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嗯,不打了。
你沒事吧?她試探地問。
沒事。就是分手了。
啊,一直覺得你最近不太正常。果然。
什麼叫不正常?我面無表情道。上班時間打電話哭哭笑笑,這就叫正常?
受刺激不輕。小田縮回頭去:得,不敢惹你了。
我只是覺得自己此前非常可笑。我說。
可笑?談戀愛不是人人都這樣嗎?
我說:是嗎,我就是覺得好像生了一場熱病終於好了。
說好就能好?這還挺厲害的。
好像好了。我說。過了一會又說,我不知道。
小田特別懂事地說,真好了的意思就是不愛了吧。可是愛過也沒什麼可後悔的。我覺得你也不怪他,其實。
我不再說話。
雖然不悔,卻很難說真的無怨。是在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恨。恨他不肯配合完成我的夢想,恨他的人生長期規劃中未必有我。恨這段關係也許早被視同雞肋,苟延殘喘這麼久,都是迴光返照。恨他一直不夠珍惜。恨他未曾設法挽回。我當然也不能說,雨聲潺潺,像住在溪邊,寧願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不來。這書09年剛出的時候,我認識的一萬多個白領的qq或msn簽名檔一夜之間都變成了這句話——那時候還有msn。這話不矯情,亂套用矯情。我和他都不是過度文藝和自憐的人。我連信都不肯再寫,不過就是因為不願再用言語矯飾一切。
能夠在一起的人,終歸還是會在一起吧。不能,就說什麼都沒用。一切已經說得夠清楚了。我的無能為力。以及他的無所作為。
說到底,也很可能是不夠愛吧。但是這個「夠」字讓人痛恨,因為咄咄逼人,永遠尖銳地指向自身。因為每個人只能約束自己,對他人則徒呼奈何。
我漸漸習慣了給自己做飯、並徹底放棄追求奇技淫巧之後,一切漸漸駛入常軌,也同時開始變得怠惰。即便注意力不再放在烹調上,似乎也能好好生活下去了。就算只吃最簡單的晚飯,我也不再會在半夜流淚驚醒——哪怕喝的只是幾乎沒有內容的白粥,餓醒後也不再在黑暗裡蜷成一團,半天無法從噩夢中醒轉。只需下定決心離開溫暖的被窩,然後走到廚房再吃一碗白粥,如此,就可以再次平靜入睡。
因為一個人睡,漸漸養成了用熱水袋的習慣。臨睡前灌滿放進被窩,可以持續供應一整晚的暖意,天亮猶有餘溫。可惜我睡得不算老實,半夜熱水袋會被我不小心踢遠,偶爾也會凍醒。只好哆嗦著伸直腳尖去夠,一旦重新碰到,那種溫吞的暖意便重新回來,至少足夠維持兩小時的安穩睡眠。非常實在。
於是我想,斯時斯世,一個足夠出色的職業女性為什麼仍然會需要一個男人?熱水袋比男人實用得多,白天可以暖手晚上可以侍寢,無論是大姨媽還是腸胃炎,都可以緩解疼痛,用不著也不會鬧心。關鍵價廉物美,用壞了還可以換。甚至還可以享齊人之福:家裡一個,辦公室一個。
當然偶爾也會出一點意想不到的事故。我就認識一個同學的姐姐睡到半夜,熱水袋突然爆裂,燙成三級燙傷的。然而,這比例是多麼低啊。我認識的那麼多人都戀愛又分手、結婚又離婚,遇到不對的人的機率是那麼大。而熱水袋出問題的,身邊不過這麼一個案例。
6
可惜終不能對著萬能的熱水袋先生長訴衷情。大約一個月後,我接受了第一次相親。是我在北京的二姨安排的。
我從小就是七大姑八大姨口中早戀不服管的典型,終於進階為自由戀愛若干次宣告慘敗的反面教材。我發小聽說我要去相親,專門發來微信祝賀:你也有今天!
我恨道:不就是成了剩女,至於這麼喜大普奔嗎。
一直沒有談過戀愛的發小打了個笑臉:至少你這些年也沒閒著。
沒閒著什麼?屢敗屢戰,還是屢戰屢敗?
