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家 雙雪濤 第2頁,共2頁

高雅風聽得直髮愣,今天本來就是見個面,李明奇除了有個模樣,有個單位,要啥沒啥,要不是自己已經跟他親熱過,已然貶值,今天說啥也不能把他領到家裡,摸老虎的屁股,就像是買衣服,今天本來就是試試大小,沒想到不但買了,還送了一件羊毛大衣。這樣的速度讓她也有點發慌,趕忙在心裡掂量兩人是否合適。李明奇這人好處是聰明,壞處是膽子有點大,就像打麻將從來不會屁胡,總想飄胡扛開悶三家。但是也不是要命的壞處,保不齊讓他胡上一把,就可以站起來不再玩了。還有一個壞處是摳。有點錢都給自己弟弟妹妹花,若不是二弟李明耀已經成親,三弟李明敏天生小兒麻痺,沒法成親,他還不能考慮自己成家。這麼一想,也不是什麼壞處,兩人結婚就成了一家人,摳是對外人,摳出來的錢還得回到家裡,也就是她的手上。想來想去,高雅風感到這輩子都在眼前明晰起來,她活了二十幾年都沒把她爸拿下,高雅春是長女,說話自有三分威力,高旭光是老兒子,啥也不幹也得萬千寵愛,她夾在當中,可有可無,沒想到今天她領來的李明奇一個下午就把她爸徹底攻陷,以後姐姐去錦州,弟弟萬事不管,廠子也有宿舍,她和李明奇住在家裡,似乎可以當政,想到這裡高雅風的心情很舒暢。h3id="c007"四/h3我坐在二姑的床頭,聽她講二姑夫和我哥的故事,想起了昨晚我媽提到的兩次葬禮。較近的一次是我爸的葬禮,參加人數大概三十人,告別儀式時放的是《二泉映月》,喇叭不太好,發出絲絲的雜音,我媽委頓在家,我站在大姑的旁邊與每個人一一握手。我爸叫高旭光,是個拖拉機廠工人,去世時五十歲,患的是胰臟癌,發現時已吃不下飯,兩個月後就沒了。除了最後一週,這兩個月其餘的時間我爸非常清醒,也知道天命難違,氣數已盡。他不愛旅遊,所以談不上去周遊世界,一輩子只談過一次戀愛,就是我媽,所以也談不上和舊情人敘舊。唯一的愛好就是讀書,家裡地上床上都是他的書,一個工人愛看書,略有點奇怪,一個工人臨死前還在看書,就更加有些奇怪。我爸在病床上,指揮我去買了幾本他一直捨不得買的精裝書,其中一套書是精裝本的《十萬個為什麼》,此書已經絕版,我是在網上買的舊書。我爸說他從小就喜歡這套書,一直攢不出錢來買,現在終於買了,可是翻了幾頁,就困了。他的朋友很少,生病後幾乎沒什麼人來看他,所以非常清淨,醒的時候就拿本書看,困了就睡。我媽對我爸的行徑深不以為然,她以為我爸應該有一肚子話跟她說,給她提供一些久未解答的秘密和一些可供回憶的資源。可是並沒有,似乎我爸沒有什麼秘密,一輩子上班就在一個工位,出差只有一個路線,下班就回家做飯,吃完飯就抱本書看,出差時每晚六點往家打個電話,然後在農民家的炕頭抱本書看,下崗之後就在廣場賣茶葉蛋,也是一個工位,收攤之後回家做飯,吃完飯抱本書看。我爸感覺到自己不行前,把我媽單獨叫進病房談了一會,據我媽回憶,也沒談什麼,就說他死後,要把奶奶照顧好,奶奶已經糊塗,所以他死了這件事情可以不說,也許也不會發覺,說出差即可。然後叮囑我媽改嫁,不要有心理負擔,他們倆這輩子和睦共處,已經知足。最後一個事情是葬禮時要放阿炳的《二泉映月》,那是他最喜歡的曲子,骨灰埋在爺爺的骨灰旁邊。然後把我叫了進去,主要說了三件事情,第一件是好好讀書,本科唸完最後念碩士,碩士唸完念博士,最好一直念下去,這是他的夙願。學費可以跟大姑借,工作後再還她,他已經打過招呼。第二件是,我的二姑夫李明奇,如果有一天向我張嘴請我幫忙,我最好幫一下,這人不是一般人,只是命不好,沒起來,但是他總覺得李明奇的一輩子不止於此。第三件事不是事,是一句感慨,那時他已經說了不少話,非常疲倦,於是說,小峰,我曾經在書上看過一句話,今天才深有體會。我說,爸,什麼話?他說,度過一生並非漫步穿過田野,忘了這話是誰說的,現在突然想起,覺得很有道理,很想念躺在房簷上看書的時候,有機會你也可以試試。說完就閉上眼睛睡著了,再沒清醒過來。

從我記事起,李明奇很少到家來過,我爸和他應該也沒什麼交集,逢年過節在一起吃飯,都是李明奇說我爸聽,也沒見有什麼深層的交流。所以那時提到李明奇或多或少有些怪異。

我爺死在九十年代,印象已經模糊,那時我十幾歲,只記得一天上課,被我媽從教室裡叫出去,說我爺沒了,去哭一哭。進病房前我有點緊張,怕哭不出來,我媽說哭好了給我買手槍,我就有了點底氣。進屋發現我爺已經被蒙上了白被單,我嚇了一跳馬上哭了。我奶坐在病床旁邊,數落我爺的不是,我從沒見過她說那麼多話。我爺去世前,已經病了十年,酗酒引發的腦出血,一直臥床,開始能說話,我小學和人打架打不過,我爺歪在病床上從窗戶看見,大聲指揮我怎麼還擊,他的招法非常管用,幾下我就把對方打倒在地。後來爺爺家的日本房動遷,他搬到了二姑家,住上了後來二姑分配的樓房,就說不出話了,只能哼哼。他是個急脾氣,有時哼哼別人聽不懂,能急得從床上滾下來。我爺爺最好的朋友是我二姑夫李明奇,每天都是我二姑夫給他擦身翻身,我爺爺的哼哼他也聽得懂,晚上都是他和我爺爺睡在一個屋,這麼多年沒有過褥瘡。後來二姑夫生意失敗,聽我媽講,竟在家裡準備放煤氣自殺,放到一半,聽見我爺爺哼哼要撒尿,就去給他接尿,洩了那股氣,抱著我爺爺哭了一場,就繼續活下去。我爺臨死前,把兒女們招到一起,他一生沒有積蓄,都換了酒喝,只有一筆動遷款,那天是決定這筆錢的分配,開會時他用眼睛緊緊盯著二姑夫,大家明白沒什麼分的必要,他的意思是都給李明奇一個人。為這件事,我媽和我二姑還吵了一架,半年沒說話。

