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今一時間又說不出話來。看上去是在說藥,其實不是。兩邊都是朋友,按理說互相照應是好事。但就是什麼地方有點不對頭。也許是薛偉對迅速融入圈子的渴望把她驚著了。而她則是和導師吃飯都十有九次必然遲到的人。散漫無稽是她最大的缺點。七宗罪裡最大的罪,則是驕傲。但是這驕傲卻永遠在尋求另一個同等量級的驕傲。
她終於說,我們一起上樓吧。
薛偉卻說,你先上去。我一會再上。
曾今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薛偉的意思。薛偉是不想和她再一起出現在眾人面前了。剛才被起鬨他竟比她更窘。但是,這種事情難道不是清者自清嗎?她不是已經說清楚兩人只是普通朋友了?而且,他明明是她帶來的,這麼快就要劃清界限?
一瞬間她心裡像塞了一把烏糟糟的狗毛。她看著他,他還在劇烈運動後的喘息中。她不再回頭地上去了。
過了差不多五分鐘他才若無其事地拿著藥上來。整頓飯她不再看往他的方向。那把狗毛沾溼了酒水菜飯,膨脹得越來越大。不知道為何她幾乎失望得不能呼吸。又勉強坐了二十分鐘,過去和王可告辭。薛偉還在和莫沙及其他人拼酒,也有個不認識的年輕姑娘過去和他碰杯。他對她笑著說了句什麼,姑娘笑得前俯後仰。看上去他竟然遠比自己合群。
曾今離開時他甚至沒有注意到。明明不是戀愛,曾今下樓時卻幾乎掉淚。巨大而無法訴諸於口的失望在身推著她幾乎踉蹌。她模模糊糊地覺得自己也許被利用了,又懵懂地告誡自己說不要把人想得太壞。但無論如何,她一生永遠不會忘記那句話:你先上去。也不會忘記那奔跑姿態的急迫。無論如何,胃疼不是死人的病。而薛偉在她面前曾經顯得那麼孤絕清高。
他或許一開始是沒注意到她走了。但之後整整一個晚上沒有簡訊,也沒有電話。
是第二天中午薛偉才反覆給曾今打電話。她不接,電話就持續響。過一會終於停下來,緊接著又響。十幾通之後她終於接起,那邊的聲音很惶恐:真不好意思,前天喝到凌晨五點,都沒發現你走了。
她說,噢。那你繼續休息。
你是不是生氣了?咳,男人一喝酒就這樣——
沒生氣。她說,我不知道你們「男人」喝酒是怎樣。我只是一直不太喜歡莫沙這個人。真想不到你倒和他一見如故。
莫沙挺好的,還說下次酒局要叫我——
她平靜地說,他也說你好。我還有點事,先掛了。
結束通話後立刻關機。半天之後再開機,發現收到了十幾條資訊,都是解釋昨晚行為的。最後一條是:你是我在北京最珍惜的朋友。給我一個當面解釋的機會。
她沒有回。
這是他們第一次非常明顯的決裂。也是她第一次意識到他和她其實不是同類人。而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她想不到的是後來還會反覆多次。
6
接下來薛偉每天持續給她電話。她不接,他就不斷給她發資訊。
緊接著,她發現自己宿舍的門外放著一本村上春樹的新書,《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
薛偉從宋莊專門來過她學校了,那麼。
她終於好奇開啟那本書看。發現這部小說是說一個三十六歲痴迷於鐵路的工程師重新找回當年和他斷交的四個親密朋友的故事。裡面有一段被薛偉摺頁,用紅筆劃了重點線:
不是一切都消失在了時間的長河裡。那時,我們堅定地相信某種東西,擁有能堅定地相信某種東西的自我。這樣的信念絕不會毫無意義地煙消雲散。
書後還附上了一封短箋:
多崎作的名字在日語裡註定沒有色彩。而其他四個朋友的姓氏裡卻分別帶有「赤」「青」「白」「黑」。也許人與人的性情和溫度天生註定不同。但是,正如木元沙羅是多崎作最重要的女性友人,你不光是我的木元沙羅,也很有可能是我幾乎失去的赤、青、白、黑。我比你想象中更重視你這個朋友。倘若我們的征程是星辰大海,而在追隨夢想的道路上,少數表面分歧其實無足掛齒。
希望你不接我電話的這幾天保持愉快心情。
信寫得的確很動人。落款是他畫畫時喜歡的縮寫簽名,她還取笑過學大師。曾今眼淚啪嗒啪嗒掉在信紙上,迅速把字跡洇得模糊一片。她確定自己對薛偉的情感中毫無曖昧之情。但是,她也同樣比自己想象中更珍惜這個朋友。
人至察則無徒。他也許只是待人友善,並不是過分功利。
一旦擔心自己錯怪了好人,她的態度便有所不同。這一天她心情低落,換了qq的簽名檔,薛偉的頭像飛快地跳動起來:你心情好些了嗎?
