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洛妮從巴斯搭便車到觀海果園之後,又於當天搭便車返回巴斯,她完全失去了摘蘋果的興致。她準備換一種方式度假,要不就請求重新回去上班。她走進那家大夥兒常去的比薩店,愁眉不展地坐在一旁。路娜見了,便撇下她那位痞子男朋友,走過來在美洛妮對面坐下。
「我猜,你找到他了。」路娜說。
「他變了。」美洛妮說,接著把來龍去脈告訴了路娜。「我很難過,可不是為了我自己。我是說,我並沒有指望他真的跟我走什麼的,我只是替他惋惜,沒想到他會變成那樣。我一直以為他會成為英雄。我知道這樣想很蠢,可他看起來就像英雄,我覺得他是那塊料,他似乎比別人強得多。可惜這只是表面現象。」
「關於他這些年來的經歷,你並不是很瞭解。」路娜以一副老練的口吻說。她與荷馬·威爾士素不相識,但對錯綜複雜的性愛關係卻抱著同情態度。
目前跟路娜的關係錯綜複雜的那個人名叫鮑伯,是個遊手好閒的人。他此刻已經等得不耐煩,便走了過來,看見路娜和美洛妮兩人正手握著手。
「我想,荷馬的問題就在於他是個男人,」美洛妮說,「我這輩子只見過一個男人沒有被自己褲襠裡的玩意兒所操縱,可他卻有乙醚癮!(她指的是拉奇醫生)」
「你到底是跟我,還是準備又回到她身邊?」鮑伯問路娜,可眼睛卻死瞪著美洛妮。
美洛妮說:「我們只是像老朋友一樣,聊聊天而已。」
「我以為你度假去了,」鮑伯說,「你幹嗎不去一個有食人族的地方?」
「滾遠點!」美洛妮反擊道,「去把你那泡東西撒到馬桶裡,把馬桶撒滿,或者把它滴在湯匙裡!」鮑伯猛地扭住她的手臂,只聽得「咔嚓」一聲,她的手臂折斷了。接著,他又按住她的頭往桌面亂撞,撞斷了她的鼻樑。這時,船廠的幾個工人急忙上前拉開了鮑伯。
路娜將美洛妮送進了醫院。醫生給她的手臂打上石膏,又幾乎不留痕跡地接好她的鼻樑,然後,路娜便送美洛妮回到那幢單身女子公寓。在公寓裡,她們決定重歸於好。美洛妮在家裡養傷期間,路娜把行李搬了回來。幾天後,美洛妮的臉漸漸消腫,不到一個星期,她的黑眼圈也漸漸變成青紫,然後又轉為黃色。
美洛妮把依然發痛的臉貼在路娜的腹部,任由路娜輕撫著她的頭髮。「荷馬小時候很勇敢,」美洛妮說,「他真的很特別,絕對不會聽人擺佈。可現在你瞧,他居然勾搭一個瘸子的老婆,還不敢對自己的親生兒子說實話!」
「真噁心!」路娜附和道,接著又說,「幹嗎不忘了這一切呢?」美洛妮沒有回答。路娜又問:「你為什麼不告鮑伯?」
「萬一告成了呢?」美洛妮反問。
「你說什麼?」路娜糊塗了。
美洛妮回答道:「萬一警方真的把他關進監獄,或送到別的什麼地方,那麼,等我好了之後,該上哪兒去找他算賬?」
「哦。」路娜恍然大悟。
在車燈的強光下,荷馬一時分辨不出跟他說話的人是誰。
「你包裡裝的是什麼,荷馬?」羅斯先生問。他開車從卡羅來納州長途趕來,那輛老爺車到處嘎吱亂響,冒著熱氣,一副不堪勞累的樣子。「你真是客氣,荷馬,這麼晚了,還在幫我整理宿舍。」羅斯先生說著,走進車燈的燈光下,可他那張黑臉仍然難以辨認。他走路的動作極其緩慢,卻蘊藏著快捷的潛力,於是荷馬終於認出了他。
「羅斯先生!」荷馬驚叫一聲。
「威爾士先生。」羅斯先生含笑還禮,兩人握了握手,荷馬心中的一塊石頭這才落了地。坎蒂仍然躲在宿舍的屋角里。羅斯先生感覺出荷馬並非獨自一人,便不住地打量亮著燈的廚房和黑魆魆的宿舍。這時,坎蒂正好心虛地走了出來。
「華辛頓太太!」羅斯先生頗為意外。
「羅斯先生。」坎蒂笑著和他握握手。「我們剛好趕上。」她對荷馬說,一邊還捅了他一下。接著,她又轉頭對羅斯先生說:「我們剛剛才把床單全部準備好。」可羅斯先生卻發現蘋果酒屋外並沒有停車,他們顯然是步行來的。難道他們會一路抱著床單和毯子走過來嗎?
「我是說,我們剛剛把床單疊好。」坎蒂又加上一句。
荷馬想,羅斯先生經過蘋果市場辦公室時,很可能看見裡面還亮著燈,於是說道:「我們在辦公室加班到很晚,後來才突然想起床單都在這兒堆成一團。」
羅斯先生點點頭,笑了笑。這時,外面忽然響起一陣嬰兒的哭聲,坎蒂不禁嚇了一跳。羅斯先生解釋道:「我給華力寫信時,說過要把女兒一起帶來。」話音剛落,一個年齡和安琪爾相仿的姑娘便出現在燈光下,懷裡還抱著一個嬰兒。
荷馬對那姑娘說:「我最後一次見到你時,你還很小。」那姑娘卻愣愣地望著他。她肯定是累壞了——帶著孩子,還坐了那麼久的車。
羅斯先生介紹道:「這是我女兒,還有她女兒。這位是華辛頓太太,這位是荷馬·威爾士。」
「我叫坎蒂。」坎蒂說著,和那姑娘握了握手。
「我叫荷馬。」荷馬說。他忘了羅斯先生的女兒叫什麼名字,於是問她。她似乎有些吃驚,隨即轉頭望著父親,好像在期待他的說明或徵求他的意見。
「她叫羅斯。」羅斯先生回答。
大家一聽,都笑了起來,他女兒也笑了。她懷中的嬰兒立刻止住哭聲,好奇地打量著幾個大人。「不,我是問她的名字。」荷馬又說。
「你已經聽到了,她的名字就是叫羅斯。」羅斯先生說。
「羅斯·羅斯?」坎蒂問,羅斯先生的女兒笑了笑,似乎自己也不太確定。
「對,羅斯·羅斯。」羅斯先生自豪地回答。
幾個人又哈哈大笑,嬰兒也開心起來。坎蒂便逗著她玩,摸著她的小手,一邊問羅斯·羅斯:「孩子叫什麼名字?」
「她還沒有取名字。」羅斯·羅斯這一次終於自己回答。
「我們還在考慮呢。」羅斯先生補充道。
「好主意。」荷馬說。他知道,許多名字都取得過於隨便,或只是暫時性的,要不就是像約翰·韋爾伯或韋爾伯·瓦爾希等名字一樣,毫無創意地用來用去。
「這兒恐怕還不適合小寶寶住呢,」坎蒂對羅斯·羅斯說,「如果你願意,可以跟我回大宅去看看,那兒有些嬰兒用品,你也許用得著。閣樓裡甚至還有個圍欄床,是吧,荷馬?」
「我們什麼也不缺,改天再叫她去看好了。」羅斯先生和顏悅色地說。