我爺去世後,我奶不願意跟二姑夫住,因為二姑和二姑夫兩人老吵架,她聽得煩心,就搬來我家。我家倒是清淨,我奶話少,我爸也話少,只是我奶開始忘事,出去買菜經常不鎖門,大勺燒漏了好幾個,逐漸成了我們的負擔。我爸去世時的遺囑,其中一項是不要跟我奶說,可是我大姑執意要說,認為這是我奶的權利,這是我大姑的特點,非常仗義,敢拿主意,不過有時候壞事。結果我奶聽見這個訊息,當晚就聾了,一直聾到現在。想起我爸另一個願望,是讓我念書唸到頭,我也沒做到,唸完本科說啥念不下去,厭倦極了,就變成了銀行職員,心裡有點愧疚。我媽一直單身,絲毫沒有改嫁的打算,有老同學聯絡她,她就給人家一頓臭罵,然後把電話線拔了。李明奇也一直沒請過我幫忙,終於到了今天,我來找他,可能也算變相完成我爸的一個願望,這一層在我大姑給我打電話時沒想起來,昨晚我媽鬧情緒時我也沒想起來,現在想起來,覺得回來得有點意義。

二姑這時正在翻相簿,她指著其中一張照片說,你七歲。她家的照片竟然有我,我有點意外,仔細一看,確實是我。穿著我奶做的棉襖,坐在一條大鯉魚上,鯉魚底下露出半個不知是誰的屁股。我說,二姑,這屁股是誰的?二姑說,是你哥的,李剛從小就喜歡你,當時怕你掉下來,鑽進魚肚子扶著你。我回想了一下,想不起我哥喜歡我這件事,只記得小時候兩人打架,每次都是我捱揍,他揍完我,我爺就揍他,下次他還揍我,所謂條件反射的學說在他身上不起作用。我還記得有時候我放假來二姑家住,就和我哥住在他的小床上,我哥喜歡玩牌,先教會我,再和我玩,他每次都作弊,然後彈我的腦瓜崩,把我彈得一腦門青包。二姑說,你哥羨慕你,你是老兒子大孫子,又考上了大學,他學習不行,我和你二姑夫老打架,我打不過你二姑夫,回頭就打你哥,你哥就出去打別人。所以從根上說,都是你二姑夫害的。我想想似乎是這麼回事兒,長大之後我很少見過我哥,在我的印象裡我哥有個特長,除了揍我,就是打檯球。我哥的檯球打得非常之好,一度靠之度日,參加各種比賽,後來終於沒成為丁俊暉,只是在檯球廳裡賭錢。我見過他打球,先裝成個笨蛋,姿勢怪異,歪歪地翹著屁股,有人來跟他玩,他就巧合一樣每次贏對方一個球,於是賭上錢,就一直贏到半夜。他拉著我的手,扛著檯球杆,哼著歌,走過一排排路燈,有時候他用一隻手將我抱起,說,真想把你賣了。我說,賣給誰家?他說,沒想好,肯定是山區,吃不上饅頭,不通路不通電,把你拴在繩子上推磨。旁的倒沒什麼,不通電就看不上動畫片,我就緊緊摟著他的脖子,防止買家把我奪走。

後來檯球不打了,隻身去了廣東,走私摩托車。隔行如隔山,還沒摸到廟門,先摸到了電門,被地頭蛇扔到了海里,沒淹死爬上來,又回了瀋陽。二姑說,你哥最近在幹什麼不太清楚,好像在幫人討債。我說,我哥比我還瘦,還能幫人討債?我姑一笑說,這玩意拼的不是體格,主要是個陣勢,你哥現在胳膊上文了兩條龍,算是個投資。我跟你說,別看你哥學習不如你,腦子很活,原先被人追債,後來一看,莫不如幫人討債,甲方乙方一換,形勢就大不相同。我說,那他到底丟沒丟?二姑說,丟了,電話打不通,已經一個星期沒回來,上次回來給我買了一堆包子就再沒露面。我跟你說,你二姑夫找不找無所謂,他退休金的卡在我這裡,是死是活隨他去,欠鄰居的錢我遲早能還上。你李剛哥你得幫我找回來,他得了憂鬱症。我說,我哥咋還得了這麼個富貴病?二姑說,誰知道?討債也有壓力,上面有領導,欠錢的人比兔子還賊,前兩天幫人搞拆遷,腿差點讓釘子戶打折。你哥最近想買房,估計是讓這房子壓的。我說,為啥要買房?二姑說,你這孩子唸書念傻了,你哥80年生人,現在三十六了,不結婚等著啥?我說,有女朋友?二姑說,我沒見過,許是有,要不為啥要買房,這叫推理。我說,您是福爾摩斯,但是我到哪去找他?有沒有啥思路?二姑說,下樓穿過新華街,路口有個八哥檯球廳,他老去玩,你去那問問,要不是我下不了樓,早把這個兔崽子逮回來,他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他要拉幾個糞蛋。我說,我哥還玩檯球?二姑說,過去是事業,現在是愛好。事業掙錢,愛好花錢,懂吧。我說,好,您的電話保持暢通,有事兒我跟您聯絡。二姑把我送到門口,說,我聽說憂鬱症好跳樓,你看見你哥,告訴他,要跳等我死了再跳,現在要是跳,沒人給他傳送,讓他在冰櫃裡凍著。我說,記住了。她關好門,拖鞋蹭地的聲音一點點遠了。