這時離她換籤名檔的時間不到一分鐘。他居然一直線上上關注她動態。她不由得說:我沒事。
薛偉打一個如釋重負的符號:大姐,你可算理我了。我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搞不明白你怎麼突然就冷若冰霜。
曾今說:沒什麼,就是週期性人類厭倦症。如果給你造成了困擾,對不起。
那邊發過來撇嘴表情:這麼冷冰冰的幹嗎。恐怕不是厭倦人類,是厭倦我吧?
因為徹底消怒了她反倒坦誠起來。一旦立意坦誠,話卻不夠好聽:不是。我只是覺得……你不夠坦蕩。
不坦蕩?薛偉那邊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從來沒人這麼說過我,也就是你。我怎麼就不坦蕩了?
你買完藥遇見我,為什麼不和我一起上去?她問。
這話問得很孩子氣。曾今這才意識到耿耿於懷的,正是他那句話,那個撇清姿態。那一刻他並未把她視為朋友,而把她簡單視為一個女人,而且是可能給他的新社交關係帶來麻煩的女人——他或許真以為莫沙喜歡她。她此前從未被任何人這樣粗暴對待過。他實在想得太多、也太深了。
薛偉的頭像快速跳躍,一句緊接一句。他說,曾今,你真想多了。我只是覺得讓人看到你下來找我,對你不好。
這話彷彿言之成理,雖然還遠未足夠教人信服。
她說,嗯。
那今天一起吃個飯?薛偉立刻說。我來學校找你,也看看你的新作進展得怎麼樣了。
她過一會才說,好的。
最近她的新作進行得並不順利。也的確是希望有人來提提意見。
吃飯還是學校附近那個他們去過的小飯館。薛偉請客。這次見面,也就相當於重歸於好了。他人一過來,曾今心底芥蒂更蕩然無存。她本來就是心軟而容易原諒的型別。或許就因為吃過輕信的苦頭,才被迫慢慢學會對他人嚴苛。必要經過重重考驗才能徹底放下心防,因為她熱情起來永遠比他人更熱情。但不知道為什麼,薛偉和她的交情總比和別人更歷經曲折。
他認識她沒多久有一次就在qq上總結說,你的溫度似乎比周圍人都高。永遠都在從高往低流失熱量,最後難免凍傷。
曾今:那你呢?
薛偉:我可能比正常人還冷淡一點。擁有本來就不多,總得先設法保全自己。
曾今:我可能的確總以為自己比別人強大。因此老懷著歉疚之心,覺得自己太幸運了。
你這麼好的自我感覺從哪來的?薛偉打了個笑臉。不過這樣也好。怪不得你人緣好。人人都寵著你。
但她其實說話很直。對朋友尤其。
他們聊天,話題經常是最近開個展的同行。只要一開始指點江山,總是更容易言語投機。——是過了很久很久之後曾今才明白,私下批評同行是最容易達成共識的。常言文人相輕,藝術圈也一樣。人人都覺得自己懷才不遇,誰也不服氣誰。世界上永遠不缺憤世嫉俗眼高手低的藝術家,在這個層面上,所有運氣欠佳的年輕人天生就是盟友。關鍵是,未來道路的選擇,對不同遊戲規則的接受,甚至是對截然相反利益集團的投誠。
吃完飯她帶他回工作室看最近進展。他一進門就說:你最近心情不好?
曾今說,嗯。一面心驚他對自己的瞭解。但心情不好其實也和他有關。待朋友太好,永遠有一種受傷之感——這點薛偉分析得實在非常準確。
你這塊地方顏色稍微黯淡了一點,可以補一筆亮色。試試玫瑰紅?另外,那個陰影的面積不太對。輪廓再往裡收一點。
她心悅誠服地聽著。果然是旁觀者清。此時此刻,她的確需要一個這樣懂行並且同樣在創造中的朋友。
還有這兒。這兒的比例是不是有一點問題?
