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后面是風

文珍 第1頁,共2頁

1

一開始我們只是賭氣比賽不說話。比賽著比賽著就成了真的無話可說。

我記得最後一次說話,是他分手後仍然留言評論我的部落格激怒了我。我起初只忍氣回覆道:你想多了。其實我是想說這不關他事。他對此保持緘默。過了差不多半天,我還是忍不住刪掉了部落格。一刪他立刻在微信上和我道歉,時隔六個小時前前後後共說了三句話:怎麼刪了。你生氣了嗎。對不起我話說重了。

這次輪到我整整一晚上一聲不吭。那是個週末。週一上班,早上接到的第一個辦公室座機就是他的。開場白是:怎麼不接我手機,是把我拉黑了嗎?聲音並不氣勢洶洶,略心虛:我一夜沒睡。一直在想我們之間的事。

我說,手機調成靜音了。不好意思。

然後他重新道歉。這次我表示接受。當著全辦公室十多個人尤其是離我工位只差十公分的小田,我縮在座位一隅壓低聲音和他說了半天,也算是豁出去了。不知道他想說的說完沒有,反正我想表達的基本上都表達了,比如說覺得他並不真正明白我,也一直不曾認真考慮過我的需求。光說愛是不夠的。在一起需要安全感,互相尊重,真實的生活基礎,諸如此類,等等等等——時隔太久說實話也不太想得起來了。總而言之話雖然說得很重,鑑於彼此態度都很良好,聊天氣氛大抵還算心平氣和。煲了一個半小時粥之後小田還好,其他走過的同事漸漸側目,我遂結束通話電話,仍然覺得沒說完,換qq繼續說。一直說到中午下樓吃飯,回來又改用微信網頁版。這期間他都非常配合。我說的話可能還多些。雖然被分手的是我,但是表示會一直愛下去的是他。所以我彷彿很有安全感的,不假思索毫無顧慮地打字,間中也互相嘲笑和批評,但也都輕描淡寫,略微過火一點也沒有大礙。就好像剛開始戀愛一樣。就好像第二天我們仍會繼續說話一樣。就好像還有漫長的一輩子慢慢調整,互相適應,彼此忍受,直至告別人世一樣。

所有說過的話裡唯獨沒有祝他幸福。之前他說分手時惹惱我的話就是這句。其實這句話特別、特別地沒有必要。但古往今來——或者說近一百年吧,十分流行這句莫名其妙的套話。就好像說了這句咒語的人就真的可以放下一切,立地成佛,一別兩寬,各生歡喜。事實上,分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只全心全意地希望對方過得不好,至少是不夠好。這樣有對比才會有傷害,和別人過得糟糕才知道自己的好處。才會痛哭流涕摧心剖肝地意識到永失我愛。

事實上誰離開誰不能活下去呢。這事實既殘忍。也慈悲。

說回最後那天。我們先是qq,再是微信,最後還是必須結束。他說,我走了,你自己珍重。立刻又說,珍重不好。因為禪宗公案裡,珍重就是再見的意思。

我想,難道再也不見?但是我只說,好的,快去吧。

他稍微猶豫了一下,說嗯。

自從我在最後一次爭吵後拒絕接受影片邀請,他再也看不到我這邊的表情。這個「嗯」字一齣,我這邊的情緒基本也還安寧,微笑著沒有流淚。——是過了很久之後,我還反反覆覆想自己最後說的話,竟然是「快去吧」。其實哪有那麼著急。

而「嗯」是特別老實的一個字。可以想象他的表情也同樣是寧靜的。

就好像兩隻相跟著遊了很久的鯨魚遙遠地揮了揮鰭。然後就漸漸消失在各自的視野裡。大海那麼大那麼深那麼無窮無盡,很快茫茫莽莽的水域中就再也找不到彼此了。此後餘生。此後餘生。

2

我還一直待在原來的城市,原來的公司,原來的家。qq、微信和郵箱都天天登陸。手機號碼也沒有換,一天二十四小時保持開機。然而他再也沒找過我。他大概也終於失望了,終於發現時移世易,一切戀愛的致幻術盡皆失效。我們都那麼驕傲,最終一定不會在一起的,因此再糾纏往復,說愛啊,不愛啊,等啊,忘記啊,或者互相指責已經毫無意義了。

但是我接受這件事還是用了比想象中多很多的時間。我本來以為他過兩天可能會受不了再來找我的。也許這次他就會給我一個明確的結果。比如說,我願意為你來你的城市。我已經把那邊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我考慮了很久,還是覺得只想和你在一起,沒什麼比這更重要的了。

