾,讓人送回家了。高立寬雖然相貌有些缺陷,可是儀表堂堂,寬肩闊背,一張方臉,說話雖然不比授課的老師,可是硬要說兩句,也是能說出兩三點,就這分出兩三點,不是一鍋粥,就壓死了人。可是他的問題就出在喝酒上。去了半個月,大醉十天,打傷了兩個同學,把一個巡查的老師也打破了腦袋。不單是醉人彪悍,是高立寬從小跟北市場的老師傅學過點把式,要不然也不能兩次大獄都活著出來。打傷同學是小事情,打傷的那位老師去過延安,是比高立寬資格更老的老革命,不但是老革命,要命的是還是一位女同志,愣讓高立寬揪著頭髮走了半個走廊,最後拽下一大塊頭皮來。這位女同志包著腦袋,連夜給組織寫了一封信,從太平天國說到十月革命,從十月革命說到義和團,從義和團說到延安整風,總之是用血的教訓確信無產階級的隊伍裡也藏著流氓,需要徹底地改造。高立寬卷著鋪蓋揣著休學的證明回了印刷廠,這回沒有大轎車,自己坐公交回來的,李正道把鋪蓋卷接過,什麼也沒問。實話說,師傅好酒,李正道早知道,師傅喝酒之後喜歡動手,他也知道,他就捱過幾次打,有一次在飯館喝到一半,師傅喝得興起,把他連人帶椅子順著窗戶扔到了大街上。這還是自由自在的時候,到了學習班關起來,心裡憋悶,半夜跑出去喝酒,醉酒鬧事,都在情理之中。李正道是山東人,家裡吃不上飯,父母餓得走不動,他一人揣著一包種子跑到東北來種地,40年河壩決了堤,把地衝了,他就跑到市裡來,先是在舊書店給人打工,夜裡睡在門板上,白天賣書碼書,也認了幾個字,後來幾經輾轉,到了印刷廠。要說無產者,他比高立寬更合格,只是沒蹲過大獄,沒跟市長通過信,但是他酒量大,不鬧事,心靈手巧,也知道時局變了,就像發大水,雖然啥都沒了,一地的泥巴,可也是新的機會。到了傍晚,高立寬終於說話,正道啊,明天給師傅烤只兔子。正道說,好,明晚拎您家去。高立寬說,我手欠,把人打了,這學習班念不下去,市長把我保下來,讓我反省反省,下週再去,實在是要把人折磨死。正道一邊把裁紙刀擦好,擱在工具箱裡,一邊說,要不我替您去?高立寬噌地站起來說,你情願?正道說,看您這麼遭罪,我心裡難受。高立寬說,得去一個月,見天兒關在屋子裡講馬克思列寧,晚上大門都上鎖,你行?正道說,我試試,不行的話您來接我。高立寬往地上吐了口吐沫說,行咧,算我欠你一回,明天我去趟市委,把這事兒辦了,你家是山東哪來的?正道說,山東蓬萊曲南縣李家村,我爸我媽都讓日本人殺害了。這句和事實有點出入,李正道的爹媽是餓死的,不過如果日本人不來,不打仗,不徵兵納糧,也餓不死,所以從根上說,也不算撒謊。高立寬捉住李正道的手握了握,說,徒弟,以後就算我結了婚,有了孩子,家裡也算你一口。明天最後一遭,市委的門兒我再也不進了。李正道有點感動,也有點內疚,決心明天把兔子烤得好一些。

握手是個新事物,高立寬在學習班學的。

所以79年李明奇來家,就算高雅風不說,他也知道這是李正道的兒子,倆人長得一模一樣,瘦高,挺長的脖子,眼窩深陷,像個德國鬼子。打過招呼李明奇掏出個手絹,把椅子擦了擦,坐下,白色的喇叭褲貼在木椅子上,只坐了一個邊兒。高立寬心想,德行,看你憋的什麼壞。高雅風二十三歲,在變壓器廠工作,長得不太好看,眼珠子有點突出,牙也有點往外噘,頂著嘴唇,但是是高家姐弟三人裡最能說的,雖然年紀不大,一旦讓她說起來,便蹺起腿,一隻手拽著腳腕子,眉飛色舞說幾個小時也行。就靠這張嘴,說動了老師,給她弄了一個假病歷,於是沒有下鄉,初中畢業早早就進了變壓器廠,每個月領二十多塊工資,工齡比同齡人都長。可是79年秋天的這天下午,高雅風老老實實坐在李明奇旁邊,沒有說話,她怕她爸,就像是八哥看見貓,再怎麼抖機靈也是沒用的。她看著大姐高雅春前後忙活著給李明奇倒茶,心裡一邊覺得果然是親姐,平常怎麼鬧還是給她些面子,一邊嘴癢癢想說點李明奇的好處,可是看見高立寬濃濃的擠在一起的眼眉,又都嚥了回去。