基本已經成形,不好改了。
你沒改過畫?薛偉說。我們苦出身的北漂都得會改畫。再糟糕的畫都能改,否則不是白瞎了一張畫布,還撐了框的,大幾十塊呢。你這個尺寸這麼大,得上百——因此必須改。
她說,你說的有理。沒顧上計較他說「再糟糕的畫」幾個字。
要不要我幫你改?薛偉一時自得,話越說越滿。
曾今這才覺得不對勁。你幫我改?那成什麼了?連劉老師都沒替我改過畫。
薛偉說,哈哈,開個玩笑,怕你醫者不自醫。你看,這小孩的脖子太細了。
其實脖子細一直是曾今的特色。這樣頭的比例就顯得大,有一種稚氣之美。但是她想,總也不能這麼一直天真下去。像她自己。
她答應等他走了以後試著自己改改看。
看完畫時間已經九點多了,薛偉還沒有離開的意思。曾今漸漸著急起來,幾個舍友回來有早有晚,但不代表不回。一會該撞上了。其實也沒什麼,就是徒增困擾。就是不撞上,他回宋莊路上也得倆小時。
她忍不住催了一次。快沒車回宋莊了。
薛偉這才如夢初醒:幾點了?和你一說話就容易忘記時間。
她說:快十點了。
他答應著,卻還沒立刻就走。
你不是還要改畫嗎。我看著你改幾筆。他那天格外興奮,一再躍躍欲試。
得了吧。我這就送你去車站。曾今漸漸也學了一嘴大碴子味普通話。
在去車站的路上薛偉意猶未盡,又說了一點她新畫的不足。起初提得小心翼翼,曾今還覺得準確。後來發現意見抽絲不絕,整張畫被他說得一無是處。
你們學院派就是這樣,只會照著現成規矩畫——反不如半路出家的可能性大。最後他總結陳詞。
曾今說:就和你不是學院派似的。
薛偉說:至少我沒讀過油畫專業研究生。本科也是臨時轉過去的,才讀了兩年。
他最早說自己學歷低、專攻油畫時間短,言語裡都是自輕之意。前幾天說想考她導師的研究生言猶在耳。沒想到隔了幾天,就成了野狐禪的特殊優勢。曾今因為著急送他去坐車,快步疾走,顧不上抬槓。他更加滔滔不絕起來。
已是深秋了。夜風冰涼。他的話被大風撕碎了飄散一空。聽入耳的卻句句刺心。
到了車站了。最後一班車不知道是過去了還是沒來,這裡離始發站只有一站,而距離末班車發車已過去了十分鐘。他們和往常一樣肩並肩站在站牌下面。曾今怔怔看往車來方向,其他時候閉嘴不語。薛偉還在舉例,你看那誰誰……
她猛地說,你快上車。
什麼?薛偉倒嚇了一跳。
他臨上車還大聲問:我們啥時候再見?有什麼飯局再叫上哥們兒?
曾今說,故宮最近有個石渠特展。咱們回頭去看看吧。
但是風製造出更大的動靜。她連自己的話都聽不清,更不確定他聽沒聽到。車開走了,她舉步維艱地頂風走回宿舍,緩慢移動著的自己好像成了全世界的風眼。剛才出來得急,沒戴帽子。
她在風地裡竭力讓自己氣得發抖的身體平靜下來。雖然不夠尊重。可他也是為了她好。
7
以往在學校和曾今稍微走得近一點的男生,要麼輕易喜歡上她,要麼她自己先留了情,情感槓桿一失衡,關係就很難回到以前。學藝術的學生總歸浪漫居多,二十啷噹歲的年紀也更容易區分不清楚各種感情。這也是她如此珍惜薛偉的原因。她上一段戀愛還是本科,和一個高一級的師兄。只談了一年半就分了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遇到有戀愛衝動的人。
兩人雖然都是空窗期——是到很後來,她才知道薛偉在老家有個女朋友——但彼此之間毫無電流產生,尤其在她,薛偉絕非她會喜歡的型別。因此一生之中,她從沒有這麼光風霽月地和異性交往過。起承轉合完全只因為畫。也只聊畫。
哪裡有個展資訊,哪裡又有適合年輕畫家參加的繪畫比賽,有個走得稍近的圈內朋友,彷彿也頗利於互通有無,彼此打氣。只是薛偉似乎永遠比她訊息靈通。她若不提,他並不主動說起。只要她說起,他卻事事知道。甚至包括那些主動聯絡她,讓她推薦人展出的獨立畫廊。她告訴他自己推薦了他,他便說,是嗎,那個畫廊剛巧也聯絡了我。她並不以為意,只覺是巧合。
好運如同被勤奮馴服的烈馬,正悄然靠近。他們的機會同時漸漸地多起來。有好幾次他們的畫作共同陳列在同一些規格不大但業內口碑甚佳的畫廊裡,報紙上提起嶄露頭角的年輕藝術家,也總不會漏掉他倆的名字。也許是有感於她一直在各處推薦他,薛偉有一次也建議她去參加他得過首獎的臺灣畫展。她開啟網頁研究了一會,為難道:我沒去過臺灣。你看參展要求是畫寶島的風土人情。