「我累死了,只怕可以睡上一整天了。」羅斯·羅斯難為情地說。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替你帶孩子,你就可以好好睡一覺。」坎蒂說。
「我們真的什麼也不缺,改天再說吧。」羅斯先生含笑婉拒。
「要不要我們幫你開啟行李?」荷馬問。
「今天不用了。」羅斯先生說。大家於是道了晚安。荷馬和坎蒂正要轉身離去時,羅斯先生又問:「你包裡裝的是什麼,荷馬?」
「蘋果。」荷馬坦白地說。
「這可有點兒怪了。」羅斯先生說。荷馬便開啟拉鏈給他看。
「你是蘋果醫生嗎?」羅斯先生問。
荷馬差點兒脫口說出「沒錯」。
在回辦公室的路上,荷馬對坎蒂說:「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坎蒂回答,「不過,既然我們準備停止來往,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想也是。」荷馬說。
她說:「我想,既然你已經打算告訴華力和安琪爾,真要開口說出來時,應該也不會太難。」
「收成之後再說吧!」他說著,牽起她的手往回走去。當他們靠近蘋果市場以及亮著燈的辦公室時,他們又鬆開手,分頭走開。
吻別之前,坎蒂問他:「這提包是幹什麼的?」
「是給我的,我想是給我的。」荷馬回答。
荷馬想,羅斯先生似乎總是能穩穩地操縱著他的世界,連他女兒的女兒的取名時間——也許還有名字本身——都在他的掌握之中,這真是不可思議。想著想著,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幾近黎明時分,他一覺醒來,拿起床頭櫃上的鋼筆,在那張華力與「機會出擊」機組成員合照的背面,將原先用鉛筆記下的數字鄭重地描了一遍,似乎因為鋼筆的字跡比鉛筆更為持久,就像簽訂合約一樣,用鋼筆書寫才更有約束力。他不知道坎蒂此刻也無法入睡,她胃裡翻江倒海,正在洗手間裡找藥吃。對於自從華力回來後她與荷馬做愛兩百七十次的記錄,她也認為有必要做個了斷,但對待這個最終的數字,她卻不像荷馬那麼鄭重其事。坎蒂找出那張教荷馬游泳的照片後,不是用墨水強化背面的數字,而是用橡皮擦將這筆歷史徹底抹掉。然後,她的胃裡忽然舒服了許多,終於可以安然入睡了。想到收成之後她所習慣的生活將告結束時,她居然感到無比輕鬆,這令她自己也萬分詫異。
荷馬醒來後沒有打算再去睡覺,他知道自己一貫睡眠不好,也知道抗拒這種毛病無濟於事。他拿起《新英格蘭醫學期刊》,閱讀了一篇有關抗生素療法的文章。這些年來,對於青黴素和鏈黴素的使用情況,他一直都比較瞭解,對於金黴素及土黴素則不大熟悉。不過他想,所有的抗生素都不難理解。他讀到了有關新黴素的限制用法,還在筆記中記下achromycin和tetracycline其實都是四環素。在那篇文章的旁邊,他把erythromycin(紅黴素)寫了好幾遍,直到確信自己會拼寫為止。拉奇醫生教過他這種熟記新事物的方法。
荷馬寫道:e-r-y-t-h-r-o-m-y-c-i-n。羅斯先生說他是蘋果醫生,所以,他在旁邊接著寫下了「蘋果醫生」幾個字。起床之前,他又寫道:「又成了一個貝都因人。」
一大早,坎蒂就讓安琪爾到蘋果酒屋去問羅斯·羅斯是否需要嬰兒用品。安琪爾一見羅斯·羅斯,立刻墜入情網。在同齡的異性面前,安琪爾總是很靦腆,而年齡跟他一樣或比他大的男孩又總是拿他的名字取笑。他想,整個緬因州大概只有他一個人叫安琪爾。每次與女孩見面之前,一想到要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她們,他就提前害羞起來。在哈斯洛克和哈斯海芬,他班上那些比較漂亮、比較自信的女孩對他都正眼不瞧,她們只喜歡比自己大的男孩。而那些似乎對他有意的女孩又一律長相平平,怪里怪氣,並且喜歡搬弄是非,總是喋喋不休地跟女伴們談論她們自己以及哪個男孩對哪個女孩說了什麼話之類的無聊事情。安琪爾每次和某個女孩說話之後,就知道當天晚上,自己的話會通過電話向所有其他不招人喜歡的女生轉播,而第二天早上,她們就會一個個對他擠眉弄眼,彷彿他跟她們每個人都說了同樣的蠢話。因此,他學會了保持沉默。他觀察著學校裡那些年齡較大的女孩,覺得其中幾個寡言少語的女孩還算順眼。他認為這些女孩比較成熟,也就是說,她們正在做一些不想讓女伴們知道的事情。
一九五幾年,與安琪爾同齡的女孩都期盼著和男孩約會,而同齡的男孩則和任何時代的男孩一樣,都期盼著有所「行動」。
羅斯先生的女兒不僅是安琪爾平生所見的最有異國風情的女孩,而且她顯然有過「行動」,因為她有了一個女兒。
早晨,蘋果酒屋裡既潮溼又陰冷。安琪爾來到這裡時,羅斯·羅斯正在屋外的太陽下給女兒洗澡。小羅斯坐在木桶裡,不停地拍水嬉戲,羅斯·羅斯在和女兒說話,所以沒有聽見安琪爾走過來的腳步聲。由於安琪爾從小主要是由父親(而不是母親)一手帶大,所以,見到這幅母女圖立刻便怦然心動。羅斯·羅斯只比安琪爾略大,年紀輕輕,卻流露出無限的母愛。她照顧女兒時的表情及一舉一動都洋溢著女性美,她豐滿的身材也散發出女性的魅力。她身材比安琪爾略高,圓圓的臉上帶著一絲男孩子氣。
「早上好!」安琪爾一聲招呼,把澡盆裡的小羅斯嚇了一跳,羅斯·羅斯連忙拿起毛巾裹住女兒,將她抱了起來。
「你是安琪爾吧。」她羞澀地說。她臉上有道細細的疤痕,從一隻鼻孔邊一直延伸到上唇。當她張開嘴唇時,安琪爾看到她的牙齦上有個缺口。只是到後來,他才發現那道刀痕一直延伸到她上排的犬齒,犬齒被挖掉了,所以她笑起來總是遮遮掩掩。而她則對安琪爾解釋說,由於傷口破壞了她的牙根,那顆犬齒不久便脫落了。安琪爾對她一見傾心,甚至覺得那道疤痕也非常動人(那是她身上唯一可見的美中不足之處)。
「我想知道能否幫你拿些孩子用的東西過來。」安琪爾說。
「她好像正在長牙齒,所以今天不怎麼乖。」羅斯·羅斯告訴他。
