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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今第一次見到薛偉是在二〇〇九年。這時候距離《世界美術》創刊和「星星」美展舉辦已有二十九年,離《美術》雜誌登出羅中立的《父親》和陳丹青的《西藏組畫》二十七年,離畢加索畫展、蒙克畫展和趙無極畫展同年首次在中國美術館舉辦二十五年,離「反資產階級自由化運動」結束、徐冰版畫展作為85新思潮「由批判和顛覆性的姿態轉而退出意義問題」轉向正好二十年,距尤倫斯夫婦高調拍賣一百零六件中國當代藏品被疑撤出中國市場、報紙上公然宣稱中國根本沒有當代藝術也還有兩年。距離曾今從央美油畫系研究生畢業還差區區一年。
這一年可載入中國美術史大事件的或許只有「《收租院》大型群雕與文獻展」在上海美術館舉辦。吳冠中和靳尚誼的捐贈作品展先後在中國美術館開幕。第十一屆全國美展順利召開。但對於曾今本人來說,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第十二屆全國美展將在二〇一四年召開,留給她設法參加各地畫展以便取得參加全國美展資格的時間因此有且只有五年。
二〇〇九年剛滿二十一歲的曾今比一七八五年將自炮兵學院畢業的拿破崙也正好大五歲。
同樣的年輕、才華橫溢、野心勃勃。比拿破崙更多一點的是她尚有美貌,出身於全中國最好的油畫系,有一個圈內聲名顯赫且極其賞識她的導師。因此對她來說,北京就是巴黎、阿姆斯特丹和佛朗倫薩,世界正徐徐向她展開最美好也最富有魅力的一面,而這誇示過程似乎永無盡頭。而她的同門和導師則是她星系的最中心,一切預支的榮耀和偉大的可能性都圍繞這中心徐徐擴散開去。
二十一歲的曾今並不曾、也不覺得必須掩飾屬於年輕藝術家的萬丈雄心和充沛自信。她的口頭禪是:我不是在畫展,就是在去畫展的路上。
被老胡叫住時她的確正在798的尤倫斯藝術中心,一邊抬頭看展一邊習慣性地在筆記本上勾勒草圖。其實也不是非記不可,只不過好學生習慣使然。
曾今?
她詫異地回過頭。畫展遇到熟人是常事,但是做筆記被人撞見總有點不好意思——不是主人,還好。是另一個比她年長几歲的圈內朋友,策展人老胡,居然也挑今天來看展。明明不是週末,又不是開幕式,主人都沒在。
她研一時老胡來旁聽她導師的課,半真半假地約過她幾次都沒出去,彼此倒也不尷尬。他一見她就大呼小叫:不愧是高材生,導師不在身邊還這麼認真,邊看展邊做筆記。
曾今微微漲紅了臉還不及反擊,就聽他又回頭和身邊的年輕人介紹:這是曾今,央美油畫系這兩年最被看好的美女新秀,剛參加中法青年藝術交流展回來,油畫系獨一份!又笑吟吟和曾今道:這位是薛偉,畢業的本科院校你可能沒聽過。不過今年也得過一個臺灣的油畫獎,獎金新臺幣四十萬。
新臺幣四十萬,差不多人民幣九萬出頭,只不知稅前稅後。曾今經常買臺版畫冊,飛快默算了一下,不禁刮目相看這來路不明的江湖高手。看上去年紀比她大,但也最多二十五歲,個子不高,瘦,有點緊張地衝她咧嘴一樂:曾老師牛逼,久仰。
大碴子味兒普通話。曾今看他眼神猶疑,確認他此前從沒聽過自己名字,此外大概是學畫者的敏感,她對他的長相印象很深。一張瘦臉被太大的笑撐開,顯出某種憨厚,但牙齒不夠整齊。即便收了笑抿嘴,仍有兩顆虎牙尖露出來。像某種動物,但她一時之間沒想起來是什麼,只覺得多半食肉。
她笑道:我不牛逼,你參加這臺灣比賽牛逼。哪怕全國美展金獎也就是個榮譽,沒錢。不過,這比賽作品還不還?
薛偉這次是真笑了:妥,曾老師懂行!一般參賽作品還,得獎作品不還。也就相當於變相購藏。
曾今說:我才研二,你別叫我老師。
但話雖如此,她也並不客氣地回叫他一聲薛老師。
薛偉笑道:才來北京蹚道兒,人生地不熟,還請曾老師多多指教。說著真的就地打了個千兒。
老胡對曾今笑道:你別看他裝孫子裝得像,畫得還真不錯。
薛偉叫屈道:怎麼是裝?我們小地方出來的野路子,充其量是畫匠,一見到曾老師這樣真材實料的名校高材生,自動先矮了半截。人才還這麼俊,又和善——皇城根兒下就是不一樣。我剛才都不敢正眼看,自慚形穢。
曾今皺眉笑道:得,越說越來了。但心想,這人倒挺會說話。知分寸。
老胡見說得入港,胖手一揮:這麼著,相請不如偶遇,今天我做東請二位吃個飯?
那天三人是在園區裡唯一一家西班牙酒吧吃的海鮮飯,又叫了三紮黑啤。曾今此前從沒喝過黑啤,一入口就大叫:這麼苦!你們男的怎麼會愛喝這個?兩人皆寬容地笑。一開始主要是老胡兩邊吹噓。漸漸曾今和薛偉熟絡起來,便互相調侃。兩個人都年輕,氣盛,反應又都極快,對西方經典油畫和當代藝術熟悉程度也差相彷彿,正是談話對手。聊到後來竟真的忘了老胡。直到老胡突然插進一句:薛偉,你那東北往事系列到底讓不讓我們畫廊代售,回頭給個明確說法。
曾今這才明白他倆原是借場子談生意。眼看一晚上沒提正事瞎侃大山,老胡終於急了,也是沒把她當外人。立刻安靜下來。
薛偉微笑:我是不急變現。就想再放放。
老胡說:再放也未必能比現在價高多少,中國當代油畫收藏市場一年不如一年,好些老外手裡的存貨都開始甩。你現在名氣還沒起來,別嫌我們畫廊小,能賣幾個是幾個。你又沒工作,正好貼補家用。
薛偉顯然有備而來:沒名是沒名,一張張畫下來也不易。要不這麼著,您代賣前先給我籤個提成合同。回頭價格漲上去了,這邊提成自然也跟著漲。
老胡皺眉道:這麼多年輕藝術家讓我們代賣的也都沒簽。這個回頭真成交了補合同都來得及。畫廊在那裡又跑不掉。
薛偉又笑:先小人,後君子。熟了更抹不開臉。
老胡欲言又止。當著曾今的面不好再深說,就說,好好好,喝酒!