八哥檯球廳不大,有十幾個案子,不過燈光柔和,溫暖如春。沒幾個人,燈光底下,碼好的檯球呈三角形,好像是博物館櫥窗裡展覽的寶貴文物。老闆坐在一臺潔白的蘋果一體機前,正在打麻將。他見我進來,四處撒抹,就站起來說,哥們,找人?我說,李剛。我找李剛。他說,剛子?我說,兩條胳膊有文身,三十多歲,挺瘦。他說,是剛子,最近沒來。你找他打球?他現在不掛了。有時過來教教球。我說,不是打球,他是我哥,我找他商量點事兒。他一指沙發上坐著的一個姑娘,說,你問問美麗子。美麗子,你陪這兄弟玩會。說完就坐下了。我心想,了不得,還有日本人。美麗子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兒,穿著裙子和絲襪,手裡拿著一個鑲著水鑽的手機。她把手機擱在案沿兒上,從櫃子裡拿出一支球杆,說,你帶杆兒沒?我一聽是瀋陽口音,比我還純,我說,我不打球,我找個人,叫李剛。她說,你去那邊拿個杆。一杆八十,先打三杆。我只好去拿了一個檯球杆,她讓我開球,我一下打呲了,她說,你握後面,別使勁攥,杆捏碎了球也不快。用胳膊帶動,肩膀作軸。我又打了一下,把球打散了。我說,你不是日本人?她說,你才是日本人。藝名。我說,李剛是我哥,一週沒回家了,我從北京專程回來找他,把他找著我還得趕緊回去工作。她說,北京牛逼啊?你哥親還是工作親?你打進一個長臺,我就告訴你。我累得滿頭大汗,就是打不進,她又教了我幾次,主要是看點,原來一個白球,看著是一塊白,其實有好多個點。我的眼鏡老從鼻子上滑下來,她把我眼鏡拿走,放在吧檯上,說,再打。我終於打進了,球在洞眼上逛了逛,掉進去了。她說,行,交錢吧。我把錢給她,她塞進大腿根的絲襪裡,說,你哥生病了,你這二百四十塊錢就當買藥了。百憂解。我說,人我得見見,在哪?她說,別見了,他不回去了。你呢,趕緊回你的北京上班去,又不是親哥,你就說沒找著,或者說找著了他過兩天就回去,誰也不會怪你。我把眼鏡戴上說,上班不著急,你剛才問我,工作親還是我哥親,我想了一下還是我哥親,人我必須得見。回不回去再說。她說,你是小峰吧。我說,是。她說,你哥說你們家就你出息了,你摘了眼鏡就瞎,出息到哪去了?我說,是,我雖然唸了大學,但是真的也是一塌糊塗,你知道有時候都是虛名,一個家裡需要一個虛構的人。她看了看我,把杆拆開,放回櫃子。披上大衣,從大腿根裡掏出一百塊錢給老闆說,今兒份子錢,八哥,我下午請個假,看看晚點能不能過來。老闆說,真是剛子他弟?美麗子說,真是。那個大學生。老闆說,行,忙去吧。明兒再來。

美麗子的出租屋離我姑家很近,直線距離也就一千米。是一個狹小的兩室一廳,我們進去時,我哥正在和另一個女孩兒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哥還是那麼瘦,脖子上纏了一圈白紗布。美麗子說,這是菜菜子。沙發上的女孩兒吐出一葉瓜子皮,衝我笑了笑。我哥看見我,說,小峰?我說,哥,你趕緊給我二姑打個電話,我不管你是抑鬱了還是躲債呢,趕緊給我姑打個電話。我哥說,你不是在北京呢嗎?我說,這不是讓我大姑遣回來,找你和二姑夫嗎?我哥說,你就專程為這個回來的?我說,就為這個回來的。我哥說,你過來。我走過去,他拍了拍沙發說,坐吧。我坐在他身邊。h3id="c008"五/h3兩人喝乾了最後一滴酒,高立寬從炕上爬下來。此時已經夜裡一點,高雅春和高雅風人困馬乏,頭挨著頭偎在炕尾睡了。高雅春的毛衣織了三分之二,連同雙針放在炕櫃上。高雅風一肚子話到底沒說出來,不停地做夢,在夢裡跟一個比李明奇還要精神的年輕人跳舞,仔細一看是扮演楊子榮的童祥苓,就跟童祥苓說個不停。趙素英後背靠著已經涼了的鍋臺,聽著匣子坐著板凳睡著了。臨睡之前,爬上房頂給高旭光蓋了一條薄毛毯。高立寬雙腳一著地,差點摔了個狗啃泥。高立寬說,來,教你輕功。李明奇已經醉了十分之九,不過因為說得暢快,一點不困。他跟著高立寬來到院子裡,高立寬指著梯子說,你上去,我隨後就來。先教你一項,落地無聲。李明奇順著梯子爬到一半,回頭說,師爺,剛才說到一半,我有個志向。高立寬仰頭看他說,什麼志向?李明奇說,降落傘只是個起點,我想造飛行器。高立寬說,啥?李明奇說,飛行器,跟衣服一樣穿在身上,飛到房頂這麼高,比如你去我家串門,就穿著它飛過一條街,落在我家院子裡。然後就進屋喝酒。高立寬說,燒啥?李明奇說,目前我想燒柴油,柴油有勁兒,但是太沉,這得再研究,也許可以燒電池。高立寬說,那得幾號電池?李明奇說,電池得特製,最好能充電,充一次能飛幾公里。高立寬點頭說,是個玩意。林彪要有這個,不知道跑到多遠。李明奇說,這玩意不能逃跑,要是一下飛出了國,不好管理,凡事先邁小碎步,前一陣我聽廣播,說美國幾乎每個家庭都有小汽車,咱國家將來也能,國家搞了這麼多年運動,最後還是得搞經濟,要不然江山沒了。經濟搞上去,就成了美國,美國現在有的城市堵車,我們將來也堵車,我這個飛行器不走馬路,從人腦袋頂上過,不走美國的彎路,直接趕英超美。高立寬說,不簡單,你這腦袋看著不大,其實大,比我沉兩斤。李明奇說,發明創造得有本錢,領導不讓幹,說我腦子裡有蟲子,您支援支援我,回頭我還你,出錢都是老闆,以後不但是我丈人,還是我老闆。高立寬擺手說,我不當老闆,只當你丈人。錢我借你,要不也換了酒喝,走了尿道。你就放手幹,自己承包自己,回頭弄好了,咱家一人一個,先飛給街坊看看。李明奇有點感動說,師傅,等您老了沒人管你我管你,但是您不能因為喝酒了回頭不認賬。高立寬說,咱們初次見面相互還不瞭解,我高立寬就是喝酒的時候說的話算,別的時候都不算。你先上去,我撒泡尿。