沒關係。薛偉說,我其實也沒去過。網上經典風景照很多,可以找沒那麼出名的景點。準備四五十天,到手四十萬新臺幣,雖不怎地,也夠開銷一陣。
她說,我恐怕終究畫不出來。天天見到的事物畫出來都難,何況沒見過的。
你罵人又不帶髒字。薛偉笑道:恐怕、終究、何況。曾老師罵我飢不擇食呢。
其實她並沒有這個意思。但這件事此後他也不再提。
那個冬天因為準備畢業個展的壓力空前之大,曾今也暫時分不開心神其他事務。除了偶爾和朋友吃飯,她大多數時候都在畫室。
薛偉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有家大畫廊有意做一個八零後畫家的聯合大展,那家大畫廊老闆是劉老師的好友,但其實這事和劉老師無關。而且曾今為了避嫌,早就決定除非人家主動選她,絕不讓劉老師開口為她欠這個人情。眼下薛偉提起,她反倒為難起來。據說總共才選十二個人。一輪輪淘汰名單,勢必優中選優。
說實話她覺得不光自己,薛偉也很懸。據說主要看國內參展履歷,他那個臺灣獎雖然錢多,業內不算出名,勝算不大。她參加過的中法青年交流展的含金量也許還更高些,因為是代表國內一流學子去的。
她把這層擔憂婉轉告訴薛偉。薛偉沒說什麼,又不再提。
曾今打算年前集中畫完最後一批個展的畫——十二張四十寸的馬。《群馬譜》有載:騍馬為母。駒為小。驃體黃,騮黑鬃黑尾而紅身。駰淺黑帶白。驊棗紅,驪黑,騧黑嘴而黃身。騏青黑。騅黑身白蹄。驄青白相間。龍為純白馬,而駑馬性劣,速慢。
但進展並不順利。只能一天到晚在畫室裡坐困愁城。以及在網上反覆瀏覽各種馬的照片,和國外美術館館藏原作的高畫質區域性。薛偉問她會不會改畫,其實她就是太知道改畫的重要性,也反覆改得太厲害。一張半米見方的油畫,在她,從一點點在白布框上成形,到層層上色,反覆修改,最後署上自己的名字,怎麼也得半個月左右。好些人一兩日一揮而就,在她全然是不可想象的事。
一個此前一直習慣了慢的人陡然必須快起來。非常艱難。
那段時間差不多是曾今一生中最焦慮和自我懷疑的時候,自覺是一匹不入流的駑馬。體重掉了近八斤,一起掉落的還有頭髮。每天早上醒來,枕頭上都有十幾莖斷髮。
但她早就報名的澳門油畫雙年展年前終於給她寄了邀請函。居然還獲了二等獎。
這是在認識薛偉前的年初就報的名。她收到邀請函時沒多想,等官網上登出展覽名單,卻立刻接到了薛偉的電話:恭喜曾老師提前進入佳士得千萬俱樂部!
她前一晚畫到兩點,九點多被鈴聲從夢中驚醒:你說什麼?
澳門雙年展是佳士得辦的,你別裝不知道。那邊冷笑一聲。能進他們拍賣行的當代畫家,最後哪個不是千萬俱樂部的成員?
曾今這才想起來報名時官網好像是介紹了這個雙年展的策展背景。但這完全是兩碼事。
據說沒獎金,就是能免費去一次澳門。她說。彷彿是安慰電話那邊的人。
總之,苟富貴,勿相忘。薛偉說。
我報名時還沒認識你。曾今說。報名是二月,認識你是三月的事。
那邊果然釋然許多:就說曾老師不是吃獨食的人!總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兩個總之,跟著的升降調截然不同。曾今再遲鈍也能聽出這差別。那把狗毛又悄悄塞滿了心底。她為什麼必須要對這樣一個並不替她高興的「朋友」解釋始末呢?
薛偉還沒有結束通話電話:不管怎麼著,是個大事,總得慶祝一下。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
曾今說,今天不巧,導師叫吃飯。
那邊又「噢」了一聲。相當長時間的沉默,足夠讓她領會到這無言的重量。她想起她上一次同門聚會就沒帶他,事後還相當內疚——加上還有「苟富貴」,話趕話地,她問: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幾乎一開口就後悔了。但薛偉已經接了話:你的同門聚會,我去不太好吧——那曾老師你說,我穿什麼衣服好?
8
不出曾今所料,同門當面都小心地隱藏了自己的驚詫,只是意味深長地微笑著。越沒人問他是不是現任男友,這事越變成板上釘釘的鐵證。劉老師起初吃了一驚,緊接著就熱情洋溢地握住了他的手:歡迎歡迎!是曾今的朋友吧?早就聽她提起過!
