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id="c001"一/h3瘋子廖澄湖曾經畫過一張豔粉街的地圖,並且標明瞭大部分建築的來歷,地圖是用鋼筆所畫,一絲不苟,遠看像一片藍海。廖比我大三十歲,在豔粉街掃廁所,但是是我的好朋友,幾十年前國家內亂,他是雕塑系的學生,大概是在學校不太聽擺弄,給下放到了豔粉街。據別人講,到了豔粉街他也不老實,弄了一個什麼反動泥塑,結果被紅衛兵逮住,剁掉兩手的中指,再也捏不了泥巴,這便是瘋病的由來。廖澄湖的瘋病在我們友誼持續的時間裡(這段友誼大概持續了一年)發作過兩次,一次是冬天,一次是秋天。冬天那次他走到街對面修腳踏車的老董頭那,一個路過的男人正從老董頭的爐子裡拿出一根柴火,去烤已經凍住的氣門芯兒。廖澄湖雙手袖在黑棉襖裡,站在那看。老董頭已瞄了他半天,廖澄湖對男人說,朋友,手伸出來看看。男人不知所謂,把手伸出來,廖澄湖說,哈,果然多了一根。從袖子裡抽出菜刀砍去,老董頭一腳把他踹倒,刀奪走。操你媽的,下次再到跟前來,雞巴給你噶了。說完把菜刀扔進自己的工具箱裡。1992年秋天,我十二歲,廖澄湖四十二歲,一起去豔粉街中心的影子湖邊給他的朋友燒紙,他的瘋病第二次發作,想要抓住我,結果掉進湖裡淹死了。這個故事沒啥意思,不講了,這裡要講的是,他留給我一張豔粉街的地圖,不但記錄了豔粉地區的大部分道路,山嶺,湖泊,還記錄了幾乎豔粉街所有的建築。
父親有姊妹三個,他是老二。大姐嫁到錦州,是個護士,有時通訊,我識字之後,父親就讓我代他寫信,他口述,落款都是我們家三人。她經常在信裡邀請我們去錦州過年,可是我們從來沒去過,據我自己揣測,一是大姑還不知道母親已經離開父親,跟同事去南方做生意,再未露面,二是因為沒有合適的衣服。有時大姑寄來些錢,父親也都原封不動退回,信裡只寫些瑣事,大都慎重挑選。父親失業之後酒喝得勤,信也不怎麼看了,不過我已熟知他的口吻,可以像模像樣地回信。父親從來沒提過老姑,但是我知道我有個老姑,大姑曾在信裡提過,並且叮囑父親和老姑恢復聯絡,因為她收到訊息,老姑也搬到了豔粉街。父親似乎並未注意此事,自己家的老么搬到了離自己很近的地方,或者再動腦筋想一下為什麼老姑也會落魄如此。他先是賣掉了自己過去親手打的炕櫃,然後又把黑白電視機搬到了後街的楊三兒家,賣了三十塊錢。學費在學期初已經交過,倒還能支撐幾個月,但是冬天來了,父親並沒有買煤,這讓我有點惶恐。這是母親走後的第二個冬天,第一個冬天時,父親還能勉強把煤坯打好,堆在後院的小房裡,但是煤打得很差,摻進了不少黃泥,經常在灶膛裡躥出濃煙。第二個冬天已經初露端倪,路口大楊樹的樹葉掉光了,修車的老董又在攤子旁點起了爐子。夜晚待在家裡,是極難熬的時光,窗戶的縫隙裡已經有了霜跡,炕是涼的,父親穿著棉褲和棉鞋,歪在炕上喝酒,方桌上只有一隻白梨,他小心地用小刀剜著,然後把刀橫在嘴邊,捲進梨去。
第一場雪來了,是一個傍晚時分,不是很大,但是很黏,雪片不易分辨,如同粉末。我放假了,第二天不用去上學,炕上鋪的地板革像鐵片一樣涼,父親的雙腿伸在桌子底下,沉沉睡著,屋子都是酒味兒,裝酒的塑膠桶就放在他身旁。天徹底黑下來,我擰開塑膠桶蓋,倒進父親的玻璃杯,喝了一小口,辛辣無比,腦仁發脹,不過好像確實暖和了一點。父親坐了起來,說,我做夢有人偷我酒喝。我說,不好喝。他蜷起腳,給我騰了點地方,慢點喝,先用舌頭壓住,暖一暖,然後嚥了。我又喝了一口,比第一口還要難喝,五臟六腑好像捱了一拳。父親從兜裡掏出了幾顆花生米,喂進我嘴裡。你知道豔粉街是個啥形狀?他說。我說,圓的。他說,對,從上面看像盤蚊香,一圈一圈的。他把身上披的工作服拽了拽,蓋住脖子,手指沾了點酒,在桌子上畫了一個圈,我們家在東邊,上北下南左西右東,你的學校在南面,每天上學走這條路,路過公共廁所,紅星檯球廳,春風歌舞廳,是吧。我的廠子在北面,挨著影子湖,現在黃了,不知道成了啥樣。我說,聽說還在產拖拉機,楊三兒就讓找了回去。他說,嗯,應該是廠長自己的了,不需要工程師。你按照上學的路線走,走過學校,走過孫育新診所,走過影子湖,再走過煤電四營,再走過一條火車道,就到了豔粉西街。那有一個小教堂,你老姑在那,她叫張雅風。我說,你怎麼知道?他說,我走過一次,大概需要一整天,這個冬天你去老姑家過吧,開春再回來。我說,我不去,我不認識老姑。他說,她認識你,你出生的時候她來看過你,你倆見過面。去的時候帶著你大姑寫給我的信,她一看就知道你是我兒子。我說,我不去。他說,我找了一個工作,在新民,吃住都管,帶不了你。我說,爸,你又能當工程師了?他說,打更的,開春我就回來,明兒一早雪停了我們分頭走,睡吧。
第二天早晨,我醒來時已經快中午,嘴裡還有酒味,頭有些沉。父親不見了,我身上蓋著棉被,父親的軍大衣疊在旁邊,上面放著我的絨帽和手套。桌上有兩個豆沙包,屜布蓋著。我坐起來看看窗外,雪已經停了,白得耀眼,一串腳印向東延伸而去,從我家往東走有一個長途汽車站。路對面的老董頭戴著皮頂子,正用鐵鍬挖著房門前的雪,他的啞巴兒子大老肥把雪往遠處踢著。我把豆沙包吃了,屜布衝了衝,搭在灶臺,然後翻出大姑的信和廖澄湖留給我的地圖。我把地圖攤在桌上,用食指循著父親指的路線,我的學校旁邊用蠅頭小字標著:豔粉小學,翻建於五十年代,豔粉屯小學堂舊址。煤電四營旁邊標著:為何叫四營,不知,未聽過一二三營。沿著煤電四營往西,很遠的地方,幾乎到了地圖的邊緣,有一個小建築,寫著:光明堂,旁邊標註:主體木製,二層,建於二十年代,「文革」時我的批鬥會就在這裡,拜老高所賜,留下兩根手指。
光明堂這個建築說是二層,他卻畫得極高大,看上去有十層,且在旁邊字的結尾處,畫了一個小像,方臉大眼,看上去是個女孩兒,不知是什麼意思。
我把信和地圖,還有假期要寫的作業放進書包,為了防備白天走不到,我還裝了一個手電筒,然後穿上軍大衣戴上帽子手套,鎖好門,向西走去。雪沒腳踝,烏雲已散,陽光大好,路兩旁矮房的房頂,都是平整的雪,看著憨厚可愛。公共廁所前面排著隊,有人手裡拿著痰盂,有人捂著雙耳,嘴裡叼著菸捲。我的學校大門緊鎖,看門的老人正用掃把掃雪,他掃得很慢,好像也在曬太陽。老孫站在診所門口做操,手指銜著腳尖,從窗戶能看到診所裡兩張按摩椅,其中一張上躺著他的兒子孫天博,在睡覺。又走了好久,看見了影子湖,潔白無際,平整如刀,從旁邊繞過,之後的路就完全是陌生的,從沒來過。我第一次知道豔粉街的面積這麼大,影子湖以西,是一條漫長的土路。我便沿著路走,感覺到汗從身體裡滲出來,似乎永遠走不到盡頭。兩邊時而出現舊的礦坑,時而出現小丘,完全另一派天地。太陽要落下去了,我的雙腳都溼了,棉鞋好像沉了兩斤。面前出現一片大楊樹,樹枝上都掛著雪,風一吹搖搖欲墜。從楊樹林穿過,看見了火車道,火車道已經被雪覆蓋,不過路基高出一塊,尚可辨認。我登上路基,面前一片坦闊的空地,兩個小女孩兒正在堆雪人,看上去都比我小三四歲。我問,光明堂怎麼走?其中一個較高的說,什麼糖?我說,光明堂。她說,再往前走,有個小鋪賣酒芯糖,這麼大了還吃糖。另一個矮的站起來,看著我笑。軍大衣熱了,我拿在手裡,後背揹著書包,溼了一片,帽子摘了,估計頭上冒著熱氣,看著是有點怪。高個兒蹲在地上,開始給雪人的臉找眼睛,矮個兒的還是看著我,我有點不耐煩說,你笑什麼?這有個光明堂,你們都不知道。她說,火車就要來了。我說,你說什麼?她說,火車就要來了,綠色的。我從路基上走下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由北往南,一個黑點駛來,頭上也如我般冒著熱氣。車廂大概十幾節,窗戶緊閉,將陽光折進我的眼睛。那是我頭一次見到火車,碩大無朋,隆隆巨響,如同天外來客,楊樹林有幾坨雪掉在地上。我啞了半晌,從書包裡拿出地圖,沒錯,再往前走,就應該能看見小教堂。高個兒的女孩已經給雪人安上眼睛,一個眼大一個眼小,好像斜睨著誰。矮個兒的湊過來看,我指著地圖說,再向前走,拐個彎就應該是,兩層,木頭的。矮個兒的說,你說的是工人之家。高個兒的兀自端詳著她的雪人,沒有回頭,說,向前走,右拐,衚衕口把頭的就是。我把地圖收好,說,你們認識張雅風嗎?矮個兒的說,你去工人之家找吧,她現在應該在。找她幹嗎?我說,沒事兒,給她捎個信。
其實剛才說到酒芯糖,我便感覺到飢腸轆轆,重新披上軍大衣,繼續往前走。果然,路的右手邊,被兩棵枯樹遮著,一個二層的小樓戳在那裡。掛個牌子,自上而下,寫著「工人之家」。我推開木門,一條窄走廊,黑洞洞,側面是樓梯,收發室裡煙霧繚繞,幾人在打撲克,一人拉開窗戶說,幹什麼的?我說,我找張雅風。他說,二樓。我沿著樓梯走上去,緩步臺的牆上掛著一幅畫,一個高挑的金髮男人穿著長袍,懷裡抱著一隻羊羔。又上了半截樓梯,看見一個活動室,有十幾排木頭長椅,都空著,盡前面的舞臺上,兩男兩女在跳舞,第一排的長椅上坐一個女人手扶著收音機,看著。老高,你那腰是假的?坐著的女人說。老高說,這曲子太快,我有點跟不上。女人說,把人家手摸了一上午,現在跟我說曲子快了。老高的舞伴說,這傻逼就是手攥得緊。坐著的女人說,再來一遍,再不行回家找你媳婦去,半身不遂,還天天覥著臉來。舞臺上另一個人男人看見了我,說,找誰?我一邊開啟書包一邊說,張雅風在嗎?坐著的女人回頭說,這兒呢。我走過去,看見她穿著裙子,腿上穿著絲襪,一隻腳從鞋裡拿出來,放在另一條腿上。她說,你誰啊?我說,我是張國富的兒子,我叫張默,這是大姑的信。她接過信封,說,寫給我的?我說,不是,寫給我爸的。她沒抽出信瓤,看著我的臉說,你爸呢?我說,出去打工了,他讓我來找你,就一個冬天。她說,廠子呢?我說,黃了,從廠子出來兩年了。她低頭整了整裙子,說,你帶錢了嗎?我一驚,說,沒有。她的臉型和我爸一模一樣,方臉,但是鼻樑要高些,眼睛細長,皮膚也白,只是眼角的皺紋多,好像久疊的衣服。她說,膽兒真肥啊,以為破信能當鈔票用?書包裡還有啥?我說,都是課本。她低頭揉了揉腳說,你家那臺電視還在嗎?我說,不在了,你怎麼知道我家有電視?她說,廢話,那是我從美國揹回來的,一臺給了你爺,一臺給了你爸結婚用,你大姑差點要了我的命,我他媽也不是孫悟空,能背三臺電視回來。哪去了?我說,借鄰居看兩天。她點點頭說,吃了嗎?我說,昨晚吃得挺飽。她對老高說,跟廚房說,給下碗熱湯麵。老高說,好咧,記我賬上。她從絲襪裡拿出兩塊錢說,顯你。老高已經下了樓。面來了,上面還有個雞蛋。她把帶子倒了倒,重新開始播放,臺上四人又捉對跳起來。我拿起筷子,她說,等會兒,你叫我什麼?我說,老姑。她說,三姑。我說,三姑。她說,吃吧。