高立寬撒完尿,忘了李明奇已經上了房,等著跟他學輕功,徑直回到屋裡,把腿伸到方桌底下,獨眼一閉,打起了呼嚕。李明奇在房頂坐了一會,高立寬沒過來,他就琢磨起自己的事兒來。他有點愧疚。這個高雅風,他並不特別喜歡,也不能說是討厭,但是不是特別喜歡。高雅風有點平凡,嚴重點說,有點庸俗,想的事情和馬路上隨便拽來一個女人想的事情沒什麼大分別。倒是不懶,愛乾淨,但是話太多,今天他清淨了一天,等結了婚,估計就很難清淨,想到這裡他嗓子眼發緊,有點想吐。用手指捅了捅,沒吐出來。和高雅風搞物件,主要看中了她的條件。沒有下鄉,工齡長,工種好,是個鉗工,所謂車鉗洗沒得比,工資是他的兩倍,家裡姊妹少,三個,父母是雙職工,都是老工人,根紅苗正,收入不俗,甭管是搞政治運動還是到鐵西百貨買蘋果,都有了靠山。這個高立寬是個混不吝,他來之前有點忐忑,不過今天聊完,心裡踏實不少,怪不得他爸老說,高師傅千不好,萬不好,有一點好,沒有壞心。他想起他爸臨死前的話,他爸臨死前不光說了拿破崙,還說了高立寬,說你要是有一天吃不上飯,不用遠走,帶著弟弟妹妹到高立寬家門口,他能給口吃的。爸還是看人準,他心裡想,我能看到一里地,他能看到山海關,可惜沒看清再挺幾年運動就過去了,不該置一時之氣,也不該這麼自私,甩手一走,扔下這麼多人,給他造成這麼大的負擔。想到這裡,他想起他爸的樣子,想起他爸給他做的風箏,想起他爸的一手小雙,幹啥像啥,想起他爸在家穿著白汗衫,拿著鋼筆在桌前寫交代材料,寫得那麼認真,錯了一個字,都撕掉,重新謄一遍,最後想到他爸掛在吊鋪的樑上,像一隻死雞,死沉,他怎麼弄也弄不下來。想到這裡,他抬手揉了揉腮幫子,然後在衣服上蹭了蹭。

瓦片的聲響弄醒了高旭光。他用餘光看見,坐在他身邊的是李明奇,心裡有點奇怪。這房頂全家只有他一個人愛上,李明奇爬上來是幹什麼呢?他往前看去,視野的上部是茫茫的一片黑暗,這晚沒有星星,也看不見月亮,只有一團無止無終的黑暗懸在上空。夜晚比白天涼快得多,偶爾有風吹過,掀起他身上薄毯的一角,像是這團黑暗在向他吹氣,或者這團黑暗在與他交談,只是他不懂它的話語。視野的下部,是幾個房頂和幾棵榆樹。所有房子的燈都滅了,只有一盞路燈,在遠處不知誰家的門口亮著。這是高旭光熟悉的景象,或者說是他在等待的景象。有時他很納悶,家裡這一團人,每天在忙著什麼,或者到底為什麼有這麼多的事情值得討論,爭吵,堅持,妥協,為之喜悅,哭泣,為之生氣,又再諒解。他也鬧不清為什麼上帝把高立寬,趙素英,高雅春,高雅風,他,現在還有這個李明奇在這個時代這個地方放到一塊來思考。為什麼他每天需要面對的,處處影響到他生活的是這幾個人,而不是幾個美國人,蘇聯人,愛斯基摩人,或者是外星人。他的心意不能完全和他們相通,也不能完全投入到他們在乎的事情上去,大部分時候只覺得他們吵鬧。他喜歡讀書,但是不想考大學。這是全家人的疑惑,除了高立寬覺得考不考沒大所謂,其他家庭成員都跟他急了幾回。一個讀書人,應該變成一個大學生,就像是一匹馬應該上鞍釘掌一樣。可是高旭光不這麼想,他有幾點考慮,只是從來不說,第一,考大學,有風險,不是考不上丟人的問題,是考上了可能會被分到外地的問題。而大姐已經要走,二姐他並不放心,大姐性格太強,造成二姐有點幼稚。高立寬最為忌憚大姐,第二是他,他是沉默的反抗,最不拿二姐當回事兒,如果大姐走了,他又去了外地,趙素英恐怕一天好日子沒有。他曾想過,「文革」時他沒殺過人,「武鬥」從沒上過街,但是興許有一天他會殺了他爸,為了避免這個風險,他不應該把他媽留給他爸和他二姐。第二點是,成為一個大學生,變成了一個專家或者專業的知識分子又有什麼用呢?剛剛過去的十年,再往前推二十年,這些人有什麼好果子吃?他看見他的一個同學用刀挑豁了老師的鼻子,如果他願意,他可以把刀接過來,去在她臉頰上劃一刀。今天說一,明天說二,高考恢復了,誰擔保二又變成一,不是另一次引蛇出洞呢?念來念去變成一個臭老九?臭老九這個詞不知是誰發明的,雖然高旭光喜歡知識,也還是這麼認為:臭老九天然散發著臭味兒。第三點是,與他一個生產班組的一個女工,今年和他走得很近,那個姑娘非常陽光單純,接受他的沉默寡言和憂傷的氣質,他也覺得,如果非得和一個人度過一生,這個女孩是他接受的一種方案。他覺得婚姻生活是這麼一種東西,當然孤獨是很好的,不過發瘋是不好的,婚姻也許也會使人發瘋,不過是一種社會意義的瘋癲,類似於一種沮喪和失望,而不是靈魂本質的分崩離析。況且趙素英企盼著這件事,或者說,是唯一的企盼,期盼家裡出現第三代人,尤其是出現一個孫子。還有一點,高旭光自己並未覺察,那便是一種麻木,是腦中的一片區域在過去的十幾年時間裡,被紛亂的現實像強光一樣持續地照耀,以至於不再有太多的感覺,於是也不願意做太多的變動,令自己的人生道路冒險地向一個有希望的所在延伸過去。

