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距

飛行家 雙雪濤 第1頁,共1頁

我有個朋友叫瘋馬,你們肯定不認識這個人,這沒關係,他的大名叫馬峰,遼寧錦州人,漢族,高約一米九,體毛茂盛。我認識他是在一個酒局,都是寫東西的人,一個喊兩個,兩個喊三個,終於包廂裡擠滿了互不認識的十五個人,大家比鄰而坐,被空調裡的熱風吹拂,盯著轉動的菜餚,沉默不語。我那時沒寫出什麼東西,每天就在這些飯局裡瞎混,北京的飯局這樣多,只要友善和善飲,就能一天不落地吃下去。我也不是愛吃愛喝,只是無聊,而且在這些包廂裡,能聽到各種各樣的故事,所以我兜裡有個小本本,趁人不注意就記下幾筆。比如有一次,一位著名編劇指著他年輕的女助理說,我昨晚打了她一頓,助理說,是啊,他把我打得挺慘。經她一說,大家定睛觀瞧,她果然臉是腫的,眼角綻破,已然結痂。編劇說,也不知道為啥,走到家樓下,大雨滂沱,她的手機掉在草叢裡,她低頭去找,撅著屁股,我過去就踹了她一腳。助理說,一腳就把我踹到了泥裡頭。編劇說,我把她翻過來,騎在她身上,扇她嘴巴,最後自己打著打著睡著了。助理說,我暈了半天,醒來時眼冒金星,如同顯示屏故障,還是把老師送回了家。編劇說,當著這麼多朋友,我跟你道歉,我自幹三杯,我平時對你不錯,這種事兒從沒發生過。助理說,確實,一次也沒有,但是就這麼道歉也不能拉倒啊。編劇說,你說怎麼辦吧。助理說,這有一個酒瓶子,我砸你一下,以後你還是我老師。編劇說,好,你砸。女孩喝光了杯中酒,拿起酒瓶在編劇頭上砸碎了。一片玻璃崩到了我的碟子裡。編劇站起來,用手捂著頭,血順著手縫流到桌子上。編劇說,你們吃你們吃,單我買完了,我去包一下,一會回來。助理說,老師我送你去。兩人走後,剩下的繼續喝,我中途睡著了一會,夢見猛虎追著羚羊,羚羊螳螂一樣輕盈地跳來跳去,猛虎渾身是汗,眼睛淌水,虎皮大了一圈,很不合身。醒來時,兩人坐在原位,編劇頭包得像個棉籤,助理坐在他身邊,沒過多久,喧譁起來,我又睡著了。

這只是我臨時想起的一件事情,因為小本本上面記下的東西,要給一部長篇小說用,姑且先寫這一件。那天吃飯,我坐在瘋馬旁邊,我們從沒見過,如果見過一定記得,他太過高大,滿臉絡腮鬍子,若不是明顯看出是黃種人,真以為是高加索地區跑來的。他那天眼皮一直耷拉著,悶頭吃菜,不停喝酒,自斟自飲。那晚一個人拿來了一瓶威士忌,他把酒轉到自己面前,然後放在手邊。其實吃飯這種事,尤其吃桌餐,鄰人很重要,如果你是右手,旁邊是左撇子,就很不方便;如果你心情不好,旁邊的人又是自來熟,老是挑著你說事兒,想方設法把他那點對人生的見解告訴你,也是夠你喝一壺的。瘋馬這種鄰居就比較招人喜歡,沉默,專注,冬天的夜晚吃得滿頭大汗,讓你覺得生也可戀,願意多吃兩口。