曾今在一旁聽得如墜五里雲霧。她認識圈內人雖多,也有幾幅作品玩兒似的掛在朋友的小畫廊代賣,標價不過幾千,卻始終沒賣出去,沒簽合同,更沒人哭著喊著非要代售。看老胡不像是玩笑,倒對薛偉的畫生出幾分好奇來。剛才話趕話的,卻沒聊彼此作品。
好奇心和好勝心一樣強正是好學生通病。她沉默一會,問:薛兄你手機上有沒有作品照片?也讓我學習一下。
老胡接話說,對對,美女高材生也幫我鑑定一下。好幾個人都說能賣。我也是外行,怕不識貨。
薛偉說:萬一賣不掉,就把畫還我。所以籤合同還是有必要。
老胡道:合同的事你放心。讓曾今先看畫,別打岔。
油畫不比動漫,手機上看不出好賴。薛偉又說。蒙娜麗莎一照也不過就是個明信片。還是看現場好。我的畫尺寸都大,不上照。
老胡終於半真半假地急了:到底咋弄?讓不讓看?
曾今忙說:沒事。改天我去現場觀摩。薛兄的畫在哪兒?還在老家?
薛偉說:大部分已運到宋莊了。現在那租了個房先擱著,反正沒出名,不值仨瓜倆棗,不怕農民偷。話雖如此,卻流露出幾分敝帚自珍來。
便說好大家改天去宋莊專門看薛偉的畫。後來被曾今逼得沒法,薛偉還是神神秘秘拿出了幾張照片。照片上的油畫顏色果然失真,但也能看得出不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傳統畫風,雖是東北,卻不是常見的漠漠雪原或田野,盡是老工業城市凋敝敗落的街景,用色灰黑為主,壓抑、沉重,間或有幾道耀眼的暖色劃過屋頂,像早已發瘋的太陽照在廢棄廠房上。背景中的人物都是面容變形的男女,顯見是受了莫迪裡阿尼的影響,一隻眼睛大,一隻眼睛小,長臉。看得出來素描底子不弱、卻偏玩花活。曾今仔細對著手機螢幕放大縮小看了半天,心裡卻有點說不出來的異樣,好是好,但簡單說好,卻又有點疑惑,是多種似曾相識元素的雜糅。除了人物面部和建築細節其他都略寫,倒不似一般學院派的精細嚴謹。她想起他說是從當代藝術裝置半路出的家,心裡便有了基本判斷。往好裡說是大膽創新,說白了只是不按常規出牌,明知故犯的逾矩。但眼下走這種混搭路數的人幾乎沒有,這一點也便足夠唬外行人。好處當然也顯而易見。首先繪畫語言足夠新異,造型比例也十分精準。曾今便理解了他如何得的臺灣大獎。這樣的畫風對於海峽對岸,更不啻是一個生冷峻峭的大陸奇蹟。
老胡不待她看完便急切地問:怎樣?倒像她真成了鑑賞家。曾今把手機還給他:調性獨特。近三十年國內油畫不是現實就是抽象,要麼就是用油畫顏料畫國畫,超具象主義堪稱鳳毛麟角,薛兄基本功又好,光看照片,風格已經非常成熟。撇開藝術性不說,外行人也能第一眼就受到衝擊。絕不是那種掛在客廳裡的裝飾畫。老胡你眼光不錯。
薛偉聽到超具象主義的時候猛地看她一眼。那短暫一瞥裡似乎有點感激。他貧了一晚上,這時候卻沉靜下來,只顧低頭夾菜。曾今輕輕接住那眼神,又確實覺得不錯,更放開了闡釋。她想不到自己原來這麼會系統地夸人,多年美術史和美學概論並沒有白學。
等她高談闊論完,老胡笑道:真真上了一課。我也要改口叫你曾老師了。薛大師怎麼不說話?被誇得不好意思了?就憑美女這一席話,我也非和薛大師簽約不可。
薛偉說:不知道說什麼好。喝酒。曾今,敬你。
這時曾今已經改口叫他薛兄。他反而直呼其名。就好像俄語裡的「您」悄悄改成了「你」。她是從不喝酒的人,莫名被他的自矜自重打動,滿飲了一大杯,立刻被嗆得咳嗽起來。
2
研二學期結束快放暑假了,曾今突然發現宿舍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舍友出去採風的採風,田野調查的田野調差,當家教的當家教,總之各有各忙。她原本也要去貴州安順寫生,但和幾個同門一起被導師留下給他新畫展幫忙布展,沒走成。
人一少,平時擁擠鬧騰的宿舍立刻空曠深邃起來。其他宿舍的人也走得七七八八,樓道不復平日喧鬧。曾今心想宿舍倒成了個現成的畫室。但終究是暑期犯懶,每天都睡到中午才起。午後陽光從綠樹掩映的窗外照進來,光柱裡灰塵翻飛,本身也是好畫。
她連宅數日,並沒畫出什麼。這天終於打算去草場地那邊看荒木經惟的影展散心。剛出地鐵,突然收到一條簡訊:我到你們學校了。你在哪?我是薛偉。
是上次老胡帶去看畫展的那個人。曾今低頭看著手機,皺眉笑起來。這麼不湊巧。但她對他印象倒還不錯。如果不是已快到草場地了,她不介意帶他去學校轉轉,再去美術館參觀今年的畢業展。
她回:真不好意思,我在外面。
一分鐘後簡訊又來了:還在北京嗎?只要在,多遠我都去找你。
她隱約覺得這話有點不對,明明並沒那麼熟。但也許他只是感激她上次在老胡面前慷慨美言。對她一見鍾情的男生不是沒有,但她總覺得薛偉不像。他的心思好像全在畫上。
便發了那攝影展的位置過去,不料這人竟是個路盲。她指點他坐地鐵坐到將臺站再轉車,她出門出得急沒充電,剛說完a口出往回右轉走到將臺路口北站,才發現手機不知何時沒了聲音。再看早黑了屏。她還沒來得及告訴他要坐946,坐五站。
曾今呆站在無遮擋的公交車站牌下,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七月正午的太陽如將開的滾水大量往下傾瀉,不光有溫度,還有重量和聲音。任何人在下面站一會兒都被灼傷。她又忘了打傘。也許薛偉根本找不到路就此失散。但此時她也只能在原地等下去。
待薛偉終於神兵天降,距他第一次給她發那個斬釘截鐵的訊息已過去了一個小時。他第一眼似乎並沒有看到車站已等到絕望的曾今。曾今放下一直舉著用來勉強遮擋陽光的包,對他不無怨懟地揮揮手。他眯起眼看清是她,臉上瞬間掛滿羞愧。
畢竟年輕,兩個人都很快笑了。薛偉說,我以為今天見不到你了。手機一直打不通。後來問了好幾個人才知道坐哪班車,一路都在想,你肯定早走了。也許看完攝影展都回去了。草場地太大,肯定找不到人的。
聽他這樣說,曾今反倒有點不好解釋為什麼一直在車站等。一個才見過一面的陌生人。顯得自己有點太傻了。
薛偉又說,能再見到你真是太好了。你說的那些話對我鼓勵很大,我回去一直在想。
面對面的感激讓人沒法接話。她低下頭來笑了。他不知道,她其實也不知道,她是被這話的直接坦率擊中了。一個最初想要在世界上安身立命的人極度渴望他人認同的強烈慾望,讓她心有慼慼。
兩個人很快就一起迷失在無邊無際的舊日的工廠殘骸裡。不知道攝影展藏在哪一棵樹下,哪一個房子的二樓。那年還不流行手機gps定位,草場地格局又和798不同,大量看上去一模一樣的紅磚廠房之間,並沒任何商店酒吧地標。但就在這漫無邊際的迷路和兜圈中,兩個人倒一直在說話。曾今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完全屬於「交談」的愉快。他們本質上似乎是一類人:自視甚高,敏感,彷彿不夠合群。但她知道自己孩子氣的驕傲一直只不過是一句話找不到另一句話的孤單。她慢慢也和他說起自己這些年的困惑來,以及斷續遭遇的創作瓶頸。首先是題材,她學了這麼多年,越來越不知道該畫什麼好,明知道重大題材才容易得獎。她喜歡他的畫,大概也有一點原因是他的畫並非那麼「意義重大」。很自由。
薛偉說,不管什麼平臺,題材,比賽。必須對自己誠實,充分準確地表達內心感知,才能夠畫出真正的遼闊和自由。無論如何,一直畫下去是最重要的。畫好這麼難,能讓一個人持續畫下去的,只有發自內心的熱愛。
她怔怔地聽著。這些話竟好比從自己心裡倒出來的一樣懇切。但身邊從來沒有人和她說這些,所有人都在反覆地說造型技巧,透視法則,風格流派,展覽比賽,誰誰又參加了雙年展,誰誰又踏入千萬俱樂部——也許是聰明人都覺得把職業當夢想太肉麻了。既然已經走到了這條大路上,畫下去難道不是不言而喻的嗎?