李明奇擦乾了眼淚,在房頂上站了起來。高旭光一驚。高旭光沒有聽見屋裡的談話,以為李明奇是遇了滑鐵盧,今兒一氣之下要把自己扔這兒。其實李明奇只是被肚子裡的西鳳酒和熱夢催動,想發表一篇演說。但他並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他揮舞了一下手臂,然後用手腕做了一個類似盛飯的動作,好像要把肚子裡的話盛出來。關鍵是電池,他終於說。電池要輕,要有勁兒,原理是流體力學,這個倒不難,我們周圍佈滿了大氣,就靠這個上天。他打了一個嗝。接著說,不要飛太高,腳趾尖能過腦瓜頂就行。到時候咱們的街全變成立體的,您問了,啥叫立體的?讓您問著了,立體的就是二樓的窗戶都成了門,一抬腿就進去,百貨商店,二樓可以直接敞著窗戶做買賣,買二斤凍秋梨,得,錢一遞,梨胳膊上一挎,飛走了。您再想一下,人要是能離地三五米,甭說掃房,就說消滅個麻雀,是不是就不用那麼費事了,直接給它們連鍋端。兩人談戀愛,也不用再往小樹林裡鑽,直接房頂樹上,軋馬路也不用腿了,走得腳丫子疼,拉著手飛著,邊飛邊聊,不叫軋馬路,叫軋空氣,只是女孩兒別穿裙子。說到這兒,得解決一個問題,想飛,肯定是得有反作用力,就是一股氣噴地上,把人頂起來。要是飛得高好說,到了平流層,不用使勁也飛了,但是如果飛三米,沒有勁從下往上頂著,準掉下來。如果電池成功了,動力不成問題,但是這氣老是往地上噴,打人頭頂過,就像有個人老在你天靈蓋上放屁,也不是事兒。

高旭光聽到這兒差點樂了。李明奇不單說,還帶演的,得,錢一遞,二斤凍秋梨您拿著,都有動作。一會演驚慌的麻雀,一會演捂著裙子的女孩兒,最後演頭上有人放屁的無辜行人。高旭光心裡起了一圈波瀾,這個李明奇跟他認識的人都不一樣,他認識的人在馬路走都擔心要磕跤,這位還想著在天上飛。有點意思。高旭光想了一下李明奇想象的場景。如果飛行器能成功,首先解決了他上房看書老得爬梯子的問題。其次,他想給趙素英備一個,高立寬要打她,她噌一下就飛走了。然後他又想,不對,趙素英能買著,高立寬也能買著。不過趙素英瘦小,高立寬又寬又沉,還是趙素英飛得快,就算飛得一樣快,也得高立寬的先沒電掉下來。高旭光隨後想到了空想社會主義,想到了歐文,聖西門,傅立葉,歐文也就罷了,聖西門和傅立葉這倆名字多麼美麗又空洞,和空想社會主義是天生的搭子。這個搞飛行器的李明奇雖然名字不比人家,可是琢磨的事兒類似。他並沒有因此認定李明奇會失敗,相反,馬克思主義正是從空想社會主義來的,毛澤東思想又是從馬克思主義來的,兩個「凡是」又是從毛澤東思想來的,所以凡事都有個來源,有的時候來源很簡陋,起點很低,但是不耽誤結果很偉大。陳景潤就研究個一加一為什麼等於二,從這麼一個簡單的問題抻出一個大道理,這才不是一般人。我們天天拿一加一算賬,從沒想過為啥就非得這麼算,我們天天拿腳走路,從沒想過能雙腳離地,從房頂飛過去,即使想過,也沒認真覺得可行。高旭光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越發覺得世間偉大的事情,好像都是從李明奇目前這種手舞足蹈的醉態裡開始的。高旭光不喝酒,也從沒有體會過這種野心的迷藥,但是李明奇的狀態讓他剮蹭到一種幸福感,這種幸福感具體的意思是:就算李明奇最後失敗了,也沒什麼大不了,人生在世,折騰到死,也算知足。這一瞬間的領悟非常短暫,換句話說,高旭光大腦中麻木的區域閃爍了一下,旋即熄滅如同他眼前的黑夜一樣,他很快又睡著了,夜風吹動著他的頭髮和他的確良上衣的領子。但是這一領悟也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就是畢其一生,無論李明奇活得如何,他從沒改變過對他的看法,這個李明奇不是一般人。