此朋友非彼「朋友」。但事已至此,她只能勉強笑道:老師記性真好。
其他人還不認識。你快好好重新介紹。
曾今便說:薛蟠的薛,偉大的偉。不自覺地,借用了一半莫沙的介紹語法。
那一頓飯薛偉吃得如魚得水。同門紛紛過來敬酒,他也頻頻起身舉杯。氣氛竟然相當熱烈。整頓飯吃完,曾今發現他幾乎和在座所有人交換了微信,包括導師劉家明。她則一直在元神出竅。周圍的動靜都變成默片背景。眼睜睜地看見自己的靈魂躍出肉體:你們都誤會了。真的。這時她再次確認她完全不喜歡薛偉這個人。她對他的好感被一次又一次的意想不到反覆磨損,所餘無幾。又如水煮魚上方的稀薄熱氣,正慢慢消散變得冰涼。但她怎麼能當眾給一個朋友沒臉?況且,他自尊心又那麼強。
極盡緩慢地,元神跌落軀殼,聽力漸漸恢復。突然清楚地聽到薛偉告訴劉老師常來美院畫室陪曾今用功。年紀大一點的人想必更容易欣賞這革命夫妻互相促進的畫面。過一會他又笑著說起她看展愛遲到的事。
一起畫過畫是真的。看過展也是真的,但並沒遲那麼久。說起來也因為薛偉是路盲,事先確認半天,最後倆人還是沒能在同一個地鐵口出來。她怕他再迷路,讓他站著別動。那兩個口還偏偏相距非常之遠,在太陽地裡待她汗流浹背地過去,已是約定的二十分鐘後了。但現在薛偉這樣一爆料,就好比男朋友嘲笑女朋友無傷大雅的缺點。事情完全不是這樣的。但是。
曾今終於憋出一句:我沒遲到那麼久。薛偉委屈道:那是多久?
同門都哈哈地笑起來。這更像公然調情了。
她又氣又急,血直往腦門上湧,卻終於說不出什麼。而劉老師無盡慈愛地看看她,又看看他。
為了湊趣,另一個師姐笑著提起了曾今被澳門展邀請的事。他們所有人居然都知道了那則訊息,並意識到那個展和佳士得拍賣展的關係。薛偉笑著說:所以我今天一大早就恭喜曾今加入千萬俱樂部。當時她還沒睡醒,迷迷糊糊的。
這話說得更沒來由了。一大早,剛睡醒。又有同門在吃吃地笑。曾今認識他大半年,這天才終於發現薛偉是修辭學的頂級高手,比莫沙厲害得多。一句真話換個語境說出來,讓人無從辯駁卻又萬箭穿心。更刺心的,是他明知她會多心,竟然完全不顧及她的感受。她昏亂地看著眼前所有對她微笑的面孔,心底最後一隻蝴蝶靜靜地,在真空裡自顧自地破裂了。
劉老師倒是今晚才知道曾今被邀請的訊息,卻比所有人都更歡喜:為曾今終於開竅了乾杯!同時也要謝謝薛偉,一直替我們師門督促她。他的話比我管用。以後你們繼續共同進步!
前一句話舉杯的人還不多。後半句所有人都反應過來,齊刷刷地舉起杯子:恭喜曾今!謝謝薛偉!
薛偉笑著,也舉起杯子。他比任何人反應都要慢半拍,是一種非常得體的不好意思。他看上去也是真心實意地為曾今高興。
曾今像在看一張超現實主義的油畫,真正的超現實,因為每個人都同時張口,而所有聲音卻一字不漏聽得清清楚楚。她聽見圓桌對面坐得最遠的張師姐說,曾今是我們劉門的寵兒,單純,有才,就是一直好像不知道用功。你不知道劉老師為了催她多畫多苦口婆心!薛偉說,她自己說自己是草履蟲,簡單生物,哈哈哈哈。劉老師問:薛偉你自己的畫怎麼樣?聽曾今說也畫得很好,給我看看?薛偉立刻掏出手機,再沒提「蒙娜麗莎拍下來也只是明信片」。眾人交相傳閱,中間也遞給曾今。曾今看也不看就遞給旁邊。四周響起如多米諾骨牌推倒般此起彼伏的讚歎聲。
都說曾今有才,沒想到找到一個更有才的。一個師兄笑道。油畫畢竟還是男人的活計。
曾今像看陌生人一樣直愣愣地看著他,好像不理解他這話的意思。
哎呀老曲你這話就不對了。女生不愛聽了不是!另一個師兄忙說。
男女平等,一樣有才。劉老師慈祥地結論道。本來我都以為得自己出錢給曾今辦個展了——你們誰不知道用功,我都一樣著急。現在她交了薛偉這個朋友,我就放心了。以後爭取你們開雙人畫展,我給你們寫序!
曾今像啞了一樣打定主意不開口。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早知今日。無法可想。一步步走到今天,她唯有痛恨自己的軟弱與愚蠢。
薛偉無比誠摯地笑著站起身,又去敬劉老師酒。他好像完全無意中偶然提起那畫廊八零後大展的事。只聽見劉老師一疊聲說:策展人是我最好的朋友,小事情!
那天晚上似乎所有的話題都是關於她和他的。又或者她只是對他們的名字過敏。怪不得薛偉有一次說她像《安娜·卡列尼娜》裡的娜塔莎,草履蟲也沒錯。天真是愚蠢的同義詞。
大家吃的都是熱氣騰騰的羊肉火鍋,包廂窗戶早被水蒸氣霧得一塌糊塗,一個師弟上廁所時往窗外瞥了一眼,驚呼:下雪了!