大概吃了兩輪菜,這位大漢向後一倒,摸出一支菸來,他的面頰有些微紅,仰面朝天吐著煙霧。那幾天我沒事可幹,正在給人做「鬧藥」,所謂鬧藥就是跟編劇老闆開會,每天陪人家說話,編劇老闆若是思路受阻,你就應該想一些東西刺激他的思考,最好是有現成的解決方案,實在不行,跳舞翻跟頭也可以,總之是一味活躍他神經中樞的中藥。我那時住在海淀,開會在朝陽,每天坐地鐵,幾要擠成肉夾饃,於是老闆給我在開會的樓底下,弄了一個住處。極為寬敞,新修好的地下室,排風扇在床的正上方,二十四小時工作,好像隨時要降落的宇宙飛船。那是一個諜戰劇,所有人都是奸細,老實人幾乎沒有,我主要負責編制主人公的感情線。上峰規定,不能和敵人產生真感情,即使中間看上去萌發了愛情,最後一定要落在利用。吃了半晌,我突然想出了一個橋段,一個騙局,一次利用,一次死亡。一個女人愛上了一個男人,為她去刺殺一個叛徒,事後她發現男人原來是感情的叛徒,為什麼她還要活下去呢?叛徒已經夠多了。我拿出小本本記下來,大漢扭頭對我說,你是寫東西的?我說,是。他說,我也是。我說,我是一個鬧藥。他說,我是寫小說的,也寫詩。我點點頭,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那個死亡稍縱即逝,一定要趕快鐫刻下來。過了一會,他說,我們是老鄉吧,你平翹舌不分,是,似。我說,我是遼寧瀋陽人。他說,不遠,我是錦州人。他的聲音極為纖細平靜,幾乎聽不出什麼錦州口音,倒像是轉基因的上海人。他說,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錦州,住過大連,煙臺,近幾年才來到北京。我說,筆架山,我去過錦州的筆架山。他說,哦?有意思。你準時了嗎?我想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說,準時了,不過有點險。他說,嗯,我小時候因為錯過了潮汐的時間,被困在過山上一整晚。你最近在寫什麼?我想了想,因為行規,我不方便說得太具體,我說,關於槍的。他說,槍?長槍,短槍?我說,長槍。他說,嗯,錯誤的刺殺?我說,差不多。他說,錯誤發生在哪裡?我扭頭看他,他並沒有看我,他慢慢地吸食著菸捲,望著頭頂的吊燈,那吊燈制式老舊,落滿沉灰,不過亮度猶存。我說,一般都是打歪了吧。他說,嗯,倒也是一種合理的方式,彈道是生與死的分岔路,不過如果決定歷史的是某種偶然,似乎難以把握劇作的意義。他似乎忽然想起來湯要涼了。端起來喝了一口,用手抹了一下唇底的鬍子。我說,您意下該是個什麼樣的錯誤?他說,我以為表面是個錯誤,內在是一種必然,比如這次刺殺行動是被刺者設計的,他對一方表達了生的渴望,其實卻是赴死的。我說,這個好,這樣他的供詞就可信了。他說,我有個小小的建議,兄臺權且當做兒戲,寫諜戰劇應該多看博爾赫斯。博爾赫斯曾經說過,事情都發生在那另一個博爾赫斯的人身上。我在教授的名單上見過他的名字。我喜愛沙漏,地圖,十八世紀的印刷格式,咖啡的味道和斯蒂文森的散文。他與我的愛好相同,但是他虛榮地把這些愛好變成了一個演員的特徵。我說,我叫袁走走,敢問閣下?他伸出手來說,我叫馬峰,大家都叫我瘋馬,大家人數不眾,僅指我的朋友們。瘋馬和馬峰是一個人。

那天我見過他之後,第二天從宿醉中醒來,地下室的潮氣將我包圍,那種潮氣也許是從衣櫃的木板中傳來,也許是從腳下的水泥中傳來,也許兩者兼而有之,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類似屍體的腥味。我趕到時,策劃會馬上就要開始了,編劇老闆的工作室裡有一扇白板,上面寫著人物關係和故事主線。我想起了博爾赫斯的兩個小說,一個非常著名,分岔小徑,另一個叫做《第三者》,兄弟倆共用一個女人,其中一個終於因為忍受不了嫉妒而將女人殺死了,兄弟和好,親如一人。我前所未有地主導了討論,修改了主線,並將其中一個人物的名字從賀某某改成了賀爾博。會議結束之後,製片人,一箇中年女人,短髮圓臉,愛穿長裙,配以手鐲和近腰的掛鏈,找到我,對我說,小袁,這個專案是你的了。我說,有一種什麼鳥?她說,什麼鳥?我說,就是有一種鳥,自己不會築巢,專門去侵佔別鳥的巢,我不是這種鳥。她說,你現在的薪酬是一天二百元,這個專案你拿下來,一集五萬,你寫三十集,槍手自己找,給多少錢你自己定,反正我給你一百五十萬,那是一種什麼鳥?我說,想不到就算了。物競天擇,有這種鳥一定有它的道理。是分階段付款嗎?她說,這個專案比較急,我先給你五十萬,下午籤合同,明天打給你,剩下的錢從分集大綱到分集劇本,逐次給。我說,我中午也有時間。她說,那就中午籤,還有,這個地下黨,女特工,是我的先人,有時候會給我託夢,你用心一點。我說,您捧我了,全明白。

第一要務是找到瘋馬,讓他給我做槍手。如果他管我要一天五百塊,那當然好,我略作躊躇馬上答應,如果他想論集算錢,一集不能超過五千,如果他要一萬,我不能給他,除非他可以獨立寫出十五集,且不用修改。那就這樣,底線是一集七千,大綱,梗概單獨算錢。署名是文學策劃,出現在片頭單獨一屏。我還得找兩個鬧藥,北電的學生最好,沒有署名,刺激我的中樞神經。還需要一個助理,先僱一個月,幫大家訂早餐。最好是一個女的,那鬧藥找一個就好,助理也可以充當鬧藥,女鬧藥,比較適合男人的中樞神經。下午我到原先的會議室坐了一會,一個人都沒有,編劇老闆的茶具也撤走了。