李明奇絲毫沒有覺察他有一個觀眾。他說累了,坐下來,在腦子盤算著飛行器的應用還是存在著諸多問題。比如人都上了天,是不是也應該有交通規則?屁股上掛著尾燈?要不然一不注意必然追尾。紅綠燈怎麼擱?難道得造無數幾十米的大訊號杆子?空中幾排車道?橫排加豎排豈不亂套?這就不是追尾的問題,還容易追到腳後跟。喝多人的最怕風吹,風一吹,肚子的一斤酒變成了一斤半。李明奇剛才覺得涼快,現在覺得噁心,他順著梯子慢慢爬下來,進了屋。看見趙素英腦袋搭在灶臺上,肚子圍著圍裙,睡得很香。他輕輕叫了一聲,姨?趙素英沒反應,仔細一聽還有點小呼嚕。他關了匣子,伸手把趙素英的腋下一架,把她抱上了炕,放在高立寬旁邊,趙素英翻了個身,沒醒,高立寬鼾聲如雷,如同拖拉機。趙素英在他旁邊蜷著身子,像條狗。高雅春和高雅風緊貼著睡在炕尾。李明奇站著看了一會高雅風,他過去沒見過高雅風睡覺,這是第一次。高雅風睡熟了愛筋鼻子,不打呼嚕不磨牙,面目是笑嘻嘻的,額頭上有層細汗。李明奇發現睡著的高雅風比醒著的高雅風可愛,看著小,安靜。他看了一會,然後發現炕櫃上放著織了三分之二的毛衣,他不知道是織給誰的,但是他一點也不困,他就拿在手裡開始織。高家的人不知道,李明奇的一個強項是織毛衣,他八個弟弟妹妹的毛衣都是他織的,李明奇不想讓他們知道這件事兒,一個大老爺們能織毛衣,總有點不太地道。但是此時他身上還有熱血,手癢難耐,不織不行。他鬆了鬆喇叭褲的褲腰帶,坐在板凳上,飛快地織了起來,天亮的時候他把毛衣織完了,不但織完了,還在袖子上變換了花紋,他把織好的毛衣放回炕櫃,站起身來走出去。

太陽還看不見,月亮還沒有完全退去,只有淡藍色的熹微。他感到有些疲倦,這個衚衕他第一次來,現在變得非常陌生,但是他應該能找到出口。他跨上腳踏車,一隻腳擱在腳蹬子上,另一腳在地上一踩,像往常一樣去上班了。h3id="c009"六/h3美麗子和菜菜子都不是我哥的女朋友。我哥的女朋友在中興大廈賣化妝品。美麗子和菜菜子二人是我哥的朋友,我哥發病之後,就把我哥接來,怕他死,一個白天看著他,一個夜裡看著他。這樣倒班其實非常合理,因為美麗子的主業是陪人打檯球,副業是晚上去ktv陪人唱歌,菜菜子的主業是晚上去ktv陪人唱歌,副業是白天陪人打檯球。所以這兩人這段時間都取締了副業,只做主業,將我哥盯死。要說我哥為什麼發病?是因為化妝品女孩兒要他買房子,非常人道,給了半年的期限。說你做哪行無所謂,只要有一百平以上市區裡的房子,我父母看你的文身都覺得美麗。可是我哥只有文身沒有房子,於是只好去借,物以類聚,我哥的朋友們都知道我哥和自己一樣沒有償債的能力,過去一起玩得很好,聽說他最近要借錢,都忽然忙得厲害。我哥就想到了高利貸,他本人就是做這行的,所以抬點錢並不難,難的是需有抵押。他就將我姑的房證偷出來,押給了對方。偷房證十分不易,我姑將房證藏了起來,本不是防他,而是防我二姑夫,我二姑夫這幾十年都沒有偷成,叫我哥給偷成了。我哥六歲時有個小棉褲,揹帶褲,肚子上有個布兜。那時二姑和二姑打架,主要是為錢,二姑夫管二姑要錢不給,兩人要動刀子。我哥就躲在牆角看,二姑夫手裡拿著菜刀,二姑手裡拿著水果刀,菜刀需要劈砍,二姑夫其實並沒想劈死二姑,劈死她要償命,她是高立寬的女兒,看在高立寬的面子上也不能劈死她,況且錢也還不知道放在哪。二姑卻是真要捅死他,女人的情緒沒有中間值,愛戀和殺心只在一線間。二姑夫常年跳舞,比較靈活,所以終究沒有被捅到,錢當然也沒拿著。其實存摺和現金就放在我哥肚子上的布兜裡,用針線縫著。所以到了他要用錢的時候,趁二姑睡覺翻箱倒櫃,發現了他小時候棉褲竟然還沒扔,只是看上去小了許多,像個布娃娃。一摸肚兜,硬邦邦,便知道里面有貨。挑開一看,果然房證和存摺在裡頭,存摺不知道密碼,他單把房證拿走,放了幾頁房地產商的宣傳單在裡頭,重又縫上。房證到手,順利抬了錢,交了首付,可惜晚了幾天,化妝品女孩兒非常守時,在這點上像德國人一樣精確,過了期限,馬上跟一個賣馬自達車的初中同學好了,可見備胎已經備了不知多久,也許早已隨身攜帶,買房云云只是藉口。我哥拎著砍刀去鬧了一氣,對方早有防備,幾個社會人士在等他,把他打了一頓。我哥拖刀家走,越想越憋氣,就給了自己脖子一刀,人走背字兒勢不可當,死也沒有死成。

美麗子和菜菜子東一句西一句把故事講完,我哥只是微笑著聽著,沒有插嘴,也沒有反駁。我確信他得了憂鬱症,不是作死,是真的生了病。他的笑容是典型的憂鬱症患者的笑容,無所謂的憂傷的笑容。美麗子跟我哥說,你弟來了,你跟他好好聊聊,天天看電視,腦子都看傻了。菜菜子說,我們倆最近看著你,跟哨兵一樣站崗,好久沒逛街了。美麗字說,對,現在我們去逛街,你家人在這兒,你要死要活都行,這樣比較合理,我們算什麼東西?兩人研究一下到底去哪,稍微打扮了一下就出發了。