肚子裡有了東西,腳也熱了,才知覺鞋子裡都是雪水。我說,三姑,腳溼。三姑說,脫了暖氣上烤。我把鞋和襪子擱在暖氣上,盤腿坐在三姑旁邊,用軍大衣蓋著腳。舞臺上的男女「咯噔咯噔」地跳下去,老高跑了一趟腿,好像靈活了些,兩對跳得蠻齊,擺頭的頻率稍有不一,三姑便張嘴罵之:馬腦袋?不會拐彎?天色晚了,頭頂的日光燈亮了起來,四人漸漸齊整得像出操計程車兵,三姑點了煙,默默抽起,不說話了。屋裡真熱,我有些困了,腳丫子光著,蹭著軍大衣的裡子,很舒服。有聲音攪著我,不讓我睡實,不是音樂聲,音樂聲我已熟悉了,是一種嘈雜的聲音在背後攪動我。我終於睜開了眼睛,回頭望去,不知什麼時候,活動廳裡走進了許多人,坐在長椅上,後面四五排已經坐滿了,我身後那排大部分還空著,只坐了一個老太太,有七十歲,身上有些臭,把手裡的一個薄冊子貼在眼睛上讀著。四人已經不跳了,坐在舞臺上喝茶水。等我再回頭,看見了那個矮個兒的小姑娘,一對棉手悶掛在脖子上,從長椅中間的過道走過來,看上去比剛才更小。她走到三姑身邊說,媽,林牧師來了。三姑對我說,把鞋穿上。然後對舞臺上的人說,先散,七點把衣服換好。她自己掐了煙,也穿上鞋,從手包裡拿出小冊子坐好,小姑娘蹺腳坐在她身邊。小姑娘突然探頭對我說,你走後又來了一趟車。我說,嗯。三姑說,這是你妹,大名叫李淼,沒人叫,都叫她姑鳥兒。姑鳥兒說,你吃過姑鳥兒嗎?我說,吃過,一股水。她將兩腿蕩了蕩說,你上幾年級?我說,六年級。她說,學二元二次方程了嗎?這時屋子裡已經坐滿了人,有幾人在最後站著,一個婦女拎著蔥,坐在我旁邊。三姑說,你哪的?她說,路過,來聽聽。三姑說,後面去。老高從後臺出來,拿著一個麥克風咳嗽了兩聲,「砰」地放在舞臺邊上,又進去了。這時嘈雜聲突然小了,身後傳來清脆的皮鞋聲,一個又高又瘦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黑西裝走過來。他一登上舞臺就轉過身朝大家鞠了一躬,後面傳來女人的叫好聲。三姑說,喊個屁,嘴給她縫上。男子拿起麥克風說,今天我來時,外面的雪停了,我沒騎腳踏車,用腿走了來,可是比往日騎車還要快,大家說卻是為什麼?有人喊到,是主讓你行在雪上,用風推送你。男子說,是因為我搭了三哥的倒騎驢。眾人大笑,三姑也笑。男子說,往日里我來,響晴白日,沒見三哥騎倒騎驢往這裡來,三哥的倒騎驢都往長途站去接小媳婦,今天卻空著車向這邊趕,卻是為什麼?眾人不響。男子說,是萬能的主讓他送我來。眾人鼓掌,三姑兩手搭在腿上,靜靜聽著。男子說,我問大家,豔粉街是個什麼地方?有人說,是個爛泥塘。男子說,說得好,我們都是泥鰍。男子說,豔粉街的歷史有幾人知道?有人小聲說,我爸搬來時,說這兒有礦。男子問,你爸多大歲數?一個蒼老的聲音說,七十五,混吃等死了。男子說,不敢這麼說,亞當享年七百七十七歲,和亞當比,您還是小孩子。不過時間倒對,豔粉有礦,是六十年代的事兒。說起豔粉的歷史,比較複雜,滿人入關前,這裡曾是軍營,幾個部落混戰,在這裡殺過不少戰俘。清末之後,成為居家,但是因為離主城較遠,地勢低窪貧瘠,一面是山,一面有多個小湖,盛產盜賊,土匪來犯,盜賊蜂聚,背水而戰,擊潰土匪,賊又散去。日本人來了,待了幾年,不得安生,走在路上就有人砍。四十年代初,傳說有寶藏,據說是清人龍脈的尾巴,國民政府找人來挖,一無所獲,就把人撤了又去打仗。「文革」期間,社會大亂,不過探出了這裡有煤,於是匯聚了礦工,盲流,黑戶,下放的右派,殘疾的工人,漸成一片棚戶區,約二百戶,喚作豔粉屯。改革開放之後,覺得屯不好聽,改叫豔粉街,可是居民成分變化不大,要我說,今天在座的各位,保不齊有幾個,曾經犯過事情,蹲過牢子,保不齊有幾個,欠著外債,躲來這裡,保不齊有幾個,這幾天都醉著,一會又要去買酒。
男子的西服舊了,褲腿和手肘都磨得顏色發淺,裡面的天藍色襯衫領子軟軟的,第一個釦子沒系。他大約四十歲年紀,頭髮不長,三七分,梳得很整齊,嘴邊一圈青色,鬍子剃得乾乾淨淨,講話時一隻手捏著麥克風的底部,一隻手輕輕做著手勢,幅度不大,簡潔明瞭。他有一雙銳利的眼睛,眼窩深陷,閃閃發光,不過大多數時候很溫和,不經意間掃到我,好像看見了我的無措,也可能什麼也沒看見,只是隨便朝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我過去講過,我也是個罪人。他解開了西服的最後一顆釦子。我曾經傷過人,斷了別人一條手臂,在牢子裡待了七年。可是我怎麼著啊?底下有人說,你在牢子裡遇見了主。男子說,是主把我送進了牢子,讓我靠近他,看清他,依靠他。《聖經》我讀了多少遍啊。底下人說,七遍。男子說,我一年讀一遍,終於看清了自己。第三年我在牢裡被人扎穿了肺,是《聖經》救了我,讓我活過來,為扎我的人祈禱。臨出來時,那個帶我讀《聖經》的老人死了,把他的《聖經》給了我。我從佳木斯監獄出來,去了哈爾濱,跪在索菲亞大教堂外面,一隻鴿子落在我肩上,然後朝南飛去。那是主啟示我,讓我把主的意思帶到南面,我落腳在這裡,完全是主的意思啊。想起那隻鳥,我想起了一首主的讚歌,我教過大家,請大家拉起鄰人的手,跟我一起唱。說完,他緩緩唱起來。
大山可以挪開,小山可以遷移,
但神對人的大愛,永遠不更易,
他使過犯離我,遠似東離西,
他使慈愛臨我,高如天離地,
被壓傷的蘆葦,他總不折斷。
將殘滅的燈火,他總不吹熄,
天上飛的麻雀,一個也不忘記
活動室的大部分人都站了起來,而且都會唱,我身後的老人渾身搖擺起來,大聲唱著,三姑和姑鳥兒也在唱,三姑拉著我倆的手,輕聲唱出,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跟著三姑輕輕搖擺。唱完了歌,男子又領著眾人讀經,讀了很久,逐字逐句講,他手裡拿著黑皮的厚本,底下的人大都拿著油印的小冊子。聖經讀完,他領著眾人禱告,話很長,他念一句,底下人跟著念一句,三姑又牽住我的手,我低著頭,沒有跟著念。終於完了,他從臺子的一角拿起一個紙殼箱子,在人們的面前走過,三姑往裡面放了五塊錢,我嚇了一跳,五塊錢是我半個月的生活費。到了我面前,我說,我什麼也沒有。他說,沒關係,來了就是好。他蹲下來對姑鳥兒說,今天給我放什麼?姑鳥兒從衣兜裡掏出一顆石子,說,這是我今天撿的,是雪人的一隻眼睛。他說,那雪人怎麼辦?姑鳥兒說,雪人在睡覺,不需要眼睛。到了我身後的老人,老人說,孩子,我的腳爛了,今天差點爬不起來,你讓它快好吧。林牧師說,您得去看大夫。老人說,每次聽你講完,我都好一些,你讓它快好吧,要不然下次我就來不了了。林牧師說,您把肉體和靈魂搞混了,去看大夫吧,希望下次還能見到您。老人說,我有個外孫,爹媽不管,跟您說過,一點不省心,請為他祈禱。林牧師點點頭。老人往箱子裡放了五角錢,說,讓我摸摸你的書。林牧師把聖經給她摸了摸,然後向下一個人走過去。我看見那本《聖經》封面是皮的,書頁的側面都已發黑。走完了最後一排,他放下箱子,從衣架上拿下風衣禮帽圍巾,眾人回頭看他,他不慌不忙把圍巾繫好,夾起箱子說,現在請大家看節目,然後把禮帽欠了欠說,張老師辛苦。三姑衝他點點頭,他便走了出去。
人走了三分之一,不過留下的還是不少,那四人跳得起勁。好多人站起來用手給他們打拍子,有人吹著口哨,因為兩個女伴都換上裙子,略一抖動,便露出幾分大腿。老高額角亮晶晶的,手幾次從女伴的腰上滑下來又抱住,三姑看著,默不作聲。有兩人在後面吵了起來,很快又被拍掌聲蓋住,一人想是醉了,被敲了一拳,捂著頭歪走了。終於散了場,我已困得眼皮都睜不起,從眼縫裡,看見三姑把一個啤酒罐踩癟,放進編織袋裡。
一個極長的夢,之間幾次斷了,又接上。父親和廖澄湖坐在影子湖邊釣魚,四周落著小雨,我走過去,他們轉過臉來,都是十幾歲年紀,我說,你們小時候就認識?父親說,什麼小時候,這就是現在,我們剛認識。廖澄湖說,兄弟快來,看我釣大魚。我坐在他們倆中間,為他們的魚鉤裝蚯蚓,一條魚躍出湖面,尾巴甩著水花。父親說,我叫張國富,以後想當工程師,你叫什麼?我沒有說話,他的臉平滑稚嫩,綠軍裝領口敞著,黑黑的劉海向下滴著水。廖澄湖說,兄弟,我和國富說好了,我捏泥巴,他給我做底座,你乾點什麼?我說,你的魚咬鉤了。廖澄湖雙手拽著漁竿,漁竿彎得厲害,我看他的手,完好無損,十個手指。張國富站起來幫他拽,我抱住張國富的後腰,魚把我們拖進水裡去,張國富和廖澄湖在水裡脫掉衣服,遊起泳來,魚在前面弓著身子,像直向水底鑽。那魚很奇怪,肥碩無比,沾滿泥巴,似乎還戴著禮帽。一頂黑色禮帽,緊緊地粘著魚頭,使它看上去有點體面。張廖緊跟著它向水底遊,我卻突然心生恐懼,不知去處是哪裡,鬆開了手,腦袋浮在水面。雨滴越來越大,打在我臉上,雷聲隆隆,四周一片漆黑。我張嘴想喊,想把他倆喊回來,別把我自己丟在這裡,水湧進我嘴裡,我漂在水面,不知道要被水流帶向哪裡。
睜開眼睛,睡在窗戶旁邊,日頭直照到我臉上。從小我就知道,影子湖的魚是不能吃的,也沒人去釣,但是沒人告訴我原因,不知道為什麼會做這麼一個夢,也許只有在夢裡,才會在影子湖釣魚。我的身子底下一張雙人床,姑鳥兒坐在床沿正在梳頭,我坐了一會,揉揉自己的臉巴子。從窗子望下去,是這建築正對著的空地。雪已掃淨,成了幾個小丘。一人蹲在地上,面對著一塊木匾,正在刻什麼,旁邊放著一個鐵桶。姑鳥兒說,你學沒學到二元二次方程?我覺得身子好像還在飄動,說,還沒,開學就學。屋子的頂是斜的,有個大衣櫃,還有個梳妝檯,兩隻紅色大皮箱堆在一角,上面蓋著一塊粉布。床的一角有一短截暖氣,我的鞋擱在上面,鞋尖翹著,看上去已經烤乾了。我明白這是個閣樓,原來這建築還有個假三層。姑鳥兒說,我媽說你是我哥,你哪來的?我說,我爸是你媽的哥,你哪來的,我就哪來的。姑鳥兒說,你住多長時間?我說,一個冬天。我能幹活,不白吃你家飯。姑鳥兒說,昨兒你就睡著了,我和我媽收拾的講堂。我說,那是特殊情況。你上幾年級?她說,三年級。我說,哪個學校?她說,豔粉小學。我說,咋沒見過你?班主任姓啥?她說,姓金。我說,知道,破鑼嗓子,每次領操都順拐。她說,你班主任誰?我說,你不認識,到五年級都換。你爸呢?我打個招呼。她把辮子扔到前面,說,穿上鞋,咱倆撿煤去。我說,我還沒吃呢。她說,咱家沒早飯,對了,你睡覺不老實,一晚上踹我好幾腳,我跟我媽說了,今晚你睡講堂。