我還需要一套茶具。

我沒有找到瘋馬,沒有人認識瘋馬,儘管他有一副引人注意的相貌,可惜現在也不興在城牆上貼告示。我打電話給昨天吃飯的人,其中一個,是個老混子,他說,瘋馬?沒聽說過。我說,昨天就坐在你對面,滿臉鬍子,好像瘋狂原始人。他說,我對面?沒印象,人太多了兄弟,有名的幾個我全記得,沒名有鬍子記不得啊。我說,好吧,那我需要一個女助理,和一個文學策劃,你那邊有人嗎?他說,你給多少錢啊?我說,助理月工資五千,寫東西另算,文學策劃一天五百,第一階段大概十五天,早九點到晚六點,管兩頓飯。他說,什麼題材?我說,諜戰。他說,跟日本人有關係沒有?我說,沒有,自己家的事兒,國共。他說,要是有日本人,我可以去,自己家的事我就不摻和了,一會我發你幾個簡歷。我說,帶照片。對了,最好讀過一點博爾赫斯或者卡爾維諾。他說,好,帶照片,這倆人是幹嗎的?博和卡?你把他們倆名字簡訊發給我。臨睡之前,我把人都選定了,通了電話,兩人全是女性,一胖一瘦,胖的模樣不錯,瘦的模樣不行,總之各自在美學的統一性上有點瑕疵,兩位都是90后里展露頭角默默無聞的槍手,名字不便寫在這裡,姑且將胖的稱作杜娟兒,瘦的叫作柳飄飄。

我大約睡了兩個小時之後,被電話吵醒。一個聲音說,你可能不記得我,但是我又想出了一個新東西。找到你的電話很不容易,飯局上沒人認識你。我說,你說。他說,月球和地球之間有著不小的距離,對吧?我說,沒錯。他說,我們可以稱之為間距,你可以將月球和地球想象成兩列詩行。我說,可以。他說,按照斯賓諾莎的說法,萬物均渴望保持其自身的性質,在我看來,有一種性質即是避免貼在一起,保持某種間距,於是產生了引力和斥力。我說,同意。他說,你可以把國共兩方的軍事力量想象成地球和月球,兩列詩行,永遠存在間距,也永遠相互吸引,黨派並非人的本質屬性,月球可以變成地球,地球也可以變成月球,且敵我就在身側。也許刺殺者的代號可以叫做「月球」,這出戲的題目也許也可以跟月球有關,我還沒想好。我說,很有意思,你還有什麼想法?他說,我的想法你用得著嗎?我說,看情況。他說,如果有些用的話,我沒吃晚飯,也沒有喝酒,沒有酒實在痛苦,你能借我一點錢嗎?我可以把我的身份證號和地址給你,我也可以把我媽在錦州的地址給你,我跑不了。我說,恕我冒昧,我想僱傭你,我現在負責這個劇,想請你做我的文學策劃。他說,我可能需要一點預付款。我說,先給你兩萬,明天開會,地址在安徒生花園,你知道那個地方嗎?他說,安徒生和花園我都知道,安徒生花園不知道。我說,地址一會發給你,明天十點開會,我是處女座,我不喜歡別人遲到。他在電話那頭沉吟了一下,說,我屬狗的,只要有吃的,我就會準時。

第二天我到時,瘋馬已經到了,他穿了一件鴿灰色的舊風衣,裡面是一件藍色高領毛衣,深藍色的彪馬運動褲,一雙看上去應是春天穿的黑白相間的帆布鞋。從上到下,似乎是季節的逐漸轉暖,雪山垂直的次第。那天下了點雨夾雪,整個北京好像十九世紀的倫敦,他的頭髮和鬍子都溼透了,看上去從地鐵出來又走了不少的路。杜娟兒和柳飄飄還沒到。我和他握了握手,他從懷裡拿出一瓶威士忌,說,聽說你要給我錢,我用剩下的錢買了這個。我把兩萬塊現金給他,並讓他寫了收條。我說,我工作時不喝酒,你可以喝,如果這是你的習慣。他說,好,你這個沙發不錯。我看了看沙發,藍色的長條沙發,布衣包的。他說,我晚上可以睡在這裡,我最近睡在一個朋友那裡,他每天晚上看電視劇,老婆婆和兒媳婦搶擀麵杖。我說,好,我跟他們說一下,不過我們寫電視劇沒關係?他說,我們先試試,如果我覺得不行,我就把錢退給你。我說,不是這麼算的,如果你中途退出,耽誤了我的時間,不但要退錢,還要賠償我的損失。他說,我覺得寫電視劇沒關係。我說,好。