結婚也不是你戀愛的主要目的。至少開心過。
是開心過,然後呢。我出師未捷人先喪:開心過,才會知道失去了多少。早知如此,我寧肯一直不愛。真氣未洩,刀槍不入。
你少來。天生戀愛狂,現在才悔不當初,晚了。其實我還挺羨慕你的,至少一直很充實,人生經歷比我完整。
是很完整。一次又一次完整的成、住、壞、空。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發小發了個「你長得好看說什麼都對」的表情。
最近春光大好了吧。找一天去大覺寺看玉蘭花,再不去該全謝啦。我說。
好呀。找個週末。你剛才說什麼壞什麼空?
沒什麼。我運指如飛:我只是在想,也許我這樣的人根本不適合戀愛。又挑剔,又敏感。還該死的過分驕傲。我根本不夠愛任何人,而任何人也不能達到我的標準,大家都太理智,維持戀愛都困難,遑論結婚。
她繼續發哈哈大笑的表情:這個我二十年前就發現的問題,你現在才發現?
我比較蠢,非得紮紮實實碰這麼多次壁才意識得到。
那你還相親嗎?
相。我說,答應了二姨的。總得見識一次人生才更完滿。
我敬你是條漢子。發小說。這麼觸碰底線的事都肯接受。
別假裝你從來沒相過親。我笑道。都一樣。
那邊好久都是「對方在輸入中」。過了好一會兒才輸入完畢:
人艱不拆。伐開心。走了!
來吧。互相傷害吧。我看著黑屏的手機笑微微。也許這麼多年來,她一直在隱秘地嫌棄我。我曾經是一個多麼可怕的戀愛狂啊,永遠重色輕友,永遠忍不住和人傾訴戀愛煩惱,更關鍵的,是認識二十年以來她一直都是單身,而我一直都在戀愛,永遠沒有空檔,甚至有的還短暫交集——不停去愛。繼而不愛。錯誤結束,只為了另一個錯誤重新開始。
是海子的詩吧。
永遠是這樣/風后面是風/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還是道路
一頓飯接著另一頓飯。一個人離開再遇到新的人。週而復始,永無長進。發小大概早就厭煩了我的凡心熾烈輕易淪陷。也許只因為識於微時,一直沒有放棄我。
第一次我試著站在發小角度看自己。有人可戀就變得驕傲和自以為是。水變清天變藍霧霾都變清新。一旦失戀又開始懷疑人生自我價值無限貶低。蛛絲兒結滿雕樑,綠紗今又在蓬窗上。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至此,戀愛癌晚期患者假裝看破紅塵。不可救藥的愛情宗教迷狂人士轉向其他信仰。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究竟是為什麼,落魄人生踉蹌行至中段,曲終人散之際,居然還能留下那麼幾個碩果僅存的老友?
我該為此專門感謝上帝。阿門。
都是虛空,都是捕風。
7
相親那天,我特意穿了一件趨於保守的寶姿米色套裙。這顏色能顯得我膚色白皙且精神。而且是一字裙,雙腿步伐無法太大,儀態勢必斯文。口紅是不褪色的香奈兒最新魅惑,試過幾次,並不會粘在茶杯邊沿露怯。對鏡練習八顆牙的微笑。還化了淡妝:不是胡亂塗抹一層bb霜那種出門上班的妝,而是真正的先用爽膚水再用定妝水、先打底再隔離、粉底之後拍腮紅的全套做足。為凸顯眼睛大而有神,甚至還打了一層大地色眼影和睫毛膏。我一邊捯飭自己一邊忍不住想:也算對得起爹媽二姨七大姨八大舅子了……轉念又想:都是成年人,還不是自己心甘情願往下跳,何必撇清呢。
相親物件的打扮和我預計中差不多。黑色西裝革履,深藍色襯衣,淡灰紫千鳥格領帶,看不出個人趣味。見面地點約在王品臺塑牛排,品味尚不算離譜。這是臺灣人開的西餐店,裝修老派,服務尚可,因為價效比低,無需預訂,飯點進來仍然空空蕩蕩。我翻了半天點菜本,最終點了一份經典小牛排套餐,相親物件看都不看選單就說:和你一樣。
不是個愛吃的人。我想。不愛吃的人,無趣的機率通常更大一倍。
他看上去的確很像是個無趣的人。比我大三歲,長得不算醜,但也很難用英俊來形容。從坐在那裡的身高目測一米七八到一米八。據說祖籍山東萊陽,倒是聽不出膠東口音。阿姨說他以前是公務員,工作七年之後下了海,創業掙了點錢,前兩年離了婚,原因未詳。這大概是婚戀市場上這位青年才俊唯一不太有利的條件了,二姨介紹情況時說:否則也輪不到和你相親。
和我相親怎麼了?我條件到底有多一般?