下到一樓,看見三姑正在擦門框,腳下有一盆熱水,她把抹布在水裡投了投,又擦「工人之家」的匾。姑鳥兒說,媽,我和他撿煤去。三姑指了指院裡,說,那幾個字兒認識不?我和姑鳥兒走過去,看見男人雕著地上的木板,旁邊已有不少木屑。姑鳥兒說,光明堂。我說,「堂」字兒你都認識?她說,我媽教過我。男人把木板上吹乾淨,開始上紅漆。三姑說,籃子帶了嗎?姑鳥兒跑進去,拿了一個竹籃,三姑說,十二點開飯,下午練舞。姑鳥兒說,沒忘。我以為我們會向煤電四營走去,可是目的地並不是那裡,姑鳥兒領著我走向右手方向的那片矮房,這是一片不小的街區,穿過幾條衚衕,有人坐在自己門前扒蒜,穿著皮襖,身旁趴著癩皮狗:姑鳥兒哪去?姑鳥兒答:瞎溜達。我們的目的地是一個豆腐坊,門口南流北淌,都是髒水和豆腐渣,有的已經結冰。許多人站在上面,排著隊,等著新出爐的豆腐。豆腐坊的後身,霧氣漳漳,有個煤堆,有些煤球已經燒黃了,有些略微帶點黑。姑鳥兒說,沾點黑的都要。我伸手去撿,有的還燙,灼了一下手。一會後門開了,一箇中年女人戴著套袖,穿著靴子,把一大筐煤傾在煤堆裡。這周太忙,禮拜沒去上,女人說。姑鳥兒說,林牧師說過,人沒到,心到就行。我看了她一眼,這話一定是聽了很多遍,要不然怎麼張嘴就來?女人說,這是誰啊?姑鳥兒說,我哥,來我家串門。女人轉身進去了。我和姑鳥兒挑了滿滿一籃子,有的我挑得不好,看著黑,一碰碎了,已經燒透,姑鳥兒就給撿出去。一會女人又出來,拿了一袋碎豆腐和一袋碎煤,煤雖然碎,但是全是黑的。姑鳥兒謝了,接過,我倆便往回走。籃子極沉,可是為了逞能,我一手挎著,另一隻手拎著碎煤,只讓姑鳥兒拎豆腐。姑鳥兒一步三蹦,有時還轉個圈,我說,你別把豆腐甩出去。她說,我爸是舞蹈家。我說,我爸是工程師。姑鳥兒說,我爸和我媽去過美國演出,那時我還沒出生。我沒吱聲,她又轉了一個圈說,我媽回來了,我爸沒回來,玩去了。
走回來時,牌匾已經掛好,一面是「工人之家」,白底黑字,一面是「光明堂」,白底紅字。今天下午講堂沒人,把煤和豆腐送到一樓的廚房,吃過了飯,姑鳥兒便跟著三姑去講堂練舞。我看了一會,才知道為啥大家叫她姑鳥兒,真跟鳥兒一樣。三姑手裡拿著一根木棍,「開啟」,姑鳥兒把舉在頭上的腳向一邊伸出,稍一踉蹌,三姑一棍敲在腳踝上,「開啟」。姑鳥兒又重來。我拿出作業在腿上寫。過了一會三姑叫我,張默,你有勁兒嗎?姑鳥兒說,他一手提著籃子回來的。三姑說,耽誤你寫作業不?我說,寫好了。她說,來,把姑鳥兒舉舉。我走上講臺,三姑說,掐著她腰,舉過頭頂。我把她舉起來,飄輕,比煤沉不了多少。三姑說,你堅持一會。她用棍子把姑鳥兒的腳挑起來。一下午過去,也出了一身汗,姑鳥兒捱了不少揍,我也捱了兩棍子,不過揍姑鳥兒狠,揍我只是意思意思。晚上我和姑鳥兒端著盆回閣樓吃飯,講堂來了一幫婦女,三姑教她們小合唱。晚上我抱著鋪蓋睡在講臺上,那小床確實睡不下三人,三姑給了我一個熱水袋,講堂雖硬,不過寬敞,可以亂滾,睡得也挺踏實。第二天上午去賣了啤酒罐和廢紙屑,前晚我研究了廖澄湖的地圖,發現光明堂略往北,有一棵大榕樹,廖澄湖的地圖示記的大部分都是建築,只有這麼一棵植物,旁邊寫著:榕樹,南方植物,不知為何在這裡活著一棵。高約二十五米,三人不可環抱,夏日樹蔭徑六七米,可躺臥。人事代謝,你尤立於此。姑鳥兒不記得有這麼一棵樹,跟我打賭一定沒有,我便拿著地圖帶姑鳥兒去找,結果發現樹已經沒了,不知被伐倒了多少年,只剩下粗大的樹樁,覆著殘雪,如同大地上的圖章。姑鳥兒雖然贏了,卻有點失望,說我的地圖過時了。往回走時,有人給了點豬肉和酸菜,一併帶了回來。下午練舞,我把姑鳥兒摔了一下,三姑把姑鳥兒打了兩下,說她重心沒對,我有點內疚,第二天給她買了點酒芯糖。我其實有五塊錢,不過誰也不知道。
到了週六,晚上我自己睡在講臺上,想起我爸,不知他的新工作怎麼樣,當時應該要個地址,給他寫封信,告訴他我挺好,三姑也挺好。三姑不像我媽,我媽不打我,但是心裡想啥我不知道。三姑嘴和手都厲害,但是想什麼我知道,比如她偶爾提起林牧師,就變得很嚴肅,明天林牧師要來佈道,她今天就很興奮,下午誇了姑鳥兒幾句。有人傳過不知林牧師住哪,好像每天住的地方都不同,也有人傳,林牧師得了神啟,可能很快要走,再往南去。三姑嘀咕,怕啥,真信的話哪不能跟著去?我從鋪蓋上坐起來,想著下午的動作,我只有「舉」這麼一個動作,我想讓三姑再教我倆,我的腿也挺軟,能湊合給姑鳥兒搭了伴兒。我從黑暗裡站起,踢了踢腿,姑鳥兒把腿一拿就到了耳朵,應該是因為她個子矮。三姑每天起得很早,把小冊子讀一遍,讀的時候不許我和姑鳥兒在場,然後就去掃院子,教人跳舞教人唱歌。有時示範唱兩句,唱得很好,可是舞沒見她正經跳過,都是講。她走路很快,吃得不多,大姑的信她還沒還我,不知她看沒看。信裡說,小富,我們家就這麼一個老么,也到了豔粉街,去看看。她不聽我們的,鬧得不歡而散,都是過去的事情,我們不能決定她的命運,也不能決定她孩子的命運。孩子是她的,她要生下來,她不願意指認大劉,說他是特務,自己丟了單位,這些都是她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事。我們記她的好,從小到大,她凡事都要做到最好,她也有這本事,她對人毫無保留,她吃虧她也甘願,你還沒習慣?我們就是跟著大溜兒,她活的是個自個兒,一直這樣,各有各的命,難說哪個更好,你說是不是?那封信父親讓我看了,沒讓我回,所以我記得很牢。我在講臺上走了兩圈,明天林牧師又要開講,我學著他打著手勢,眾人的眼光都在我身上,可是我不知道說什麼,我說,開啟,對,肩膀放鬆,腳呢,你的腳呢。這時樓梯口傳來腳步聲,我趕緊鑽進鋪蓋,眼睛盯著門口。沒人進來。樓上似乎有動靜,過了一會又有腳步聲。是姑鳥兒,她穿著線衣線褲,抱著鋪蓋走了進來,放在講臺另一側,離我足有五六米遠,然後鑽了進去。我走過去,看她閉著眼,頭衝裡。我把自己的熱水袋遞給她,說,三姑打你了?她沒言語。我說,哭了?她說,沒,快睡覺。我說,這講臺說好了給我睡,你說睡就睡,好像不行。她說,講臺成你們家的了?明天讓我媽把你轟走,我自己睡這兒。這時樓上又有動靜,有人壓著嗓子說話。我說,你不說清楚,甭想睡,我精神了,一會準備翻倆跟頭。她說,吹吧,腿跟棒子一樣,劈叉都不會。我說,快說說,保不齊哪天手一滑,把你摔成傻子。她突然坐起來,看著我說,林牧師講過,有個人叫約拿,在鯨魚肚子待了三天三夜,沒死,漂洋過海了,你說我能嗎?我說,咋不能?鯨魚肚子裡很寬,比大船還舒服。她說,老高來了。我說,啥?她說,老高來了,他一星期總得來兩回,這工人之家他說了算。我說,他家的?她說,不知道,反正他說了算,有人讓他管。我說,前兩天不也掛了牌子,叫光明堂。她說,那得他讓掛。林牧師才來三個月,我們來這兒半年,老高在這兒四十年了。我媽說,他也崇拜林牧師,但是他那人臉變得快,跟他好怎麼著都行,跟他不好他就整你,秋天的時候我們被他攆出去一次,後來又找回來了。我媽從來不把他當回事兒,每次來閣樓最後都是轟走,她說了,什麼苦都吃過,不怕,不行就睡橋洞裡。我說,問你個事兒,三姑就一直帶著你單過?她說,廢話,我們家就我們兩個人。我說,她怎麼從來不跳?有時我看她弄個身段,漂亮極了。她說,她發過誓,除了我爸,跟誰都不跳,睡吧。我不想睡,說,我想練個託舉。姑鳥兒說,有病,大半夜練託舉。我說,你那個大跳,我也會,比你跳得還遠。我把被褥挪開,跳了兩下,姑鳥兒樂了,說,鴨子啥樣你啥樣。我跳到講臺邊,發現講臺邊角的一塊木板發黴了,用腳一碰,斷了小半截。我說,嘿,這裡頭好像有東西。姑鳥兒爬過來看,我說,你胳膊細,夠夠,好像有個瓶子,紙包著。姑鳥兒臉巴子抵在講臺上,伸手去夠。真有。牛皮紙包著。牛皮紙開啟,裡面包著幾張白紙,白紙開啟,是一個泥人像。一個女孩兒,沒穿衣服,單腿站著,另一條腿向後伸。姑鳥兒,啥玩意?泥捏的?我說,好像是。姑鳥兒說,咋啥也沒穿?我說,可能是沒來得及,沒來得及捏衣服。姑鳥兒說,嗯,確實捏得著急,你看這倆耳朵,都不一邊大。我仔細看,還真是,一個耳朵很正常,耳廓,耳朵眼兒都有,另一個小了一圈,耳廓縮著,擋住耳朵眼,像是一塊沒發好的麵糰。我拿在手裡看了一會,有點分量,泥人似笑非笑,好像有什麼僅屬於自己的心事。姑鳥兒伸手奪過來,把紙包回去,然後放在自己被窩裡,說,睡覺。我說,啥意思?我先看著的。她說,別廢話,我夠出來的。我說,我要是沒看著,你夠個什麼?她說,這光明堂是我們家住的,東西當然是我的,你沒看見那個泥人是個跳舞的意思?更是我的了。我突然想起來廖澄湖的地圖,在光明堂旁邊畫了個人像,我說,別急,容我想想,這裡面肯定有典故。她說,別說話了,再說話我媽下來了。說完鑽進被窩裡,用被子把腦袋矇住。我推了她幾次,沒有反應,我說,別一會放屁燻著自己。她也不出來。我只好也鑽進被裡睡了。
第二天傍晚,突然下起大雪,雪勢之大,好像要把一冬的雪一次下完。林牧師的佈道又很精彩,而且雖然下了大雪,這次比上次人還多,過道都站著人,我們的身邊也擠了幾個男女,身上還有雪花,無法轟走。三姑把姑鳥兒抱在腿上聽著。她今天繫了條舊絲巾,還略微畫了點妝,可是變化不大,也可以說,效果不是很好,沒有遮住黑眼圈。我在身後尋找上次那個老人,沒有找到。今天林牧師講了兩個故事,一個是該隱殺兄的故事,一個是亞伯拉罕獻子的故事。「一天,該隱拿了些田裡的出產,做祭品供奉耶和華。亞伯也從羊群裡挑了投胎生的羔子,撿最肥的獻上。耶和華惠顧了亞伯和他的羊羔,卻不接納該隱和他的土產。該隱大怒,一臉陰沉。耶和華問該隱:你為什麼沉下臉生氣?你要是做對了,我自然會接納。做得不對,罪就蜷伏在你的門口,垂涎窺伺。就看你能不能將它制服……該隱對弟弟亞伯說:咱們去田裡走走!來到田間,該隱突然撲向弟弟,將他殺了……耶和華說,你幹了什麼啊……」姑鳥兒可能是因為昨兒晚折騰,發燒了,中午沒吃多少飯,此時燒還沒退,在三姑懷裡昏昏欲睡。該隱,該隱,這個名字真好聽。講完了該隱,林牧師又講亞伯拉罕,底下突然有人問,林牧師,你有孩子嗎?林牧師沒有回答,繼續講亞伯拉罕在祭壇上鋪好木柴,把兒子捆了,然後舉尖刀在手,對準兒子。底下又有人喊:林牧師,如果你有孩子,你會把他送到山上,讓他做燔祭的羔羊嗎?林牧師看著問他的人,說,我不知道,上帝沒有熄滅我所有困惑,但是上帝指引我前行。《希伯來書》裡有段話,送給這位朋友:是的,人都怕落入永生上帝的手裡,但是其實那是得福,到頭來要享永恆之福,每當上帝給我們訓示,就聆聽;當他將聖言置於我們面前,就誦讀;當他伸手召喚,就回答:我在這兒。
禱告完了,林牧師拿著箱子走過來,我注意到三姑有些微微發抖,我放了五角錢,三姑說,張默,你帶著姑鳥兒上樓,我和牧師說兩句話。林牧師說,不用,這兒說吧,來的都是一家人。三姑抱著姑鳥兒說,聽你講了這麼久,我想問你,如果我虔誠地侍奉上帝,上帝能聽見我的願望嗎?林牧師說,能聽見,但是不一定會實現,上帝有更廣大的願望,包含了你的。你的願望就像一滴水,上帝的願望就像大海。三姑說,一生中,如果上帝不停地試煉我,但是我看不到希望,我要如何信仰上帝,上帝在哪?林牧師說,你有所依賴嗎?三姑想了想說,有。林牧師說,我們所依賴的,我們稱之為上帝。你有良心嗎?三姑說,有。林牧師說,良心是上帝的聲音。他摸了摸姑鳥兒的頭,說,姑鳥兒發燒了。三姑說,好像是昨晚凍著了。林牧師從兜裡掏出幾片撲熱息痛說,這藥我老隨身帶著,給姑鳥兒半片兒半片兒吃。三姑接過,說,剛才說到願望,牧師知道我的願望嗎?林牧師頓了一下說,無法全知,知道一點。三姑說,牧師知道我的依賴嗎?林牧師說,知道一點。三姑說,剛才你的佈道,有句話也是我想對你說的。林牧師說,什麼話?三姑說,當你伸手召喚,就回答:我在這兒。南方遠也不遠,我沒有家,我有這雙腿,可以一直往南走。林牧師抱著箱子看著三姑,有那麼幾秒鐘,我感覺他的眼睛變成了金色。最後他點點頭,說,知道了。然後向下個人走去。