但她是真喜歡畫。也真的越來越覺得某種後繼無力的困惑。她還記得中學那些一直持續到深夜的素描練習,若干年堅持不懈的速寫訓練。用空的那些油畫管,沾滿一身一手的顏色。生之喜悅的肆意潑濺。在白布上無中生有的無窮快樂。如果不是因為這最初的快樂,她大概無法走到今天。但是別人只會說她「美女畫家」——這名頭細究起來,卻全是貶損。
她和薛偉情不自禁說起這些。對這些他卻又突然聽而不聞,沉浸在不可自拔的冥想中,全沒留意她同樣是個飽受偏見折磨又充滿熱情的女生。她更確定他並不喜歡她了。但這不喜歡本身卻讓她喜歡。
薛偉沉默了一會又說,我小學家裡境況還好。初中父母都下崗了,就不太行了。但是沒辦法,我已經在少年宮學了四年素描,三年水彩,正要開始學油畫。市裡面大大小小的比賽也拿了不少獎,爹媽也不好意思讓我就此放下。其他的啥也不會,早早近視了,連打架都老輸。沒法子,只能一條道走到黑。那時候沒想到讓人看到自己的畫那麼難、靠這個餬口更難。但是我是這麼想的。只要一直畫下去,總有辦法讓所有人看到我。——我們。
曾今注意到他補了一個「我們」。他甚至還沒有看到她的畫就說了「我們」。感動之餘她鬼使神差地問:一會看完展你要不要去我們學校看看我的畫?
這次薛偉立刻反應過來。他看她一眼,完全沒表情地說,好。但是我不像你那麼會表揚人,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曾今對這個新朋友略微熟悉一點後,開始適應他經常性的走神和不笑。一嚴肅起來,連那兩顆虎牙也變得不那麼明顯。這讓他說的話顯得異常誠實。她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被寵壞了,很少人對她說不好聽的話,並立刻為這幸運暗自慚愧起來。是時候需要一個諍友了,她對自己說。友直友諒友多聞,這樣才能夠真正進步。
他們終於千辛萬苦地跋涉到那個攝影展之後,由頭到尾只看了十五分鐘,她就急不可耐地帶他往學校走。回去路上只用了半個小時。
3
很久之後曾今都記得薛偉第一次在她宿舍看到她那些畫的神情。她一路上都在做接受批評的心理建設:既然他們畫風完全不同。因此他不欣賞她的畫也是完全順理成章、可以想象的。但是她還是忍不住要展示自己最重要的一面給這個新朋友看。
美院宿舍和大多數高校宿舍一樣,三十多平方的單間裡四張架子床,每個人床下是自己的書架書桌。因為暑假就她一個人,因此難免邋遢一點,一張小書桌上左邊是曾今要往臉上塗抹的瓶瓶罐罐,右邊是要往油畫布上塗抹的管子盤子裡的顏料。到她宿舍時間是下午五點左右,薛偉進屋之後首先注意到了窗外的植物。
爬牆虎?這麼茂密?
得到曾今點頭確認之後,薛偉說:光你們宿舍這扇綠窗就夠畫幾幅好畫。現在光線正是影像拍攝的所謂魔術時刻,但好多人不知道,這時候畫成油畫其實也好,夕陽會給所有物件打一層光,那種任何燈光都無法取代的赤金色,像奧林匹斯山的黃金時代……你畫過這時候的宿舍沒有?你們舍友居然也沒畫過?可惜了。
曾今假裝沒聽出來他話裡的豔羨嘲笑兼而有之,從櫃子裡一張一張拖出自己的畫作。因為住集體宿舍,大部分都沒法裝框。突然想起來一直沒倒水,又在舍友和她集資買的小冰箱裡拿出一瓶雪碧。
我不喝飲料。薛偉搖搖頭。有沒有啤酒?
她有點吃驚地又開啟冰箱門,換了瓶冰鎮麒麟:可樂是我買的,啤酒是我舍友買的。不過我回頭可以還她。
他自顧自地喝起來,不再說話。眼睛卻一直緊緊盯在她拿出來的那些畫作上。看得非常認真,甚至太認真了一點,像是要把自己的靈魂順著目光整個投擲進去。曾今等了一會,忐忑道:是不是不夠成熟?