房間裡忽然非常安靜,只有電視上傳來的槍響,啪啪啪啪,我哥向我靠了靠說,我說話聲音小,你離我近點。因為脖子受傷,他的聲音十分沙啞,好像訊號不好的收音機。他問了問我最近的工作生活,我簡單介紹一下,在銀行工作,沒有女朋友,每天坐地鐵上班,六點起來,坐兩個鐘頭到公司,晚上下班,坐兩個鐘頭回家,到家已經困了,就上床翻翻書睡了。我哥又問了問我在銀行做什麼,我概括地講了一下,他具體地又問了問,我發現他很熟悉銀行的運作模式,只是對一些術語不太清楚,我馬上明白他供職的討債公司也是以同樣的原理運作的。又隨便聊了聊,我哥說,你最近去看你奶了嗎?我說,沒有。他說,這事兒過了,你去看看你奶吧。我說,嗯。他說,你嗯什麼嗯,你奶特別想你,你知道嗎?我說,哥,我奶都糊塗了。我哥說,你奶老給我打電話,現在的事兒糊塗,過去的事兒記得清楚著呢。我說,啥,給你打電話?他說,對,打我手機,幾乎每個月都要打一次。跟你說,你爺你奶住在我家時,你二姑二姑夫每天沒有消停時候,你二姑夫有時候不回家,你爺癱在床上,所以我和你奶成了好朋友。我說,不對,我奶聾了,怎麼能給你打電話?他說,你奶沒聾,比我耳朵尖,要不是裝聾,這幾年能消停下來?你爸死了,她就不愛說活了,也不愛聽別人說話。我心想,我奶原來是個老戲骨。我說,她給你打電話說啥?他說,啥都說,聊過去的事兒,聊你爺,聊你爺的徒弟,聊你大姑二姑,聊你爸,聊你二姑夫,聊你。我說,聊我什麼?她說,你小時候,她從小手絹裡拿錢給你買糖吃,你老嫌她摳,每次只拿一點點錢給你,現在她還用那個小手絹,想多給你買點糖,你已經不想要了。她說她要是死在你爸前面就好了,那時候兒子能給她送終,你還小,也能多哭兩聲。

我沉默了一會,說,我奶怎麼不給我打電話?他說,你奶知道你有出息了,忙,時間寶貴,怕耽誤你時間。還有一個原因。我說,什麼原因?他說,你奶最喜歡你,但是她跟我是朋友,心裡話還是得跟朋友說。我說,你跟我奶都聊什麼?他說,我就說我現在很好啊,要結婚了,請她老人家來喝喜酒,過兩年讓她當太奶。我又沉默,過了一會我說,哥,你知道我二姑夫在哪吧。他說,知道。我說,你能讓他回家嗎?我哥說,他不回去了。我哥站起來,去了裡屋,回來時手裡拿了一本房證,說,我那個新房子,託人幫我賣了,把錢還了,房證贖回來,你給我媽。我接過說,你也不回去了?他說,我也不回去了。一部電影結束了,現在是廣告,一個體育品牌的廣告,非洲歐洲南美洲難民貴族殘疾人都在使用這個牌子,他盯著看了一會說,你知道你二姑夫造過飛行器吧?我說,飛行器?他說,是飛行器,能上天那種,像個背包,他後來起名叫行動式飛行器。我說,不知道。他說,很快敗了,操,怎麼可能成功?飛行器?那世界不是亂了?我說,嗯。他說,你爸還幫他弄過零件。我說,我爸?他說,是,你爸,我舅,幫他偷過工廠的零件。我說,我爸還有這膽子?他說,你大姑,也借過他錢,讓他弄飛行器。不知道為啥,全家人都相信他能搞出來。失敗之後他又做過好多買賣。搗騰過煤,開過飯店,去雲南販過煙,還給蟻力神養過螞蟻。我說,養螞蟻?他說,那陣子我那屋子被他佔了,全是小盒子,裡頭是螞蟻,我睡在地上,有時候螞蟻跑出來,爬到我臉上咬我。後來還辦過舞蹈班,賣過安利紐崔萊,反正幹過不少事情,我爸這點我是佩服的,從來都相信遲早能成功,他跟我說,知識就是力量,這句話還有下半句。我說,下半句是啥?他說,勞動創造自由。國外有老太太七十歲還在唸大學,八十歲開始創業,他覺得永遠不晚。我點點頭,說,哥,我不知道到底咋是對的,但是我覺得是不是應該讓我和二姑夫見一面,他回不回去,我也算是見到了真佛,回去能有個交代。他說,你能見著,今晚我們就見,說實話,要不咋說是一家人,緣分就是比旁人深,本來今天我很被動,這倆姑娘看著我,我出不去,你來了,救了我,咱們晚上出門。

之後的幾個小時,他一言不發,電視上又開始播放另一部電影,是一部喜劇,他看得很認真,也不笑,我沒辦法,只好也看下去,裡面的主人公變成了上帝,從水中走過去,驚喜地看著自己的雙腳,納悶為什麼沒有沉入水中。

天黑了下來,東北的冬天,晚上六點已經看不清東西。寒氣像冷酷的話語,從窗戶縫裡滲進來。我哥沒有開燈,電影終於演完了,字幕浮動,音樂響起。我哥站起來穿上衣服說,走吧。他從抽屜拿出一隻金燦燦的手錶,戴在手上。我們下樓,走到八哥檯球廳。老闆說,來了?我哥說,來了,杆兒還在嗎?老闆從吧檯裡頭,拿出一支球杆。杆身淡黃色,尾部深褐色,像一束光。我哥拿在手裡說,哥,陪我玩會?老闆從吧檯裡走出來,走到後面的雜物間,拿出一支球杆,兩人便開始打檯球。有幾人圍著觀看,嘖嘖讚歎,後來人們漸漸散去,檯球社只剩我們三個人,兩人還在打。一直打到深夜十一點,我哥停下說,哥,一起玩了二十年。老闆說,是啊。我哥說,我走了。老闆說,杆也拿走嗎?我哥說,也拿走。老闆從吧檯拿出一個黑色的杆盒,我哥把球杆拆開,放在杆盒裡,夾在腋下,領著我走了。