散場之後,我和三姑打掃講堂,姑鳥兒吃過了藥,在閣樓上睡了。三姑哼著歌,把講堂掃了兩遍,然後又接了熱水,開始擦窗戶。我想幫忙,她說,你歇著,看你姑怎麼幹活。我就坐在長椅上,看她爬上梯子,去擦牆上的高窗,我從來沒見她這麼高興過。她說,你大姑的信我看了,她老了,算是半個明白人。當年你爸抽了我一嘴巴,說是因為我,他的檔案裡有了黑歷史。我沒還手,再也沒回家,長這麼大沒人打過我。你大姑和你爸小時候都是悶葫蘆,就我愛說。你爸還不如你大姑,有次讓人打了,跟人家說,你等著,我找我妹去。你瞧他那點出息,你可別隨他。我說,不能。她說,68年,大串連,家裡就我去了,到哪吃飯都不給錢,認識不認識在火車上就一起唱歌。毛主席沒看見,鞋擠沒了,看見地下有別人的鞋,就穿著回來了。你大姑和你爸開始不讓我去,等我回來,又纏著我問是不是看見了毛主席,我說看見了,滿面紅光,得有兩米高,他們還真信了,後悔自己沒去。我說,三姑,你還去過哪?她說,你爺你奶死,我都沒在身邊,現在想想,應該在,聽他們給我留點話,你奶煮的大米粥,不放糖,但是是甜的,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咋做。
有段時間她不說話了,專心擦著窗戶,講堂裡安靜無比,只聽見她均勻的呼吸聲,我看著她的頭髮快要接觸到房頂,她的身體在梯子上展開,像極了我舉起的姑鳥兒。她在跳舞吧,不知和誰。這時樓下有腳踏車聲,「譁」,停住了。三姑從梯子上下來,抹布扔在水裡,一手拽著裙子邊,一手放在胸口,看著門。不是林牧師。是老高。他的額頭又是亮晶晶的,站在門口沒走進來,頭上身上都是雪,他說,雅風,出來一下。她回頭去拿抹布說,忙呢。老高說,出來一下,有事兒和你說。三姑不動,在水裡把抹布揉來揉去。老高說,林牧師讓人捅了。三姑站起來轉過身,老高說,在衚衕口,離這兒二百米。三姑把抹布擰乾,手擦了擦說,死了嗎?老高說,死了。三姑看也沒看我,跟著他往外走,我跟到門口,想起來姑鳥兒還在樓上睡著,就上樓把姑鳥兒抱起,用軍大衣裹著,背上自己的書包,跑下樓。衚衕口已圍了不少人,林牧師臉衝下倒著,雙腿筆直,禮帽在不遠處的地上,一大片血,路燈在路的另一邊亮著,似乎是腸子流了出來,沾著土,我看見他的脖子後面有個文身,是一對翅膀。大雪飛舞,朝林牧師身上撲著。三姑和老高站在近前,有人說,已經去派出所找人了。三姑盲目地擺了擺手,說,看見人了嗎?沒有人回答。她蹲下,翻了翻林牧師風衣的衣兜。左兜裡是那本《聖經》,乾淨的,右兜裡翻出一條粉色的絲巾,春天戴的,新的,帶著標籤,但是沾了點血。三姑把《聖經》夾在胳膊底下,絲巾展開了看,然後她把林牧師翻過來,我看見他的前胸和肚子有兩大片血跡,嘴巴微張,下巴鬆弛,眼睛閉著,好像突然老了好幾歲。三姑把他的風衣脫下來,蓋在他身上。這時有人喊,閣樓塌了。我回頭看,大雪把光明堂壓低了半截,閣樓的木頭垮下來,搭在房簷上。老高說,操他媽的,哪有這麼大的雪?撒腿向光明堂跑,跑到幾步折了回來,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給三姑披上。然後又向光明堂跑過去,好多人跟著跑,有人衝進家門,拎了一把鐵鍬。
三姑站了一會,有幾次她蹲了下來,重又站起。中途她走到路燈底下,把《聖經》翻了翻,來回踱步,一手打著手勢,在這兒呢,亞伯拉罕回答,我聽見她小聲說。然後又放進老高的外兜裡。終於她好像發現了我,在老高的裡懷和外兜摸,摸出二十塊錢,說,帶著姑鳥兒回家,興許你爸已經回來了。我說,不能。她說,那你就帶著姑鳥兒在你家等他,跟姑鳥兒說,我有點事情要辦,回頭去找你們。我說,你別走,我腿硬,當不了姑鳥兒的伴兒。她說,我永遠是你三姑,肯定去找你們,跟你爸說,姑鳥兒吃的喝的,都記在賬上,我不欠他,回頭我跟你要人。我說,你到哪去?她拍了拍衣袋,什麼也沒說,然後把絲巾的標籤撕下,系在脖子上,向著南面走去。南面堆著一片被伐倒的圓木,再往南我不知道是哪裡,是不是那輛綠皮火車奔赴的土地。她沒回頭看林牧師,也沒回頭看我,風吹著絲巾,揚起帶血的斑點,路燈照著她的影子,一會就不見了。
我從書包裡掏出地圖,揹著姑鳥兒朝家的方向走。走過煤電四營的東門,有點迷路,這片土地夜晚的模樣極其陌生,我在地圖上尋找,下決心朝著一個方向走。姑鳥兒的頭枕在我脖子上,發燙,我抓了把雪給她抹了抹,繼續向前走,又走了不知多少時候,又看見煤電四營的西門,知道是在兜圈子,於是換了一個方向,重新走去。走了一會,突然看見黑暗裡有人看我,我嚇得身上軟了,但是沒跑,那人一動不動,外貌敦實。我說,我不認識你,我要回家。那人並不回答。我走過去,發現是那個雪人,少一隻眼睛,漠然看我。這時我發現姑鳥兒醒了,她看著我的地圖說,哥,你這地圖上有美國嗎?我說,有,不遠遐兒。她閉上眼睛繼續睡了。我提著一口氣,在黑暗裡用力走著,並在心裡暗暗祈禱,父親已經回來了。h3id="c002"二/h3所有的屋簷上都有雪,蓬鬆潔白,可是路中間的雪已經黑了,雪已經不是雪,給踩成了冰和泥。北風呼嘯,路上柳丁幫姥姥抱著茶蛋箱,熱乎乎的,倒是不冷,但是真沉,上面有根麻繩,不知道姥姥每天怎麼背來的。柳丁並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還有其他的意義,甲乙丙丁,後面還有幾個,他知道,但是就常用的範疇來看,丁是最末的一個,這讓他時常感到不太得勁兒。他問姥姥,為什麼給他起這麼一個名字?這條街前後有不少年齡相仿的孩子,雖然各有各的綽號的,但是大名叫出來都很體面,楊旭,孫天博,連大老肥的真名都叫董佳遠,雖然他是個啞巴,自己叫不出,但是會寫。姥姥說,耽誤嗎?他說,倒是不耽誤什麼事兒,就是覺得有點,老師說,你這名字倒是好叫,就是有點不像大名,問我為什麼叫這個。姥姥回頭看了一眼豔粉初中的方向,說,有這精神頭,把書好好念念,等你姥要死了,給你姥一口好吃的。柳丁說,包袱裡沒有個紙條,我媽寫的我的名字?姥姥說,沒有,紙條倒有,你媽就說她去北京,孩子我先幫著管,很快就回來接你。良心讓狗吃了。柳丁說,紙條呢?姥姥說,扔了。柳丁說,姓柳是隨你,但是為什麼會想到丁字兒呢?快到家時,柳姥姥伸手一指,你媽把你扔在門口這個路口。柳丁說,你跟我說過。姥姥說,這不是一個丁字路嗎?柳丁說,哦,丁字路。於是在1993年的冬天,柳丁十三歲的時候,他第一次知道了自己名字的來歷,但是他想了想,不準備跟老師說。這天是週六,他剛被留了一級,原先的老師已經不是他的老師了。
此時柳丁已經長到一米七零左右,一百二十來斤。前一天在學校打了一架,把兩個初三的孩子打壞了,一個骨折,一個腦震盪,本來要把他送到工讀學校,因為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有時候因為一點小事情他就動手,打到後來,因為什麼動手都已經忘了。姥姥到學校去鬧,先提出請人家吃茶蛋,未果,然後便當著對方孩子的家長,在校長室的水泥地上打滾,說自己是五保戶,把他弄走就等於要她的命,如果是這樣,給條繩子,在這兒吊死省事兒。對方的家長看了看,姥姥不到一米六,穿著一條髒棉褲,上面都是油點,腳上一雙黑棉鞋,腳後的鞋幫都踩沒了,露著黢黑的腳後跟,都是凍瘡。於是不再追究,給柳丁留了一級,同學們都讀了初二,換教室,上二樓,他卻得下一層樓,明天開始就跟初一的孩子一起上課。校長把事情處理完,家長們按了手印,校長問姥姥,你平常都給柳丁吃什麼?姥姥說,沒啥正經的,有時候一天就一頓飯。校長說,那他怎麼長這麼高?姥姥說,也許是隨他爸,也許他爸高。
柳丁的姥姥一輩子受過兩次嚴重的刺激,一次是柳丁的姥爺在礦上死了,一起死的還有二十幾人,當時因為悲傷的人挺多,所以也就沒那麼特別難受,你家死了男人,我家也死了,但是等事情過去,越想越受不了。第二次就是柳丁的媽媽把孩子扔在路口,從此杳無音信。相較之下,姥姥認為他的姥爺被打成右派,下放到豔粉街勞動,倒不算啥大事情,至少人還在。所以她的精神似乎有點毛病,也不是毛病,大概是容易波動,街坊都這麼說,但是街坊也不認為她是瘋子,只是說她受過刺激。柳姥姥識字,能背千字文,也能寫毛筆字,祖上行醫,原先是個大戶,搬到豔粉街之前,她不工作,姥爺在大學裡當幹部,姥爺死了之後,也沒搬出去,右派平反之後給了點政策,柳姥姥要了一點錢,要了一間平房,在這兒住慣了,姥爺的墳就在舊礦址的後面,她也不走了。那天從學校回來,柳丁一直不說話,姥姥問他,怎麼著,你還有功了?柳丁過去見過姥姥犯病,但是沒這麼嚴重,這次動靜有點大,過去犯病通常是下午,姥姥午睡,突然驚醒,慌忙做了一鍋飯,盛一碗,扣在飯盒裡,撒腿往外跑。柳丁知道,姥姥是要給姥爺送去,可是礦已經沒了,姥爺也死了二十幾年了,一會她自己就能回來。柳丁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說,姥,都說你受過刺激,這下坐實了。姥姥看了他一眼,從他的手裡拿過茶蛋箱,放在炕上,說,還都不是為了你?你姥是裝的。柳丁心裡想,一個人裝瘋,是不是也有點不對,或者說,裝瘋的人是不是也已經瘋了?但是他沒有說出口,他只是有點難過,因為他們倆的生活來源主要是靠姥姥在他們學校門口賣茶雞蛋,大清早起來煮好,中午裝在一個木箱子裡,上面蓋上小褥子,抱到學校門口去賣。這天的事兒,肯定會很快傳出來,本來她在門口賣茶蛋,就讓柳丁有點不自在,如果再傳他的姥姥是個瘋老婆子,柳丁書也不想念了,想到這裡,他真想回去打上一架,就是那幾個證人,都把他們打傻,誰也別說出去。但是那幫人已經散了,現在回去也打不全了。