曾今從小和鄰家男生摸魚上樹翻牆,一直自詡有一點男孩氣。因此男性朋友多,對女生卻是一種賈寶玉式的憐惜——也是一種怕人嚼舌根的自保。她裝束時常都是襯衣仔褲。盛夏換成熱褲,秋冬就是一條短褲配馬靴,力爭英氣勝過嫵媚。因此她的畫也便刻意教人看不出來性別,大多數題材都是去邊地採風的鐵路,草原,冰川,偶爾也畫人,卻是南疆沙漠的維吾爾族老人和孩子。她畫的人都和自然融為一體,本身就是審美客體——有藝評人這樣說過。她也有意加強這看似無情實則有情的旁觀者視角。只有一幅畫畫的是自己的外婆。題目就叫做《她》。一張瘦削的臉上佈滿皺紋,卻不是羅中立《父親》似的千溝萬壑,而是無限多深而細的女性紋路,但眼神卻又像孩童一樣天真,和蒼老面容形成觸目對比——外婆前幾年就老年痴呆了。這幅畫她改了又改,畫了差不多小半年。本來打算帶這張去參加中法青年交流的,後來也是怕帶出去就拿不回來,捨不得,臨時換了張別的得意之作,她在研一就得過系裡一個小獎的《雍和宮》。紅牆邊初綻的白玉蘭在早春晨曦和寺簷一起翩然欲飛,樹下的老清潔工在幽藍光線裡低頭掃落花。一張不大的畫裡,浩蕩春日和古老皇城並存,對比出一種年輕的滄桑。那幅畫當時就被法國一個收藏家看中,但只預付了一小筆定金,百分之八十歐元尾款遲遲未打過來。因是藝術交流展,賣得本來就不貴,摺合成人民幣不到兩萬塊。曾今也沒催問促成此事的中國主辦方。她是典型的藝術家脾氣,對柴米油鹽的事向來不好意思太上心。
她本來以為薛偉會誇讚那張《她》。不料他看許久又換下一張,先開口評論的卻是一張小一點的靜物。畫的正是曾今這個春天在宿舍插過的芍藥。因為靜物不比其他題材易得高分,大多數人讀研後都很少再畫,但她卻時常還是畫小幅靜物,用色溫柔沁涼,彷彿熱情天性需要冷色調和。那一次也是無意間買了白芍藥配藍矢車菊,在宿舍午睡醒來,眼看著夕陽一點點將這束花照亮,一時間滿目流光,心中一動,在一張小油畫框裡迅速勾勒了草圖,又過兩日仍不能忘,便拿顏料上了色。
這張靜物小品非常好。薛偉終於說。我很少看到當代人用色這麼流麗。你看過荷蘭海瑟姆的《蜀葵》吧?或者拉圖爾。很精緻的巴洛克風,但是你這畫用色和他們有點像,熱烈裡卻有一種罕見的樸實寧靜。像你本人。
曾今承認自己的確喜歡海瑟姆。沒那麼喜歡拉圖爾,因為用色太鬧。
你的構圖也好。不那麼死板,有大家風範。
還說不會夸人。曾今笑道。那副老人呢?她終於還是忍不住問。
那幅也好,不過太煽情了。他說。能感覺到你想讓觀者在這幅畫前掉眼淚。
她張了張口,終究沒說出口這是她自己的外婆。也並沒有什麼想讓人落淚的企圖,只是畫時想起過年陪著外婆在陽臺曬太陽,卻無法交流,心裡真的難過。但越是這樣探討技術的時刻,越不能牽扯私人感情。
薛偉開啟話閘,點評越來越密。有些準確,有些則不。還有些他不予置評,只直接問想不想賣,他可以幫她聯絡畫廊代售。她基本都遲疑地說了不。
畢業後想先辦個小型個展,現在作品還根本不夠個展的量。
薛偉說,妥了,明白你打算了。這也是條正道。
感覺他特別喜歡說「妥了」「正道」。無時無刻不在計算利弊得失,比她想得顯然深和遠,她自己其實不習慣這樣。他比她想象中還要更渴望成功,她想。但是有野心也許也不是壞事?她就是慾望一直不夠強烈,因此才總是到處晃盪,一切憑興趣來,畫得比任何同學都慢。導師劉家明就教訓過她:你別仗著年輕,一晃工夫就老了。現在北京畫廊都有大把九零後的作品了,你八八年的還不知著急。二十五歲以前沒辦個展,也就別吃這碗飯了。說白了,長江後浪推前浪,你這前浪可別岸都沒上就被拍死在路上。
苦口佛心。當頭棒喝。劉老師也是看透了她自恃才高的名士派。其實她這一年也漸漸有了一點緊迫感。本科時還大言不慚:時間?就是用來浪費的。現在想想,實在虛妄得教人心驚。那時候大部分時間都用在了旅行上,美其名曰行萬里路讀萬卷書。但她也很少畫路上見聞。總是貪婪地想多見一點世面再下筆不遲,骨子裡卻一再縱容自己,時間還有,不必著急。
薛偉比她大幾歲,三歲?四歲?大概也快到了老師說不辦個展就來不及了的死限。但是他比她機會更少,在北京更沒有根基。想到這裡,她對他再次生出戰友的惺惺相惜之情。就好像是一起即將被滔滔後浪隨時拍死的前浪。
對她心情變化一無所知的薛偉又慢慢地踱回他剛剛批評過的《她》面前。
雖然失之直白。但是這老人的皺紋畫得真好。這點央美學生還是牛逼。你導師指點的?
她輕聲說,這是我自己的外婆。
他好像又沒聽見。果然注意力全在畫裡面。
窗外的天色慢慢變成橘紅,橘粉,魚肚青,終至於淺紫深藍。這一天有很好的火燒雲。她一直和他一起看自己的畫,夕陽完全墜入西山下才開啟日光燈,宿舍的凌亂一下子在慘白燈光下露出原形。魔術時刻結束了。
他因這光線的瞬間變化終於回過神來:你總共就這麼多?
只賣過兩三張,還有幾張在朋友的畫廊裡,一直沒賣掉。她老實道。我畫得本來就不多。
那數量是太少了,怪不得說畢業後辦個展成問題。你這個暑假不回家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出去寫生。或者找個畫室一起畫。也是互相監督促進。我看你就是條件太好,太不知勤奮了。
她臉漸漸燙熱,心上卻湧出無名感激。一個朋友。一個同路人。一個不僅僅把她當作女性、更當作創作者的男性。
她感激他,還因為本來這兩個月她又處於間歇性創作瓶頸裡。看上去微乎其微,其實永遠不停爆發的小型精神危機。關於題材,關於性別,關於必須面對的壓力。問題還是出在驕傲上。她彷彿越來越難以適應看似優越的外在條件帶來的一切,無論壓力還是別的。也許真正讓她不能適應的,是整個藝術圈瀰漫的過量荷爾蒙和直男中心主義。偶爾被師兄師姐帶去參加的飯局被恭維說是美女畫家,總能感覺自己立刻被微妙地打入另冊,彷彿一個對繪畫感興趣的業餘愛好者。待主人介紹她的師承,又總有人發表高見:劉老師的女弟子個個精彩。
立刻就會有人緊跟著問:除了她,劉老師還有什麼女弟子是美女?