李正道去了學習班,真個一個月沒回來,高立寬依舊耍著光棍,白天上班,晚上喝酒,這點工資都捐了飯店。高立寬喜歡請客,因為工齡長,段級又高,工資比別人多,主要是喜歡那個熱熱鬧鬧的氣氛,喝完酒去澡堂子一泡,泡完倚著澡堂的大長皮椅子聊天,修腳,喝半夜的濃茶。過了十天,差不離把李正道這個人忘了。一個月之後,李正道回來,他看見李正道理了個新發型,頭髮長了,梳得很齊整,先前有點連鬢鬍子,都剃光了,穿著一身藍色的的確良中山裝,一頭扎進了廠長的辦公室。高立寬心想,你個什麼東西?我的手藝你才學了點假把式,去了趟學習班就自己換了身皮,回來不先見師傅,跑到廠長那裡露臉,等你換上工作服,我再拾掇你。他沒想到,往後將近二十年,李正道再沒穿過工作服,先是在高立寬的車間做副主任,主抓生產線改造,伺候幾個俄國人,然後又做了全廠的工會主席,抓思想改造的工作,「三反」「五反」都是他領頭,揪右派的時候他第一個寫了材料,把廠裡幾個搞古版印刷的老師傅點了名,「文革」前,他已經是副廠長,市裡的毛選都是他主持印的,還去周邊的地級市傳授過先進經驗。高立寬看在眼裡,沒覺得多麼不舒服,一個人是哪塊料,活著活著就會顯露,這個李正道就算沒有這個機會,遲早也得跳出來,成個人物,單說每次講話不拿講稿,說得條條是道,主席的語錄張嘴就來,高立寬就覺得比自己強了不止兩條街。況且李正道每次見到他,都叫師傅,搞幾次運動,也沒颳著他。高立寬有時候叫他李廠長,他不讓,說,叫我正道,沒您沒我。還算吃過了炒菜,沒忘了大馬勺,高立寬心想。不過這二十年過去,直到「文革」來臨,把李正道打下馬,牛棚沒蹲,廁所也沒讓他掃,只是抄了幾次家,遊了幾次街,坐了幾次噴氣式飛機,剃了陰陽頭,不再讓他印毛選,工作呢,回到車間,換上工作服當工人,這二十年間,高立寬對李正道還是有幾點不滿意,第一,沒完沒了地生孩子,前前後後生了九個,管生不管養,一心都在工作上,這九個孩子見天兒在街上亂跑,穿鞋沒有腳後跟,大的帶小的,毫無規矩,不成體統。第二,自打學習班回來,再沒給他烤過兔子,那天晚上李正道說改天給他烤兔子,一直沒有兌現,高立寬的直覺告訴他,兔子比雞好吃,可是一直沒吃著,乾等了二十年。第三,李正道自己爬上吊鋪,把自己吊死之前,沒有找他商量。一個人要死,是個大事,大事應該和人商量,李正道誰也沒和誰說,在外面捱了一頓打,回家給九個孩子挨個洗了遍澡,就自己爬到吊鋪把自己吊死了。當這麼多年幹部,到最後死得這麼草率,死前也沒把他當朋友,高立寬意見很大。