柳丁在打架這件事情上有些天賦,不單是個子高,力氣大,而且能夠抓住重點,反應極快。遇見個子小的,他便抓住對方的頭髮往下按,抬起膝蓋猛撞對方的面門,遇見個子高的,他一般都先發制人,照對方襠部一腳,然後衝著變低的下巴就是一拳。有時纏鬥起來,他也很有韌性,即使被壓在身下,也絕不求饒,伺機反擊,一旦被他翻過身來,往往下手極重,不把臉打花絕不停手。但是從另一方面,在打架這件事情上,柳丁有些個性,他一般獨來獨往。豔粉初中有一些團伙,經常出去搶劫豔粉小學的學生,他們的書包裝著純鋼的鋸條,用布條纏出一個把兒,然後躲在樹林裡或者不起眼的拐角,有時搶幾個錢,有時搶些遊戲幣子,有時搶一根香腸。柳丁不做這種事情,雖然這些人他大多認識,他們也認識他,但是彼此沒什麼往來,柳丁有時餓了,也會管同學要點吃的,方式比較溫和,哎,給我吃口,一般情況下他認為這是一種商量,而且很少有人拒絕他。去搶劫陌生的孩子,這件事情他想過,但是總是提不起勁,他知道他不用帶傢伙,站在那裡,就比小學生高兩頭,一扒拉對方就是一個跟頭,但是這種方式他覺得有點不對頭。在他上小學的時候,一個夏天,也被人搶過,那時他還沒長起來,雖然奮起反擊,還是被幾個大孩子按住,不單搶走了他的盒飯,還扒掉了他的褲子,這讓他感覺極為屈辱,他蹲在地上收拾書包,鼻子裡的血不住地往外冒,怎麼擦也擦不乾淨,索性自己又給了鼻子兩拳。盒飯是西紅柿炒雞蛋,大米飯,姥姥早起給他做的。每當想起這件事,他就想起了那種屈辱,光著屁股在地上撿東西,他甚至想起了自己沒有父母,想起姥姥撇著小腳抱著木箱頂著太陽在校門口吆喝。第二天他弄了個麻袋,灌上沙子,掛在家門口的樹杈上,每天對著它打一個小時。有時下了雨,沙子跟鐵一樣硬,他也打,手都腫起來,可是後來他再也沒遇到搶劫他的人,就好像他們參透了他的內心,目睹了他把沙子裝進麻袋的過程,然後機敏地避開了。
所以這天下午,柳丁跟著姥姥走回家的這段路程裡,他又一次感到了屈辱和憤怒,不單是因為姥姥過火的表現,更是因為姥姥和他受到了一樣的屈辱,而且似乎這種感覺在姥姥身上並沒有多做停留,姥姥應該有些經驗,估計姥爺死後,如此這般去礦上鬧過,於是到了他這裡便變成了雙倍,變成了記憶的累加。那些真正實施過搶劫的大孩子,倒是從來不會被送到工讀學校或者被留級,他們似乎從來不會被逮住,因為面對的永遠是無法反抗的弱者,而柳丁打傷的高年級學生,其中一個好像是教務主任的親戚,這才是重點,才是姥姥變瘋的緣由。
柳丁開啟箱子吃了兩個茶雞蛋,挺鹹。剛入三九,玻璃上都是窗花。沙袋懸在樹杈上,一動不動,如同已經結冰的水滴。所有的課程都沒有意義了,因為從下週開始要重新開始,柳丁的成績不差,尤其語文和歷史學得不賴,他有一個好記性,不過因為數學物理的成績不好,所以整體的成績大概排在中游。又因為他經常挑事,所以給人一種成績極差的錯覺。概括來講,老師喜歡單純的學生,或者好,或者差,或者願意讀書,或者願意打架,這樣比較方便裝進思維的抽屜裡,柳丁的情況卡在當間,於是大部分老師便把他強行裝進一個抽屜便於去管理。差生的抽屜。只有那個看門人,老趙,只有老趙似乎喜歡他,把他放進另一個抽屜。
老趙有點駝背,但不是駝子,只是腰弓得厲害,但是想挺直也能挺直,大部分時候他看上去一米六左右,有時候一米七。說是看門人,其實只是他的一部分職能,學生們管他叫趙老師,因為他也是德育老師,所謂德育老師,就是不在編制,但是可以動手整治學生。豔粉中學的校風一直不好,這個不怨豔粉中學,因為豔粉小學也這樣,初中畢業能考上正經高中的孩子大概佔百分之十,剩下的大部分離開豔粉街進入技校和職業高中,有的索性什麼也不念,就在豔粉街上游蕩。在春風歌舞廳和紅星檯球社,經常能看到豔粉初中的畢業生,男生女生,一直待到二十歲,似乎還沒待夠,每天無所事事,細長的脖子,叼著菸捲,也沒餓死。基於這種情況,學校的德育老師就顯得比較重要,在老趙之前,是老高,老高是個地頭蛇,跟誰都笑眯眯的,從不動手,但是經常背後捅刀子,在他在的三年,好幾個學生被他弄去了工讀學校。後來他走了,據說是去豔粉街的北頭,去管一個「工人之家」,那是成年人聚集的場所,所以大概是升遷。老趙來了。老趙第一天來的時候,穿著一件老頭衫,和一條藍色的帆布褲子,褲腿挽起,脖子上圍著一條白手巾,哈著腰,像一個老工人。午休的時候,一個初三的學生在門口抽菸,一個女孩兒沒穿校服,站在他旁邊,坐在一輛腳踏車的後座上嗑瓜子。老趙走過去說,煙掐了。男孩兒看了他一眼,說,你誰啊?他說,煙掐了。男孩兒說,行了,燒你的鍋爐去吧。老趙抬腳將他掃倒,從後腰掏出手銬,把他鎖在學校外牆的鐵欄杆上。女孩兒抱著瓜子跑了,瓜子撒了一地。男孩兒說,大爺我錯了,下午還有課呢。老趙說,叫我老趙就行,我新來看門的,以後互相給些面子。男孩兒說,真知道錯了,誰承想您還有手銬啊。老趙說,手銬是個形式,主要是看你火氣挺大,讓你冷靜冷靜。男孩兒說,我冷靜了。老趙說,再冷靜一會。
老趙平時待在門房裡,門房沒有暖氣,學校給配了個小爐子,煙囪順著窗戶支出來,老趙就在爐子上燒水熱飯。自那次之後,學生們都知道他,聽說了嗎,來了個看門的,有銬子,手黑。柳丁也聽說了,覺得挺有意思,這對他不像是某種震懾,倒像是一種奇聞。過去的老高自己有家,這個老趙似乎沒有,就住在門房裡。早上上學,冬天的時候,大老遠就能看見門房的煙囪冒出了煙,老趙蹲在校門口刷牙,他只穿了件單衣,還穿著塑膠拖鞋,大腳趾翻著,水吐在地上,一會就凍成了冰。柳丁觀察過他刷牙,他從來沒看過刷牙這麼使勁兒的人,把牙刷捅在嘴裡,好像在掏什麼,橫豎飛快地運動,牙刷把兒都被他的大拇指壓彎了。柳丁在心裡下了一個結論,這人當過兵。但是他的腰又很彎,這個是矛盾,不過他還是確定他當過兵,這讓他又多了點親近感。因為柳丁也想當兵,初中畢業之後,他想去出去闖蕩,想去北京,這是一個選擇,因為姥姥跟他說過,他媽離開家的時候,說是要去北京工作,之前在春風歌舞廳當收銀,有時候也下場跳。這是他後來打聽出來的,他媽也下場跳舞,陪人跳三支曲子,五塊錢。家裡沒有他媽照片,姥姥拒絕跟他討論關於他媽的更多事情,有時他剛起頭,姥姥就說,問你媽去。他在春風歌舞廳蹲守過,問過一些人,他們說他媽大概一米六五左右,長頭髮,方臉,有點兜齒,走路有點內八字,細腰,抽紅梅,跳慢三跳得最好,關鍵是耳朵,他們說,他媽有一隻耳朵有點萎縮,比另一隻小一圈,平時看不出來了,用頭髮擋著。他覺得興許能在北京的舞廳找見他媽,但是其實他最想幹的,是當兵,他覺得一旦他當了兵,肯定能混出點名堂,他適合當兵,他有力氣,不怕吃苦,老兵他也不怕,大不了挨幾頓揍,也能熬出頭。
有一次班裡的儲物櫃打不開了,裡面放著搓子和條掃,上面有個鎖頭,好像進了水,鏽死了,鑰匙怎麼捅也捅不開。老師說,柳丁,你弄弄。柳丁試了試,鑰匙「嘎嘣」一聲折在了鎖眼裡,他伸手拽那個鎖,沒用,鎖鼻兒很結實,櫃子都讓他從牆角拖了出來,還是打不開。老師說,行了,再弄櫃子都讓你弄回家了,去把老趙找來。柳丁敲了敲門房的門,說,趙老師。老趙說,門沒鎖,柳丁推門進去,看見老趙正坐在床上,在用塊布擦一支口琴,他還會吹口琴,怎麼沒見他吹過?柳丁說,趙老師,咱班的櫃子打不來了,老師讓我叫您過去瞅瞅。老趙把口琴放在枕頭上,說,叫我老趙就行。他走起路來「嘩啦嘩啦」響,也許是鑰匙鏈,也許是手銬。到了櫃子前面,老趙看了看說,硬給弄開,怕是櫃子要壞。老師說,弄吧,要不這玩意也多餘,就是點掃除的東西,牆角一放就行。老趙一手把著櫃子沿兒,伸手一拽,連門帶鎖拽了下來。放學之後,柳丁又來到門房,敲了敲門,老趙說,門沒鎖。柳丁走進去說,趙老師,我叫柳丁,住在豔粉街西頭。老趙說,你們班那櫃子又鎖上了?柳丁說,沒有,我想跟你掰掰腕子。那是秋天的傍晚,天色微暗,門房裡還沒開燈,碎煤散發出乾燥的香味,暖烘烘的,有點讓人氣悶。一壺水開了,老趙把水壺提下來,給爐子蓋上爐圈。柳丁說,我叫柳丁,我想跟你掰掰腕子。老趙說,你多大?柳丁說,我十三。老趙說,我得去掃地,滿操場都是葉子。柳丁說,掃完呢?老趙說,掃完我得把葉子燒了,然後巡樓。柳丁說,你是不是覺得我掰不過你?老趙說,不是,是我從來不掰腕子。說完老趙從牆角拿起一把大笤帚,走出門去,柳丁跟在後面。操場上沒有人,葉子滿地,操場四周有一圈楊樹,大楊樹,葉子快掉光了,有的樹皮開裂,露出黃色的內膽。老趙慢慢地把樹葉掃成一堆一堆,一個老師推著腳踏車,從樓後走出來,趙老師忙呢?啊。葉子真多啊,明兒又是一堆。是啊,掉光了就好了。老師騎上車走了。老趙掃了大概一個小時,掏出火柴,把葉堆燃起,火苗不大,就是尖頂那麼一小撮,但是煙不小,風一吹,好像烽火臺一樣,要向遠方傳出訊息。柳丁說,趙老師,你當過兵嗎?老趙拄著掃把看著火堆,說,沒有。柳丁說,你別騙我,我也想當兵。老趙說,我沒當過兵,我是老百姓。柳丁說,你從哪來?老趙說,你為什麼想當兵?你爹媽捨得?柳丁說,我沒爹沒媽,跟姥姥過,我最適合當兵了,你覺得我適合當兵嗎?老趙說,我不知道,但是我估計你姥姥得想你。柳丁說,我能帶我姥姥一起去嗎,她能做飯,能讓她在隊伍裡做飯嗎?老趙說,我沒當過,但是好像不能。葉子又掉了,你幫我掃一堆。柳丁接過掃帚,老趙說,你爹媽呢?柳丁說,沒見過。老趙點點頭說,今天太晚了,明天是周幾啊?柳丁想了想說,明天是禮拜天。老趙說,禮拜天,我明天早上六點去影子湖釣魚。柳丁說,你新來的不知道,影子湖魚不少,但是有毒,沒人釣。老趙說,是嗎?我釣過好幾次了。柳丁說,吃了?老趙說,吃了,兩紮長的小鯉子,還有小淨魚,都挺肥。柳丁說,沒事兒?老趙說,挺好吃,沒有土腥味。為什麼有毒?水挺清。柳丁抬眼看,枯葉燃起的煙越來越濃,飄蕩在操場上,他從小就知道影子湖不能游泳,魚也有毒,但是為啥,沒人跟他講過。他又把老趙看了看,老趙是個長臉兒,嘴邊有一圈青鬍子楂,胳膊上的血管很清晰,好像葉子上的暗紋。他說,明早幾點?老趙說,六點。他說,你能教我吹口琴嗎?老趙說,那還不把魚都嚇跑了?他說,你能帶著嗎,萬一釣完了魚想吹呢?老趙說,行,你帶口飯,釣魚沒時候兒。柳丁走開,有一棵樹下的落葉極多,不知道是不是芯空了,他走過去把葉子掃到了一塊。
當天晚上睡覺之前,姥姥正給他冬天的棉褲重新續棉花,原來的棉花都扁了,抻出來跟烤魚片差不多。他琢磨著怎麼跟姥姥說,大清早出去,還得帶盒飯。姥姥說,明兒早起我去趟西邊。柳丁說,幹嗎去?姥姥說,前趟房兒老種太太跟我說,北邊的工人之家改成了個堂口,叫什麼光明堂,有個人在裡面講道。柳丁說,講道?姥姥說,據說是講什麼上帝,她去年中風,臉歪了,聽了之後,現在正道不少。柳丁說,你又沒病,聽那玩意幹啥?姥姥看了他一眼說,我是沒病,但是我老了,聽聽防一防。我給你留點飯,晚上回來。柳丁想問問影子湖的事兒,姥姥後半輩子都住這兒,肯定知道,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這人最不能撒謊,只要一張嘴就得漏,柳丁從炕櫃裡拿出被,爬到炕裡頭睡了。