阿姨不接話,又說:雖然離異了,但無孩。因此也算不常見的搶手貨。能抓住就抓住,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她用的術語一套一套,甚至都不問我到底喜歡哪一型。也是,我喜歡有用嗎?此前二十年,我談過戀愛的,個個都是自己喜歡的型,結果呢?
入座之前該才俊幫我拉開椅子。算加分點,基本彌補了千鳥格略娘扣的分。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倆一直在拼命找話題。每一句話都看似輕易實則百上加斤。就像兩個水平完全不在一個檔次上的羽毛球選手,彼此都根本接不住對方發過來的球。我愛看英劇和日劇,最近正在研習《空王冠》、《賢者之愛》和《無恥家庭》。他最近看過的影視作品是《羋月傳》《餘罪》,電影則剛看了《分手大師》,問我《從你的全世界路過》能看嗎。我只好坦言不大瞭解。職業領域也不搭界:他自己當老闆,做出口外貿,我是公司法務,小白領。學歷雖然都是碩士,但一經管,一法律,學校也一南一北,相差三個年級,找不到任何可能共同認識的人。甚至連飲食口味都南轅北轍:雖然點的是一模一樣的小牛排套餐,但是我留意了一下,最後他剩下的是西蘭花和土豆泥,而我卻把配菜吃了個精光,牛排連筋帶肉剩下一多半。
這頓飯的蕭條尾聲,他看著我說,你吃得可不經濟。剩下的都是貴的。
這差不多是他整個約會期間說過最有趣的一句話了。
吃得差不多了,我們幾乎同時決定終止艱難的談話。他先瞄我一眼。我趕緊說:真不好意思,突然想起來還得去買點東西。他說,正好,我也有點事要回公司處理。誰也沒有提續攤的事,他開了車過來,也沒說要送我,我站起身來對他最後展露八顆牙的甜美微笑,感謝他請我吃的這頓不算便宜的晚餐,就此江湖別過。如無意外——意外和彗星造訪地球的機率一樣低——此生應該不會再見。
一個半小時後,我都開始盤腿在沙發上看碟了,二姨氣急敗壞地打電話給我:對方說對你印象還挺好的,但問你是不是不太喜歡他這一型。你是不是態度太冷淡了?
我說,啊,不可能。——我是說不可能他對我印象還挺好。
她恨恨地說:反正以後你別想我再替你介紹物件!你讓你媽去中山公園幫你舉牌子去!
8
這次分手之後的後遺症之一,是我發現我變成了一個非常直接和冷淡的人。以前拒絕任何一件工作,都會思前想後顧慮很久。現在似乎活開了。這讓我身邊的人多少都有點不適應,但是好在我提高的廚藝部分挽回了人心。——我現在經常帶自己做的甜品上班了。
每當我把紙盒開啟,總有那麼一群人好像蒼蠅見血一樣嗡嗡圍攏來。免費而真材實料的小甜點讓同事們極盡諂媚之能事,可恨的是每次都有不識相者要發出「這麼賢惠怎麼還不結婚」諸如此類看似貼心實際不懷好意的喟嘆。
我第一次反應就很大:做甜品和結婚有什麼關係?
小田趕緊和所有人使一圈眼色。議論聲就好像一排煮沸的水壺被陸續關火,動靜此起彼伏,繼續竊竊私語好一陣子才水定河清。
然而只要下次有不同的人加入,這種莫名其妙的感慨就一直存在。再後來我就不帶甜品到公司裡去了。大家哀嘆了幾次,也就忘了。
實在太寂寞也不是沒想過領養一隻貓。結果和三個不同的流浪動物領養機構分別填報了三次長達三頁的申請材料,從一開始相中的一歲銀虎斑美短,到一隻三歲半的中華田園四腳白,再到一隻已步入中年危機的鴛鴦眼獅子貓,要求越來越低,而各種證明都一應俱全,卻依然被三家機構以各種不同理由拒絕。後來才知道問題主要出在未婚上。沒有配偶簽字表示願意和我一起養貓。未婚者原來是社會最大不穩定因素,如不定時炸彈一般教人不安,這樣的人拒絕擔負人類繁衍的義務,將來也極有可能隨時遺棄領養到的動物。除非父母代替配偶簽字,擔保這個不定時炸彈將來就算結婚也務必對貓負責到底。
然而我親愛的爸爸媽媽都還在湖南。我給媽媽打電話說起此事,媽媽說,囡囡你不打算結婚啦?