高立寬喝了一口茶,看著他的老婆趙素英,終於說了話,掌櫃的,給下鍋麵條。趙素英比高立寬大,大四歲,相貌一般,個子矮,裹過腳,還結過一次婚,也在印刷廠工作,這些都不是問題,因為高立寬的眼睛算個殘疾,所以算是般配,何況趙素英前面那一軲轆婚姻,沒有孩子,丈夫暴死,來了高家之後,三年一個,生了兩個女孩兒一個男孩兒,高立寬感到滿意。唯一的問題是,趙素英性格慢,高立寬性格急,結婚之前不知道,結婚之後才發現,實在太慢,兩根電線杆子能走半個小時,你這邊火上房了,她那邊歪在炕頭睡著了。做飯好吃,但是從買菜到做熟,得幾個小時,高立寬餓得跳腳,喝多了酒打她,沒用,你打完她,正在氣頭上,她把摔碎的碗筷收拾好,坐在板凳上開始聽匣子了,穆桂英掛帥。高立寬後來想起過去的資本家,覺得自己在新中國雖然已經翻身做主人,可是又落到這個慢性子手裡,於是給她起了個外號,叫掌櫃的。掌櫃的趙素英從板凳上站起來,到廚房拿了一個大面板,撂在炕沿上,又從廚房拿了一個大鋁盆,上面用屜布罩著。幾個人都能聞到鋁盆裡的鹼酸味兒。今天包餃子吧,趙素英說。高立寬心頭一驚,家裡的錢給趙素英管,掌櫃的管錢,天經地義,趙素英節儉,存摺在哪他都不知道,只知道趙有個小手絹,裡面包著零錢,他要買酒,趙就折開手絹,拿出一張零票子給他。今天竟然吃餃子,而且看來早有準備,高立寬心裡有點矛盾,一方面他覺得趙不應該對李明奇這麼重視,不給他好臉,他要是識相自己走掉就是,另一方面,餃子就酒,越喝越有,他一邊琢磨著,一邊從炕裡頭把小方桌拉了過來,擺在了炕中央。h3id="c005"二/h3大姑打電話把我叫醒的時候,我剛剛睡熟。捱到凌晨三點,還是不困,就下樓買了一件啤酒,喝到第三瓶,終於有點睏意,趕忙到床上趴著,也沒有馬上睡著,啤酒脹肚,五點鐘起來撒了一大潑尿,才睡下。北京的冬天不比家裡,每天霧氣昭昭,凍人不凍水,到了夜裡從窗戶縫裡滲進一股陰冷,這啤酒喝得有點作妖,直打哆嗦,只好把自己深深地裹在被子裡。第二天是週六,約好了陪領導踢室內足球,我在大學時是個足球健將,司職右邊鋒,能甩牛尾巴,現在胖了三十斤,換好運動服就出一身汗,不過也沒關係,踢球不是重點,重點是踢完球喝酒,喝酒也不是重點,重點是聽領導講他在大學時是個足球健將,左右腳七十米長傳。問題就出在,因為睡著得比較晚,以為得混到天亮,手機沒有靜音,清早七點半,大姑的電話打進來,我其實剛剛進入深睡眠,忘了自己身處東四環附近的一家出租屋裡,腮幫子發緊,以為自己睡在家裡那張硬邦邦的單人床上,後來單人床不見了,夢見自己在高考的考場,政治題怎麼想也想不出,伸脖子想看別人的,別人都離我很遠,且用胳膊把卷子矇住,急得我想把自己腦袋揪下來。就在這時電話響了,我一激靈坐了起來。哎,是小峰嗎?我一聽就知道是大姑,雖然已經兩年沒聯絡過,但是她的錦州口音辨識度太高,尾音永遠是挑上去,像唱歌一樣,而且不說喂,說哎,好像對方接聽讓她覺得很突然。我說,大姑啊。大姑說,你個死孩子,過年也不說給大姑打個電話,你奶天天唸叨你。我說,大姑,我還沒睡醒,一會給你打回過去吧。大姑說,別撂,大姑不是讓你還錢,有正事兒找你。我就怕她說這個,大學的學費是大姑給我拿的,畢業五年了,錢我一直沒還,其實一共三萬,想還也還了,不過她給我拿錢的時候說是給,沒說是借,我就認為是一種捐獻,欠的是情,不是錢。我大姑是我爸姐弟幾個條件最好的,也願意當家主事。後來她有時候和我聯絡,讓我去看我奶,從北京到錦州倒是不遠,只不過錦州確實沒什麼好玩的,我奶八十歲之後就有點糊塗,見了也跟沒見差不多,從沒去過,大姑就在電話裡說,我也不讓你還錢,就讓你來看看你奶,就你這麼一個大孫子,你也就這麼一個奶,哪天她死了,我跟你說,這麼大歲數的人,放個屁都可能過去,到時你想見就得看照片了。她這麼一說,我覺得難過,馬上答應去,放下電話又覺得太麻煩,終歸還是沒去。可一回味,這個不讓還錢有點微妙,似乎還是借給我,只是不著急要,本質和過去有了區別。我說,大姑,你給我卡號,我一會把錢給你打過去,這麼多年算上通貨膨脹,我給你打四萬吧。大姑說,你這孩子聽話就能聽半句,我沒說錢的事兒,我說有正事找你。我說,您說。她說,你二姑夫李明奇丟了。還有你哥,李剛,也丟了。我口渴,沒有水,只好喝了一口昨夜剩的啤酒,說,啥?啥叫丟了?大姑說,就是找不見了,倆人上週五早晨一起出去吃豆腐腦,然後就再沒回來。我說,報警了嗎?大姑說,你哥是個啥人你不知道?去年剛放出來,你二姑說了,李明奇跑之前跟鄰居借了錢,現在鄰居天天敲他們家門,所以是處心積慮,咱們別報警,自家人找自家人,先找找,實在不行再經官。我說,那您坐火車去瀋陽吧,我在北京給您打打下手。大姑說,狗東西,你大姑腰脫五年,還不是你爸死的時候護理你爸累的,你趕緊給我回瀋陽找去,找不見我把你奶送回去。這句話有分量,主要包含兩個往事,第一是我爸得癌的時候,我媽六神無主,我剛剛考上大學,我大姑從錦州過來主持局面。一天晚上抬我爸去做介入檢查,把腰閃了,再沒好。第二是,我爸去世之後,我大姑看我家這個情況,就把我奶接走了,給我和我媽減輕了巨大的負擔。我說,姑,我不是推脫,我是學法律的,現在在銀行當法務,不是搞刑偵的,專業不對口,另外我奶在您那住慣了,您也說了她老人家身子骨脆,經不起折騰,咱們不要意氣用事。大姑說,你是翅膀硬了,還教你大姑怎麼做人了?我跟你說,公檢法不分家,你馬上回去把你二姑夫和你哥找著,要不然我給你奶買張火車票,去你單位靜坐,別看她糊塗了,腿腳比我好使得多,你自己掂量。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我給領導打了個電話,說下午的球去不了,一咬牙,順便請了一週的年假。本來這個年假答應我媽,帶她去香港玩一圈,她天天在家看tvb的劇,想去香港吃吃便當。實話說,我也想去,想去迪斯尼,坐坐半空中翻滾的那幾個器械。有些人恐高,我家人從來不恐高,而且有個特點,喜歡上高,我爸活著的時候,一跟我媽生氣就自己上房頂坐著。我媽說,你是猴子變的?我爸也不言語,坐到天黑,下來,氣就全消了。領導聽說我要請年假,有點不樂意,我手裡壓著六七份合同,還沒改完。但是工作了三年,我一次年假也沒請過,他帶著老婆孩子全世界的景點玩了一半,有時在國外遙控我加班,所以我第一次張嘴,他也沒提出大的異議,讓我注意安全,心別玩散了。