柳丁從廚房出來,看見姥姥在盤頭。剛才在校長室鬧完,頭髮隨手梳了梳,不太整齊,她把頭髮撒開,其實沒有多少,稀楞楞的,不是雪白,是灰白,在腦後盤了一個圈,用網兜罩上。從櫃子裡掏出一雙新布鞋,穿上。柳丁說,又去聽講?姥姥從炕蓆底下抽出一個小冊子,說,不是聽講,是做禮拜。柳丁說,你還真信了?聽一次多少錢?姥姥說,不要錢,看著給。柳丁說,那不還是要錢?姥姥說,小孩崽子,懂什麼?其實柳丁心裡挺願意姥姥去,一是家裡沒人,自在,二是自從姥姥去聽講,好像再沒犯過毛病,好像已經確認姥爺死了,徹底死了,再沒端著個碗往外跑。第一次聽完,回來姥姥哭了,說了很多姥爺的事兒,柳丁聽得挺厭煩,姥姥過去不哭,一哭起來沒完沒了,老淚縱橫,眼淚順著皺紋流到脖子後面去了。姥姥說姥爺在礦上是班長,塌方的時候,他開始跑出來了,後來又進去救人,結果二次坍塌把他砸在了裡面,據說死的時候身體沒傷,是土掩進了口鼻,憋死的,1972年的事兒。姥姥說,那時候比現在強,毛主席活著的時候是愛折騰,但是那時大家都一樣,都窮,都難過,比較平衡。姥爺活著的時候跟姥姥說,如果殘了,她得照顧他,不能把他扔下,如果死了,她就帶著姑娘改嫁,他在那頭也算是心安。就因為這一句話,姥姥一直沒改嫁,一個人把柳丁的媽媽拉扯大了。柳丁說,那年我媽多大。姥姥說,十三。柳丁說,跟我現在差不多,講講我媽。姥姥說,不講,沒爸的孩子養不熟。你姥爺就是腦袋死,以為凡事向前衝能給他平反。柳丁一聽,這話有點指桑罵槐,問也白問,姥姥這人倔得很,就算是聽了上帝,在他媽這塊,還是不鬆口。他知道不為別的,就是不想讓他去找。姥姥把布鞋套在腳上,手裡拿上小冊子,那本小冊子她極寶貴,沒事兒就翻著看,看完就放在炕蓆底下,出門買菜都帶著,柳丁從來沒看過,他覺得這玩意不像是一本書了,有點像姥姥的護身符。姥姥說,今天犯了罪。柳丁說,啥時候?姥姥說,在你們校長室,一點體面也沒有了,生氣,撒謊,都是大罪。柳丁說,我要是被送到工讀學校,罪不是更大?姥姥說,也許那是主的意思呢?柳丁心想,主要把他送到工讀學校,是個什麼意思?如果主是這個意思,那跟他真不是一路人。姥姥自從去聽了講,好處是有,也有壞處,就是老是內疚,老在揣測主的意思,好像是佃農,老在揣測東家的意思,但是東家看得見,摸得著,有事兒可以當面商量,這位主,看不見,摸不著,到底是個什麼意思說不清楚,還得靠那個牧師傳話。姥姥說那個牧師姓林,主的意思都知道,問不倒他,柳丁不知道牧師是幹什麼的,聽著有點像班幹部,把老師的想法傳達一下,有時候還打點小報告。過去每次打架,回來姥姥一般用條掃嘎達再掄他幾下,也不疼,就是讓她撒撒氣,最近姥姥不打他了,老是為他求情,跟主說他這孩子沒人管,她一個老太婆也管不好,不是他的錯,請主擔待一下。有時還跟林牧師說,據說林牧師知道他這個人,為他祈禱過。這更讓柳丁對主和林牧師有點看法,本來一個人管他,現在又多出倆,還都比姥姥官兒大,打一頓沒啥,老是叨叨咕咕,一起研究他,這讓他有點受不了。姥姥現在總說,只要她活著,柳丁不能離開她半步,有一天她死了,讓主多照顧他,希望他能立事,自己混口飯吃。柳丁心想,無論是當兵還是去北京,都是自個兒的事兒,可別落到什麼主的手裡。所以姥姥讓他一起去聽講,他從來不去,不是說要寫作業,就是腳疼屁股疼。姥姥讓他一起祈禱,他也堅決抵制,有時沒有辦法,做做樣子,姥姥閉著眼,他也閉著眼,姥姥不說話,在心裡默唸,他也不說話,在心裡說,主,如果您真是個正經人,就告訴我我媽在哪,給個提示。
提示從來沒出現過,這在他的意料之中。
早上起來姥姥已經出發了,桌子有一盤饅頭和一盤拌的撇了絲兒,辣椒油是姥姥自己榨的,塔尖一樣盤踞在盤子中央。柳丁找了一個最大的飯盒,塞了兩個饅頭進去,撇了絲兒裝了二分之一。走到影子湖得一個小時,柳丁先吃了一個饅頭,喝了一大缸子水。影子湖在豔粉街的中部,如果從天空中俯瞰,有點像暴風的眼,平靜的中央。柳丁小時候去過一次,跟著大老肥他們,回來捱了一頓好打,沒再去了。他只記得那是一片大水,望不到邊,水很清,一面是高峭的石崖。那年大老肥十二歲,脫光了自己站在崖上,跳入水中,其他孩子都羨慕大老肥膽兒大,水性也好。回來沒幾天,大老肥發了一場高燒,好了之後就成了啞巴。他記得他一進家門,姥姥的巴掌就到了臉上,姥姥審問他,下沒下水?他說,沒有。姥姥又扇了他一個嘴巴,問,下沒下水?他說,真沒有,都沒到近前,就看大老肥跳水了。姥姥從小房兒裡拖出一個大木盆,給他洗澡,都是肥皂沫子,倒了再洗,洗了三四遍。柳丁走到影子湖時,看見老趙已經坐在那了,屁股底下有個小馬紮,身邊放著罐頭瓶子,裡面有蠕動的蚯蚓。秋日的清晨,太陽還沒完全出來,挺冷,風掠過湖邊的枯草,直往柳丁的衣襟裡鑽。湖面還是那麼大,石崖隱在微暝裡若隱若現,湖面起了點細紋,但是總體還是安靜的,跟他記憶裡一模一樣。他確定自己來過,小時候的記憶不是夢。老趙捏著漁竿,弓著腰,另一隻手夾著一支捲菸,捲菸濃重的菸草味兒是他唯一能感覺到的現實氣息。老趙仰起臉說,來了?柳丁說,來了。老趙說,兜子裡還有個馬紮。柳丁開啟馬紮坐在老趙身邊,跟著他一起望著湖面,望了好一會。老趙說,帶吃的了嗎?柳丁開啟飯盒,饅頭膨脹了,把撇了絲兒擠到了邊上。老趙的保溫瓶裡有茶水,茶葉擱得很多,幾乎是半瓶子茶葉半瓶子水。柳丁說,有魚嗎?老趙說,有,還沒上鉤。等了一會,柳丁說,你從哪來?老趙說,北面。柳丁說,真沒當過兵?老趙說,沒有。為什麼覺得我當過兵?柳丁說,一種感覺,有次看你刷牙,有了這種感覺。老趙說,我刷牙快,但是沒當過兵,我蹲過九年監獄。漁竿動了一下,老趙往懷裡拉,又鬆了,老趙說,餌吃了,但是跑了。他拿出一隻蚯蚓,用小刀斬成兩段,一段放在魚鉤上,一段放回罐頭瓶子。柳丁說,你為什麼進監獄?老趙說,為朋友,捅了人一刀。柳丁說,為朋友。老趙說,那人命大,沒死,捅在了心窩子。那人真夠硬氣,一躲沒躲,以為我不敢扎他,朋友也真是好朋友,替我賠了錢,要不我也死了。老趙說,「武鬥」的時候,我們就一起捅過人,用扎槍,現在他做生意了,在北京,讓我過去,我想攢點本錢,合夥,不想打工。柳丁說,在北京?老趙說,在北京,在裡頭的時候,他給我寫過信。柳丁說,你去過北京嗎?他說,很久之前去過。柳丁說,你見過一個女人嗎?一米六五左右,方臉,一個耳朵有點毛病,有點抽。老趙看了看他說,沒有,當時坐火車去看毛主席,沒看著。柳丁說,監獄裡什麼樣?你還有副手銬。老趙說,出來之後第一件事,我就買了一副手銬,在裡面老被人銬著,現在我自己也有了一個,踏實。本來我不駝背,在裡面,有時候和老警不對付,他們就把我擱籠子裡,站站不起,坐坐不下,後來腰就壞了。柳丁說,你屈服了嗎?老趙笑了,這是他第一次看見老趙笑,雖然他用力刷牙,可是牙齒很黃,還有幾顆不在上面,老趙說,問在了點子上,我就是不知道什麼叫屈服,你叫什麼丁來著?柳丁說,我叫柳丁。老趙說,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幾十年前,我們國家誰也不怕,老美來了,打跑,老黑吃不上飯,我們自己餓著,給他們糧食。那時我們是個男人,現在我們是個娘們了,但是你自己,要做個男人。柳丁說,你那煙給我抽一口。老趙遞給他,他掐住吸了一口,沒敢往下嚥,從鼻孔噴出去了。老趙接過煙說,我在裡面九年,出來一看啥都變了,沒意思了,就你還有點意思。記住,打架打比自己高的,別打比自己矮的。老趙把菸頭翻轉,燃著的一頭放進嘴裡,幾秒鐘之後拿出來,吐出一打菸圈。柳丁說,怎麼弄的?老趙說,回頭教你,咬鉤了。一條大肥鯉子,青色的,離開水面時奮力甩著尾巴,老趙順著它的力量使勁,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魚摔在湖岸上,老趙拿起來往石頭上一磕,然後扔進準備好的籃子裡。那天兩人待到很晚,魚釣上來不少,有大有小,晚上涼了,老趙把自己的夾克脫下來給柳丁披上,兩人說了不少話,柳丁講了些自己的事情,也努力講了點母親的事情,雖然很少,有的是他編的,但是老趙似乎非常相信。他說他的母親是個特別漂亮的女人,在豔粉街很有名,而且很善良,兜里老揣著糖,遇見小孩兒就給,後來被壞人拐走了,壞人盯了她很久,看她生下孩子,馬上把她綁起來帶走了。老趙說,是這麼回事兒,女人都不容易。老趙教柳丁吹口琴,柳丁怎麼吹也吹不出聲音,老趙說改天再教他,然後自己吹了一首曲子,柳丁聽著聽著,有點想哭,使勁兒忍著,到底沒讓眼淚流出來。老趙說這曲子叫《友誼地久天長》,是一個電影裡頭的,電影裡也有個漂亮女人,後來因為羞愧,跳進水裡死了,那是他在監獄裡看的,那女人美極了,說話時揚著臉,電影放完,有人接受不了這個現實,還跟獄警打了一架,後來再也不給他們放這種電影了。柳丁說,你去北京,能帶著我嗎?老趙說,我的錢還沒攢夠。柳丁說,我說攢夠了的。老趙說,那你姥呢?我帶不了倆。柳丁說,我先去,然後再來接她。老趙點點頭,說,我看出來了,豔粉街容不下你,只要我走,就帶你走。但是話說在前頭,吃飯的錢得自己掙,找你媽是另一碼事兒。柳丁說,說話算話,我給你打工,咱們定個約吧。老趙伸出手,柳丁也伸出手去,老趙的手又硬又冰涼,像把鉗子。
下雪了,應該說是雪接著下了起來,中間停了那麼一會,他和姥姥從學校走了回來。姥姥上路了,雪又下了起來。粉末一樣的雪,密密麻麻,柳丁給爐子續了點碎煤,心裡頭有點悲涼。書,念下去沒什麼意思了,炕上烤著他的鞋墊,鞋墊回來的時候都溼透了,被踩得變形,現在死魚一樣躺在那。上次釣過的魚,老趙吃了,他喝了點湯,很鮮,乳白色,可以說好喝極了,但是魚肉他沒敢吃,也不是害怕,就是有點怎麼說呢,有點顧慮。老趙連魚刺都嚼了,這可能是他在裡頭養成的習慣。後來老趙又帶他釣過兩次魚,準確地說,不是釣而是網。老趙在冰面上鑿個窟窿,下個網子,一會就是一堆,老趙還陪他去西邊的火車道看過火車,他說他想看火車,老趙說那就去。一列綠皮火車隆隆而過,窗戶都掛著肉色的窗簾,遠處有兩個女孩兒和一個男孩兒,也駐足在看,旁邊還有一個雪人兒。老趙說,現在的火車真快。柳丁說,是啊,一下就過去了。老趙說,過去我扒過火車,現在不行了,太快了。柳丁說,你說車上的人知道他們剛才經過了豔粉街嗎?老趙說,說不準,也許不知道,連個牌子都沒有。柳丁說,如果我在車上,我就能知道,我一眼就能看出來。老趙說,那是現在,再過十年,你也看不出來。柳丁沒有回答,但是他覺得他能,就算再過二十年,只要是他從窗戶往外看一眼,就能知道路過的是不是豔粉街。回去的路上,老趙哼起了歌,他不是哼給他聽的,他就是下意識地唱了起來。
西邊的太陽快要落山了,
微山湖上靜悄悄。
彈起我心愛的土琵琶,
唱起那動人的歌謠。
爬上飛快的火車,
像騎上賓士的駿馬。
車站和鐵道線上,
是我們殺敵的好戰場。
我們爬飛車那個搞機槍,
闖火車那個炸橋樑,
就像把鋼刀插入敵胸膛,
打得鬼子魂飛膽喪