我說,你們來北京吧,和我一起住。現在租的房子雖然小了點,但在城裡,交通挺方便的。離青年湖公園也近,你們沒事可以去遛遛彎。我也一直在申請兩限房,快有希望了。回頭再養只貓,大家會過得很開心的。
神經病。都是小孩子話。她說,你二姨都和我說了,你現在狀態特別不穩定。我也贊同那些機構的意見,你連自己都養不活,還養什麼貓。我們在老家住慣了,手頭也有放不下的事,沒空過去照顧你。倒是一直在給你攢錢買房。對了現在你家附近的房價到底多少了?三萬?四萬?
八萬。所以房子的事咱就先別考慮了。我說:不過我都這麼大了,該我照顧你們了。這麼多年一直沒在你們身邊盡孝,一直挺自責的。
那邊久久沒有聲音,不是被八萬嚇到,就是被我突然的情感流露嚇到了。我「喂」了好幾聲,媽媽才說:要不你認真考慮一下回來發展?長沙這些年也不錯的,離家又近。現在北京空氣又不好……
這不是重點。我喜歡這兒。我說。而且我也習慣在這了。
你又沒在那結婚,北京有什麼好的?你一直一個人租房子住。她那邊聲音明顯哽咽起來。一直讓你回來,說什麼也不聽。前不久張姨還問我你結婚沒有。她家那個兒子也是……
媽你別說了。張姨她兒子我認識三十年了,要合適早成了。
好好不說了。回頭二姨要是再給你介紹,你態度千萬好點,啊?
我放下電話。原本是讓他們遠端簽字同意我養貓的事,但是領養一隻貓居然也這麼麻煩,在家從父出門從夫的——那就算了吧。這個社會到處都是秘而不宣的單身歧視。事實上,結婚也許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兩個家庭至少可以一起供房。我想起卡夫卡的《城堡》:萬事艱難概莫能外。無論是進入一個子虛烏有的城堡;締結一段看似幸福實則湊合的婚姻;找一個安身立命的長久住所;抑或是,領養一隻貓。
然而那個能讓我幸福的最大可能性依然存在於世界上。在另一個陌生的都市,房子同樣很貴。找工作同樣很麻煩。必須咬緊牙關才能時時忍住聯絡的衝動。那麼多的社交工具和聯絡方式,恢復聯絡彷彿是輕而易舉的,不聯絡才變得困難。
分手三個月後,每隔十五到二十分鐘我仍會神經質地開啟手機微信,看有沒有人聯絡我。微博豆瓣郵箱也是一兩小時一刷。我仍然渴望知道他的動靜,渴望確認這個人還存活在這個世界上。也不是沒想過去他的城市看他。給他匿名訂一束花或者借路人手機騙他出來,遠遠地看一眼再回來。這些瘋狂的小事我都想過,然而沒有去做的原因,不過是覺得丟臉,以及絲毫無法改變現實的於事無補。
我對發小說:我不怪他。只怪自己剛好愛上了一個軟弱的人……愛上的時候只想拼命去愛,並不知道一個能力不足的人,遇到另一個能力不足的人,結局只能如此。與其泥足深陷互相毀滅,不如讓痛苦提前到來吧。晚痛不如早痛。靴子落地。飛蛾撲火也有撲不下去的一天——
發小說:深奧,我還是聽不懂。但是你長得這麼好看——
我說,滾。
也試過求助專業的心理醫生。心理醫生聽完我的案例,說,你的選擇無疑是正確的。你們在一起太困難了。勉強了結果也未必會好。
但每當這時我總是很生氣。我為什麼要付錢來聽隨便什麼路人都能告訴我的廢話?