這時,羅斯先生從蘋果酒屋裡出來,看見安琪爾,便笑著對他招招手,並走過來伸手摟著他,問道:「你近來怎麼樣?好像還在長個子,是吧?」然後,他又轉頭對羅斯·羅斯說,「我以前常常讓他坐在我的頭頂上,幫我摘那些我夠不著的蘋果。」說著,羅斯先生還親熱地捶了捶安琪爾的手臂。
安琪爾說:「我想我還會再長高一些。」這話主要是說給羅斯·羅斯聽的,他不希望她以為他已停止發育,他想讓她知道,他以後會長得高過她。
安琪爾後悔自己沒有穿襯衣,倒不是因為他的肌肉不夠發達,而是他覺得穿襯衣會顯得成熟穩重。不過,他轉而又想,她也許很欣賞他在夏天曬成的古銅色皮膚,因此,這樣也許更好,於是又寬下心來。他把兩手插在牛仔褲後面的口袋裡,後悔自己沒有戴棒球帽,就是那頂波士頓紅襪隊的棒球帽。如果想戴那頂帽子,他就得一大早搶到它,否則就會被坎蒂戴走。兩年前的夏天,他們就打算再買一頂棒球帽,坎蒂一直欠安琪爾一頂帽子,因為她承認用鉛筆戳壞了帽子上的通氣孔,所以答應賠他一頂。
收成期間,坎蒂負責清點蘋果,所以需要隨身帶著鉛筆。安琪爾從去年收成時起也開始擔任這種工作,並負責開拖拉機將蘋果運出果園。
安琪爾告訴父親說,羅斯·羅斯的女兒正在長牙齒,荷馬一聽就馬上有了主意。他讓安琪爾(與華力一起)去城裡買了幾個安撫奶嘴,然後叫安琪爾把奶嘴及華力喝的威士忌酒送一些到蘋果酒屋。華力偶爾小酌一番,酒瓶裡還有四分之三的酒。荷馬給安琪爾示範如何用手指蘸一點兒酒,抹在小羅斯的牙齦上。
安琪爾將自己粉紅色的手指蘸點兒威士忌,然後伸進小羅斯的小嘴裡,一邊對羅斯·羅斯解釋道:「這樣可以麻痺牙齦。」辛辣的酒味使得小羅斯立刻瞪大了雙眼,眼淚也流了出來。起初安琪爾擔心會使孩子嘔吐,可片刻之後,孩子卻起勁地吸吮安琪爾的手指,當安琪爾抽出手指準備再蘸些酒時,她居然不依地哇哇大哭。
「你會把她弄醉的。」羅斯·羅斯提醒他。
「哦,不會的,」安琪爾向她保證道,「我只是在讓她的牙床入睡。」
羅斯·羅斯端詳著安撫奶嘴,發現它們跟奶瓶上的奶嘴一樣,也是橡皮製成的,只是頂端沒有開孔,附在一個淺藍色的塑膠圈上,塑膠圈有點兒大,不會讓小寶寶吞下去。安琪爾解釋說,如果小寶寶總是吸吮奶瓶的奶嘴,就會通過上面的小孔不停地將空氣吸進胃裡,到時候就會打嗝兒,肚子還會脹氣。
「你怎麼懂得這麼多?你今年多大了?」羅斯·羅斯含笑問道。
「快滿十六了,你呢?」安琪爾問。
「跟你差不多。」她回答。
下午,安琪爾又來到蘋果酒屋,想看看小羅斯的出牙情況,結果發現在那兒吸奶嘴的不只是小羅斯一個人。羅斯先生坐在酒屋的屋頂上,安琪爾遠遠地看到他嘴巴上的淺藍色塑膠圈,發現他也含著奶嘴。
「你也在長牙齒嗎?」安琪爾大聲問他。羅斯先生慢條斯理地取下奶嘴——他的動作總是這麼慢吞吞的。
「我在戒菸,」羅斯先生說,「如果能整天含著這玩意兒,誰還會想抽菸呢?」說完,他把奶嘴重新塞回了嘴裡,朝安琪爾咧嘴笑笑。
在蘋果酒屋裡,小羅斯含著奶嘴睡得正香,安琪爾的到來使正在洗頭的羅斯·羅斯大吃一驚。她這會兒正彎著腰,站在廚房的水池前,背對著安琪爾,所以安琪爾沒有看見她的胸部,儘管她赤裸著上身。
「是你嗎?」她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依舊背對著他,可是並沒有立即遮住身體。
「對不起,我應該先敲門的。」安琪爾邊說邊退到門外。她猛地驚跳起來,連忙拿起毛巾掩住胸部,頭髮上仍然滿是泡沫。看樣子,她肯定以為是她父親了。
「我只是來看看孩子的牙齒好些沒有。」安琪爾解釋道。
「好多了,」羅斯·羅斯說,「你是個好醫生,也是我的英雄,今天的!」她笑的時候仍然半閉著嘴唇。
一縷洗髮精的泡沫水順著她的脖子流向胸口,流到她橫遮住胸部的手臂和毛巾上。安琪爾尷尬地笑著,一路往門外後退,直到撞上停在外面的舊汽車。那輛車緊貼著蘋果酒屋的外牆停著,彷彿是為了給這幢建築起一些支撐作用。接著,他聽見一顆小石子從屋頂滾落下來,不偏不倚地砸在他頭上。儘管他一大早就在坎蒂之前搶到了棒球帽,此刻正將它戴在頭上,帽簷遮著額頭,小石子還是砸得他生痛。他抬頭看看屋頂上的羅斯先生,是他把石子朝這個方向扔過來的,瞄得還真準。
「擊中目標!」羅斯先生笑著說。
但是,真正擊中他的還是羅斯·羅斯。他步履蹣跚地回到蘋果市場,然後又走回家裡,就像是被一塊大石頭砸昏了頭一樣。
安琪爾默默地想:那孩子的父親是誰?他在哪兒?羅斯太太呢?羅斯先生只是和女兒相依為命嗎?
回到房間後,安琪爾便開始列出一串名單,上面全是女孩的名字。他先從字典裡挑了一部分自己喜歡的名字,然後又加上一些字典上沒有的名字。要贏得一個還沒有替女兒取名的姑娘的好感,還有什麼辦法比這更妙呢?
如果是在聖克勞茲,安琪爾肯定會大有作為,因為那兒替嬰兒取名的工作已經有些後繼乏力了。雖然卡羅琳護士毫不吝嗇自己年輕的活力,不斷地為嬰兒取名,可是,由於她挑選的名字常常帶著較強的政治色彩,有時不免會遭到反對。她很喜歡卡爾(卡爾·馬克思),還有尤金(尤金·德布茲),但大家對弗雷德里克(弗雷德里克·恩格斯)這個名字都不以為然,所以她只好簡化為弗雷德,結果她自己又不喜歡。安琪拉護士對諾曼(諾曼·托馬斯)也沒有好感,認為它和韋爾伯一樣毫無創意。不過,如果讓安琪爾每天例行公事地為別人取名,他這股熱情還能否持續下去,恐怕也很難說。他如此熱衷於為羅斯·羅斯的女兒取名,雖然有些令人意外,但對於情竇初開的少男而言,這倒也是典型的舉動。
安琪爾根據字母順序從頭挑起。艾比?艾貝塔?艾麗珊德拉?艾曼達?艾米莉亞?安多妮蒂?奧黛莉?奧羅娜?「奧羅娜·羅斯,」他念出聲來,隨即又自我否定,「哦,不行!」然後,他又順著字母研究下去。他所鍾情的女人臉上那道刀痕極為細小,他想,如果他能在上面親一下,說不準能讓那道刀痕消失。接著,他又開始搜尋以b開頭的名字。
貝莎希芭?貝亞翠絲?貝妮絲?貝安卡?貝姬?