當然我指的是好的結果。而這些想象中的話全都沒有發生。只是我太渴望聽到,所以就在意念中聽了無數次。

這很奇怪,在他提出分手的那一刻,我明明告訴自己心已經可以死了。但是他反覆幾次之後,餘燼又悄悄復燃了一陣子。當然最終還是熄滅。而且每一次死亡,都比上一次死得更透一點。其實他也不是沒有表示過希望再複合,至少再見一面。但是見面也不代表會在一起,一時在一起也不代表永遠在一起。既不代表他會一直愛我,也不代表我會一直愛他。既然如此,與其俗套而涕泗橫流地完成最後的告別式,我倒更希望在一個尋常天氣毫無儀式感地離開。

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就是既沒有像第一次分手那樣聲嘶力竭地說:我恨你,我一輩子不會原諒你,我永遠不要再見你。也沒有像第二次那樣文藝而傷心地說:我最終還是會原諒你,因為我真的愛過你。是你的無所作為一點點消耗了一切。而我此刻只懷念當初那個深深愛著的自己。

事不過三。到了第三次仍然只能分手,大概就只能認命,互道珍重。就是他說過的,禪宗裡珍重就是再見的意思。他卻不知道或者忘了,所謂再見,有時候是再也不見。

3

照常上班下班。照常和要好的同事們相約出去聚餐。初春的好天氣照常在衚衕遛彎,用手機拍剛綻出新芽的迎春和玉蘭,照常在辦公室貧嘴,哈哈哈笑出眼淚。需要大刀闊斧調整的只是獨處時間。我以前很少看電視劇,一有時間就會打電話、旅行和約會。現在則花錢租了個超大網盤一部接一部下載當季美劇日劇英劇。實在看不動劇了,就把床底下這些年忙於談戀愛沒來得及看的dvd一箱箱拖出來,打撲克一樣抽牌,抽到哪張看哪張。因為也都是以前自己一張張挑的,真看不下去的電影很少。一個晚上最多能看三張碟,通常看到第二部中間的時候,基本就已經飢腸轆轆得不能忍受,只能踅進廚房多少給自己弄點東西果腹。

等看碟也終於噁心了,有那麼幾個禮拜我開始熱衷於每天照著一本《美味中西食譜》的書炮製各種匪夷所思的介乎於「茄鯗」和宇宙黑暗料理之間的古怪菜品,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就是書裡最常用到的蔬菜食材居然是高麗菜、蘇子葉和朝鮮薊。高麗菜就是捲心菜,蘇子葉就是紫蘇,朝鮮薊還要更罕見一點,長得酷似榨菜頭,是一種類似加肥版霸王花的地中海地區蔬菜。我一直很好奇本書的作者到底是什麼來頭——雖然名字叫蘇西黃,但也極有可能是河北某縣城的蘇西黃呀——但書裡信手拈來的食材中國普通超市裡壓根買不著。

照這食譜做飯永遠缺這少那。甚至於三缺二。鑑於我手頭機緣巧合恰好也就只有這麼一本菜譜,與其下單重找一本新的還不知道是不是依然有這樣那樣的陷阱,不如隨遇而安應對各種不可能的挑戰。

比如說一個牛油果櫻桃西紅柿煎羽衣甘藍,不是買不到牛油果,就是勉強能找到甘藍但並非羽衣甘藍……最終只得湊合著拿生菜炒碎西紅柿拉倒。新鮮百里香上窮碧落下黃泉京城茫茫皆不見,最多隻能勉強找到包裝好的乾粉末。九層塔炒蛋裡的九層塔也就是羅勒,只有麥德龍歐尚或者望京三里屯少數幾家進口超市能找到,再有就是花鳥市場。然而自己親手種的香草總是捨不得拿來做菜,何況分量也不夠。臺灣經典菜式「蒼蠅頭」必放之物韭苔,並非每個菜場都有,只得改用春韭——說到韭菜就想起一個笑話,某留法學生驚喜地發現巴黎超市裡居然也有韭菜出售,然而標籤上的商品名譯成中文,是「異國風味的草」。

也許每個國家最常見的食材,到其他國家的人眼裡都會變成「異國風味的草」。我們每個人都站在個體認知的侷限裡。——那麼,戀愛是不是也是如此?我們向對方索取的,往往是對方同樣無法從我們身上獲得的。比如堅定,信任和設身處地的體諒。以及因愛之名提出種種要求的荒謬,和一本菜譜需要古怪食材的荒謬,也是一樣的——