到瀋陽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家裡沒人,電飯鍋還熱,刷好的碗擱在水池邊上,還有水珠。十二月的瀋陽正式進入冬天,我家是個老小區,暖氣沒有分戶,大家誰也不交錢,但是如果一點暖氣不給,又怕凍死幾個,鬧成新聞,於是就給一點,手涼的時候能摸出一點溫度。我媽那雙深紅色的羊毛拖鞋擺在地上,已經瓢得不成樣子,好像兩隻烤地瓜。這還是我上班第一年春節時在無印良品給她買的,我媽說送鞋不好,好像是暗示她應該改嫁。我說全沒這個意思,是現實主義的考慮。我媽腳幹,一到冬天腳後跟就開裂,襪子的毛屑滲進裂紋裡,看著很不舒服。這兩年事情多,沒有注意她的腳怎麼樣,是不是穿上羊毛拖鞋之後有所改善。我走進自己的屋子,一張單人床,一個木書櫃,一把能旋轉的塑膠椅,一盞舊檯燈。椅子背後是衣櫃,曾經比我高,現在到我下巴,衣櫃頂上擺著我的儲蓄罐。一隻微笑的小豬。我在椅子上坐了一會,一晃半年多沒回來,我拉開抽屜,裡面擺著鋼筆和鋼筆水,還有我初中時買的打口帶,一個老外吹的薩卡斯。每次回來都很匆忙,這個抽屜已經好久沒有拉開過,裡面還有我小時候的作業本,還有從小學到高中同學送給我的賀卡。我一點點翻看,在緊底下,沒有記錯,我收藏了一張便箋,上面寫著:小玲,我今天臨時出差,你給小峰做飯,饅頭在冰箱裡。旭光。我爸生病之前,職業生涯的後期,經常被派到各個村莊去修理拖拉機,這個便箋就是那時候留下的。家裡我爸做飯,這點可能跟一般家庭不同。

窗戶衝東,窗外是一個大酒店,擋住一天中大部分時間的光,只有到傍晚時分,夕照日的光經酒店的窗子反射,才能照進屋內一點。這時酒店的窗戶亮了三分之一,大多拉著簾子,有一扇沒拉,一個保潔工人在裡面鋪床,雙手抻著被單,用力一甩,罩在一張潔白的雙人床上。

門響,我媽回來了。我推上抽屜從房間走出來,我媽正在脫鞋,她彎著腰抬頭看我,說,你怎麼回來了?我說,遛彎去了?她的頭髮又白了一片,眼袋也比上次見她大了一圈,體型倒沒怎麼變,還是微胖界人士,穿著褪了色的紅羽絨服像一隻棕熊。跟樓上的二嫂去廣場了,她說。她每天活動的區域不會超出周圍兩公里。我說,媽,你知道二姑夫和我哥,丟了嗎?我媽說,知道,你二姑前天給我打了電話,你吃飯沒?我說,在車站吃了,倆大活人咋說丟就丟了呢?我媽說,我問你,這十年,你跟你二姑夫你哥說過幾句話?我回想了一會說,我爺去世的時候說了幾句,我爸去世的時候說了兩句,其他的想不起來了。我媽說,我再問你,你爸有病的時候,他們來過幾趟?我說,想不起來了。她說,來過一趟,你爸住院一個月了,說不出來話了,他們來了,坐了二十分鐘,買了兩斤蘋果一盤香蕉,扔了二百塊錢,就這麼一次。我說,啊,我都忘了。我媽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從小記性不好,丟三落四,但是這種事我記得清,一樣一樣都碼在光底下。我說,光底下?她說,就像光照著,那麼清楚。我說,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就別說了,明天我去看看我二姑,你去不去?我媽瞪著我說,你就為這兒回來的?我說,啊,我大姑早上給我打的電話。我媽說,請了假?我說,請了年假。我媽說,香港還去不去?我有點愧疚,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胳膊說,媽,明年。我媽說,行,要不是你爸死了,我指著你?說完走進自己的房間,把門鎖上了。

我媽過去是個十分溫和的人,聽我爸說,我媽年輕時是個開心果,雖然有點任性,但是十分招人喜歡,梳著一條黝黑的大辮子,一打撲克就偷牌,見誰都笑。工廠倒閉之後,倆人自謀生路,我媽變得陰鬱了一點,老房子被拆遷,住到郊外的棚戶區去,我媽又陰鬱了點,回遷之後,房子沒有陽光,樓道無人清掃,樓上住著一些以打架鬥毆為生的少年租客,直到父親去世,這一重擊,使我媽徹底變成一個陰鬱的中年女人。不過她也沒有完全放棄,想要去香港,便是一種努力,可惜我讓她失望,想來想去,我在心裡恨起大姑的餿主意來。