柳丁時不時抬頭望一望他,老趙這時有點不像老趙,他的一隻手輕輕地打著拍子,腳步也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踩得雪地吱吱直響,歌詞他記得是那麼清楚,唱完了一遍再從頭開始唱,一直唱回了學校。
柳丁把鞋墊放在爐膛邊上烤了一會,塞進棉鞋裡。他在炕櫃裡翻了翻,沒找著自己的帽子,發現了一個皮頂,應該是姥爺的,他掏出來戴上,有點逛蕩,但是能戴,只是毛都癟了,有一股樟腦球味兒。他翻開炕蓆,在炕尾的磚縫裡,找到幾張過期的糧票,放回原處,又找到兩塊錢,帶在身上。書包裡有草紙,他拿出一張,寫了幾行字:姥,書念不念沒啥意思了,我還是得去找我媽,到了北京我就給你寫信,如果想起了關於我媽的什麼事兒,就在回信裡告訴我。住的地方都找好了,不要錢,回頭我就來接你。柳丁。寫好之後他仔細看了看,又加了一行字在底下:請讓你的主保佑一下我。正是傍晚,天卻黑了下來,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好像天上的兜漏了,雪花如同翻卷的睫毛,漫天飛舞,柳丁把書包倒空,塞了幾件衣服背在身上,把門鎖好,皮頂的耳朵放下來,向著學校的方向走去。
走到學校時,柳丁的眉毛已經結冰,雙腳像石頭一樣涼。推開門房的門,燈沒開,只看見小屋中央的爐子微弱的火光,他跺了跺腳,掀起皮頂的耳子,撣雪,這時看見老趙歪在裡頭的單人床上,身上掩著被,鞋子支在外面。柳丁說,睡了?老趙動了動,柳丁說,我讓學校整了,留了一級,你借我點錢,我先去北京。老趙坐了起來,後背頂著牆皮,說,幫我卷顆煙。柳丁發現老趙的臉頰緋紅,眼睛裡都是水,額頭上起了幾個水泡。菸絲和煙紙放在門旁邊的高低櫃上,柳丁幫他卷好遞過去,老趙說,離我遠點,我起了水痘。柳丁退了兩步說,水痘不是小孩兒起的?老趙說,誰知道?可能過去沒起過。柳丁看見爐子旁邊的鋁飯盒裡,有條魚尾巴,已經凝了,黑漆漆的,十分肥碩。柳丁說,跟你說了那魚不能吃。老趙說,和魚沒關係,可能是著涼了。本來今天我也要找你,有個好訊息說給你。柳丁說,啥好訊息?老趙說,今天晚上我們就能去北京,可惜我走不動了。柳丁有點興奮,不在乎什麼水痘了,向前走了一步說,為什麼能去了?老趙說,我應下了一個事兒。柳丁說,什麼事兒?老趙說,和你沒關係。我應下的。柳丁說,我們握過手,別忘了,你是不忘了?老趙抽了一口煙,從羊毛衫裡頭摸出兩百塊錢遞給柳丁,說,你先去,我問了,你走到北面的長客站,先坐到山海關,到那換車進北京。到北京找個電話亭打這個電話,找江經理,就說是趙戈新的朋友,回頭我去找你,跟你會合。柳丁接過錢和紙條,說,錢哪來的?老趙說,別問,現在就走。柳丁看見枕頭底下有個木把子,伸手給抽了出來,是一把匕首,大概兩紮長,血槽很深,已經開了刃,像是剛磨的。柳丁說,說吧,不說我不走,就在這兒盯著你,你也什麼也幹不了。老趙想了想,把菸蒂扔在地上,說,有人找我處理點事情。柳丁說,嗯,處理點事情。老趙說,是一個人,一共一千塊,剩下的八百事情辦完了給。柳丁說,一個人?老趙,一個歹人,七年前在佳木斯卸了一個人的胳膊,人當時沒死,後來死了。這人據說很狠,這不是他唯一的事兒,還有別的事兒,在裡頭有人想弄他,都沒弄死。柳丁說,真有這麼壞的人?老趙說,有,很多,你太小,看不出來。老趙因為高燒,好像年輕了幾歲,嘴唇像是塗了口紅。柳丁說,你準備怎麼幹?老趙說,本來打算今天干,據說他明後天就要走,去南方,現在人在豔粉街。柳丁說,就在我們這兒?老趙說,嗯,原來姓李,現在說是姓林。這不單是錢的事兒,你懂嗎?不單是錢。柳丁說,他住在哪?老趙看了他一眼說,不知道,每天都換地方,但是都在豔粉街裡頭,他現在是牧師,有挺多人信他,他就住在那些人家裡。柳丁感覺到有點氣悶,屋子太小了,爐子燒得有點旺。老趙說,他每個星期天都去工人之家開講,上週我去聽了,這人嘴厲害,很能騙人。柳丁有點恍惚,隨口問,講什麼?老趙說,上帝,天堂,地獄,他不會真信,真信就不敢講,他得問問自己去哪。柳丁說,你確定是他嗎?老趙說,確定,說他脖子後面有個文身,是一對小翅膀,我看見了,他抱著箱子收錢,我走到他背後看了一眼。柳丁說,但是他明天就要走了。老趙說,今天我動不了他,但是事兒我應下了,無論他走到哪,我都得找他。柳丁說,萬一找不到呢?還去北京嗎?老趙說,能找到,就像你找你媽,只要想找,肯定能找到。柳丁說,多久?你準備找多久?老趙說,時間我說不準,一年半載,三年五年,這人在我心裡頭有了,事兒我一定得辦。柳丁這時覺得自己挺孤獨,從來沒有這麼孤獨,就是小時候被人按在地上痛打時,也沒這種感覺。他說,今晚他在?幾點?老趙說,你別摻和。柳丁說,刀我拿了,人我也知道,你攔不住我,給個準信更保靠。老趙想下床,但是渾身發抖,一點力氣都沒有,匕首在柳丁手裡,距離他一米遠,他搶不回來。老趙說,你弄不成。柳丁說,你教我。老趙仰頭閉了一會眼睛,好像話說累了,停了一會他說,人的路都是自己挑的,我是沒後悔過,保不齊你會後悔。柳丁說,事情辦完我就坐汽車走,你能走了,來北京和我會合。老趙把口琴遞給他,說,晚上七點他開講,口琴送你,你到北京萬一老江有什麼疑問,給他看一眼。老趙從腰後面拿出手銬和鑰匙遞給他,說,帶著,儘量別用,給你壓陣。最後他說,門背後的衣服掛上有一個皮夾克。柳丁把夾克摘下來,那是一個黑色的舊皮夾克,皮子已經很軟了,但是挺沉。老趙說,你左手拎著脖領子,站在側面,捅兩刀。柳丁捅了兩刀,老趙說,低了,再高點,兜上面。柳丁又捅了兩刀。老趙說,把胳膊掄起來,尤其是第一刀能掄多高掄多高,一刀下去就得讓他不會動,然後再在肚子上捅。柳丁說,知道了。老趙說,完事兒之後,你把刀扔在草叢裡,走遠了之後,再把手套扔了。柳丁看見了血,血在雪地上,一會又讓雪蓋住了,老趙說,如果後悔了,也把刀扔了,直接坐車走。如果打不過,就跑,知道嗎?柳丁說,車費一共大概多少?算上倒車。老趙說,一共啊,五十幾塊錢吧。柳丁把刀放進書包裡,從手裡拿出一百塊放在高低櫃上,放下皮頂的耳子,推門走了出去。h3id="c003"三/h3雪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而是越下越大。姑鳥兒的呼吸聲在我的耳邊,很均勻,但是吹出的氣不像剛才那麼燙了,可能是撲熱息痛起了效果。我用手掐了掐她的腿,說,別睡。她沒有說話,我說,別睡,一會我累了,還得你揹我呢。她微微抬起頭說,好意思嗎?我說,你睜眼看看,自從我記事兒,就沒見過這麼大的雪。此時的雪已如同鐵幕一般,在身體周圍降下,看不清草木,路燈有的滅了,有的亮著,有時就是極長的一段黑暗。風也一點點起來了,先是像無數指甲掃過臉頰,然後便像巨人扯著你的衣領,好像有什麼要問。風來的方向,應該是北,我在心裡這樣想。剛才認出的景物,全都模糊不見。姑鳥兒說,林牧師死了?我媽走了?我說,你知道?她說,我迷迷糊糊的像是做了個夢,是真的?我點點頭。姑鳥兒說,我媽去哪了?我說,我不知道,但是得回來。她說,你咋知道?我說,林牧師講過,有人活著是吃飯睡覺,有人活著除了吃飯睡覺還為尋個究竟,三姑尋到了這個究竟就回來了。姑鳥兒說,究竟是啥?我說,我說不清楚,但是肯定值得找。姑鳥兒說,說實話,我覺得我媽遲早得走,不知為啥,一直有這種感覺,但是我以為她會帶著我。林牧師呢?林牧師跟她一起去了嗎?我是說靈魂。我想了想說,差不多吧,不是差不多,是肯定去了。三姑說了,她去的地方艱苦,不讓你跟著受罪,光明堂讓雪壓倒了,回頭在我家碰頭,不會太久。
一股大風吹過來,我手一鬆,捏著的地圖被風吹走了,回頭去看,已經不知道吹到哪裡去了。我心想,完蛋了。姑鳥兒好像叫這雪弄的興奮了一點,比剛才輕了。她說,別撿了,我們就沿著路燈走。我說,行,也只能這麼辦。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她說,哥。我說,啊?她說,你看,那是個人嗎?我順著她的手看過去,在正前方,果然有個人影,提著個什麼東西,彎腰走著。我先是嚇了一跳,回頭又覺得挺好,這條路上竟然還有人走,也許他知道方向。我說,姑鳥兒,別害怕,我喊他一聲。姑鳥兒說,不怕,你大點聲。我鼓了口氣喊道:前面的朋友?那人停了一下,我喊道,這條路是往哪去,西街還是東街?那人突然又動起來,而且揮起胳膊奮力一擲,把手中的東西丟了,他不是走動,簡直是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起來。姑鳥兒說,他扔了個什麼?我說,看不清。那人跑了兩步,跌了一跤,站起來又跑,頭也不回。我說,我嚇著他了嗎?姑鳥兒說,好像是,讓你大聲點,你聲兒也太大了。她好像精神了,脖子挺起說,看他扔了個什麼。我說,雪吹得我睜不開眼,你還管這個。她說,就應該在這兒,我看他沒扔遠。我說,別找了,我快沒勁兒了,咱們就得凍死在這兒。她說,在那,那有個把兒。我低下頭,從路邊的雪裡把那東西抽出來,是一把匕首,我說,我書包裡有手電筒,剛才沒有手,你幫我照一下。姑鳥兒一照,上面是漆黑的血。姑鳥兒大叫一聲,我說,別害怕。我心裡怦怦直跳,錯不了,不是推理,幾乎是一種直覺。我說,這人捅了林牧師。姑鳥兒沒搭茬。我說,嗯,是他,要不然三姑也不能去尋究竟。姑鳥兒一手緊緊摟著我的脖子,一手把匕首放在書包裡,我說,你幹嗎?她說,我一害怕,出了一身汗,現在不冷也不熱了。我說,咱們挨著路燈走,肯定能走出去,現在路燈還沒斷。說這話時,我其實朝著另一個方向看過去,那裡漆黑一片,手電筒的光掃到一點,好像是一片柳樹林,那人一頭鑽進裡面去了。姑鳥兒說,你這裡頭有幾節電池?我說,四節三號的,新的。姑鳥兒說,興許能挺兩個小時。我說,你怎麼想的?她說,我能下地走。我說,不用,你貼著我我不冷。她說,別說了,哥,追他。
柳樹林裡的雪更厚,沒過了半截小腿,而且腳下開始變得極不平坦。我的雙手正在失去知覺,好像石膏打的。姑鳥兒一手摟著我的脖子,一手打著手電筒。光束裡,只能看見四處紛飛的雪花和光禿禿直挺挺的樹幹,我心想,如果那人不像我們這樣一根筋,只是循著一條直線走,而是在裡面跑了兩步就從前面繞了出去,那我們現在的行為,幾乎等於自尋死路,如果那人像我們一樣執著,或者說慌不擇路,筆直地向前跑去,那我們跟隨著他,在這樣一個前從未有的雪夜,跟隨著一個迷路的兇手,也幾乎等於自殺。但是也許是我們有兩個人,也許我們有一個手電筒,或者說,也許我們的心裡有林牧師的某部分東西,他的聲音傍晚的時候還曾響起:人都怕落入永生上帝的手裡,但是其實那是得福,到頭來要享永恆之福……當他伸手召喚,就回答:我在這兒。我不知道我們現在走在什麼方向,是三姑遠去的南邊嗎?《聖經》揣在她的左兜裡,她說什麼來著?我沒有家,我有這雙腿,南方遠也不遠。我的眼毛在結冰,每次眨眼都覺得有點刮碰,我的鼻涕流出來,凍在上嘴唇上,我無法抬手去擦。姑鳥兒把手電筒閉一會開一會,她知道光有一點拖尾,關上之後的十幾秒鐘裡,我們還是走在剛才的光束裡。一直向前走了不知道多久,她再一次開啟手電筒時,我嚇了一跳,我們已經穿出了柳樹林,前面是一片遼闊的平地,因為實在太過平坦,我擔心是自己出現了幻覺,我說,姑鳥兒,你看見了嗎?姑鳥兒說,看見了,很平。在這片平地上,一時沒有風,雪筆直地落下來,好像大雨在澆注這片土地,風突然來了,把雪花都摔在我們臉上。我踉蹌了一下,姑鳥兒說,你看。