我猛然發現自己正在為他開脫。時值一個週日的中午。陰天。廚房日光燈靜靜地亮著,一隻不知何處飛來的小飛蟲停在電飯煲邊緣,翅膀彷彿被出口的水汽濡溼了一動不動。也許是被燙傷了。我用筷子輕輕挑起它送到窗外,又擔心它無法張開翅膀摔死,神經質地探身望出窗外,小蟲早已徑直落到我看不到的虛空。又怔怔等了很久,突然一隻很像它的小蟲奇蹟般飛過眼前,再次經過我的窗臺,略一頓足,振翅往上飛去。

是它嗎?它得救了嗎?

小蟲飛往江湖河海。而我卻還困在廚房,和種種不可名狀憂傷情緒中。

小時候看港片,裡面常有前輩規勸後生:做人就係咁啦。好又一餐,唔好又一餐。大意就是說,人生起落尋常,一切都會過去的。我喜歡這句話,做飯時默唸數次,就好像真的可以什麼都不想。頭腦裡一片空茫,只有眼前的案板。以及正在揀擇、洗淨和切碎的肉菜。

北京頗有一些專供外國友人採辦食材的市場,但不知為何離我家都極其遙遠,去一次殊難成行。因此七拼八湊——毋寧說缺這少那——弄出的飯菜,和菜譜實際要求的成品相去千里。然而這也沒有辦法,只能把它們湊合著弄熟,下嚥,果腹。

但有時連最基礎的需求同樣也難以滿足。有一次我突發奇想做了椰奶香茅西米露布丁噹甜品,吃後卻腹瀉不止,在床上疼痛輾轉了十多個小時。每當這種時候,孤獨感就會比平時更強烈地侵襲肉身。每當這時,也自然不能去深想某人曾專門來北京陪我去醫院看胃病的往事。雖然只是不久之前,但好像已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中文裡沒有過去完成時是奇怪的事。一切都過去了。早就過去了。

事實上,他陪我去看過病的醫院就在我家附近,甚至是每天上下班去地鐵站的必經之路。前陣子我去附近超市採購食物,還曾進去借了個廁所。

看病是在去年十二月底某個傍晚。分手在二月。而再進那醫院是三月初的一天晚上。我走進醫院時急診掛號收費處視窗早已空無一人,大廳也只剩下零星幾個不知是病人還是家屬的人在遊蕩,連天花板的白熾燈都滅了一多半,光線昏暗得很淒涼。從廁所出來,我突然注意到門診樓的入口上方左側用醒目紅色大字寫著那行著名的南丁格爾誓約:

餘謹於上帝及公眾前宣誓,願吾一生純潔忠誠服務,勿為有損無益之事,勿取服或故用有害之藥,當盡予力以增高吾職業之程度,凡服務時所知所聞之個人私事及一切家務均當謹守秘密,予將以忠誠勉助醫生行事,並專心致志以注意授予護理者之幸福。

在它的右邊並排,又用更大一點的黑色楷體寫著希波克拉底誓言:

1、請允許我行醫,我要終生奉行人道主義。

2、向恩師表達尊敬與感謝之意。

3、在行醫過程中嚴守良心與尊嚴。

4、以患者的健康與生命為第一位。

5、嚴格為患者保守秘密。

看完兩段誓言我只記住了同一個詞:秘密。謹守和保守毫無區別,不同的,只是每個人的秘密。獨自站在這四面來風的醫院大廳裡,彷彿許許多多人世間看不見的秘密正探頭探腦地向我靠攏,走近,爭相發出窸窸窣窣的嘆息聲。病痛、恐懼和情感都是秘密。是誰說的,世界上有三種東西永遠無法向人隱瞞?

咳嗽。貧窮。愛。

那麼我最大的秘密到底是什麼呢。是依然無法止息的愛,還是無法繼續自欺欺人的不愛?突然間我感到精力衰竭,累得沒辦法直起腰來,只能很慢很慢地蹲下身子,把頭埋在雙膝中間——

不到三十秒,有人走過來好心地問:你怎麼了?

我還並沒有真正流出眼淚。一切都來不及醞釀。來不及等待。來不及遺忘。我緩緩抬起的臉神色想必不大友善:沒啥,就是肚子有點痛。

起身太快,一陣暈眩。並不是偶像劇的情節——偶染小恙深夜急診的富二代偶遇失戀女青年,天雷勾動地火,互救彼此於倒懸中——來者不過是一個圓臉的夜班護士。

也許因為我臉色不佳,護士的表情甚是關切:急性腸胃炎?你掛急診號了嗎?