第二天一早,我媽的房門沒開,我站在房門口聽了一會,她應該是起來了,不過沒有電視機的聲音,也許就是在坐著。我找東西吃,飯已經做好了,一盤西紅柿炒雞蛋,一小碗雞蛋糕,都溫在電飯鍋裡。一個棕色的電話本,放在飯桌上。我翻開,是我爸的字跡,記著很多地址和電話號碼,我找到二姑的地址和電話,不知換是沒換,看字跡至少是十年前寫的。鐵百東,第一個衚衕右拐,看見一個賣布鞋的門臉再右拐,二單元三樓,黑色盼盼防盜門。鐵百就是鐵西百貨商店,位於鐵西區的中心,我小時候去過,每到週日人山人海,對面是一家新華書店,有兩個開放式的書架,其餘的書都在售貨員的背後,想看或者想買,需讓售貨員扔過來。小本的其中幾頁寫著好多數字,軸承6個,螺絲8盒,折葉7盒,汽油3桶,底下寫著一個字:欠。看樣子是當年做工人時記的賬。我敲了敲房門說,媽,本我拿上了。沒有回答。傳來一聲窗簾的滑動聲,不知是拉開還是拉上。我穿上羽絨服走出門去,把電話本揣在懷裡。

幾乎沒怎麼變,還是一個十字街。除了新華書店消失了,變成了一家必勝客。鐵西百貨沒有了,變成了一家小超市。我在裡面買了兩箱牛奶。那家做布鞋的店還在,也做壽衣。幾個老人穿得圓滾滾,戴著帽子手套坐在院子裡聊天。二樓三單元,確有一扇黑色盼盼防盜門。上面貼滿了小廣告,像一張波普藝術的畫。門旁邊有一個三元牛奶的木箱,上面寫著:高雅風。我敲了敲門,沒人答應。又敲了敲,一個聲音說,誰?我說,二姑?那個聲音說,誰?我說,小峰。高小峰,你侄兒。那個聲音說,我侄兒?然後聽見拖鞋蹭到門口的聲音,那個聲音說,勞駕你把貓眼的廣告撕了。我撕下,聽見裡面說,真是我侄兒。門開了。

二姑變得很小。像一隻猴子。不過確實是我二姑,我意識到即使她變成一隻老鼠,我也能認出她來。她的頭髮掉了一半,不是整個的一半,是間或的一半,挨著另一根頭髮的頭髮掉了,不過還是努力朝一邊梳著,看著更顯稀楞楞的。兩腮塌進去,臉上都是老年斑,牙也掉了許多,笑起來牙床隔著嘴唇駑動,走路時腳在地上拖著,抬不起來。房子的格局跟我記憶中一樣,中間是廳,兩側是南北雙臥。她引我進南屋,北屋是我哥的房間,我小時候去玩過,還睡過他的床。不過現在門關著。南屋的床上有兩個包子,一個吃了一半,露出酸菜和雞蛋,另一個僵硬了,像一團水泥。電視開著,一個女人在唱歌。我過去知道她得了風溼病,難以下樓,現在回想,知道這件事已經是很久之前,於我卻好像是昨天的訊息。她的手變形了,像雞爪,用三根手指鉗著一杯水遞到我面前來。