那人在前面。光束掃到了他的腳後跟。我咬牙跟上去,腳下一滑,差點摔倒,那人走得也不快,我看見他回頭朝我們看了一眼,然後奮力跑了兩步,又慢了下來。姑鳥兒把手電筒掉轉,四下去照,我說,幹嗎,跟住啊。她說,有點不對。我說,怎麼不對?她說,那邊有個崖,你覺得滑嗎?我說,我都滑半天了,沒看見?她說,哥,我覺得,我們現在在影子湖上。我停住腳步,姑鳥兒說,放我下來,咱倆摞一塊,太沉。我放下姑鳥兒,兩隻手一時彎不回來,我慢慢把它們挪到身側,上半身整個痠麻,一股暖流從眼眶裡溢位來。姑鳥兒說,我聽我媽說,這個冬天有人到湖上偷魚。我說,不能吧,都知道這魚不能吃。姑鳥兒說,也許是外來的,我媽說,好幾個人路過這裡,看見冰面上有窟窿。我想了想,大喊一聲,哎,你別走了!那人雖然走得慢,可是還在走,他的背影在變小。姑鳥兒說,不敢走了?我說,我沒說,我怕他掉窟窿裡。她說,那不正好,省得我倆逮他。我沒有接茬。她說,我走,我輕。說完拎著手電筒向前跑。我跟上說,別跑,快走,別跑。雪終於開始變小了,不是一點點地,是突然小了很多。風也漸漸息了,雪花零星地飄落,我不知道是不是雪真的停了,還是隻有影子湖上的雪停了。沒有雪幕的阻礙,我看見那人挺高,好像戴著一個皮頂子,兩個耳子一甩一甩,他走得不太快,腳步很沉,我想是他的體力消耗得很厲害,這一夜對於他來說應該比我們漫長。姑鳥兒和我正在逼近他,姑鳥兒的腳步輕盈,好像燒完全退了,我都有點跟不上她,她不是在追趕,倒像是在冰面上跳舞。那人回頭揮了揮手,他的臉上幾乎罩著一層冰,嘴裡噴著熱氣,不知他要幹什麼。姑鳥兒用手電筒晃他的眼睛,我離他很近了,擔心他會撲過來,想先把他撲倒。姑鳥兒突然歪了,我伸手扶她,沒夠著,她的一隻腳踩中了一個窟窿,這個窟窿也許正在冰封,但是還沒封牢。她想把腳拔出來,結果腳下的冰全碎了,半截身子沒入水中。我聽見腳下的冰發出裂紋的響聲,姑鳥兒離我兩步遠,一旦我走動,也許我們倆都會徹底落入湖裡。這時我看見那人伸手拉住了姑鳥兒,我說,你趴下,別蹲著。那人說,你別喊。姑鳥兒說,是你殺了林叔嗎?那人說,先顧你自己,我把你拉上來,你們別追了。姑鳥兒說,是你乾的,是不是?我這時看清了他的臉,他的臉正在開化,他幾乎和我一般大,頂多大我一兩歲,四方臉,圓眼睛,一點不像個少年犯。他說,你掉進影子湖裡,回家要好好洗洗澡。說完屁股坐在冰上,想把姑鳥兒拽出來,姑鳥兒大喊一聲:別拽了!他說,不想活了?姑鳥兒說,沒跟你說話,底下有人拽我的腳。窟窿四沿的冰碎了,大了一圈,姑鳥兒和少年犯一起掉進水裡,然後迅速地往下沉,好像是兩個鐵塊一樣,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很快消失不見。雪徹底停了,一絲風也沒有,我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哈呼哈呼,有月亮,我想了想三姑,三姑是個嚴肅的人,她遲早會回來管我要人。我想了想我爸,沒想出太多東西,只是浮現了他喝酒的樣子,酒是他的親人。我脫光了自己,把棉衣棉褲疊好,放在離冰窟窿四五步遠的地方,然後走過去跳進了水裡。
水下漆黑一片,冰碴很快割破了我的皮膚,我的四肢開始僵硬,眼睛被水蜇得好像要瞎了,但是我使勁把眼睛睜開,想看看姑鳥兒在哪。冰水像攥緊的拳頭一樣攥著我,原來我的體力早就耗盡了,不知道是什麼讓我走到這裡,此時我的身體徹底鬆弛下來,一股暖流從後脊樑湧到全身各處,我打了個寒顫,然後就感覺到睏意襲來,下沉,下沉,眼睛無論如何也睜不開,只能感到重力和睡意。我想起我把姑鳥兒舉起,三姑說開啟,開啟,姑鳥兒的腳真輕,影子一樣,我千萬得把她托住,別讓她掉在地上。有人在扶著我的腳,也許是水流,在推送著我,我說,癢癢。我甚至聽見了自己說話的聲音。我聽見有門「吱呀」開閉的聲音,好像摺頁鏽了,聲音很大,有人問我話,我聽不清,我說,你大點聲。那人說,你招供嗎?我說,招供什麼?那人說,你為什麼來到這裡,自己不知道?我說,我來找姑鳥兒,姑鳥兒是三姑的女兒,三姑是我爸的妹妹,我是我爸的兒子。那人說,你有點頑固。我說,我說的是實話,怎麼叫頑固?那人說,你有點死硬。我說,你廢話太多了,你一直在說廢話。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在一塊大玻璃後面,身邊沒有人,是一間極簡單的屋子,有一個鐵床,我躺在床上,床底下放著一個痰桶。床頭的枕頭上繡著兩個黑字:張默。是我,他們怎麼知道我的名字?這地方準備了多久?我摸了摸身上,乾的,不冷,其實是有點燥熱,胳膊還有點酸。影子湖底下有這麼個東西?我從床上下來,發現三面是石牆,有一股巨大的尿騷味。玻璃的另一面,是一間很大的屋子,要比我的這間大十倍,房間的一角有一個衣架,上面掛著一件黑大衣和一條白圍脖。另一角里,有一個綠色的保險箱。正中間一張桌子,桌子後面坐著一個男人,他穿著一身灰白的西裝,鼻子上架著眼鏡,頭上一頂禮帽,禮帽中間有個坑。他的面前有一摞紙,一盒印泥,一枚圖章,手裡拿著鋼筆。桌子對面,是一把空椅子。眼鏡低頭在紙上寫了半天,又沾著唾沫翻看了一會,看上去認真極了,他時不時搖搖頭,說,亂講。他看起來並不熱,要不然在室內戴頂禮帽是什麼意思?過了一會,他把頭抬起說,下一個。這時走進來一個年輕人,穿著白襯衫,衝著眼鏡點了一下頭,坐在了椅子上。他的鼻子破了,襯衫上有血,他的頭髮挺長,也挺髒,我看大概半個月沒洗了,不過他還是時不時用手擺弄一下。雖然他是這麼年輕,也就十八九歲,但是我對他有印象,他的臉龐,他的一舉一動,跟我認識的一個人一模一樣,他的眼睛盯著誰,就好像是要和誰說說心裡話,他有這麼一雙眼睛。啊,是廖澄湖,他和廖澄湖一模一樣。
眼鏡:你有點頑固。
長頭髮:我沒有,我就是個捏泥巴的。
眼鏡:你有點死硬。
長頭髮:我已經兩天沒睡覺了,讓我睡一會。
眼鏡:你捏的什麼不清楚?
長頭髮:泥塑。
眼鏡:你捏的是毒草!主席像你捏過一個?
長頭髮:主席像自有人捏,輪不到我。
眼鏡:你家人都跟你劃清了界限,你還不悔改?把你下放到豔粉屯你還不悔改?
長頭髮:家裡做得對,下放得對,同志,讓我睡一會。
眼鏡:捏的是誰?
長頭髮:一個女孩兒。
眼鏡:問你具體的人。
長頭髮:不認識。
眼鏡:胡說,人我們已經找到了,父親是右派,現在在豔粉屯的礦上挖煤。你們倆想在豔粉屯建立司令部,是不是?
長頭髮:高看了,我是捏泥巴的,她是我的模特,沒有司令部。
眼鏡:你和她什麼關係?
長頭髮:我說過,我不認識她,我只見過她一面。
眼鏡:時間地點。
長頭髮:時間是70年夏天,地點是工人之家北面的榕樹下。
眼鏡:你們兩個說了什麼?
長頭髮:什麼也沒說,一群右派子女在那歇涼,她的頭髮被剃得很短,穿得很髒,在樹蔭底下跳舞,我去勞動,只看了她一眼,就被趕著走過去了。
眼鏡:然後你就捏了個一模一樣的出來?還是裸體?
長頭髮:您過獎,但是是這麼回事兒。
眼鏡:還沾沾自喜,不知道自己現在什麼境地?為什麼不塑造工農兵?為什麼偏偏捏了個壞分子子女?
長頭髮:我不知道她是誰的子女,她的耳朵很有意思,一隻耳朵有點怪,她看起來很單純,不以為意,她觸動我,讓我陷入了幻想,覺得她將來會成為舞蹈家。她多大?十五?十六?
眼鏡:不要裝模作樣。問你為什麼不塑造工農兵?
長頭髮:捏不好,捏出來也是歪曲。
眼鏡:好,有你這句話,你就得掃一輩子廁所。東西在哪?
長頭髮:扔了。
眼鏡:舉報的人說你藏了起來。
長頭髮:沒地方藏,扔了。老高看錯了。
眼鏡:扔哪了?
長頭髮:影子湖裡。
眼鏡:胡說,你沒機會扔,到底放在哪了?
長頭髮:扔到了影子湖裡,你們可以去撈。哦,對,興許還能撈出幾具屍體,最近好幾個人投了湖,屍體沒人打撈,現在大概剩骨頭了。
眼鏡靠在椅子上看了他一會。
眼鏡:你還年輕,說實話,以後還有機會,如果對抗到底,肉體會難過。有人建議我開你的批鬥會,把你的手指切了,以後再捏不了泥巴,你告訴我塑像在哪,我也好有交代,你也不用受罪,沒有必要。我保衛的是主席,不是針對你,你好好想想。
長頭髮沉默了一會。
長頭髮:那東西,我是捏給自己的,別人沒權利看,所以我把它扔了。你保衛的是主席,我也有要保衛的人,人生很長,審判不是在此時,很久之後你回想,也許會覺得這一切都是沒有必要的。魚喝水也能長大,不用吃人。
眼鏡把鋼筆帽擰上,看了一會長頭髮。
眼鏡:知道了,按個手印。
我敲玻璃大喊,我知道泥人在哪!他們兩個聽不見我,也看不見我。長頭髮站起來,蘸著印泥按了手印,手指修長。手印按完,他馬上變成了一個小人兒,比那泥人還小,也就一紮長。他好像在發愣,仰頭看著桌子腿,眼鏡把他掐起來,連同寫好的材料一起鎖進保險箱。
眼鏡坐回椅子,擰開鋼筆的屁股,灌了點鋼筆水,又喚進來一個人。
這人背弓得厲害,三十歲左右,也許四十,臉上有皺紋,看不出具體歲數。他穿著一件黃背心,手上戴著手銬。
眼鏡:坐。
手銬坐下。
眼鏡:姓名。
手銬:趙戈新。
眼鏡:年齡。
手銬:三十五。
眼鏡:知道為什麼抓你嗎?
手銬:知道,紮了人。
眼鏡:知道「嚴打」嗎?頂風作案?
手銬:一時失手。
眼鏡:一手紮在心口上,一時失手?
手銬:當時沒聊好,衝動了。
眼鏡:第幾次進來?
手銬:第三次,我兩天沒睡覺了,讓我睡一會。
眼鏡:這幾次都是為姓江的事兒吧?
手銬:沒有,都是自己的事兒。
眼鏡:胡扯,這幾個人你都不認識。
手銬:都是話不投機。
眼鏡:把江的事兒說清楚,馬上去睡覺,你就是頭腦簡單。
手銬:和江沒有關係,他是生意人,我是地賴,沒有往來。
眼鏡:當過紅衛兵,和江是一個聯隊?
手銬:很久之前的事兒了。
眼鏡:你也知道很久之前,現在不比當初,現在殺人要償命。
手銬:知道,腦子像糨糊一樣,讓我睡一會。
眼鏡:說說江怎麼指使你?
手銬:沒有指使,我就是下手沒輕重,控制不了自己。
眼鏡:你知道這麼說的後果嗎?
手銬:知道,但是我說的是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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