我隨口說,掛了。

孫醫生的號?現在腸胃科就他一個人在。要不要我扶你上去?

不用。我再上個廁所。

狼狽地在充滿不可描述氣味的廁所隔斷站了五分鐘後,料想護士小姐走了,剛開啟門把頭伸出去,但見那張圓臉站在正中間一臉憂色: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我這就上去。

確定不用我送你?護士大概新分配來不久,仍然充滿南丁格爾諄諄教誨的職業熱情,決心對這大廳唯一一個急診病人負責到底。

我自己走沒問題。我飛快地從她身邊閃出廁所,簡直慌不擇路。

喂,你走錯方向啦!她緊跟在後面大喊。

我不再回答,逃出了醫院大門。

外面空氣凜冽,天上甚至出現了久違的星星。幾近完美的華北春季星空圖,大熊和仙女在廣闊遙遠的蒼穹清晰可見,也許過分明晰因此顯得過分冷漠。天大地大,我卻找不到一個地方自由自在地展示軟弱。在家裡是自己不允許。在外面,是所有其他人不讓。

眼淚終於還是適時流了下來。在陰險的小刀也似的風裡緩緩滑過臉頰,很長時間都不幹,風吹過,冰涼,刺痛。因為有鹽。

4

仨禮拜後迎春花將要開敗而某人依然杳無音訊。大抵真的斷了。我已經把所有底牌攤開而他最終做了決定。我必須接受。

既然戀愛是兩個人的事。既然太陽每天都會升起,而這個不時發作霧霾的世界離真正末日還遠。既然我還好端端地在原地活著,除了犯了一次腸胃炎之外,並未傷筋動骨,短期內也並無精神崩潰的跡象——記得一次他說過: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得憂鬱症了,你都不會得。你這麼驕傲,斷然不會允許自己崩塌。

而我當時說什麼呢。我好像只是笑著說,是啊。

是啊。因此任何人離開我都是可以放心的。

我對自己說,改變了的只是人生規劃。一生一世的期待被一盆冷水澆醒之後,必須重新部署。其實這也沒什麼,全世界每一分鐘都有無數人心如鹿撞地去愛,也有更多人正經歷黯然神傷的分手。這當然也不是我第一次失戀,只是成年後最用心費力的一次。也許只是因為史無前例聲勢浩大無所保留,然而結果卻一如既往一敗塗地;因此再也不可能比這更糟了。不可能了。

如果之前的鎮定自若不過為了維持最低限度的尊嚴,此刻卻變成小型崩潰的起點。毫無徵兆地,從第三個禮拜起我臉上突然開始大規模過敏。先從鼻子開始,向著兩邊太陽穴急遽蔓延。一種細小如蚊叮的疹子像雀斑或蛋糕上的糖粉一樣均勻灑落面頰,每天都比前一天數量更激增一倍。這對於連青春痘都沒長過的我來說不啻於毀容。失戀並沒有讓我瘦削,憔悴,變得深刻,而是換了另一種更直觀的方式讓人一目瞭然的糟糕:不值得被愛。不可能翻本。

倘若真有上帝,他一定是個落井下石愛好者。

我為此不得不請了整整一禮拜的假在家。才年初,就把全年年假徹底完全地奉獻給了過敏君。上廁所時極力無視鏡子裡那個一臉麻子的陌生人。自以為強大理性無懈可擊的自己徐徐消失在無數生理性的紅斑後。

如果這時候他突然出現,見還是不見?我在馬桶上想了三十秒鐘,結論是死也不見。哪怕從此誤會難以弭除,也不能冒這生死大險。

比鏡中人更可笑的,是如此盛大愛情的殘念,竟敵不過一場過敏。

這時我終於開始慶幸醫院就在家馬路對面。請假的翌日清晨,我戴上口罩,來到那個曾經讓我倉皇逃跑的大廳,手持一本米歇爾·福柯的《自我技術》排隊,約莫半小時後,成功掛號變態科室一室的主治醫師王醫生——沒錯,過敏就是一種變態反應,此變態非彼變態,和情人之間的戲謔攻擊不是一回事——可能也是一回事。