拉奇醫生此刻卻面臨一個不同的難題:卡羅琳護士帶回聖克勞茲的那個女人不治身亡,可是對她的姓名與身份,他們卻一無所知。除了嚴重的發炎與化膿之外,她只帶來了死於腹中的胎兒(在她體內,還有幾樣不知是她自己還是別人放進去的以排出死胎的工具)。此外便是破裂的子宮,持續的高燒,以及急性腹膜炎。她來得太遲了,拉奇醫生無能為力,可他卻為此深深自責。
「她是活著來的,」他對卡羅琳護士說,「而我還算是個醫生!」
卡羅琳護士答道:「那就當個真正的醫生吧,別在這兒瞎傷感!」
「我太老了!」拉奇說,「如果換個年輕醫生,動作更快一些,她或許還有救的!」
卡羅琳護士說:「如果你這麼想,那你也許是真老了,居然看不清事實真相!」
「事實真相。」韋爾伯·拉奇念著,然後把自己關進了診療室。拉奇醫生手裡很少死過病人。但卡羅琳護士知道,那個女人到來時,就已經無藥可救了。
卡羅琳護士對安琪拉護士說:「如果對這樣的事情他也要攬起責任,那我看他的確是年紀太大,該找人接任了!」
安琪拉護士也有同感,她說:「這倒不是因為他能力不足,可一旦他自認為能力不足,就會弄假成真。」
愛德娜護士沒有理會她們。她來到診療室,站在門口,一遍又一遍地說:「你不是太老,你還有能力,你沒有太老。」可韋爾伯·拉奇卻聽不見她的話,他吸了乙醚,正神思飄忽,以為自己到了遙遠的緬甸,幾乎與華力一樣將那兒看得清清楚楚。不過,即使在乙醚的作用下,他也永遠無法體會出那種令人難耐的燥熱。他所看見的菩提樹下的樹蔭只是幻覺,那裡並非真的涼爽宜人,中午時分,正是緬甸人所說的「腳步沉寂」的時刻。拉奇看見救苦救難的史東醫生正在巡視病人,即使正午的酷熱也擋不住他救治小瘧疾患者的腳步。
如果有機會,華力可以為拉奇的夢境提供一些更為真實的細節。比如說,爬山時腳底下的竹葉一踩一滑,睡覺用的草蓆永遠都沾滿汗水;再比如說,華力覺得緬甸是個官僚為患的國家,在英國統治者的腐朽下,這些官僚對英國人要麼事事模仿,要麼仇恨滿腔。有一次,華力被人抬著經過一片野草叢生、豬糞遍地的空地。那地方原本是英國人建的網球場,後來球網變成了某位官員的吊床,球場四周有高高的圍牆,最初的作用是防止網球飛出場外落進叢林,後來這裡卻成了理想的養豬場,圍牆正好可以阻擋豹子闖進來襲擊豬群。華力記得,當他在那兒停留時,那位地方官員曾親自替他導尿。那位官員有一張圓臉,態度親切,他用鎮定的雙手拿著一根長長的銀質調酒棒,耐心細緻地為他導尿(那根調酒棒也是英國人留下的)。那位官員的英語非常糟糕,可華力還是幫他弄懂了調酒棒的真正用途。
「英國人真是瘋子,是吧?」那位官員用語法不通的蹩腳英語問華力。
「是啊。」華力隨口答道。他所認識的英國人不多,不過有些人還真像瘋子,所以華力認為這只是小事一樁,不妨贊同好了,而且他也明白,當別人幫他導尿時,最好不要和對方唱反調。
銀質調酒棒缺乏彈性,做導尿工具並不合適。調酒棒的頂端呈盾牌形狀,上面刻著維多利亞女王的莊嚴肖像。她如果知道這根刻有她肖像的調酒棒被用作導尿管,一定會大為震驚。
「只有英國人才會這麼瘋狂,居然製造工具來攪拌飲料。」那位官員說著,呵呵笑了起來,還吐了些口水來潤滑導尿管。
華力難受得眼淚都出來了,可還是努力擠出笑容。
史東醫生巡視病人時,不是也會碰到許多感染瘧疾的兒童飽受無法排尿之苦嗎?他難道不是也得幫他們導尿嗎?他的導尿工具不是非常衛生,方法不是正確無誤嗎?韋爾伯·拉奇神遊在緬甸上空,在他的眼中,史東醫生完美無缺,不會有任何病人在他的手中死去。
卡羅琳護士心裡明白,那個不知名的女人湊巧這個時候死在醫院裡,加上託管委員會最近收到的「證據」,對拉奇醫生將十分不利。她知道該給荷馬·威爾士寫信了。所以,當拉奇醫生在診療室休息時,她便在安琪拉護士辦公室的打字機上,打了一封措辭激烈的信。
她開門見山地寫道:「別做偽君子了!但願你還記得,以前你總勸我離開肯尼斯角醫院,你說這裡更需要我,這一點你倒沒有說錯。可是,難道你認為這裡就不需要你,或者說現在還不到時候嗎?你以為少了你,樹上就不結蘋果了嗎?如果你不出面,你想想,委員會將派什麼樣的人來取代拉奇醫生呢?毫無疑問,會是一個唯命是從的膽小鬼,一個在醫學界隨處可見的明哲保身之徒,一個所謂奉公守法,卻根本派不上用場的傢伙!」
她到火車站將信寄了出去,同時通知站長孤兒院有一具屍體,需要請有關當局派人前來處理。站長好久沒有在孤兒院見到屍體了,可是,對上次在那兒見到的兩具屍體,他將永生難忘,那位胸腔被剪開的前任站長,還有被解剖的三里瀑的胎兒,給他留下了刻骨銘心的記憶。
「屍體?」站長雙手緊緊抓著那張小電視桌的邊沿問。電視機上的影像模糊不清,時有時無,可站長覺得,這總比多年前親眼見過的兩具屍體要順眼多了。
卡羅琳護士告訴站長道:「有個女人不願要孩子,居然自己動手想墮胎,上我們這兒來時已經太遲了,所以,我們也無能為力。」
站長沒有做聲,依然雙手緊抓著桌子,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螢幕上閃著雪花點的彎彎曲曲的影像,彷彿桌子是聖壇,而電視就是他的神。他知道,在電視上,他至少不會看到卡羅琳護士形容的情景。因此,他繼續盯著電視,而不肯轉頭看她的眼睛。
卡門?西西莉亞?查莉蒂?克羅狄亞?康絲坦絲?珂琪?珂狄麗亞?安琪爾將頭頂上的紅襪隊棒球帽戴正。清晨的涼意雖然很重,可他還是連襯衣也不願穿。黛佳瑪?黛西?朵珞絲?朵蒂?
「你戴著我的棒球帽上哪兒去?」坎蒂一邊收拾早餐用過的杯盤,一邊問安琪爾。
「這是我的帽子!」安琪爾說完,走出門去。
「愛情是盲目的。」華力說著,轉動輪椅離開了餐桌。
坎蒂聽了暗想:他說的到底是我,還是安琪爾?安琪爾像小狗似的迷戀著羅斯·羅斯,荷馬和華力對此憂心忡忡。但坎蒂覺得這種迷戀也僅僅是像小狗而已,所以不必大驚小怪。她知道羅斯·羅斯深諳人情世故,不可能讓安琪爾陷得太深。可荷馬說問題不在這兒。坎蒂想,羅斯·羅斯的小手比較有經驗,而華力說問題也不在那兒。
「好吧,那但願問題也不在於她是黑人。」坎蒂說。
「問題在於羅斯先生。」華力說,荷馬差點兒又脫口說出「沒錯」。坎蒂不禁想:男人就是喜歡操縱一切!
荷馬正在蘋果市場辦公室裡工作。在那堆郵件中,有封拉奇醫生給他寄來的信,可他並沒有檢查郵件,因為郵件一向由華力處理,何況臨時工已經來了,只要荷馬做好安排,收成工作就會馬上開始。他朝窗外望去,一眼看見兒子沒穿襯衣,站在那兒和胖朵特說話,於是推開紗門朝安琪爾喊道:「喂,今天早上很涼,快去穿件襯衣!」但安琪爾卻朝蘋果市場後面的倉庫走去,一邊回答:「我得去給拖拉機預熱!」
「先給你自己預熱吧!」荷馬說。可這孩子今天早晨已經是渾身發熱了。
伊迪絲?歐妮絲汀?艾絲美拉達?伊芙?安琪爾滿腦子都是女孩的名字。
他正想得出神,卻猛地撞在弗農·林奇身上。弗農手裡端著一杯熱咖啡,兩眼瞪著他,說:「走路小心點兒!」
「菲絲!」安琪爾答非所問地對他說,「菲麗西亞!弗蘭西絲!弗雷德莉卡!」
「渾蛋!」弗農罵了一句。
「不,渾蛋的是你,」胖朵特說,「你才是渾蛋,弗農!」
「天啊,我真喜歡收成季節!這是我最喜歡的季節!」華力一邊說,一邊繞著餐桌將輪椅轉來轉去。坎蒂正在一旁洗盤子。
「也是我最喜歡的季節。」坎蒂笑著回答,心裡卻想:我的生命只剩下六個星期了!