心理醫生看看我臉色又說,不過如果你非常喜歡他,當然也可以放下一切去找他。這樣至少試過了不會後悔。
這句話也隨便一個閨密損友都說得出口。可是如果一定要一個人低到塵埃裡放棄一切尊嚴才值得被愛,我寧可先放手。
那些雞湯公號又說,要做最好的自己,才會吸引更好的物件。女人不狠,地位不穩。你值得更好的對待,展望更光明的將來——
可是我並不要吸引更好的物件。也根本不要什麼前途。
人又不是靠前途活著的。如果迢迢前路,也不過是隨時可能變質的愛、朝九晚五的工作,婚姻、房子,一兩個跑來跑去的小孩。
我目前想要的,只是想從這一段關係裡儘量完好地走出去。完完全全憑藉一己之力免疫,自救,康復。不需要別的可能性,不借助別的什麼人,不需要任何虛幻的保障。也不必安慰;真正的安慰是不存在的。
永遠是這樣。風后面是風。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還是道路。
在看了至少五十張碟一百集美劇後的某夜,時間已臨近我最愛的初夏。芍藥和刺玫在小區的花壇裡競相開放,桃紅鵝黃,充滿明豔不可言說的希望。花店裡也開始擺上花瓣潔白枝葉油綠的梔子,一束束非常之香,香得像從童年一直馥郁到現在。
新世界裡仍然充滿無用而美麗的事物。
這時我終於對視聽耳目之娛徹底厭倦,轉而開始掃蕩架子上的存書。看安吉拉·卡特的《新夏娃》時我突然想,也許支撐我堅持下去的是《紅玫瑰和白玫瑰》的一個情節。幾乎每個人都看過的,嬌蕊在公交車上重逢佟振保那一段。
嬌蕊點點頭,回答他的時候,卻是每隔兩個字就頓一頓,道:「是從你起,我才學會了,怎樣,愛,認真的……愛到底是好的,雖然吃了苦,以後還是要愛的,所以……」振保把手卷著她兒子的海裝背後垂下的方形翻領,低聲道:「你很快樂。」嬌蕊笑了一聲道:「我不過是往前闖,碰到什麼就是什麼。」振保冷笑道:「你碰到的無非是男人。」嬌蕊並不生氣,側過頭去想了一想,道:「是的,年紀輕,長得好看的時候,大約無論到社會上做什麼事,碰到的總是男人。可是到後來,除了男人之外總還有別的……總還有別的……」
是的總還有別的。我想象未來有一天再遇到那個人,也許不一定是在公交車上——那個時候我們也許都老得不能坐公交車了。也許是在病榻前,也許在意想不到的任何別的地方,地鐵站,商場,電影院。他如果問我過得好不好,我也可以說:很好啊。生活裡除了愛情,也總還有別的。那個時候,他會想起來這是紅白玫瑰裡的話嗎?會記得我們當初是一起看的田沁鑫的青春版嗎?舞臺上佟振保痛哭時,我也正好在黑暗裡漫然流了一臉的眼淚。但我並非不知這是張愛玲二十四歲寫的小說,她那個時候還很年輕,還充滿了女性主義懲戒男性的小小心機。等到她寫《小團圓》也許才知道,和故人的重逢如無意外、永遠不會發生,縱使重逢,悔恨也不可能當面展示。畢竟那麼多時間已經永遠地過去了。很多對錯,時過境遷漸漸就不記得了。哪怕記得,也不再重要。
振保看著她,自己當時並不知道他心頭的感覺是難堪的妒忌。嬌蕊道:「你呢?你好麼?」振保想把他的完滿幸福的生活歸納在兩句簡單的話裡,正在斟酌字句,抬起頭,在公共汽車司機人座右突出的小鏡子裡,看見他自己的臉,很平靜,但是因為車身的嗒嗒搖動,鏡子裡的臉也跟著顫抖不定,非常奇異的一種心平氣和的顫抖,像有人在他臉上輕輕推拿似的。忽然,他的臉真的抖了起來,在鏡子裡,他看見他的眼淚滔滔流下來,為什麼,他也不知道。在這一類的會晤裡,如果必須有人哭泣,那應當是她。這完全不對,然而他竟不能止住自己。應當是她哭,由他來安慰她的。她也並不安慰他,只是沉默著,半晌,說:「你是這裡下車罷?」
縱然知道這一幕不會發生,這一切報復的鋪排都是假的,假的,假的。我仍然沒有辦法不用這一幕來安慰自己。很遠的將來。總會有一天。
發小說,你這次堅持時間很久。不錯。
我笑道,那也許是因為我真的老了。開始心如古井了。
她說,少來。真如止水了,我們將來可以一起去養老院。《桃姐》你看過的吧?