醫院是現代社會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你可以看到無數囿於軟弱肉身的人們匆匆行經於此。絕大多數看上去無助,疲憊,聽天由命。即使是有人陪著過來的患者,臉上也很少流露愉悅表情。每個人都低頭揚眉想著自己此刻被選中的痛苦,和一些顯而易見的喪失。

蘇珊·桑塔格關於疾病的隱喻如是:

平息想象,而不是激發想象。不是去演繹意義,而是從意義中剝離出一些東西。

因為我們每個降臨世間的人都擁有雙重公民身份,其一屬於健康王國,另一則屬於疾病王國。儘管我們都只樂於使用健康王國的護照,但或遲或早,至少會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們每個人都被迫承認我們也是另一王國的公民。

此刻我正大步進入這一國度。儘量放棄聯想,也不能夠自憐。我應該滿意這個國度,因為這個國度和羅曼斯全然無關,是過於現實斷絕愛意孳生可能的冷酷仙境,只有生、老、病、死、怨憎會和求不得,而看不到多少愛別離。然而就在出了電梯門快要到診室的路上,我突然看到一個年輕男人牽著一個略微年長的女人的手在候診廳並排而坐。也許是在等待叫號。看不出誰是患者,兩人沒有任何親密動作,沒有交談,甚至沒有看彼此一眼。我卻好像白日撞鬼一樣清清楚楚看到了「愛情」本人。頭腦嗡的一聲,心臟隨即一陣絞痛。

眼淚「嗒」地剛落下就被口罩迅速吸乾。這時我聽到了廣播在叫我的號碼。

和你說話呢。你看病,還不取下口罩?桌子前的王醫生皺著眉,看上去臉色比我還不善。

噢。我取下口罩。同時想象他和周圍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又像沸水澆過花壇植物。剛才流過的眼淚早幹了。

然而王醫生保持了某種可敬的職業鎮定:你這像是起風疹了。最近吃錯了什麼東西?

我神情呆滯,把之前自己烹調過的美(黑)味(暗)佳(料)餚(理)能想起來的都一一報給他聽。才報到第五個王醫生已經不耐煩了:打住打住,你當自己相聲「報菜名」呢。說起來,大姐你煮的這都嘛玩意兒?沒毒死就算不錯,虧你還知道怕過敏。得,告訴我最後一次吃的東西就成——過敏又不是狂犬病,沒那麼長的潛伏期。

和風牛蒡炒鹿尾菜。我想了半天,說。

啥?牛啥?

牛蒡。我說。

——嘛,蒡?我是說,那個蒡字咋寫?

聽口音是天津籍小哥,對自己的貧嘴完全沒有控制能力。平時應該愛聽相聲,沒準是德雲社愛好者。也可能被我的「報菜名」逗的。在這年復一年枯燥乏味的看病生涯裡,並不是每天都能遇到像我這樣過敏過出某種喜感的病人。

那天除了那牛啥蒡,還吃了什麼?

我說,那天是週末。早上吃的是自制酸黃瓜火腿三明治,中午吃的是網上買的螺螄粉。叫先生有限。

到底是螺螄粉先生,還是水平有限?先生有限又是個嘛玩意?

王醫生,你也愛吃螺螄粉?我驚喜地發現面前這小哥是同好。

愛吃咋的,你要請我?他冷哼一聲。如果是你買那牌子還是算了,我也怕過敏。

房間裡唯一一個護士樂出了聲,如果那短促的一聲「嗤」算是笑的話。我不無窘迫地看了她一眼,登時眼前一黑:不不,你們猜錯了。她並不是那個深夜哭著喊著非要幫助我的圓臉護士。她是另一個青春痘長得比我過敏還要放飛自我的小護士。看到她之後我心情更加沉重了。如果連同科室護士的皮膚都不能根治,那麼患者也很難對自己的治療前景持樂觀態度吧。

沮喪之下我再次沒聽清王醫生的話:喂,聽到我剛才說的了嗎?

啥?

我看大姐你最應該去的是耳鼻喉科而不是我們這兒。這輩子就沒見過你這麼耳背的患者。

對不起對不起,真不好意思。

喏,剛給你開了單子。先吃三天的撲爾敏,配合桑竹風疹消一起。照說明書劑量按天服用,別自己任意加大劑量揠苗助長。那什麼先生有限的螺螄粉,這兩天就算饞死也先別吃了。筍是發物,牛蒡也是。現在還沒確定過敏源,最好是連喝三天白粥——貴家族並沒有白粥過敏史吧?