二姑說,來就來,還買啥東西?你媽挺好的?我說,挺好。二姑……二姑說,你愛聽歌,還是愛看電影,電影頻道有電影。我說,都沒關係。二姑,大姑給我打了個電話。二姑說,上次見你,是你爸出殯,五年前?我說,五年前。二姑說,也是冬天吧,我哭得太厲害,好多年不出門,一齣門就是這種事,你多擔待。我說,二姑,你這說的啥話,不哭才有問題。二姑的房間很小,收拾得很乾淨,地上的紅色地板已經不紅,但是沒有灰塵,她身上穿著一件黑色棉襖,有點大,但是袖口沒有一點汙漬,腳上穿著紅襪子,看上去是嶄新的。二姑回頭指著窗外說,小峰,你瞧見那個有個煙囪沒?我伸脖子看,說,瞧見了。確實有一個煙囪,暗紅色,在一百米開外,沒有冒煙,側面鑲著一排鐵梯子。二姑說,就是這個東西,把你二姑妨了。我說,二姑,我沒太懂。二姑說,就是這個煙囪,妨了你二姑的命,病老不好。我沒有言語。二姑說,你現在出息了,在北京做頭臉人,去找人說說,把這煙囪扒了吧。我說,二姑,我雖在北京,就是個銀行職員,管不了煙囪。我看這煙囪不冒煙,梯子也鏽了,你不碰它,自會有人扒它。二姑說,我也這麼想的,可是十五年了,它還在那妨我。前兩天給你媽打電話,你媽說你現在不得了,跟劉sir吃過飯,一個煙囪治不了?我說,二姑,我媽這話說大了,劉sir我只在電視裡看過,就算我是頭臉人,跟他吃飯也不是什麼好事兒,您說對不對?二姑沉吟了一會說,不該跳舞。我說,啥?二姑說,這輩子就讓跳舞毀了。我說,不是煙囪?她拿起包子看了看,又放下說,煙囪是煙囪,跳舞是跳舞。年輕時跳舞,遇見你二姑夫,這是第一毀。上班後跳舞,跳了一宿,出了一身汗,直接去上班,讓風掃了,鑽進骨頭縫,得了風溼病,這是第二毀。教會了你二姑夫,我跳不了,他一直跳,終於人跳沒了,這是第三毀。這輩子就毀在跳舞上,小峰,你餓不,去冰箱裡拿點東西吃。她這麼一說,我還真有點餓了,站起來走到廳裡,拉開冰箱門,發現裡面滿滿當當裝的都是包子。我把門關上,回頭看她,她眼睛盯著電視機唱歌的女人,用腳尖輕輕打著拍子。h3id="c006"三/h3掌櫃的趙素英手握菜刀開始剁餡,高雅春知道她媽話少,刀架脖子上說饒命都得合計半天,怕怠慢了李明奇,就開始找話說。高雅春唸的衛校,是個護士,這麼說來一家子人裡學歷最高,所以平時主事兒,當半個媽使,也有信心敢說話。她知道妹妹高雅風是個膚淺的人,過去談朋友,介紹人說半天沒用,家裡金山銀山沒用,看了照片才決定見不見。說白了,就奔個模樣。這讓高雅春很是擔心,所以前幾次相親她都跟著去,一看對方是繡花枕頭,當場就給攪和黃了。高雅春本人要結婚了,未婚夫是隔壁醫專的男同學,分配到錦州當大夫。模樣一般,人很本分,家裡都見了,很相中,秋天就去錦州辦事。這個夏天其實高雅春心情挺複雜,一是要離家遠去,錦州也在省內,但是火車要六個小時,平時想是回不來了,擔心家裡頭。二是,到了錦州人生地不熟,一切都得適應,過去就聽說過個筆架山,退潮時露出條小路,可以直接行到海中的山上去,漲潮時小路被淹沒,若是沒回來就得困在山中。想到去那裡落地生根,心裡有點忐忑。三是,臨走前,想給家人一人織一件毛衣,時間越來越緊,還沒有織完。高雅春從包裡拿出一罐茶葉,這是託朋友在鐵西百貨買的鐵觀音,到外屋拿開水沏上,給高立寬倒了一杯,給李明奇倒了一杯。李明奇欠了欠屁股說,姐別麻煩。這回離近了看得真切,這個李明奇確實長得可以,不但濃眉大眼,鷹鉤鼻,兩隻眼睛的睫毛足有一寸長,忽扇忽扇的,好像眉底落了兩隻蝴蝶。

高雅春說,聽說明奇在軍工廠上班?李明奇說,是。高雅春說,好單位,是不是還得保個密?李明奇說,也沒啥,具體的工作不讓說,但是總之就是造降落傘的。高雅春說,降落傘?李明奇說,好多個車間,都和飛機有關,我的車間造降落傘。高雅春突然覺得此人高雅了一點,不知是為啥,她說,聽說去年還是先進?李明奇說,也沒啥,我搞了一個發明,改動了降落傘的一個小部件。高雅春覺得此人又高雅了一點,竟還是個愛迪生。高雅風此時插嘴說,他還沒說完。這句話起了作用,高立寬也斜著一直眼朝這邊看,高旭光本來在看書,這個高旭光是個書蟲,「文革」時看大字報,下鄉時看字典,回城後分配到拖拉機廠,下班就鑽圖書館,性格隨了他媽,平時沒聲,書看了也說不出來,自己咂摸。高立寬卻極愛這個小兒子,常說兩句話,第一句說,掌櫃的,要不是你生了小旭子,我打你更多。第二句是,掌櫃的,我們這印刷廠就指著小旭子這樣的人活,愛看字兒。高旭光這時也抬起頭來,聽李明奇的下文。李明奇喝了一口茶水說,我弄的降落傘雖說只是改了一個小部件,但是作用不算小,主要是開傘比過去更快,整體也降了分量,雖說比美國人的沉一點,不過已經接近。沒人敢試。我就自己試了一次。高旭光問,你怎麼試的?李明奇說,飛機上,五千米。落下出了點小故障,鎖釦卡住了,弄了半天,比預計開傘的時間晚了三秒,也偏了靶點,落在了樹上。第二次就好了,實驗比較成功,所以得了個先進。高立寬心想,這小子跟他爸一樣,愛往上走,遲早摔得慘。高雅春聽得心驚膽戰,她是護士,有點醫學常識,五千米落下,稍有閃失準成肉泥,落在樹上,運氣不好也是骨斷筋折。高雅春說,發明是發明,實驗是實驗,咱好不好以後專搞發明,不搞實驗,這次命大,下次命小,都保不齊。高雅風笑說,這傢伙不是命大,是骨頭輕。我和他跳舞,他跳女的,我跳男的,拿手一帶,他就轉起來。高雅春瞪了她一眼,高雅風馬上把嘴閉上。李明奇說,我確實比一般人輕一些,不是分量,我有一百四十斤,但是不知為啥,感覺比別人輕,小時候跟我爸放風箏,有一次我爸做了一個大蜈蚣,那天風很大,我被風箏帶起來,腳離地飛了一百米,撞到個郵筒才停下來,後來我爸再也不帶我放風箏了。高立寬知道有這麼一個風箏,用的特種紙,還是他給弄的。想起李正道,高立寬心裡又是一緊,這個徒弟心靈手巧,可惜死了,留下一大窩孩子,這個李明奇是老大,幫著他媽拉扯剩下八個孩子,經過這麼多困難的時期,一個沒死,他還進了軍工廠造了降落傘,也算是有出息。高立寬又想到,因為這麼多年生李正道的氣,從來也沒伸手幫過什麼忙,一勺豆油都沒借過,想到自己五大三粗,心眼比針鼻還小,就眨了眨那隻獨眼,嘆了口氣。