廚工黑鍋今年又回來了,坎蒂得儘快洗好盤子,然後帶黑鍋去購物。外號叫桃子的工人也來了,他很早以前曾在這兒幹過,可後來有好幾年沒有露面。由於他的鬍子總是長不起來,大家才叫他桃子。有個叫馬蒂的工人今年也回來了,他也是好久不知去向。幾年前的某個深夜,馬蒂在蘋果酒屋被人嚴重刺傷,荷馬開車將他送到了肯尼斯角醫院。最後,馬蒂全身上下共縫了一百二十三針,荷馬覺得他看起來就像一根實驗香腸。
刺傷馬蒂的肇事者也早已銷聲匿跡。羅斯先生的規則之一就是不得刺傷對方。荷馬想,這可能是蘋果酒屋的最高規則:你可以拿刀子嚇唬對方,讓他知道誰是頭兒,但不能讓他進醫院,否則就牽涉到法律,然後,蘋果酒屋的人都會顯得微不足道。刺傷馬蒂的傢伙,顯然沒有為群體著想。
「天啊,那傢伙還真的想幹掉我哩!」馬蒂當時說,一副大為意外的樣子。
羅斯先生說:「他是個外行,好在他早就走了。」
除了以上這幾個人和羅斯先生的女兒之外,其他工人都是頭一次來觀海果園。羅斯先生和安琪爾商量著如何安排羅斯·羅斯和她的小女兒。
「她可以坐在拖拉機上陪你到處跑,幫幫你的忙,」羅斯先生對安琪爾說,「她可以坐在擋泥板上,或站在座位背後,貨沒裝滿之前也可以坐在車斗裡。」
「行!」安琪爾答應道。
羅斯先生說:「如果她想把孩子送回來,讓她自己走就行,不用給她什麼特殊待遇。」
「不會的。」安琪爾口裡說著,心裡暗暗吃驚,沒想到羅斯先生居然當著女兒的面這麼說。羅斯·羅斯就站在一旁,顯得有點兒難為情,她懷裡摟著正在吸奶嘴的小羅斯。
「有時,黑鍋也可以照看孩子。」羅斯先生又說,羅斯·羅斯點了點頭。
「坎蒂說她也可以幫忙。」安琪爾說。
「不用麻煩華辛頓太太了。」羅斯先生說,羅斯·羅斯搖了搖頭。
安琪爾開拖拉機時總是站著。如果坐下來,座椅上沒有墊子(安琪爾認為坐墊是給患痔瘡的老頭子們用的),他就難以看見水箱蓋。他擔心如果自己坐著,萬一引擎過熱,水箱裡的水開了他會不知道。不過最重要的是,站著駕駛顯得更帥!
安琪爾很高興他開的是這輛「國際收割機」,多年前,雷蒙·肯德爾在它的座椅下加裝了底座。不管羅斯·羅斯有沒有抱孩子,他都可以讓她坐著,而他也總能站在座椅的一旁駕駛,絕對不會有礙手礙腳的感覺。車上還有腳踏式離合器、腳剎車和手動節流閥,緊急手剎車就在羅斯·羅斯的大腿邊,變速箱在她的膝蓋前。
「你怎麼老是戴著這頂舊棒球帽?」羅斯·羅斯問他,「你的眼睛很好看,頭髮也好看,可是戴上帽子,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再說,你戴著帽子,太陽曬不到臉上,額頭就很蒼白。如果你不戴這頂蠢帽子,你的臉就會和身體一樣變成古銅色。」
這話聽在安琪爾耳裡,意思當然是羅斯·羅斯喜歡他古銅色的身體,不喜歡他的臉色太白。還有,儘管他戴著帽子,她還是看出他的眼睛和頭髮很漂亮,並且很喜歡它們。
安琪爾裝滿一車蘋果後,在果園裡拎起水壺猛喝了幾口水,一邊把帽簷往腦後一推,然後就一直那麼戴著。坎蒂也是這樣跟棒球接球員似的反戴著帽子,讓帽簷遮住頭髮和後頸,只是不知為什麼,安琪爾這樣戴著卻不如坎蒂好看。羅斯·羅斯見了他這副模樣,又說:「你這樣子真蠢,腦袋就像個大皮球!」
第二天,安琪爾把帽子讓給了坎蒂。
小羅斯起勁地吸著奶嘴,就像一臺三匹馬力的水泵。羅斯·羅斯衝著安琪爾笑了笑,問:「你那頂漂亮帽子呢?」
「弄丟了。」他撒了個謊。
她說:「真可惜,那頂帽子挺好看的。」
「我還以為你不喜歡呢。」安琪爾回答。
「我只是不喜歡你戴著。」羅斯·羅斯說。
第二天,他又把帽子帶來了,等她在拖拉機上剛剛坐好,就把帽子往她頭上一扣。羅斯·羅斯頓時眉開眼笑,學著他把帽子壓得低低的,半遮住眼睛,小羅斯直瞪著帽簷,變成了小對眼。
「你先把它弄丟了,後來又找到了,是吧?」羅斯·羅斯問。
「沒錯。」安琪爾回答。
她對他說:「你最好小心點兒,千萬不要跟我有什麼瓜葛。」
安琪爾一聽,明白她已經注意到他對她有意,而他正苦於不知如何表達呢!他不由得受寵若驚,並大受鼓舞。
那天,他後來假裝隨意地問她:「你今年多大了?」
她只是答道:「跟你差不多,安琪爾。」小羅斯偎在她胸前,頭戴一頂白色的小水手帽,遮住太陽。從帽簷下看去,只見她兩眼無神,似乎吸一整天奶嘴之後已經筋疲力竭。「我不相信你還在長牙齒。」羅斯·羅斯對女兒說,一邊拉住奶嘴的淺藍色橡膠圈,像拔酒瓶塞似的將奶嘴從女兒口裡「啪」的一聲拔了出來,小傢伙猛地嚇了一跳。羅斯·羅斯數落道:「你簡直吸上癮了!」可小羅斯卻哇哇大哭起來,她趕緊又把奶嘴塞回女兒嘴裡。
安琪爾問:「你喜歡加布里拉這個名字嗎?」
「我從來沒聽過。」羅斯·羅斯回答。
「金吉爾呢?」
「那是一種食物。」羅斯·羅斯說。
「葛洛莉亞呢?」
她說:「這個不錯,是給誰取的?」
「你女兒呀!」安琪爾答道,「我一直在替你女兒想名字呢!」
羅斯·羅斯抬起棒球帽帽簷,直視著安琪爾的眼睛,問:「你為什麼要替她想名字?」
「我只是想幫幫忙,幫你拿個主意。」他笨拙地解釋道。
「拿主意?」羅斯·羅斯問。
「是呀,幫你作決定呀。」他說。
外號叫桃子的工人幾乎和羅斯先生一樣手腳利索,他這會兒正把帆布袋裡的蘋果倒進木箱裡,一邊打岔道:「安琪爾,你不來點一下嗎?」