她站起身,慢慢地走到窗戶那邊去。果然下雪了。她把手慢慢伸出窗外去接那些輕盈冰涼的六出之花。很傻的一個動作。都這時候了,還是犯傻。她陡然間像被雪花燙著了一樣,倏地縮回手。
一大桌子人沒一個人注意到她悄然離席。所有人都在敬薛偉酒。薛偉也回敬所有人。其樂融融。
那天晚上她喝得前所未有的多。大家公派薛偉送她回去,他當然義不容辭。倉促打不到車,她在路上醉得無法走成直線,卻竭盡全力控制自己不倒向他。薛偉試圖扶住她胳膊,她觸電一樣甩開。
你怎麼回事?他有點不耐煩。打足精神應付了一晚上,大概也真累了。
你起開。她在漫天飛雪裡靜靜說。燙熱的面龐融化了雪花,極短暫的涼意帶來極片刻的清醒。
我今天又做錯什麼了?
沒什麼。是我錯了。一直都是我錯。
噢,你是說他們都把我當成你男朋友?這有什麼。回頭你解釋不就得了。不都是你自己同門?
你當時怎麼不解釋?
他們沒說錯什麼啊——就說我是你朋友。難道不是朋友?
朋、友。曾今輕輕地重複一遍。醉眼模糊中,很輕地說:薛偉,你理解的朋友到底是什麼?
你對我好,我又不是不知道。都處這麼久了。
你在說什麼?
我其實也挺喜歡你的。他們都和我說了,說你從沒對別人這樣過。
錯了,全錯了。她說:我不喜歡你。以前不,現在不,將來也不。我真的就只是把你當成普通朋友。
什麼亂七八糟的。薛偉問。但他其實聽明白了,也生氣了。
你是不是一直覺得自己漂亮又有才,仗著導師對你好,誰讓你三分都應該?我又沒說要和你怎麼樣。朋友就朋友唄,真沒勁。告訴你,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你太敏感、太無理取鬧了。
她不記得那天自己是什麼反應,也不記得又說了什麼話,最後又是怎麼回的宿舍。彷彿是她無論如何不讓他送她,最後逃也似地跳上了一輛計程車。後來怎麼指揮司機開到家門口,進了宿舍又是怎樣洗漱完畢,筋疲力盡地爬上鋪位,則完全斷片,丟失在記憶的河流中。只有一個片段她還依稀記得。她在計程車上費勁搖開了窗,朔風捲著冷雪大團大團吹進來,司機扭頭說,姑娘,你得關窗啊,喝了酒熱身子經不起冷風吹。咦姑娘,你怎麼哭了?
9
那之後她和薛偉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再聯絡。沒有簡訊,也沒有電話。那個雪夜他們之間終於是發生了一些不可挽回也無法解釋的事。
好在她很快就開始忙碌起來。從澳門回來後的那個春天,她終於要開始正式籌備她的個展。物色並確定場地,訂製大大小小的畫框,確定邀請嘉賓和媒體名單,發邀請函,以及開展前幾天,提前去佈置現場。
場地最終還是定在今日美術館。尤倫斯太貴了。她這幾年賣畫的積蓄未見得夠展一禮拜。但展一天和展一年,事先的準備工作都是一樣的煩瑣。忙碌動盪的空隙,她偶爾也會想起薛偉,但更多的只是一片刺心的空茫,世上人本來就是不同的。也許。但她還是感激他和她說過的那麼多話。他們曾是朋友。至少,曾經當彼此朋友。
開展那天曾今在人群中看見了老胡。手捧一大束香檳色玫瑰,笑嘻嘻地從門口進來,走向她。她笑著接過去,下意識往老胡身後看一眼。並沒有其他人跟他一起過來。
老胡還是以慣常的粗獷風格道了恭喜,卻突然欲言又止。曾今笑起來,以為他要取笑她今天的衣著。當天她總算放棄了襯衣仔褲,穿了一襲羊毛呢緊身黑裙,格外正式。進門有好幾個人都點評過了,還鬧著說千年一遇,必須合影。
她笑著一一配合。其實今天她就算是素面朝天粗衣布履,恐怕該合影還得合影。畢竟是第一次個展,她心裡對肯來捧場的人充滿感激。這才理解為什麼以前那些人開完個展事後總要請朋友吃飯。也有少數在報紙上看到展訊過來的陌生人,但畢竟是新人個展,比例不大。
老胡的臉上寫滿秘密在心底發酵脹大不得不說的樣子。看她不問,再神秘兮兮靠近她一點:聽說你個展的錢是劉老師自己出的?
你說什麼?