過了一會,杜娟兒到了,又過了一會,柳飄飄也到了。我跟兩人寒暄過,分頭落座。我和瘋馬坐一邊,柳杜二人坐一邊,側面是白板。我請大家介紹自己。杜娟兒,山東人,二十三歲,體重八十五公斤,父親是考古學家,領域在明史。她本人畢業於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學生時期寫的電影劇本多次獲獎,但是因為性格懦弱,從來沒當過導演。父親讓她改行學歷史,她拒絕,因此斷了生活來源,所以來這裡給我做鬧藥。柳飄飄,二十歲,哈爾濱人,四十五公斤,美國南加州大學電影學院編劇系肄業,十五歲出國,父母離異,因為無證且超速駕駛,後備箱又搜出大麻,上過美國法庭,麻煩過後,揹著家人直接回國,目前住在一個男性製片人家裡,這位男性製片人就是我的那位朋友,他們認識才一週左右,年齡相差二十歲。瘋馬,三十二歲,九十五公斤,遼寧錦州人,父母都是工人,父親是鉗工,母親是噴漆工。父親兩年前去世,母親已經退休。遼寧大學中文系畢業,大學期間寫過大量詩歌和小說,在師友間傳閱。畢業後來到北京,做過三流文學網站編輯,保安,群眾演員,大部分時間無業,居無定所。我,三十三歲,六十五公斤,遼寧瀋陽人,曾是銀行職員,因為愛好寫作於三年前辭職進京,在不知名刊物發表過三篇短篇小說,分別叫做《時間穿過子夜》,《贏家無所得》,《如笑聲般的山巒和其間的約伯》,無任何反響,退稿張貼滿牆。大部分時間混跡於各個電視劇電影工作組,做鬧藥,所參與電視劇電影未有一部公開播映過。

自我介紹過後,開始確定當天的議題,過去十幾天的討論,形成了一個粗略的大綱,我列印出來,請他們看過。以我的經驗,無中生有一般都效率低下,從批判開始,一方面可以增強凝聚力,另一方面也許可以產生一些新想法。杜娟兒說,袁老師。我說,不要叫老師,叫老袁。杜娟兒說,老袁,我覺得前面這個刺殺是可以的,但是隨後導向策反是愚蠢的,策反寫不出戲。我說,有道理,沒人愛看策反,縱橫家是最乏味的。柳飄飄說,這裡頭感情線太沒意思了,我們的主人公是個女的,似乎毫無性慾。我說,她是個共產黨員,黨性高於人性。她說,怎麼證明黨性高於人性,得先有人性吧,然後才能把黨性墊高。我說,可以有愛情,但是不能有性愛,尤其和敵人不能有。柳飄飄說,我覺得應該有些性暗示,至少要有性魅力吧,她靠什麼調動敵人?我說,這個可以加一點,不能極端,美好的君子之交可以。聊了一會,瘋馬已經喝了少半瓶威士忌。我說,瘋馬你說,我們從哪開始?瘋馬說,什麼是諜戰?我說,我的理解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瘋馬說,所以是關於身份的故事。我說,可以這麼講。他說,身份是一個人的表面屬性,什麼是本質的東西?我說,正想請教。他說,慾望。我說,換個詞兒,信仰。他說,她的信仰是怎麼形成的?我說,目前並不知道。他說,她的上帝是誰?我說,共產主義。他說,遠了,就近說,新世界。我說,是的。他說,這個上帝什麼時候進入她的心裡,她可以為之犧牲,放棄幸福,她的腦子出了什麼問題?我說,目前也並不知道。他說,我們也許應該從這個開始,她怎麼確立她的信仰,為之付出了多少,是否曾動搖過,是否動搖後又更為堅定,一個人去殺另一個人到底需要多少勇氣?為了新世界去殺人,她如何說服自己?要知道,在我看,不正義的和平要比正義的戰爭要好,她怎麼確定她打的是正義的戰爭?我說,你有什麼想法?他說,我覺得,我們不能做一部所謂的狗屁諜戰劇,而應該寫一部關於成長的長篇小說,然後以劇集的樣式表現出來,這部成長小說應該以特殊時代的人物作為刻畫的物件,我們的任務是復興十九世紀現實主義的傳統,用漫長的劇集復活之,所以我提醒各位,我們正在侍弄的是文學,我們是一個文學小組,一本大書,仔細寫成,是我們每天的工作。我說,有些空泛,我們現在需要一個開頭。他說,關於這個刺殺,我覺得是信仰的開篇,她,她的名字是什麼?我翻了一下大綱說,文修良。他說,好,文修良,代號月球,她刺殺的人叫什麼?我說,看來剛才你沒有看大綱,叫賀爾博。他說,好名字,賀爾博代號太陽。文修良什麼出身?我說,不知道,可能得查一下資料。他說,我們現在進行想象,她是一個大家族的三小姐,類似於《白鹿原》裡的白靈,白靈讀了幾本左翼文學,投奔了延安,躲過了肅反和整風,留了一頭短髮,感到迷茫,這時候她和賀爾博戀愛了。我說,不對,賀爾博和她只是工作關係。他說,戀愛之後,兩人被派往南京工作,打入軍統。這時候她的信仰是愛情,愛人到哪裡她到哪裡。原來的信仰對她不重要了。我說,欲揚先抑,可以。他說,什麼能夠建立新的信仰?犧牲。賀爾博被懷疑後,為了保護她和另一個同志,這個同志的秘密等級很高,文無權知道,姑且叫他黑子。賀爾博請她殺死她。這就是開場的刺殺。我說,娟兒,你記下來了嗎?杜娟兒說,記下來了,老袁。我說,好,現在吃午飯。