高雅風聽見高立寬嘆氣,心裡發慌,想是剛才說跳舞的事情惹惱了他,便拿眼睛戳李明奇,引他往放在炕頭的軍包裡看。李明奇站起來,從軍包拿出兩瓶西鳳酒,放在方桌上。高立寬看見酒,翩腿上了炕,指了指李明奇說,上來坐。高雅春並不知道高立寬的心裡活動還有內疚一環,只覺得這個爸雖是一家之主,其實內心簡單,兩枚糖衣炮彈就擊穿了心扉,又想到自己就要遠嫁,更加擔心起這個家來。李明奇站起來,試了一試,發現褲子太緊,上炕盤不下,就說,叔,我在炕沿陪你,這兩瓶西鳳酒是我爸留下的,當年捨不得喝,埋在院子裡,抄家沒給抄走,今天能喝多少喝多少,剩下的給您留下。高立寬說,你能喝多少?李明奇說,我看狀態,睡飽了的話,能喝半斤。高立寬說,夠使,今天這酒剩不下。掌櫃的,先別剁了,炸盤花生米,也讓我們消停會兒。趙素英放下刀,在圍裙上蹭了蹭手,去外屋生爐子。高旭光站起來往外走,李明奇說,旭光不喝點?高旭光回頭說,最煩這個。說完拎著書走出房門去。這時候正是中午,夏日的陽光正照在房頂上,衚衕裡頭賣冰糕的老郝太太推著冰糕車走過高家門口,旭光攔住她,掏出五分錢買了一個冰糕,順著梯子上了房頂,在斜沿一躺,又把書看起來。高旭光從十幾歲起,就下了兩條決心,一是不喝酒,滴酒不沾。二是不打老婆,無論老婆怎麼惹人厭,不行就離,絕不打她。要說大部分的兒子,無論怎麼努力,內心裡總有個核心的部分,和父親相連。就像影子,無論怎麼歪歪斜斜,總是離不了本人的腳後跟。這個高旭光是個另類,從十幾歲起,就在靈魂深處鬧革命,把高立寬的所有東西都掃地出門,終於長成了一個和高立寬完全不同的男人,這個不同的程度怎麼說呢,就像x和y的不同。

花生米端上來,杯子擺好,高立寬說,再拿一個。於是三個杯子擺在兩人面前,高立寬都給斟滿,說,正道,世事無常,沒想到這麼多年沒吃上你烤的兔子,卻和你兒子喝起你留下的酒。還是有緣。你走得早,我也遲早得走,先走為大,我先乾了這杯。高雅風無所事事,坐在板凳上抱著雙腿看兩人喝酒,這一中午她憋了一肚子話,憋話比憋尿還難受,尿憋住實在不行可以尿褲兜子裡,話憋不住也不能站起來喊出來。高立寬喝酒從來不讓女人上桌,要不你可以吃他剩的,要不你就抱個碗坐凳子上吃。趙素英一般都在灶臺吃飯,站著就吃好了,因為人又矮又瘦,食量小,鉗兩口就飽了。此時正在煮餃子。高旭光可以上桌,可是他不願意對著他爸吃飯,於是其實高立寬每天晚飯如果在家吃,都是一個人吃,一個人喝,喝幾個鐘頭,往炕頭一倒就睡了。禮拜天如果沒人引他出去,他就從中午開始喝,也是喝到半夜,一倒睡了。所以高雅風看著高立寬和李明奇喝酒,心裡火急火燎,這要是喝到半夜,她這肚子話就得憋到半夜,想到這裡她下意識地晃動雙腿,直想撓牆。高雅春有事幹,她從炕櫃裡拿出針線,開始打毛衣。高旭光有個舊毛衣,穿的都是窟窿,她給打散,摻上新線,重新織一個。高雅風看見,馬上把兩手伸出去,讓她姐把線繞上。想了半天,高雅風終於找出一句話,她把頭捱過去小聲說,姐,咱爸今兒要大。高雅春說,大就大,滿意就行。高雅風點頭,覺得她姐還是她姐,生在頭裡,多吃了幾年鹽醬,能沉得住氣。

李明奇這點隨了他爸,能喝一斤半,就說能喝半斤。餃子上來時,兩人無話,已經各喝了三兩酒,李明奇面不改色,花生米一夾一個準兒。高立寬有點喜歡,家人沒人陪他喝酒,這小子懂事兒,每次碰杯都矮半截,熱餃子往他面前挪,涼的放自己跟前兒。高立寬說,掌櫃的,餃子不錯。趙素英並沒有聽見,她端著一缸子涼白開,爬上梯子,遞給高旭光,等著他喝乾。高旭光問,媽,那個李明奇能喝酒?趙素英說,能喝,你挪挪,這邊曬。高旭光說,媽,我也想吃餃子。趙素英說,我專給你包了帶蝦仁兒的,一會給你端過來。高旭光說,三滴答醬油,四滴答醋。趙素英點點頭,順著梯子爬了下來。