「我給你記下來就行了。」安琪爾說。有時碰到不太熟悉的工人,安琪爾就會檢查一下,看看蘋果是否有碰傷,或是否有其他跡象表明他們摘得太快,如果有,安琪爾就不會給他們太高的報酬。可安琪爾知道桃子是老手,技術熟練,所以只登記了數量,並沒有下車檢查蘋果。
「你不是檢驗員嗎?」桃子又問。
「是啊,我已經給你記下來了。」安琪爾回答。
「這麼說,你不打算檢查了?你最好確定一下,看清楚我摘的是蘋果,而不是梨子什麼的!」桃子說著,促狹地笑了笑。於是安琪爾下車檢查起來,桃子這時忽然對他說:「你大概不願意跟羅斯先生動刀子吧?」然後他扛起布袋和梯子轉頭就走,安琪爾還來不及告訴他,他摘的蘋果個個完好無損。
安琪爾回到拖拉機上,鼓足勇氣問道:「你和孩子的爸爸沒有離婚吧?」
「根本就沒結婚。」她回答。
安琪爾又問:「你們還在一起嗎?我是說你和孩子的爸爸。」
「孩子沒有爸爸,」羅斯·羅斯說,「我也沒跟什麼人在一起。」
過了一會兒,安琪爾又說:「我喜歡海瑟和希莎這兩個名字,它們都是植物名稱,和羅斯很相稱。」
「我只有個小女兒,她不是什麼植物。」她含笑回答。
「我也喜歡‘希望’這個名字。」安琪爾說。
「‘希望’根本就不算是名字。」羅斯·羅斯說。
安琪爾說:「艾莉絲這個名字不錯,聽起來很可愛,是另一種花的名稱。還有依莎朵拉。」
「哎呀!」羅斯·羅斯說,「就算沒名字也比這些名字強!」
「哦,那你覺得平平常常的珍妮怎麼樣?」安琪爾有點兒洩氣地問,「珍妮佛呢?傑西卡?喬伊爾?吉爾?喬伊絲?茱莉亞?嘉絲婷?」
她突然伸出手去,輕輕地放在他的臀部上。慌亂之中,他差點兒弄翻了整車的蘋果。她說:「別停下來!我還從來不知道有這麼多名字,接著說呀!」她的手催促似的輕推他一下,然後放回自己的腿上。小羅斯坐在她腿上,拖拉機一路的震動和隆隆聲已經讓她昏昏欲睡。
安琪爾便接著念道:「凱瑟琳?凱絲琳?凱絲婷?凱蒂?」
「繼續說呀。」羅斯·羅斯說著,又開始輕撫他的臀部。
「蘿拉?蘿莉?萊芬妮?萊薇妮亞?莉亞?莉亞的意思是‘疲倦’。還有萊絲莉?麗碧?蘿莉塔?露茜?玫玻爾?意思是‘可愛的’。還有瑪維娜,意思是‘光滑的雪’。」他邊說邊解釋。
「我從來沒有在下雪的地方住過。」羅斯·羅斯說。
「瑪莉亞呢?」安琪爾接著說,「瑪利葛德?那也是一種花。還有瑪薇絲,這是一種鳥,叫畫眉鳥。」
「不用跟我解釋它們的意思。」羅斯·羅斯告訴他。
「瑪麗莎?瑪西迪絲?」
「那不是一種車嗎?」羅斯·羅斯問。
「是一種好車,」安琪爾說,「是德國車,非常名貴。」
「我好像見過一次,」羅斯·羅斯說,「引擎蓋上有個很好玩的靶心。」
「那是商標。」安琪爾解釋道。
「是什麼?」
「是像靶心,你說的沒錯。」安琪爾說。
「你再念一遍。」羅斯·羅斯說。
「瑪西迪絲。」
「是有錢人用的,對吧?」她問。
「你是說車嗎?」他反問。
「名字和車都一樣。」她回答。
「嗯,那種車是很貴,」安琪爾說,「不過名字的意思是‘我們慈悲的聖母’。」
羅斯·羅斯說:「那就見它的鬼去吧!我不是說過,你不用解釋它們的意思嗎?」
「對不起。」他連忙說。
「你怎麼總是連襯衣也不穿?你從來不冷嗎?」她忽然問。
安琪爾聳了聳肩。
「你隨時都可以繼續給我念這些名字。」她說。
收成開始四五天後,風勢忽然變了,從大西洋上吹來陣陣強烈的海風,所以早晨氣溫很低,安琪爾便在t恤衫上再套一件厚絨衣。一天早晨,天氣特別寒冷,羅斯·羅斯只好將孩子託給坎蒂照顧。安琪爾發現羅斯·羅斯冷得全身發抖,便脫下絨衣讓她穿上。她穿了一整天也沒有還給他,甚至當安琪爾晚上到蘋果酒屋幫忙榨汁時,她仍然穿在身上。他們還一同爬上屋頂坐了一會兒,黑鍋就坐在他們旁邊,並且聊起當年海邊有一座軍方設施,一到晚上就能看見。
黑鍋對安琪爾說:「那是一種秘密武器,你爸爸還替那玩意兒取了個名字,把大夥兒都嚇得屁滾尿流,我們可真是嚇壞了!他說那是一種輪子,能把人送上月球還是什麼別的地方。」
「那是費里斯轉輪,」羅斯先生的聲音忽然在黑暗中響起,「只不過是費里斯轉輪罷了。」
「對,就是那玩意兒!」黑鍋說,「我還見過一次哩!」
「但以前立在那兒的是另一種東西,戰時還派上了用場呢!」羅斯先生夢囈般地回憶著。
「是啊,他們拿它朝人射擊。」黑鍋說。
羅斯·羅斯凝視著海岸的燈火,突然大聲說:「我要搬到城裡去!」
「等你長大了,也許可以。」羅斯先生說。
「我也許會去亞特蘭大,」她說,接著又告訴安琪爾,「我去過那兒,而且是晚上去的。」
「那是查爾斯敦,」羅斯先生說,「要不就是你在其他時間去過亞特蘭大。」
「當時你說是亞特蘭大!」她說。
「也許我說過是亞特蘭大,可事實上是查爾斯敦。」羅斯先生說。黑鍋一聽笑了起來。
羅斯·羅斯忘了歸還安琪爾的絨衣。第二天早晨,天氣依然很冷,她卻換上了羅斯先生的舊絨衣,而把安琪爾的還給了他。
「今天早上我自己有衣服穿。」她對安琪爾說。她頭上的帽子比平常壓得更低,她把孩子留給了黑鍋照看。過了好半天,安琪爾才發現羅斯·羅斯有隻眼睛黑了一圈——也難怪,白人往往很難一眼看出黑人的黑眼圈,不過羅斯·羅斯的黑眼圈黑得還真厲害!