午休時,杜娟兒和柳飄飄結伴去散步。兩人初識,走路時一前一後。瘋馬倒在沙發上睡覺。我獨自坐在椅子上抽菸。這間會議室在一棟商務大廈的二十三樓,從窗戶向外眺望,看見天空中飄著雪花,其中夾著細雨,汽車看上去像蝸牛一樣慢。來北京已經五年,沒有一個朋友,原來在老家的朋友也失去了。三天兩頭地感冒,幾乎每天都因為焦慮拉稀。除了寫東西,唯一的愛好是搭地鐵末班車。幾乎每次都會遇見酒鬼,各種性別,不同膚色,不同年齡。有一次看見一個女孩吐了一地,周圍的人都躲遠了,過了一會,她醒來一點,從包裡掏出一包紙巾,跪在地上慢慢把嘔吐物擦乾淨,好像在收拾自己家的地板,然後趔趄著走下車。還有一次看見一個老人,戴著體面的灰色圍巾,雙眼緊閉,突然站起來把圍巾穿進頭上的拉環裡,把腦袋套進去,可惜拉環太矮了,他就這麼把腦袋擱在圍巾裡,睡著了。這時瘋馬開始喃喃自語。我開始沒有聽清。我掐了煙,蹲在他身邊,他輕輕地說,媽媽,我看見一大塊冰。我沒有說話。他說,媽媽,好大一塊冰啊。我說,多大?他說,有操場那麼大,你的腿不好,要小心。我說,好。我轉身趕緊去找自己的小本本,這時他說,媽媽,我想像花瓣一樣一分為二。我說,為什麼?他說,一瓣給你,照顧你,一瓣給我,想怎麼活怎麼活。我說,嗯,等你開花再說吧。他翻了個身,夾緊雙臂閉上嘴,繼續睡了。

下午的會進展不錯,依然由瘋馬提出主要的想法,我們三個去論證,然後我來確定是否可行。按照史料記載,文修良的原型曾和南京當地一個名旦過從甚密,從而接近了各路軍界要員和商界大賈。原來的想法是把一條感情線做在名旦身上,讓這個戲子愛上她。瘋馬不同意這個想法,一是他認為文的職務在軍統,感情問題應該在軍統內部來處理,不應該做不恰當的外延,二是他更傾向於把男旦和她的感情確認為一種更高貴的友誼,男旦也許一直沒有被她感召入黨的,甚至是個浮誇的,招搖的人,不喜歡共產黨看上去清心寡慾的一套,但是他可以基於個人與個人的情誼,為之犧牲。這才是有意思的地方。杜娟兒反對這個觀點,她認為男旦和女特務的愛情,是大戲,應該作為主線。瘋馬反駁的理由是,沒人願意看一個娘娘腔和女主人公談戀愛,但是做朋友就會舒服很多,把所有男女關係以愛情和非愛情區分之,是極不高階的行為。經過一個下午的討論,我們三個再一次被瘋馬說服,並且做了詳細的記錄。中途製片人打電話來詢問進度,她去上海出差十天,我沒有提及具體劇情,因為那樣就會陷入無休止地推敲細節的海洋,伴隨著列祖列宗託夢的審查,我只是說,我們的主題不是爾虞我詐,而是關於信仰,關於犧牲,關於愛的,關於一個女人,或者說一個人,怎麼確立了自己的信仰,為之付出所有,成為了一個高貴的人的。瘋馬在旁邊補充說,還有代價。我說,嗯,還有一點代價。製片人首肯了我們的方向,但是提醒我們,時間緊迫,她的工作或有變動,希望我們十天之內拿出一個詳細的大綱,一個月之內拿出分集大綱,然後開始找演員和製作團隊,邊找邊寫出分集劇本。三個月之內,要建組拍攝。我從來沒有跟過這麼緊迫的組,尤其是製片人提到,錢不是問題,我們這些主創或許可以參與分成,我便覺得,緊迫也是有道理的。