我說,好啊好啊。現在開始攢錢,應該沒有問題。
到時候你要是身體比我好,要給我擦身翻身噢。發小撇撇嘴:護工總歸沒那麼靠得住的,那些小年輕,一心就想著談戀愛。瞎七搭八。
萬一你活得比我還久呢。我說。我應該會早死吧,一個人獨居的話。
她瞪大眼睛看我。親愛的,你真的那麼怕一個人嗎?
我說,沒有,我前所未有地愛一個人。愛自己。iammyownlord.
發小說,還有我。我也愛你啊。還有你爸爸媽媽。
認識快二十年了,有必要這麼肉麻嗎。
她大笑:那好吧,那你快把那個王醫生的聯絡方式給我,我也去見識一下天津段子手。還有那個拉椅子的青年才俊的,我也要。
給你都給你。我哈哈大笑:這倆裡面我投王醫生一票,但是他得先離婚。godblessyou,eva!
她正色道,我們都是eva,永遠的夏娃,永遠的女人。莎翁說過,女人啊,你的名字是弱者!聖經那個回頭變鹽柱的,是不是也是女的?
但美杜莎也是女的。我笑著說。看到她的人,都會變成石像。男與女,永遠互相傷害。戰爭永無休止。
9
分手第十一個月,季節的時針再度撥回冬季。那些春天和夏天開過的花都紛紛凋零,只有月季的種子依然犟頭犟腦停留在枯枝頂端,又刺刺拉拉從那些籬笆的網眼裡漏出來,提醒路人那些好天氣裡曾經有過的明麗和芬芳。這時候街上突然開始流行起一種共享單車來,各種品牌,也都紅紅藍藍黃黃,很鮮豔,部分彌補了冬季街頭顏色的匱乏。
時間一直在往前走。在消磨。某種程度上,也在蛻舊換新。也在重蹈覆轍。
我有一天突然做了一個夢。夢見房間裡有人在給我做飯,彷彿回到小時候的寒假,房間漸漸充滿南方飯菜驚心動魄的香氣。唯有飯菜香才可以穿堂過戶而其他化學香氛則並不能。冬日特有的暖陽穿透玻璃窗如瀑布一般大量慷慨地潑灑在靠窗的床上,我賴在曬得又暖又輕的被窩裡不肯起來。越來越香,香氣一一化身實有之物。青蒜辣椒炒臘肉。小白菜芋頭湯。米粉肉。紅椒臘八豆炒牛肉絲。多麼奇怪,全都是我的拿手家鄉菜,不需要菜譜也仍然會做的。一頓飯連著另一頓飯。風后面是風。道路前方還是道路。但是這次不需要我給自己做,有人在照顧我,出於真正的愛4,愛啊。而今天也不用上學上班,可以一覺睡到中午。這時我4突然意識到在廚房為我忙碌不停的那人就是他而不是媽媽。一種久違的安全感緩緩升起,比陽光的溫度更無處不在,更煦暖更光明,更教人安心。這時窗外天已經慢慢慢慢全黑了。空氣無可逆轉地冷下去,冷下去。飯菜香氣如謙卑的奴僕悄悄退下,終於他親自來到床邊,輕輕俯下身。他說,飯好了,起來吃飯吧。但我只是像個病人一樣又幸福又羞愧地醒不過來。
醒來之後我踢到了一個很涼很硬的東西。是那個涼掉的熱水袋。
而今天的確是一個禮拜天,我從中午得以一直昏睡到現在。房間裡沒開燈——沒人為我開燈——周圍的黑暗漸漸聚攏來,睜大眼圍觀如夢方醒的我。這一刻世人離我委實十分遙遠,肉身也漸漸變得輕盈,飄至視窗,順著飄下去又驀然回頭。像那隻小蟲。像一片將化未化的雪花,一朵蒲公英,一片小極了的落葉。可以很輕地覆蓋在大地上也可以隨時在半空起舞。當發現愛完全4是我自己一個人的事我便徹底得著了自由。光著腳跳下床,開始按照夢中的食譜給自己做飯。冰箱裡這些食材居然樣樣都有。我感到非常快樂。
這時突然有人敲門。篤篤篤。篤。
我問誰啊。門外長久沒有回答。過一會又開始敲:篤篤篤。篤。我此刻正把一隻飽滿的紅椒切成薄片再細細切成絲。案板上還有蒜、牛肉和香菜。我想人世漫長不必慌張。先切完手頭辣椒再說。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