羅斯·羅斯對安琪爾說:「他說我可以戴你的帽子,但不能穿你的衣服。我早就說過,你可不要跟我有什麼瓜葛。」
當天收工後,安琪爾來到蘋果酒屋,想找羅斯先生談談。他告訴羅斯先生,他借衣服給羅斯·羅斯穿,並沒有什麼不良企圖,還說他很喜歡羅斯·羅斯等。說這番話時,安琪爾有些激動,而羅斯先生卻始終心平氣和。當然,安琪爾和所有人一樣,曾見識過羅斯先生在三四秒鐘之內就把蘋果削皮去心。大家一致公認,他半分鐘不到就能讓人皮破血流,遍體鱗傷,但看起來卻只像刮鬍子留下的一道道輕微劃傷。
羅斯先生輕言細語地問:「安琪爾,誰告訴你我打了我女兒?」當然是羅斯·羅斯了!可安琪爾此刻才發覺面前是個陷阱,他這麼做只會給她多惹麻煩。羅斯先生絕不會與安琪爾發生衝突,羅斯先生懂得規則,那是蘋果酒屋的真正規則,是臨時工們的規則。
「是我以為你打了她。」安琪爾臨時改了口。
「不是我打的。」羅斯先生說。
把拖拉機停好之前,安琪爾對羅斯·羅斯說,如果她害怕住在蘋果酒屋裡,她隨時都可以搬去跟他住,他房裡還有一張床,要不他也可以搬出去,把房間騰出來當成客房給她和孩子住。
「客房?」羅斯·羅斯問了一句,繼而笑了起來。她對安琪爾說,他是她這輩子認識的最好的男人。羅斯·羅斯總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彷彿常常站著睡覺似的,她粗壯的四肢就像在水中一樣放鬆。儘管她舉手投足都是懶洋洋的,安琪爾卻感覺到,她具有她父親那種快如閃電的潛能,而那種潛能就像自身的體味一般與羅斯先生融為一體。羅斯·羅斯令安琪爾有點兒不寒而慄。
晚餐時,荷馬問安琪爾:「你和羅斯先生相處得怎麼樣?」
坎蒂說:「我更想知道你和羅斯·羅斯相處得怎麼樣。」
「他和那姑娘相處得怎麼樣是他自己的事。」華力說。
「沒錯。」荷馬的口頭禪又脫口而出,但華力只當沒聽見。
「不過,安琪爾,你和羅斯先生相處得怎麼樣就是我們的事了。」華力又說。
「因為我們愛你。」荷馬跟他一唱一和。
「羅斯先生不會傷害我的。」安琪爾回答。
「他當然不會!」坎蒂說。
「羅斯先生做事一貫隨心所欲。」華力道。
「他有他的規則。」荷馬也說。
「他打他女兒,」安琪爾告訴他們道,「起碼打過一次。」
「那不關你的事,安琪爾。」華力告誡他。
「沒錯,」荷馬又說。
「可是卻關我的事!」坎蒂說,「如果他真的打那孩子,那我一定得找他談談!」
「不,你不要插手。」華力說。
「最好不要。」荷馬附和著。
「用不著你們對我指手畫腳!」她大聲道,他們立刻閉上嘴。他們兩人都很清楚,坎蒂可不是任人擺佈的人。
「安琪爾,你肯定他真的打她嗎?」坎蒂又問。
「幾乎肯定,」安琪爾回答,「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
荷馬說:「安琪爾,你得先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才能稱之為事實。」
「好的。」安琪爾說著站起身來,將自己的盤子從餐桌上拿走。
安琪爾進廚房後,華力說:「好在我們把事情處理妥當了,好在我們都是處理事實的行家!」坎蒂這時也起身收拾餐盤,可荷馬卻仍然坐著沒動。
第二天早晨,安琪爾聽說羅斯·羅斯還從來不曾去海里游泳。雖然她到佛羅里達州摘過柑橘,也到喬治亞州摘過水蜜桃,還坐車沿東海岸一路北上到緬因州,可是,她卻從來沒有沾過大西洋的海水,甚至從來沒有摸過沙子。
「這簡直是不可思議!」安琪爾說,「我們找個星期天去海邊玩玩。」
「去幹嗎?」她問,「你以為我皮膚曬黑點更好看嗎?我去海邊幹什麼?」
「去游泳啊!」安琪爾說,「去看看大海,去泡泡海水呀!」
「我不會游泳。」羅斯·羅斯說。
「哦,去海邊玩,不會游泳也沒關係,你不一定非得把頭悶在水裡。」
「可我沒有游泳衣。」她說。
「噢,我可以幫你找一件,」安琪爾說,「我敢說坎蒂準有適合你穿的游泳衣。」羅斯·羅斯稍稍有些驚訝——坎蒂的游泳衣穿在羅斯·羅斯身上一定會緊巴巴的。
中午休息時,羅斯·羅斯先到黑鍋那兒看了看孩子,然後,安琪爾開車帶她來到雞公山附近的苗圃。現在還不到為苗圃拔草的時節,所以附近不見人跡。從這兒幾乎看不到大海,只有地平線的盡頭以及逐漸遼闊的天空可以進入眼簾。站在拖拉機上,他們可以看見海天交匯處各種深淺不同的灰與藍,可羅斯·羅斯卻從頭到尾都興味索然。
「來吧,你一定得跟我去海邊看看!」安琪爾不由分說地拉起她的手臂。這本來是個開玩笑的親暱舉動,可她卻突然一聲驚叫,轉過身去。他輕輕撫摸著她的背脊,低頭一看,發現手上竟沾有血跡。
「我來例假了。」她撒謊道。可即使是十五歲的男孩子,也知道例假的血不可能跑到背上去。
他們纏綿擁吻了一會兒,然後,她讓他看了身上的傷。他聽說她大腿背面和臀部都有傷,可她只讓他看了背上的刀痕,全是一條條線一般細的刀痕,就像用剃刀劃出來的一樣。這無疑是蓄意而為,下手的人很有分寸,所有傷口只比用手抓破的傷口略深,不出一兩天便會癒合,顯然是不希望留下疤痕。
「我早跟你說過,」她邊說邊用力吻他,「你不能跟我有什麼瓜葛,你不可能得到我的!」
安琪爾答應在羅斯先生面前矢口不提刀傷的事,否則,羅斯·羅斯解釋說,就只會使事情更糟。如果安琪爾真的想在哪個星期天帶羅斯·羅斯去海邊,他們兩人事先就得儘量對羅斯先生客客氣氣。
被人刺傷後縫了一百二十三針的馬蒂曾經說得好:「如果是老羅斯用刀子對付我,我根本就不用縫一針!不過,我會每小時流一品脫的血,或者流得更慢。等我全部好了之後,我身上就會看不出有什麼疤痕,頂多像是被硬牙刷刷過。」
星期六那天,當安琪爾把拖拉機開去停放時,過來提醒他的是馬蒂而不是桃子。馬蒂說:「你千萬不要跟羅斯·羅斯糾纏不清。玩刀子的事兒你可不在行,安琪爾!」說著,馬蒂還緊緊地摟了安琪爾一下。馬蒂很喜歡安琪爾,對於安琪爾的父親當年及時將他送往肯尼斯角醫院一事,他始終記在心裡。
一天晚上,大夥兒又忙著榨汁時,安琪爾與羅斯·羅斯坐在蘋果酒屋的屋頂上,向她描述大海的情景:人們在海邊常常會莫名其妙地感到疲倦;海邊的空氣特別凝重;夏天的中午時分,海上會漫起薄霧;海浪把稜角分明的東西衝得又滑又圓。他把自己所熟悉的一切一股腦兒地告訴了她。我們常常為了別人而喜歡某些事物,也喜歡讓別人透過我們的眼睛而喜歡某些事物。
可安琪爾認為羅斯先生的行徑罪大惡極,所以無法守口如瓶。於是,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荷馬、坎蒂和華力。
「他拿刀劃她?他故意劃她?」華力問安琪爾。
「絕對錯不了,」安琪爾回答道,「這一次,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荷馬說:「我無法想象,他竟會對自己的女兒下那種毒手!」
「我們平常總是對羅斯先生讚不絕口,誇他能夠控制全域性,現在想想,我簡直不敢相信!我們非得采取什麼措施才行!」坎蒂氣得渾身發抖。
「是嗎?」華力問。
「我們總不能袖手旁觀吧?」坎蒂回答。
華力說:「很多人都在袖手旁觀。」
安琪爾對他們說:「如果你們找他論理,他只會進一步傷害她,到時候,她就會知道是我告訴了你們。我只是想聽聽你們的意見,並不想讓你們採取任何措施。」
坎蒂氣呼呼地說:「我沒說要找他論理!我想的是找警察論理!他怎麼可以拿刀割傷自己的孩子!」
「可是,如果他被抓走,對她又有什麼好處?」荷馬問。
「對呀!」華力說,「所以我們不能報警,這幫不了她。」
「找他論理也不行。」安琪爾加了一句。
「這下我們又只能耐心等待,順其自然了。」荷馬說。這句話說了十五年,坎蒂已經學會把它當成耳邊風了。
安琪爾提議道:「我可以請她搬來和我們住,這樣她就可以躲開他。我是說,即使收成結束之後,她也可以繼續留在這兒。」
「可是她能幹什麼呢?」坎蒂問。
「收成結束後,這一帶根本找不到什麼事情可做。」荷馬說。
華力委婉地說:「僱黑人摘水果是一回事。我是說,他們在這兒當臨時工,流動性很大,隨時都會離開,所以大家能夠接受他們。但是,如果一個黑人女人帶著私生女在緬因州定居下來,恐怕不會受到人們的歡迎。」
坎蒂沒好氣地說:「華力,我在這兒住了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聽人喊他們黑鬼,或說其他侮辱他們的話,這兒可不是南方!」她的口氣裡帶有幾分自豪。
「得了吧,」華力說,「只是因為黑人沒有住在這兒,這兒才不是南方。你不妨讓哪個黑人真的在這兒住上一陣子,看別人會喊她什麼!」
「我才不信呢!」坎蒂說。
「那你就是個傻瓜!」華力說完,又轉頭問荷馬,「是吧,哥們兒?」
可荷馬卻緊盯著安琪爾問:「你是不是愛上羅斯·羅斯了,安琪爾?」
「是的,」安琪爾回答,「而且,我認為她也愛我,起碼是有些好感。」安琪爾收拾好自己的餐具,然後上樓回房去了。
「他愛上那姑娘了。」荷馬對坎蒂和華力說。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哥們兒?你怎麼現在才看出來?」華力說著,便轉動輪椅出了陽臺,繞著泳池兜起了圈子。
「安琪爾戀愛了,你有什麼想法?」荷馬問坎蒂。
坎蒂回答道:「我希望他能因此而更同情我們的處境,這就是我的想法。」
而荷馬卻在想:不知道羅斯先生會不會更加過分,他的規則是什麼?