晚上在會議室吃過工作餐,杜娟兒要去另一個劇本組幫忙,先走。柳飄飄留下,和我們兩個繼續喝酒。她掏出葉子,捲成大麻抽起來。我穿上大衣開啟窗子,雨停了,完全變成了雪,不大,如果說有一種東西叫做雪花,那窗外下的就是雪花的邊角料。瘋馬抽著我的中南海,喝著剩下的半瓶威士忌。柳飄飄說起自己在美國幾乎被同學強姦的經歷。一件小事,她微笑著說,他們兩個人,就像你們現在這樣,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她把一條腿放在另一條腿上,用手去點腳尖,似乎腳尖是一枚清澈的水滴。我拿起刀捅了其中一個。瘋馬快把那瓶威士忌喝完了,他的臉頰緋紅,鬍子溼漉漉的,但是沒有一點醉意。天黑了,雪大了一點,連成了線,像是黑髮裡的白髮。柳飄飄說,他差點死了,現在不知道怎麼樣。我是射手座,我沒事兒,不會被記憶反覆折磨。樓底下有兩輛車撞在了一起,一輛車把另一輛車的屁股撞歪了,道路迅速地變成泥淖,所有車都陷在裡面。我得把這個寫到自己的戲裡,柳飄飄說,我的戲叫《再見莫妮卡》。你們說,是叫《再見莫妮卡》還是叫《再見了莫妮卡》?瘋馬把腦袋擱在沙發的扶手上,說,叫《回見吧莫妮卡》。柳飄飄說,你大爺,那不如叫《犯賤莫妮卡》。瘋馬說,《你不是莫妮卡》。柳飄飄說,《我是莫妮卡》。說了一會,柳飄飄拿起包搖搖晃晃站起來說,我去bar,有人去嗎?沒人回答。她走到門口,瘋馬說,《再見了莫妮卡》。柳飄飄說,《回見吧瘋馬》。

我跟瘋馬說,我也走了,明天還是這個時間。瘋馬說,我睡這兒,時間對我無效。我下樓,在超市買了包煙,走到地鐵口,不是末班車,我想了想,去超市買了兩罐啤酒,又走回來,上樓。瘋馬穿著衣服在沙發上睡著了,窗戶還沒關。我把窗戶關上,關了燈,開啟啤酒慢慢喝。過了一會,外面的雪停了,月亮露了出來,藉著月光,我能夠看見室內的輪廓。瘋馬的腳動了動,好像在走路。我掏出小本本等著。不多時,他說,媽媽,筆架山不是山。我說,是什麼?他說,是月亮的兒子啊。我說,此話怎講?他說,媽媽,他回不去了,通往大陸的路也經常被淹沒。我說,我知道。他用舌頭舔了舔嘴唇說,潮汐也許是月亮的信啊。我說,有可能。他說,可怕的間距是不是?等你腿好了,我帶你去旅行。小時候你把我忘在筆架山上,我坐在海邊想,我要是能把月亮拉過來,我就能回家了。說著,他用手拍著自己的頭說,我只有這麼小啊。然後是均勻細小的鼾聲,又過了一會,瘋馬徹底睡熟了,無聲無息,像一片潮溼的葉子。我把他的舊大衣給他蓋上,搭末班車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讓杜娟兒買一些包子油條豆漿,我們直接會議室吃。杜娟兒說昨天是她最後一次去別的劇本組,她把其他所有做鬧藥的工作全推了。我說,好。她說她昨晚沒怎麼睡,對文修良這個人物有了些新的想法,寫了一張紙。我說,好,一會我們討論,如果你願意,以後你可以一直跟著我幹活。進屋的時候,柳飄飄和瘋馬正在討論波拉尼奧,瘋馬說,假的。柳飄飄說,放屁。瘋馬說,真的全死了。年輕人沒見過真的,於是愛慕贗品。柳飄飄說,胡說,我看過的不比你少。八零後別他媽倚老賣老。杜娟兒把吃的放下,幫大夥沏上茶水。我說,兩位省點勁兒,眼前的事兒弄完,咱們有的是時間聊。上午的工作主要是討論結局的大概走向,也就是文修良到底應該去哪裡?柳飄飄說,可以死嗎?我說,不可以,那是人生的結局,不是故事的結局。聊了一會,沒聊出所以然,瘋馬喝得很厲害,上午眼睛一直半開半閉,大家都沒有效率。中午瘋馬沒有吃飯,直接睡在沙發上。我們三個坐在屋子裡抽菸,杜娟兒不抽,用嘴咬著筆頭。杜娟兒說,如果這次再不行,我就得跟著我爸考古了。我說,你有些才華,可以再試試。別給我壓力。她說,我胖成這樣,沒有物件,每天坐著,越來越胖,還不如拿個刷子去野外鍛鍊。杜娟兒蹺起腿,她穿著黑色的長筒襪,說,我挺喜歡你們的。我說,別套了,想想下午怎麼弄。杜娟兒說,我說真的,雖然才見了兩天,我挺喜歡你們的,都是差不多的廢物是不是?我說,你能不能別給我洩氣?她說,沒有,我看了星盤,咱們這回能成,成了之後一起出去玩吧。我說,去哪?她說,我哪知道,你不是領頭的?我說,那就去筆架山,瘋馬的老家。她說,筆架山是什麼東西?我說,我和瘋馬小時候都去過。海中山。正說著,瘋馬的下巴動了動,我以為他要說什麼,然而並沒有,他用嘴喘了兩口氣,接著睡了。下午工作繼續,瘋馬睡了一覺起來,臉黃了,渾身發抖,我問他要不要回去,他說不用。他把大衣在屋裡穿上,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說,我睡覺時想了想,我過去講的復活十九世紀的傳統是錯的。我講不出來,我寫寫試試。他拿起黑色水筆縮著脖子寫起來。