在座有對美院知之甚詳者開始如數家珍。美院油畫系近十年稍微出挑的女生都被數了個遍,一個師姐還成了另一個老師的現任太太,話題便順著曖昧的方向一路下滑。更讓人難堪的是除了成為桃色新聞主角,最後幾乎沒有一直堅持畫下去的師姐,去藝術雜誌當編輯或者當策展人的都少。從事廣告設計或者當出版社美編的還算是和專業沾點邊,更多人畢業後就徹底改了行。曾今一開始如坐針氈,到後來漸漸也就聽而不聞。
尤其讓她心煩的是這些飯局總能遇到一個高兩屆的同系師兄莫沙,也是近幾年漸漸有了聲名的青年畫家,他導師趙泊和劉老師不大投契,而莫沙交遊卻廣闊,她參加的任何飯局幾乎十之六七他都在場。一開始她尊稱他莫師兄,他也把師妹師妹掛在嘴邊。到後來越熟就越覺得不對路。別人調侃劉門女生時他還添油加醋:美女再多,像曾師妹這樣的也是穩坐頭牌花魁交椅。師妹,你說是不是?
什麼頭牌花魁?曾今聽得只有詫笑。這個師兄和太太據說非常恩愛,平日在學校遇見她也從不這樣。但越是人多的場合他越愛開過火玩笑。吃準了她臉皮薄,不會反駁,放膽殺熟。她每次對這類玩笑沉默不語,又總有一兩個老男人在旁起鬨:小莫真是俏皮,哈哈哈哈。小曾修養也好,哈哈哈哈。所有人看上去都十分欣賞這類玩笑。這樣癲狂歡樂的氛圍裡,她實在無法板起臉來起身走開。
京城話劇圈有個說法:不瘋魔,不成活。出處是電影《霸王別姬》。畫家圈據說也亂,但僅限於男畫家和模特兒或女策展人,而且其實也沒想象中普遍。曾今自己是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她從小和男生一起長大,並不代表長大後能很容易地和異性打情罵俏。也有幾個女畫家是這類飯局的常客,因為年長,她們看上去都比她更能適應環境。大多知道在該笑的時候笑,實在不堪處便掩嘴葫蘆,總歸是知情識趣。有穿旗袍參加飯局的,像陳逸飛的新仕女畫。當然也有個性爽朗會照顧人的前輩師姐,遇到這種場合難免嬌叱一聲:莫沙,你夠了!曾今便有受到保護的感激。總歸還是年輕經驗少,臉皮薄,再歷練兩年會好些。但是這種類似女陪客和附屬品的屈辱感時常揮之不去。
她想要的好像遠不止是這些。是認識了薛偉以後她才漸漸意識到自己的野心也比自己以為的大。除了強烈的性別自尊心作祟之外,她還妄圖追求比這皮相風流更長久的個人成就,留存後世。
因為這夢想和實際的暫時不能調和,她便時常零碎受自己的罪。她渴望畫得更好受人尊重,被當成一個真正的畫者,而不僅僅只是一個學畫的女人。
而薛偉似乎也是。
人生寔難。得一知己更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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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偉此後當真隔三差五從宋莊來美院找她,和她一起借用學校免費的畫室畫畫。兩個人默不作聲各畫各的一整天,休息時互提意見,實在畫不動了便去食堂吃飯——通常都是曾今刷飯卡,本來也不貴。吃完飯薛偉就自己坐車回宋莊。反正都在東邊,公交車只要不是高峰期也很快,倒比地鐵舒服。那種充實和規律感讓曾今想起在畫室沒日沒夜集訓的高三。
他有次和她吃飯說起老胡已經幫他賣掉一張畫了,不貴,不到一萬塊。但夠這段時間的生活費了。又閒閒聊到他在北京認識的其他人。
曾今說,你在北京還有很多朋友?還以為你就認識老胡。
我年初才認識的老胡,也是人介紹的。最早推薦我去參加各種畫展的是《美術前沿》的藝評人趙夢,長春老鄉,人挺實在。趙夢自己也畫畫,還發我看,要我給她提意見,嗐。說起來她那麼幫我,我從沒誇過她。她不比你,我還幫她改過畫。
他這話的意思是說也有別的朋友看重他,粉絲並不只限於老胡。但一提趙夢曾今便不免啞然。劉老師的飯局裡也見過她幾次,三十出頭的中等個子,長臉大眼睛,夏天室內也喜歡戴帽子。注意力似乎全在劉老師和幾個師兄身上,不大和在座的女生搭話。幾個師姐都不太喜歡她,她對曾今倒還算友善——也許是曾今待她友善——當面和劉老師誇過她年輕漂亮,前途無量。趙夢自己的畫風是典型的政治波普,把亞洲幾大巨頭漫畫化處理後搬到數米高的布面油畫上,壓迫感迎面而來,劉老師私下評點說她有點太刻意迎合西方畫廊的趣味和意識形態偏好,看上去饒有深意,其實也就九十年代末世紀初那陣子流行,現而今外國人也沒那麼傻了。因此畫了很多年也都只混得半紅不黑。但她又因為出道早,特別傲。薛偉不肯敷衍趙夢是對的。
美院在花家地附近。周圍有無數私人畫室和咖啡館。林木蔥蘢,環境優美。美院修了幾年的新美術館最近正好竣工,據說設計師是設計過巴塞羅那奧運會體育館的日本的磯崎新。薛偉被曾今帶著參觀過一次之後就入了迷,不停嘴地說牛逼牛逼,未來風,大師之作。
有時曾今難免覺得他有點粗鄙。但是她成年後異性朋友很少,心想男生大概多半都是這樣。他連續往美院跑了一個月之後,終於動了在附近租房的心思,在網上地毯式搜尋了幾天才放棄。一房一廳房租比宋莊高一倍有餘,畢竟是望京繁華地帶。
曾今有幾次坐朋友的順風車,也去宋莊找薛偉玩。兩邊的確是天壤之別。
薛偉租的畫室是假充四合院式樣的青磚平房中的一間,格局卻並不像四合院,還是農民房。和四戶人家共用一個二十平方的小院,院子裡有一棵歪脖子棗樹,除去棗樹四周,其他都是水泥鋪地。院子四周還稀稀拉拉種了些蓖麻和葡萄,也不知道是主人忘了澆水,還是住戶皆不上心,一多半倒都枯萎了,在最應該草木葳蕤的盛夏顯出凋敝之態。
曾今認識的窮畫家多了,看到這種景象並不稀奇。薛偉卻說,這兒冬天聽說沒暖氣,只能靠生火。因此最遲入秋就得搬。
狹窄的街道兩側,開著的飯館和小賣部除本地村民,遊走的都是一個個剛從歐·亨利小說裡夢遊出來的巴姆勃格,不論是否真的懷才不遇,至少看上去都足夠潦倒。不用薛偉告訴她她也知道宋莊畫家之間貧富懸殊厲害。有為藝術獻身純粹得幾乎吃不起飯的,也有賣畫發了財在這邊租幾百平方建私人美術館的。有開書畫班教學的。有畫著畫著畫不下去賣驢肉火燒、反倒發家致富了的。無數冠以畫家之名者,各有隱秘或正大的營生,藏身在宋莊形形色色的農民房裡。連宋莊美術用品店裡的油畫框,每張都比花家地的要便宜好幾塊錢。曾今只要油畫框一用完,就託薛偉給她從宋莊帶。