高立寬又喝了二兩,醉意熏熏。這是他為人最好的狀態,一隻獨眼看誰都很順眼。高立寬說,小李,你爸管我叫師傅,你管我叫啥?李明奇說,我叫叔。高立寬擺擺手說,不能這麼論,你應該管我叫師爺。高雅風在地上聽著有點彆扭,這輩兒論得沒頭沒腦。李明奇說,我爸跟您學印刷。我在軍工廠,您的本事我用不上。高立寬又擺擺手說,今天我教你點功夫,咱們這輩兒就對上了。說著伸手把趙素英落在炕沿的菜刀拿起來,高家門後掛著一張像,紅光滿面,笑容可掬,臉龐像一隻熟透了的大蘋果。高立寬說,看他左眼。說完把菜刀一擲,正中像的左眼。李明奇看那人像上刀痕累累,想來平時沒少表演。李明奇說,這我學不了,我沒勁兒。高立寬說,什麼叫沒勁兒,手伸出來。李明奇伸手,白白嫩嫩,像個大姑娘的手。高立寬抓住手往旁邊一帶,其實想把他拽個趔趄,也想試試他到底有沒有力氣,沒想到李明奇騰空而起,面袋一樣摔在窗戶根底下。高雅風把毛衣一扔,站起來說,爸,你怎麼鬧沒好鬧?李明奇坐起來,爬回原來的位置說,沒事兒沒事兒,就是忽悠一下,沒摔著。高立寬很納悶,甩了甩手,說,你怎麼這麼輕?李明奇說,跟您說了,我就是骨頭輕。高立寬捏了捏他的肩膀說,有骨頭啊。李明奇說,骨頭有,但是像是空心的,也許跟我生在吊鋪上有關。高雅春有醫學常識,知道骨頭都是空心的,跟生在哪裡更八竿子打不著,但是也沒糾正他,知道他是打個比方。高立寬說,怪不得五千米都沒摔死你,原來是個鼓上蚤。一會教你輕功。李明奇說,輕功好,這我用得上。高雅風看李明奇沒事兒,坐下繼續織毛衣,兩人都倒滿酒,這算是個拜師,又幹了一杯。

李明奇的酒量有個限度,就是九兩酒。九兩酒之前,謙虛謹慎,戒驕戒躁,九兩酒到一斤半,逐步露出真心,想啥說啥。一斤半之後,一頭栽倒,人事不省。這點高雅風並不知道,因為兩人舞廳認識,混熟之後偶爾也喝點小酒,但是從沒喝到這個程度,高雅風也就喝點啤酒,主要是助興,要是多喝,回家讓高立寬聞出酒味兒,準得拿皮帶抽她。所以李明奇喝到九兩之後,眼神流變,她並沒注意。這時太陽已經落山,旭光在屋頂吃過了餃子,書本蓋在臉上,睡著了。這個下午高立寬和李明奇已經聊了不少話,從蔣介石聊到杜月笙,從四人幫聊到葉劍英,從身處的日本房竟有上下水聊到中日建交時的首相田中角榮,這麼一聊不要緊,高立寬一生桀驁不馴,在這個下午被李明奇在話上拿住了。凡事高立寬知道個大概,李明奇知道個細節,高立寬知道報紙上寫的一二三,李明奇知道報紙背後的四五六,高立寬的見識有一里地,李明奇的見識出了衚衕,還能拐彎,一直看到山海關。高立寬從來沒佩服過誰,這個下午佩服了李明奇,有志不在年高,怪不得能穿喇叭褲,這裡頭學問也不小。李明奇指著自己的喇叭褲說,叔,人之身體受之於父母,五臟六腑倆胳膊倆腿不能更換,這衣服卻可裝卸,所以穿衣服要注意,衣服就是話,穿在身上就是跟人說的一句話。高立寬說,你這行頭說的是什麼話?李明奇說,說的是,我和你們有些不同。高立寬點頭說,是這麼個意思,我穿了一輩子衣服,沒說過一句話。最後說到李正道,李明奇說,我爸上吊鋪吊死前,給我們這九個孩子都洗了澡,最後給我洗,洗的時間最長,說了幾句話。高立寬說,說了啥?李明奇說,我爸說,長兄為大,你做得不錯,知道疼弟妹,但是還差點意思,差就差在自己還要更加立事做個榜樣。人總有一死,有的死在床上,有的死在馬上,能死在馬上,不要死在床上,做人要做拿破崙,就算賣西瓜,也要做賣西瓜裡的拿破崙。高立寬心裡更加服了,自己是永遠做不成拿破崙,可是家裡有個拿破崙,也讓人高看一眼。高立寬說,若是你和雅風結了婚,住哪?這一句話讓李明奇從拿破崙又變回了李明奇。李明奇低頭說,叔,沒地兒住,老二結了婚搬出去了,可家裡還有九口人。高立寬說,你住我這兒。雅春過兩天要去錦州,住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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