首先我們要承認時間是可能分岔的。比如我,馬峰,也是瘋馬,從錦州出來,坐火車進入北京,也許另一個我,在明末清初,從這兒騎馬回錦州省親,拒剪長髮,身旁有女子伴隨,夜晚有小僕提著燈籠。秋月霜空,就在馬上睡去,醒時就在此地,拾起另一個我,與大家交談。或者也許此時的我正在我媽身邊,攙她去廣場遛彎,總之時間分岔的基礎是減少世界上的靈魂,減少不相干的人,即過去,現在,未來,肉身不同,靈魂共用,通過夢擺渡過去,夢類似水中央若隱若現的浮橋。文修良應該做夢嗎?過去她是誰?現在她是誰?未來她可能是誰?歷史上文修良最後被中共懷疑,逮捕,老死獄中。平反已在數年後。我們把這個留在夢中。她在劇中的結局是大獲全勝,看破世局,飄然而走。聶隱娘?可以,跟著磨鏡少年遠走東瀛?可以。或是脫下軍裝,混入世間,嫁人生子,一生平靜緘默。不過她應該會做夢。在夢中她被逮捕,被拷問,被凌辱,終於老去,將死,再想起另一個分岔,坐在自家的庭院為兒孫縫衣或者坐在江戶的某個門階上數著梅花凋落。我們並不解釋為什麼有這樣的迷宮,為什麼過去,現在,未來並肩而立,各自迴圈。只是建造,只是呈現,只是請君入甕。

我們是三個沉默了一會,瘋馬寫完坐在沙發上繼續喝剩下的威士忌,好像隨時要散架。杜娟兒說,我覺得可以,是絕好的隱喻。我說,這不是隱喻。柳飄飄看著瘋馬說,瘋馬,你很有意思,換句話說吧,我願意跟著你騎馬去明朝。

我點上一支菸抽,琢磨著整個故事。故事不再是直線的,而是平攤開來,佔據了我的大腦。這時有人敲門。一個從沒見過的人,年輕男人,自稱是董事長助理,說,哪位是袁走走先生?我說,我是。他說,麻煩您出來一下,我跟您說點事兒。我跟他走出門去,他把我領到男洗手間。我說,我沒尿。他說,我也沒有,這兒沒有攝像頭。他遞給我一支菸,幫我點上,說,文總被抓了,你這個專案得停掉。我說,為什麼被抓?他說,經濟問題,也是隊形的問題。我說,隊形的問題?他說,廣播體操站錯了排,被校長點名開除掉。我說,我有權利問問題嗎?他說,你可以問一個。我說,我需要把前期款退給你們嗎?他說,不用,文總似乎是有感覺,所以這筆錢,是走的其他的名目給你的。你把煙抽完,隊伍解散,再也別走進這個樓了。我說,好,我想拉屎。他說,我先走,保重,哥們。你還可以想拉屎就拉屎,開心點。

我確實肚子疼,拉完了,洗了把臉,回到會議室,把這個情況一五一十說了。最後我說,我拿到了一些前期款,幾位的薪酬沒有問題,雖然還沒簽合同,但是按照口頭上的約定三天之內結清。如果誰,因為這個專案推掉了其他工作,我可以酌情補償一些,大家不用客氣。杜娟兒說,就不能我們給它寫完,賣給別的公司嗎?我說,風險太大。這個專案就是個行活,不是我們原發的東西,不值得。這個茶具是我買的,我帶走。杜娟兒幫我收拾茶具,柳飄飄跟瘋馬說,唉,大鬍子,你下午有事兒沒?瘋馬說,有事兒。柳飄飄說,什麼事兒?瘋馬說,還沒想好。老袁,我晚上能住你那嗎?我說,我是個單人床,沒有沙發。他說,有地熱嗎?我可以睡地上。我說,地下室,沒有地熱。他說,那我也可以睡地上。我想了想說,各位,其實我一直想寫一個電影。杜娟兒說,什麼電影?我說,我也不知道,等我想好再找大家吧。柳飄飄跟杜娟兒說,娟兒,你下午有事嗎?杜娟兒說,沒有。柳飄飄說,那你跟我走吧。杜娟兒說,好。於是兩兩別過,柳飄飄和杜娟兒打車走了。