走到我姑的樓下,院子裡一片漆黑。我哥仰頭看了一會,幾乎所有窗戶都黑了。他指著其中一扇窗戶說,那是我的屋子。我抬頭看,沒有看清他指的是哪個。他說,小時候我老從窗戶向外望,最遠就能看到這個院子。那時候老琢磨跑出去,現在一想,還是在那張小床上睡得最踏實。我說,我這次回來發現,我就在家裡的床上睡覺不做夢,在外面老做夢。我哥點點頭,朝窗戶喊了一聲,姨,李剛在嗎?沒人回答他。聲音迅速讓夜色吸走了,跟沒說過一樣。他轉身領著我走出院子,打了一輛計程車,他對師傅說,走南五馬路,到紅旗廣場。我說,二姑夫在紅旗廣場?他說,對,在紅旗廣場。我說,這麼晚了他跑廣場幹嗎去?他想了想,沒有回答。

我的印象裡,紅旗廣場是有燈的,但是今天沒有。不知我的記憶有誤,還是這個鐘點我沒來過,這個鐘點沒有。四周的老式八角燈都黑著。上面的大理石磚非常平整,比我記憶裡的還要光滑。毛主席像立在正中,底下是一圈黑影。我抬頭看了看主席像高舉的右手,在黑暗中那手顯得特別和藹,平易近人。我哥說,據說廣場過去有鴿子。我說,是嗎?他說,據說有,後來不知為什麼沒了,可能是冷。從正面轉過去,我看見在主席像的背面,有幾個人,正在忙一個什麼東西。我又走近前幾步,看了我二姑夫。他手裡拿著一個應急燈,正在指揮。他幾乎沒怎麼變,還是那麼俊朗,五官層次分明,眼窩深陷,像個洋鬼子,眼睫毛還是那麼長。只是臉和脖子乾癟了,頭上戴的明顯是假髮,露出光禿的鬢角。我聽見有氣泵的聲音。二姑夫看見了我,走了過來。他比我高一頭,身上穿著寬大的羽絨服,底下穿著白褲子,一塵不染,腳上一雙單層皮鞋。他說,小峰?我說,二姑夫,好久不見了。他說,你也要去?我說,去哪?二姑夫,你一直沒回家,家裡人讓我來找你。二姑夫笑了,說,沒人找我吧,你現在怎麼樣?聽說你出息了。我說,沒出息,一個銀行職員。他說,北京地鐵多少條線了?我想了想說,十幾條吧,記不準。他說,聽說北京打個車就得五十幾塊錢?我說,主要是堵車,不動彈,幹跳錶。他說,你媽怎麼樣?我說,挺好,就是不愛出門。他說,你跟你媽說,我李明奇沒忘了她,就是最近忙,沒去看她,一個人過不好受,趕緊找人搭夥。我說,你最好還是親自跟她說,我說沒用。他說,還是你替我轉達吧,你現在是戶主。這時氣泵的聲音更響了,我看見一隻氣球,在主席像的旁邊鼓起來,越來越大,終於穩穩當當地飄在半空中,底下是一個大籃子。

二姑夫說,小峰,天快亮了,不能再耽擱,我跟你不多聊。記住二姑夫一句話,做人要做拿破崙,就算最後讓人關在島上,這輩子也算有可說的東西。做不了拿破崙,也要做哥倫布,要一直往前走。做人要逆流而上,順流而下只能找到垃圾堆。我說,這氣球是幹嗎的?他說,是我設計的。一般情況下,這東西飛不了太久,但是我這款能飛一個月,關鍵是,除了順著風向,還能一直往上飛。我算了一下,一個月之後,我們應該能到南美洲。我說,南美洲?我的腦中浮現出大片的種植園,幾個女人揹著籃子摘香蕉。他說,對,南美洲。這時我哥在我背後拍了一下我,說,弟,我先走,你多保重,房產證別忘了給你二姑。說完他走過去,把杆盒放在大籃子裡,然後從大籃子裡拿出一個背包背上。我說,等一下,二姑夫,你說這氣球能一直往上飛,那不是遲早要爆炸?二姑夫說,對了,所以每人有個降落傘,這個降落傘是我三十年前設計的,後來又有了更先進的,我這款庫房裡堆了不少。有人坐在輪椅上,張手招呼二姑夫。二姑夫說,雖然就聊了這麼幾句,我能聽明白,你小子將來有出息,知道氣球能爆炸。我跟你說,人出生,就像從前世跳傘,我們這些人準備再跳一次,重新開始,你呢,回去就說見著我們了,我們準備去南方做生意,你要是你爺的孫子,你爸的兒子,就成全我們一下。這時一輛大卡車從環島飛馳而過,「嗡」的一聲。二姑夫說,行了,我們出發了。你保重,把你媽照顧好,父母在,不遠遊,在北京混好了,把你媽接過去。說完他走過去,從輪椅上把那人抱起,放在籃子裡,然後把輪椅摺疊,也放進去。我想起聽我媽說過,我二姑夫有個小兒麻痺的弟弟,估計是他。大籃子裡站了大概五個人,四個男的,一個女的,四個人年紀和我二姑夫相仿,我哥年紀最小。我沒再往前走,不知該說什麼,只是遠遠地看著。二姑夫拉了一下一個燈繩一樣的東西,一團火在籃子上方閃動起來。氣球升起來了,飛過打著紅旗的紅衛兵,飛過主席像的頭頂,一直往高飛,開始是筆直的,後來開始向著斜上方飛去,終於消失在夜空裡,什麼也看不見了。

我站在原地等了一會,感到睏意襲來。我非常想趕緊回家去睡覺,就站在環島邊上,伸手打車。過了不知道多久,一輛車也沒有,環島像沉默的河流。我想我也許要睡著了,就這麼站在廣場的邊上,在冬天的午夜,墜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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