這段時間她畫得的確比以前快了。畫風似乎也有進步,才一個暑假工夫。她更慶幸和薛偉適時相識——不管意見準確與否,至少是來自一個不斷實踐著的同路人。
有一次她又和一個朋友去宋莊,辦完事給薛偉打了電話。平時都是她請薛偉吃食堂,這一天薛偉說剛賣了畫也請她好好搓一頓。他倆一前一後走在八月午後塵土飛揚的京郊街道上,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最近畫過的畫該怎麼改,一個歐洲牌子又新出了好幾種稀奇顏色。
那邊有個賣茶雞蛋的。薛偉走著走著說。
曾今莫名其妙看過去。你想吃?他們在街上覓食,通常都是她買單。也是一種下意識的撇清,女生搶著買單,意思是對這男的徹底沒意思。
我爹媽下崗後也賣過這個。長春那麼大,偏在我學校門口擺,從初中賣到高中,我中間也問過幾次,一直不理會我,操。他聲音沒什麼溫度,態度平和地罵了句髒話,意思是早已不真正感到困擾:每次上學放學都怕被恥笑,只好裝沒看見他倆。其實和我關係近點的同學都知道。後來總算逃去瀋陽上大學了,他倆就不在學校門口賣了。這才知道他們怕我學壞,在學校門口賣,還能順便監管我。我後來落下毛病,只要街上有賣茶葉蛋的,一眼就能看見。根本不用刻意找,直接跳進眼裡來。
曾今震動地看著他。平時薛偉很少說自己的事,基本都是就畫論畫。
在瀋陽也買過幾次,都比他們賣的好吃,怪不得賣了五六年也沒掙著錢。我高考志願騙他們說報的金融,偷偷報的藝術。我爸氣得發狂,基本斷了我的生活費,好幾年只能靠素描家教掙錢。也給畫室當過男模特,裸體那種。眼下我媽身體不好,我爸去年死了。只要看見茶葉蛋,就猛地想起這些。挺沒勁的是不是?不說這個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曾今卻聽得差點掉眼淚。她來自南方小城,家境其實也一般,父親酗酒,她讀高中時就失了業。母親是基層公務員,一人養四口,他們仨還加上外婆。但是她母親把她保護得足夠好。不管自己多困難,一定會保證她的課業和日常開銷。她很大後才知道,有那麼兩年母親實在週轉不開,一直和老家借錢寅吃卯糧。上大學後她父親漸漸改掉酗酒的毛病,重新找了工作,家境才開始好轉。曾今由個人經歷總結出一條古怪定律:越是家境好的同學更看重物質回報,因為已經明確知道物質給人帶來的種種便利。出身寒微的人,反倒更容易理想主義,因為從來沒錢,和錢不親。這想法也來自她母親一直縱容她當不為稻粱謀的藝術家。這一點她比薛偉似乎運氣又好點。
她在眼窩裡打了半天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薛偉一直低著頭走路,突然看到地上的土被一滴水珠砸出一個小坑,接著又是一滴,兩滴,三滴。立刻被更炎熱的灰塵掩沒了。你怎麼了。他有點粗暴地問:我就是隨便說說,你哭什麼?
她哭得一時說不出話。為他,也為自己青春期林林總總的匱乏和委屈。又陡然想起從中學起那些拼命練素描的夜晚。往事變成褪色畫片一張張飛過來,大太陽地瞬間就成了那些從畫室哆哆嗦嗦走出的寒夜,聽見十幾歲的自己凍得在車站反覆跺腳的聲音。路遠又捨不得打車,只能在寒風裡把自己儘量裹嚴實了騎車回去。足足五公里,不戴口罩能吃進整整一斤風,半斤土。手長了凍瘡,抹好藥繼續畫。有次傷口迸裂了一滴血落在畫布的天空上,她沒留意,第二天就凝成了一滴飽滿的褐色,當時美術補習班的老師還問:這是什麼?麻雀嗎?
她其實長久都自覺是一隻麻雀。極盡艱難才能飛得略高,略遠。壓力太大和期望值太高反倒壓垮了她,她只好比其他人比賽名士氣和漫不經心。事實上她的目標是羅中立,靳尚誼,至少也是何多苓,劉小東。當代藝術裡沒有多少留給女人的位置。當代油畫家頭十把交椅,沒有一把屬於女畫家。她只有加倍努力。這早已不是梵·高、維米爾或者莫奈的年代,甚至連陳逸飛的成功都不可複製。死後成名在這個快銷世代是不現實的,如果生前尚且無人知道,死去只會更迅速地被遺忘。
她覺得此刻再也沒有比他們更相似的朋友了,在這個陌生的,巨大的,貧富日益壁壘分明的世界上。她很自然地把薛偉劃做同類:霽月難逢,彩雲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他是窮。她也窮,加上還是女的。都難。都不易。
別哭了。大街上別人還以為我怎麼你了。薛偉說。我就不信咱混不出來,咱畫得比好多成名成家的都強不是。只要一個人鐵了心想混出門道來,最後總能打著仨瓜倆棗。也讓那二位賣茶葉蛋的知道,不光銀行證券交易所能掙大錢。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咬牙切齒。和他最早和他說的,不管平臺機會只為了喜歡而畫下去,完全是兩套話語,兩種思路。曾今沒想起來這前後悖謬之處,淚卻終於被他的氣勢嚇住了。不知道為什麼,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另一句話。「現在咱們倆來拼一拼吧!」拉斯蒂涅的對手是十九世紀汙水橫流的巴黎。而此刻決心以北京城為對手的薛偉,竟然也有如斯氣概。
她打了個寒噤,旋即強迫自己忘掉這不安的印象。
5
再過一個月便到了教師節。導師劉家明例行要召集在京同門吃飯。
劉老師雖然桃李滿天下,真正得意的門生也沒有幾個。加之前年離了婚,更愛和幾個談得來的學生終日廝混。五十出頭,正是不甘對歲月繳械又漸步入中年危機的時節,和年輕人交往多了,就自覺並沒有那麼老,更著意維持亦師亦友的交情。他是系裡骨幹,臨時有講座或在外面接了策展的活,也常把學生叫來幫忙,學生也多半樂意掙點外快。
曾今聰慧大方,正是劉老師的得力干將之一。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雖然學的不是國畫,但畢竟是中國人教的油畫。她在導師飯局上總遇到很多三教九流,也不乏如雷貫耳的名字,策展人和藝評人最多,時不時也能遇到個把作家,多數是詩人,也有寫小說的。每次劉老師家有新人來,都勢必隆重把她推出:你們等著,不出五年,曾今必在今日美術館或尤倫斯辦個展。再過五年,不是沒有可能去威尼斯雙年展。不過她還得勤奮點兒。現在的學生不比我們當年,太舒服了毫無鬥志,鞭子追著都不動!