瘋馬跟著我回到地下室,沒有喝酒,就躺在我的單人床上發呆,我說,你沒事兒吧,有話就說。他說,我沒事兒。我說,你沒事兒的話就下來,讓我躺會兒。他說,晚上給你躺,咱們輪著不行嗎?我沒辦法,下樓走了一圈,要了一碗蘭州拉麵,吃了半碗,吃不下去,放下筷子抽菸,把菸灰撣在碗裡。天黑了,我回到房間,瘋馬還保持著原樣躺在那。地下室漆黑一片。他說,老袁,我想上月球上去。我說,坐高鐵嗎?他說,我把月球叫過來。我說,行了,想想明天怎麼辦吧,你不能一直住我這兒,你朋友不是有床?他說,關於我的一生,我以前不知道,現在全想起來了,以前得了形而上學的近視眼。我說,你收拾鋪蓋回家吧,別在北京待著了。他說,我睡一覺就走,但是不會離開北京,我其實一直在這兒生活。說完,沒過一會,他就睡著了。他睡得很實,一句話也沒說。快十二點,我的電話響了,柳飄飄在電話裡喊,你在哪呢?我說,我在地下室。她說,地址給我。我說,就是我們開會的樓下。然後電話就掛了。過了半個鐘頭,柳飄飄和杜娟兒來了,兩人都喝得爛醉。我說,你們幹嗎來了?柳飄飄說,你不是要寫電影嗎?我說,那就是一說。杜娟兒說,關於電影,我有個好主意。我說,什麼主意?她說,我想吐。說完就倒在地上。我把臉盆放在她下巴底下,她吐了半盆。等我回頭,柳飄飄擠在瘋馬旁邊,一條腿拖在地上。我把她的腿拿上去,從壁櫥裡找出一床被,墊在杜娟兒身子底下,把臉盆清理了,又放在她手邊。我環顧了一下週遭,只有兩個選擇,要麼躺在書桌上睡,要麼坐在鐵椅子上睡,我選擇坐在椅子上。

凌晨三點左右,我看見瘋馬坐了起來。眼睛緊閉,輕輕地說,媽媽,拿住它的韁繩。說完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拉開又關上,然後走回來坐到床邊。我翻身去找自己的小本本,他已經把兩隻手放在自己脖子上。我跑過去,去扳他的手,他手簡直像巨人的手,以至於他的脖子瞬間就被紮緊,細了兩圈。柳飄飄被我的叫喊聲驚醒,說,我操,你們怎麼打起來了?杜娟兒在地上翻了個身,說,電影,我有個好主意,然後又睡著了。瘋馬的舌頭尖兒伸了出來,我和柳飄飄一人扳著他的一隻手,毫無效果。我忽然看到了我剛才坐的椅子,我說,你躲開。柳飄飄閃開身子,我舉起椅子砸在瘋馬頭上,瘋馬鬆開手向後倒去,後腦撞在牆上,又向前翻滾下床,臉衝下倒在地上,額頭上腫起一個大金包。我去攙他,他突然掐住我的脖子,柳飄飄去扳他的手,根本扳不動,他的手漸漸收緊。我的眼前一片漆黑,黑漆漆中,我看見月球向我靠近過來,巨大昏黃,觸手可及。我蹲坐在水邊,是個小孩子,渾身瑟瑟發抖。潮汐退去,一條土橋從水中升起,我撒開腿跑在上面,跑了回去,跑進了一片市集,到處是飄蕩的燈籠,到處是動聽的歌聲,聲光凌亂,一時耳目不能自主。抬起頭,看見瘋馬站在騎樓上,手託一個光圈看著我,我終於看清楚,那是月亮,月亮在他手心,光從指縫裡射出來,如同一提小小的燈籠。我醒來時,與瘋馬並肩躺在地上,他的額頭淌下血來。柳飄飄手提椅子氣喘吁吁說,他這是怎麼了?我摸了摸脖子說,沒什麼,做夢了。這回你可以自己睡在床上了。她說,算了,一會他再把我掐死。我們看著他一會吧。我蹲下用手摸了摸他的鼻孔,呼吸很均勻,血也止住了。他忽然睜開眼,看著我,看了足有十秒,說,我知道了,等我睡醒了,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說完就閉上眼睛,又睡著了。


作者「雙雪濤」的其他小說

平原上的摩西》《天吾手記》《白色綿羊裡的黑色綿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