這句話很輕,卻像個重磅炸彈,把她的開幕式炸了個粉身碎骨。曾今頭腦嗡嗡作響:誰說的?
反正是可靠訊息來源。劉老師對你真是沒說的,嘖嘖嘖嘖,絕對另眼相看。名師自然倚重高徒。你別擔心,我沒和任何其他人說。知道你愛惜羽毛,怕解釋不清。其實也沒什麼,你一直是劉老師最得意的門生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她太陽穴突突直跳:個展的錢都是我自己出的。劉老師沒出一分錢。
老胡說:瞧你,和我還保密!我倆誰和誰?
他笑著走遠了。曾今老半天還站在空曠的展地中央一動不動。
很快又有幾個藝術刊物的記者發現了她,如狩獵者般迅速圍攏過來,做了一個小小的群訪。她不記得自己都說了些什麼,只覺心亂如麻。為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會這樣?
連累劉老師也捲進了這話題的旋渦,都因為她。然而,更讓人恐懼的是謠言的來源和指向。
個展持續了七天,頭幾天的參觀人數還算多。到後來她自己興味索然,也沒和媒體保持互動,單天參觀人次逐日漸減。從頭到尾總共也只有三篇文章見報,那次的群訪她大概也答得不太好,幾家報紙的人雖然採了,都不約而同地只發了簡訊。
劉老師開幕式那天沒來。倒數第二天終於還是來了。人群裡她看到他,從未從遠處觀察過這樣一個熟悉的長輩,陡然覺得他老了。清瘦的中等個子,微微佝僂著。他並沒有找她,只安靜地和其他人一起看展。因是倒數第二天,倒沒有遇上什麼熟人。在每一張畫作面前,他都停留了足夠長的時間。在一些大概讓他特別滿意的畫作前面,她瞥見他的嘴角悄悄抽動,顯然是微笑了。因為父親酗酒,整個成長期她一直缺少真正意義上的父輩。那一刻劉老師就像她父親。她卻像被什麼釘死在原地,動彈不得。
側身躲在一根柱子後面,她掉了淚。
劉老師離開前終於還是看到了她。他站在門口,向她毫無保留地微笑著,笑裡並無怪責之意。她再躲不過去,慢慢走向他:對不起,老師。但我以為一個人的才華是世間的鹽,值得好好對待。我不知道有才華的人同樣也可以是殺人犯。
當然這只是一個比喻。她不知道老師能不能聽懂。
劉老師靜了一會,說:現在這個社會,有些年輕人,和我們那時真的完全不一樣了。又或者每個時代都差不多,總是有一些人,永遠比另一些更急切。但是這些都沒有關係。重要的,是繼續畫下去。一切交給時間。時間比上帝更公正。
她明白「那些年輕人」說的不是她自己。
最後一天,和場館的工作人員一起撤展時,有個工作人員搭訕道:曾小姐,聽說你是劉家明老師最得意的門生?能不能請他籤個名?
曾今站在梯子上繼續動作,像沒聽見。那女生又笑著問了一次:這個畫展的錢不是他出的嗎?
她一定是抓錯了什麼地方,突然就直直從兩米高的梯子上跌了下去。
電光火石的一刻,眼前天旋地轉的都是自己心血凝成的五光十色。最後一眼,是那十二匹各色駿馬,生生跑成了走馬燈。
摔得不算特別嚴重,只是輕微脛骨骨折。來醫院看曾今的朋友好些剛來看過展。都說她為個展的事操勞過度,正好臥床休息。她靠在床頭,在一束又一束搭配平庸的鮮花中,恪守一個病人的本分,蒼白地微笑著。
張師姐也過來看她,帶了一大把白芍藥。真快,又是一年春天了。但她看見芍藥,陡然間湧上一陣生理性的厭惡。她自己起初還沒想到為什麼。
張師姐平素和她最投契,畢業後就在一家設計公司工作,也早就不畫畫了。不光他們師門,美院女生大多都轉了行,堅持畫下去的始終是少數。她那天卻陪曾今坐了很久。從下午直到黃昏,差不多兩三個小時,說了幾次要回家做飯了,卻總戀戀地沒有起身。平時這樣姐妹閒聊的時光很少。她結婚後早從藝術家淪為廚娘,工作本來就忙,加之前年生了小孩,更沒時間。
曾今說,師姐你快走吧。回頭咱們再聚。
張師姐剛待起身,又回頭忍不住道:小師妹,你是和薛偉分手了嗎?
她已經很久沒聽過這個名字。一笑:師姐,不管你信不信,我從來沒有和這人在一起過。
這我就放心了。張師姐長出一口氣。我雖然早離開圈子,也還是認識幾個圈內朋友。有人說他和一個女畫家好上了,也算一樁花邊新聞。他不是還參加了那個大畫廊的八零後特展?那特展動靜不小,據說地鐵沿線都做了廣告。結果開幕式那天,他女朋友跑來北京想給他一個驚喜,才知道他在北京有了新歡。當時鬧得太厲害,畫廊保安還報了警。我一聽,這都鬧得哪一齣啊?