有些客人就湊趣地笑:索性參加全國美展?聽說美展金獎,是行業內最高獎。
寧去威尼斯,再不濟上海雙年展,全國美展的水深,咱蹚不了。美展五年一換,烏泱烏泱幾百號人有幾個能被人記住?我也不怕說句託大的話,只要是我認可的學生,是金子淹沒不了,將來有的是藏家求購。
曾今在一旁只能心虛地笑。這才知道自己的夢想其實幼稚得不堪一擊。通常說到這個地步,劉老師已經喝高了。他在私下裡倒是教訓居多,她也知道他是在外人面前刻意抬舉。但他社會事務太多,也很久沒管過她的畫藝了。雖然師門的人一年總要碰若干次——除了教師節、幫導師幹活,還有同門的婚嫁喜事,但混得有好壞先後,反倒最後形成不聊彼此作品的默契。只隨意說些國內外新聞,圈內八卦,或者聽劉老師說說最近又參加什麼國外雙年展的見聞。
劉家明年少成名,也是早早就跨入千萬俱樂部的國內頂級油畫家之一。又一直保持旺盛的創作狀態,每隔三五年總能辦一次大中型個展,見報率一直很高。其他同行對他縱有腹誹,多半也是嫉妒——他這些年是太青雲得意了些。同門幾個師兄在導師鞭策下也都屢有佳績,曾今的確算進步慢的。
但縱然如此,也有師兄師姐豔羨道:對親閨女也不過就是這樣的管法。劉老師別太偏心!
曾今並沒傻到看不出來別人的眉眉角角。只覺得自己還不夠好,既愧且惶。這個暑假大有進益,她向老師彙報成績時忍不住順便說認識了一個業內朋友,很聊得來,一起畫畫收穫也大。說完之後才想起老派人嘴裡說的「朋友」,通常就是男女朋友。但和薛偉的關係卻完全不是這樣,也毫無往這個方向發展的可能。
孫老師卻不管她暗自嘀咕,只是單純地為她高興:知道用功了就好!早該如此!
除了自己用功外,她其實也認真地給薛偉提過意見。
或許是被她提醒,他這段時間在超具象主義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建築和植物細部的精緻還原程度,幾乎達到了照片影印的效果。但是,就在同一張畫上,其他區域性卻非常粗糙。這粗細明暗之間差別之大,總給人以沒畫完的草圖感。但是每一張都像草圖,就造成了一種特殊風格。更準確一點說,創作者彷彿迷戀的只是一種壓抑冷硬如夢魘的整體氛圍,衰敗的老工業城市是當仁不讓的主角,而具體行進在畫中的個體,卻被相當刻意地處理成了一個個面目模糊的遊魂,有的沒有臉只有背影,多數正臉也同樣缺乏表情。
只有少數畫作的人臉沒有變形。有一張畫是畫一個男生和小女孩。裡面那個男生的臉被描摹得極其細緻。女孩則只有側面,紅色棉襖,漆黑眼眸,慘白臉龐,也有點日本歌舞伎的森森鬼氣。而這已經算是工筆了。
她最末一次去宋莊看薛偉,在這幅新畫前端詳許久。終於發現他也緊貼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倒嚇了一跳。
薛偉讓開一點,笑道:怎麼樣?
她猶豫地說:蠻好……就是有點像日本浮世繪。百鬼夜行圖。
他「嗯」一聲:我喜歡浮世繪。
你油畫筆觸肌理紋路和色漿效果都很成熟。也不乏時下流行的元素:魔幻,都市感,荒蕪。就是太冷了,有點教人寒颼颼的。
他「哈」一聲,很短促:你不知道,這樣怪異的風格容易給人造成印象。
這真的是你最想畫的?你不是一直說最想把心底裡那個逝去的北方一點一點畫出來?那些小偷,殺人犯,賣茶葉蛋的……怎麼都沒了臉孔,建築倒成了主角?
你說的好是好,太多人畫了。他沉思地說:我早反覆掂量過了,走那條路,很難出來。
你不是說題材什麼的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畫自己內心最想畫的?
你怎知現在這些不是我內心最想畫的?他不耐煩地笑道。
曾今那天話比平時都多:你騙得了我,騙不了畫筆。你畫的這張構圖細節和畢費那張《聖城》幾乎一模一樣,就是用色不同。你太想一夜成名了,明知道這樣走不遠,幹嗎好好地畫廢了這支筆?
他聲音高起來:就像你那樣畫些花花草草老人小孩的倒是原創,毫無新意,就算對得起祖師爺了?
不出倆月,曾今漸漸發現自己前後認識的薛偉似乎是兩個人。前一個薛偉和後一個薛偉說的話在各種層面自相攻訐,有時甚至讓人疑心他精神分裂。她沉默下來,不再說話。
突然間薛偉又笑起來:你說得對。我是有點操之過急了。
那笑聲比剛才那一聲更短促,同樣說不出的怪異。彷彿是一個人經過緊張思考後決定必須發笑。但一旦有一個人笑了,那空間裡因為沉默形成的生分便打破,尷尬也便凝結成小團從空中紛紛跌落。她也笑了。
當天晚上薛偉說自己還要趕一幅新畫給老胡,並未留她吃飯。曾今便自己坐公交車轉地鐵輾轉回城。她這次其實等於是專為看他的新畫來的,他不會不知道。歸途的大巴上,她一個人坐在最後面一排,沉沉地看往窗外,初秋的晚風已經從溫熱變成微涼,把她的衣袖吹得飽滿鼓脹,像鑽進去什麼有形狀的活物。在這空虛中她悄悄覺得餓了。又想起薛偉晚上自己經常不吃飯,藉口「能省則省,畫畫就動動胳膊,消化不了那麼多糧食」。但仍然越來越瘦,越來越蒼白。他不辭辛苦去美院找她,也可能是為了早晚都有食堂。只是還要花路費。一陣細微的,不知所措的自責從內心深處痛苦地襲來。她知道他窮,卻不知道他這麼窮。但她也只是勉強夠自保的窮學生,那筆法國尾款遲遲未到賬。菲茨傑拉德在《了不起的蓋茨比》的開頭說:「我年紀還輕,閱歷不深的時候,我父親教導過我一句話,我至今還念念不忘。‘每逢你想要批評任何人的時候,’他對我說,‘你就記住,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並不是個個都有過你擁有的那些優越條件。’」
她在飢腸轆轆和夜風的雙重照拂下,決定原諒這個朋友。
6
自宋莊那次不歡而散,有幾天薛偉都沒有找她。差不多倆禮拜後,qq上那個熟悉的頭像才開始跳動:在不在?