似乎是沒聽說有。我陪笑道。

門被嚯地推開,下一個病人鬼鬼祟祟探頭進來。王醫生瞬間恢復了老幹部臉:這位患者聽明白了嗎?三天之後回來複診。

藥很有效,過敏果然一天好似一天。到了第四天,已經看不到明顯紅斑,只是少數地方仍然還有腫塊,並不明顯。複診的那天早上,我鬼使神差翻箱倒櫃找出一瓶噴霧。有個閨密給我從英國帶的契爾氏保溼噴霧帶錯了,買成了祛痘噴霧,我一直用不著。鑑於變態科小護士是我這輩子見過最「青春逼人」的人,把那個尚在保質期內的噴霧送給她,也算功德一樁。

剛到科室門口,就被人從後面拍了肩膀。一回頭,正是王醫生。看上去像是剛從廁所回來,我轉頭從肩膀後斜睨他,有點疑心他拍我的手還是溼的。

幹嘛?我手是乾的。他說。

我撲嗤一笑。聰明人總是讓人更容易高興一點。——當初某個人喜歡我,也不過說我比別的女生更聰明。可是其實也不然。凡人的貪嗔痴疑慢都是一樣的,區別只在於表演姿態,一樣的愚妄,有的人姿態就略微好看些,有些人不。

基本上全好了啊。王醫生聲音提高八度,一語震醒夢中人。風疹就是這樣,來得快,去得也快。要不怎麼叫風呢——風一樣的疹子!

我聽了也不禁一粲:是大變樣了吧?一下子美得認不出了有沒有?

認不出我敢從後面拍你,我不怕人喊抓流氓啊。王醫生沒好氣道:你剛從電梯出來我就看到你了。就是忘了你名,光記得牛蒡了。要不就叫你牛小姐?

很奇怪的,我們才見過兩次,已經很像老朋友了。我笑道:牛小姐不是來送錦旗的,王大夫您可千萬別想多了。對了,你房間的小護士呢?

誰?噢,你說痘痘龍?

這名字倒是貼切。我大笑。

痘痘龍今天輪休。找她啥事?

我揚了揚手裡的噴霧。他接過去皺著眉頭看了半天,明顯英文閱讀能力不俗:作為一個患者,你真是反客為主到極點了,居然反過來給醫護人員送藥。這不算職務賄賂吧?

最多算灑向人間都是愛——賄賂你們一冷門科室有啥用,我都風一樣地全好了。

那我替痘痘龍謝謝你了啊。要不,咱加個微信,我把她名片轉發你?

好。

互加微信的時候,我注意到王醫生的無名指上有一枚戒指。大概是白金的,冷冷地閃著光。心底微微一動,然而也並不當真多麼失望。也許我只是想找個有趣的人說說話罷了。不管是圓臉護士,痘痘龍,還是王醫生。只要是分手之後認識的陌生人,都彷彿具備某種把我拉出泥潭的力量。

也許我只是需要確認一點:除了以愛之名彼此折磨的那個人之外,這個世界上可以交談、能讓我們笑的人還有很多。哪怕只是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背後都可能有著一個自成體系的美麗新世界,等待被探索和發現。

和他在一起的一年多,我卻完全掩面不看四周,堅信一切都沒有他重要。他就是我的全世界。然而這個世界的末日到來得竟如此之快,現在新世界又在廢墟之上艱難地重建中。或曰催生:雖然新生兒還怯生生地沾滿血汙,非常幼小。要麼就是重新開啟:雖然新的開啟方式,不過是急性腸胃炎、皮膚過敏和一個油嘴滑舌的已婚男醫生。

但是。能開啟就好。

5

一個禮拜後我回到公司上班。所有的同事都若無其事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除了我隔壁的小田,幾乎沒人注意到我的離開。我不禁想,就算我辭職了,對公司的影響大概也微乎其微。然而此刻對於我而言,這份工作的重要性卻無與倫比。它讓我可以和人有合理而不至於過度消耗的相處。它如同無數根繩索可以拴定渙散的心神,不至於讓我繼續在自憐中迷失。

甚至因為專心致志我的工作效率都變高了。反應極快,舉一反三。午休時小田突然問我:你最近怎麼不打電話了?

她終於發現我不再在中午給某個固定的人打電話。不再躲在辦公室的樓道盡頭,背對著所有人喁喁私語。通常是笑著的,少數「嚴重的時刻」會說得更久一點,一打總歸要一個鐘頭,甚至於影響下午的工作。還好老闆足夠年輕,足夠寬容。還好是異地戀情,可以通過深夜加班來彌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