那女畫家姓什麼?她輕聲問:是不是姓趙?
不是,好像姓方。據說是個畫二代,父親就是那個方某人。
那麼他並不只認識趙夢和自己。她微笑了。她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人。她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她願意看到的。
不過我怎麼還聽到一種說法,說你好些畫都是薛偉改過的,否則拿不了那麼多獎,所以這次特展就沒邀請你……我一聽真氣壞了。小師妹你也勤勤苦苦畫了這麼多年了,認識這人才多久,怎麼可能?劉老師都沒替你改過,他也配?不過薛偉現在是真紅。你知道嗎,他很快就要在尤倫斯開個展了?上海雙年展據說年底也要請他。說到底,還是劉老師推薦他去這個特展管用,其他名字都眼熟,唯獨冒出他一張生面孔,媒體最喜歡新名字,幾家雜誌都趕著上了專訪。對了,那個莫沙還專為他寫了整版評論。說起來劉老師也真是,怎麼不推薦你,推薦了這麼個人?
劉老師其實問過她,她當時不知道怎麼一心就想要避嫌,生怕給導師惹麻煩。她有點恍惚。也就是說,她之於薛偉一生的作用已經完成。從此再不需她從中穿針引線,介紹任何人,推薦任何事。其實她早該想到的。真到了用得著的刀刃上,每次薛偉都比她門兒清,遊刃有餘。也只有她相信他真的怕生,路盲,像她一樣驕傲敏感,容易受傷。但她難道不是一直就希望他好,想幫他改變命運?求仁得仁、何所怨。
我淨說這些,你聽了也心煩。好好養病,身體是本錢,別多想。我真走了,啊?
師姐輕輕掩上門。把她和一束氣味馥郁的白芍藥關在一起。薛偉曾經盛讚過的,她筆下的花。
又到早春三月,窗外的玉蘭復又如鳥在暮色裡驚飛。曾今望向西山,山邊只餘最後一小塊火燒雲的影子。今天竟然也有火燒雲,就像薛偉第一次去她宿舍。她卻每次都後知後覺。人視而不見的事物到底有多少——但她內心深處,湧起的竟然是平靜。一切都結束了。
曾今突然想起薛偉也說幫趙夢改過畫。那些幫過他的人,全都有求於他,臣服於他耀目的才華。也許他一心但願這是真的,漸漸就說成了真的。再口耳相傳幾回合,就徹底變成了他替所有人改過畫。尤其是幫她。否則她幹嗎一直這麼不遺餘力地幫他?這說法當然比說曾今拿導師的錢開個展更歹毒,因為前者只讓人疑心她是劉家明的情婦,後者卻從根本上否認了她成為藝術家的資格。
火燒雲的輪廓漸漸黯淡下去,她的心卻在她的胸膛裡發燙。
「我默想的時候,火就燒起,我便用舌頭說話。」
是《聖經·詩篇》裡的話。
她無聲地倒在床上。眼淚像開啟的水龍頭一樣汩汩流出。
「我比你想象中更重視你這個朋友。」
「我們的征程是星辰大海。」
則是那張明信片上的話。
她此刻覺得人生十分漫長,十分渴望立刻翻過去看到所有人的尾聲。但這件事最好也最壞的部分,是她還年輕。無論如何,她會畫下去。當然他也會繼續畫。他們將會在各種意想不到的場合再度相遇。更殘酷的競爭也許尚未到來……而將來有一天她結婚了,生子了,也會和自己的小孩講彼得·潘在人魚礁上的故事。彼得·潘和胡克船長打鬥時,因為船長處於下風手下留情。但是胡克每次都趁機傷害他。
彼得驚呆了,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不公平。……每個孩子第一次遇到不公平時,都會這樣。當他待你真誠,他認為他有權受到公平對待。……誰也不會忘記第一次受到的不公平,除了彼得以外。他經常受到不公平,可他總是忘記。
曾今不知為何,也總是忘記。但這一次她無法知道自己將要用多久,才能吞下這所有難於消化的這一切。洶洶暮色將至,剛才還在天邊的那朵暗紅色的雲早已不見,但它也許哪兒都沒去,只是隱沒在黑暗裡。薛偉從未假裝過自己是一個高尚的人。而她自以為是的善良和優越感才是罪魁禍首。謎底揭開她唯有感激。彼得·潘被咬傷後只能震驚,無法怪責胡克船長。他為人魚的歌聲魅惑,奮力遊過一整面危機四伏的黑暗大海,才能在天邊最微弱的星辰照耀下長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孩。
而她是女子。這一夜她同樣必須獨自泅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