她立刻答應:在。
點接收檔案。那邊指示道。
她接收完才發現是張新畫的照片。竟不再是都市石屎森林的無臉男,而是明媚初夏白楊樹下的兩個揹著書包的稚童,還有一隻不知何處跑來的流浪狗,灰白色。色調明顯溫暖得多了,造型也不再扭曲變形,她不禁微笑起來:薛偉畢竟還是在意自己意見的。
為什麼畫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她問。
男小孩是我。女小孩是你。吵了架又和好,所以還在一起玩。
她眼眶一熱。隨即又發張奮鬥表情:好你等著。這星期我也給你看張新的。
薛偉問:你教師節和劉老師提起我了?
嗯。
他怎麼說的?
就說我早該用功了,沒說別的。
噢。他那邊沉默片刻,頭像復又跳動起來:我這幾天仔細想過了。可能還是得有個正經出身。不知你導師還招不招研究生?不過我英語不好。我最近想找機會見見他,你方便引薦嗎?
她第一反應就是爽快地說好,字打完卻又猶豫地刪掉。她想起劉老師明確地表示對畢費的畫沒有感覺,對喬治·巴賽利茲的畫風也多有批評。他是典型的側重日常的現實主義風格,和盧西恩·弗洛伊德相似,和薛偉的畫風全然不是一路。也許可以等薛偉其他型別積累得多一些再試試。她對他的基本功是毫不懷疑的。此外,她九月初剛和劉老師提過他,當時沒說要介紹,隨後直接帶人上門,彷彿顯得太處心積慮了一點。而帶去同門聚會也不好,那幾乎封閉的小圈子,導師請外人可以,學生卻不能隨便帶人進去——劉家明畢竟是名人。加之她好幾年沒有男朋友,也擔心同門誤會他們之間的關係。
看她沉吟不語,薛偉立刻說:我也就是那麼一說。你也就隨便一聽。其實無所謂。
她如釋重負,但仍然感到某種古怪的壓力。之後幾天,經常找話題和薛偉留言,但過了幾天薛偉才回聲「哦」。很冷淡。
她事後才想,大概愈這樣越顯得她心虛。但憑什麼心虛的是她?她卻說不清楚,只覺委屈。
正是這一點心虛作祟,不久另一個師兄王可的個展她便把他帶去了。果不其然,又撞見那個她一直很怵的莫沙。她這才想起莫沙和王可也是同門。
王可現場發表感言。謝謝各位朋友捧場。開幕式現場準備了茶點,眾人一起舉杯。看展、交談、合影不一而足。待儀式進行得差不多了,王可便私下招呼幾個人留下去附近餐廳吃飯。也叫了曾今。她便把薛偉帶上。
進去後她發現除了莫沙,也有幾個成名畫家過來捧場。這也是薛偉第一次見這麼多圈內名人,他略顯侷促地坐在曾今旁邊,陡然間靦腆起來,一聲不吭。莫沙在開幕式上就一直很注意薛偉,落座立刻起鬨:恭喜劉門花魁名花有主!這話既不向著曾今,也不向著薛偉,更不是和主人說,而是衝著在座所有人。
曾今說:去去,別瞎說。
都帶來看展了還撇清?快交代姓甚名誰在哪高就,到底有幾千萬家產,才追得上我們花魁?
薛偉,你別理他。
薛偉?薛蟠的薛,偉哥的偉?自古捱光計,潘驢鄧小閒……這位的名號也算佔了兩樣,不知道其他三樣全不全。
曾今恨道:莫沙你好無聊。都是學畫的,你一天到晚盡拽文。還是黃文。
莫沙咂舌:平時都悶嘴葫蘆,今天有人撐腰了,得,師兄我不說了。
薛偉只陪笑,不說話。除他之外,其他人差不多都互相認識,一時間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也有人唯恐天下不亂火上澆油的:莫沙這不是嘴欠,實是妒火攻心。曾今你快好好介紹,讓莫沙也死得其所。
曾今便認真地向大家說:剛才名字也講過了,薛寶釵的薛,偉大的偉。畫得特別好,也得過臺灣一個獎——是朋友,但不是男朋友,請諸位開玩笑適可而止。
眾人哈哈一笑,這事本來過去了。不料薛偉端起杯子蹭地站起來:初來乍到,見到京城諸位大師三生有幸,請多多指教。
這一齣太尷尬了。沒幾個人應邀舉杯。圓桌本來就大,隔得遠的該吃菜吃菜,該喝酒喝酒,竟全當沒聽見。只有近處幾個抹不開面子端起杯子敷衍。薛偉遂把一大杯啤酒一飲而盡,喝完繼續杵在那兒發愣,曾今輕拉了拉他衣角,他這才硬邦邦地坐下。
莫沙一直冷眼看著,這時一笑:哥們能喝?
薛偉慌忙介面:能喝!
曾今一一敬酒。照規矩女生不必打圈,她往常從不喝酒,今天卻只能替薛偉打這圓場。再回原位時才發現莫沙面前一瓶酒還沒喝完,薛偉面前已赫然擺了三個空瓶:什麼情況?莫沙,你別欺負人。
莫沙笑道:老爺們的事,女人家少插嘴。
薛偉居然說:就是。
才四瓶啤酒倆人已成生死之交。莫沙喝得高興,又把王可拉過來。曾今皺眉不再理會,只和鄰座女士傾談。又過一會,只見薛偉站起身急步出去,並沒看她。她等了一會,忍不住問莫沙:他出去做什麼?
莫沙也喝得紅頭脹臉,反應了一會才說:噢。剛才王可說喝涼啤酒胃有點痛。我說我也有點不舒服。你男朋友人挺好,說出去給我們買點藥。
曾今氣道:說了不是男朋友。又覺得自己帶薛偉過來,總得負責到底。他喝多了別又成了路盲。等了好久還不見人回來,便下樓去找。四處皆不見藥店,在樓下等了好一會,才見一個瘦小身影飛奔而至。待近了發現竟是薛偉:你跑什麼?
你在這裡做什麼?他奔到跟前,猛見是她也嚇一跳:局散了?
沒有。我就是怕你迷路。曾今說。
沒散就好。操,我跑了五六條街才找到藥店。薛偉揚揚手裡的塑膠袋。買了胃舒平,三九胃泰,鹽酸小櫱鹼片。也不知道哪種是他們常吃的。只好豐儉由人。
曾今皺眉:你不知道王可家就在這餐廳背後?如果真疼狠了,他走兩分鐘就能到家,或者讓他太太送藥過來。何必你人生地不熟地窮找好幾條街?
薛偉說,我知道。但這是我的心意。莫沙也沒攔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