過了一會兒,華力回到屋裡,告訴荷馬蘋果市場辦公室裡有他的幾封信,他說:「我每次都想把信帶回來,可老是不記得。」
「你只管不記得好了,」荷馬說,「反正現在是收成季節,我本來也沒時間回信,不如干脆不看。」
卡羅琳護士的信也寄到了,正與拉奇醫生和美洛妮的來信一起放在辦公桌上,等待荷馬拆閱。
美洛妮將那份問卷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當初,她只是出於好奇,才順手將問卷拿走,想回去看個仔細。她將問卷看了幾遍,從那些問題中,很快明白那些委員不過是一群平庸無能的渾蛋,因此稱他們為「衣冠楚楚的傢伙」。她問路娜:「難道你不討厭那些衣冠楚楚的男人嗎?」
「得了吧,」路娜回答說,「你只不過是恨男人,而且是恨盡全天下的男人!」
「尤其是恨透衣冠楚楚的男人!」美洛妮接著說。
在問卷的空白處,美洛妮給荷馬寫了短短的幾行字:
親愛的陽光:
我一直以為你會成為英雄,看來是我誤會了。抱歉給你添了許多麻煩。
愛你的美洛妮
那天晚上,荷馬和往常一樣輾轉反側,便乾脆起床拆閱那些信件。在看完拉奇醫生和卡羅琳護士的信後,他心中有關那隻嵌有f.s.兩個金色字母的醫師提包的疑問,便隨著黎明前的黑暗漸漸消失。
至於美洛妮對那份問卷的反應,荷馬決定暫時不告訴拉奇醫生或卡羅琳護士,他覺得沒有理由再對他們的困境火上澆油。他們原本可以讓現狀再維持好幾年,卻因擔心美洛妮的檢舉而自行告發,如果他們知道了這一點,既是一種諷刺,而且也無濟於事。於是,他只給他們兩人回了一封簡訊,內容非常簡單,總共只有三條:
1.我並不是醫生。
2.我認為胚胎也有靈魂。
3.我很抱歉。
「抱歉?」韋爾伯·拉奇聽卡羅琳護士唸完這封簡訊後,忍不住問,「他說他很抱歉?」
安琪拉護士說:「當然,他的確不是醫生,他總是會以為自己的專業知識不夠,隨時都擔心自己可能出錯。」
「所以他才會成為一位好醫生,」拉奇醫生說,「那些自以為無所不知的醫生才最會出錯!一位好醫生本來就應該反省,應該知道自己肯定還有不懂的地方,也隨時可能因為過失而害死病人。」
「我們現在沒有退路了。」愛德娜護士說。
拉奇問:「他認為胚胎也有靈魂,是吧?好極了!他認為像魚一樣活著的生物也有靈魂,那我們這些可以四處行走的人呢?他認為我們又有怎樣的靈魂?他應該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東西!如果他想扮演上帝,規定誰有靈魂的話,就該照顧那些能夠跟他交談對話的靈魂!」他忍不住吼了起來。
這時,安琪拉護士說:「那我們只好耐心等待,順其自然了。」
「我才不!」韋爾伯·拉奇說,「荷馬可以耐心等待,可我不行!」
於是,他在安琪拉護士辦公室的打字機前坐下來,給荷馬回了一封同樣只有三條的簡訊:
1.我懂的你全都懂,再加上你自學的知識,你是一個比我更有能力的醫生,對此你心裡明白。
2.你覺得我的所作所為是在扮演上帝,可你卻自以為明白上帝的旨意,難道那樣就不是扮演上帝嗎?
3.我不覺得抱歉,對我所做的任何事情,我都不後悔!(唯一讓我後悔的是一件我沒有做的事情:有一次我沒有替一個女人墮胎。)我甚至不後悔我愛你。
寫好信後,拉奇醫生走到火車站去等火車,他要親眼看著這封信上路。他目送火車駛離月臺,然後對站長說了聲「再見」。拉奇醫生和站長平常並不熟識,所以,站長不由得有些意外,還以為他是向緩緩開出的火車道別。
拉奇醫生出了車站,走回山上的孤兒院。葛洛根太太問他要不要喝點茶,他說他太累了,沒有力氣喝茶,他只想躺下來休息。
卡羅琳護士和愛德娜護士正在摘蘋果。拉奇醫生走上山坡,對愛德娜護士說:「愛德娜,你年紀太大了,不能再摘蘋果了,把這事兒交給卡羅琳和孩子們吧!」接著,他與卡羅琳護士並肩走回孤兒院,一邊對她說:「如果非要我有什麼信仰,我也許會選擇做一個社會主義者,不過我根本不想有任何信仰。」
他回到診療室,關上房門。雖然現在是收成季節,天氣卻還相當暖和,白天可以敞開窗戶,可他卻連窗戶一併關上。他拿出一罐未開封的乙醚,用別針戳破。也許是因為動作太重,也許是因為不耐煩而多戳了幾下,總之,乙醚比平常更為順暢地滴在吸筒上。他的手一次又一次地從吸筒上滑下來,所以過了好久,他仍然覺得沒有吸夠。於是,他側過身去,讓罩在口鼻上的吸筒靠著窗臺邊緣。這樣,即使他的手鬆開,吸筒也不會滑落,窗臺正好抵著吸筒,使它一動不動。
恍惚之間,他到了巴黎。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時,巴黎的街頭熱鬧非凡,群情振奮,年輕的醫生不斷受到當地居民的熱情擁抱。他記得自己與一個被截肢的美國士兵坐在咖啡館裡,許多人爭相請他們喝白蘭地,那位士兵後來將菸頭熄滅在喝不完的白蘭地裡(如果喝完那些白蘭地,恐怕他就無法拄著柺杖單腿站立起來了)。韋爾伯·拉奇深深地呼吸著巴黎的氣息,巴黎總是瀰漫著白蘭地的芬芳和菸灰的氣味。
除此之外,還有香水的馥郁。後來,他將那個只有一條腿計程車兵送回家——即使在當時當地,他也是位好醫生。那個士兵已經爛醉如泥,他成了那個人的第三支柺杖,成了他的另一條腿。在途中,有個女人前來搭訕,那顯然是個妓女,非常年輕,還挺著個大肚子。拉奇的法語水平有限,還以為那個女人是想墮胎,因此費力地向她解釋,她已經懷孕太久,不能墮胎,最好還是把孩子生下來。後來他才恍然明白,她問的只不過是妓女們常問的問題。
「plaisird'amour?(想快活一下嗎?)」她問。那個士兵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癱靠在他的臂彎裡,因此,妓女無疑是衝著他一個人提供「快活」。
「不要,謝謝!」韋爾伯·拉奇用法語喃喃回答。這時,那個士兵突然栽倒在地,拉奇只好在大肚子妓女的幫助下將他扶起來,再一同送他回家。然後,她又向拉奇兜攬生意,拉奇不得不動手將她推開。可她卻不知怎麼掙脫了他的手,死命地貼上來,用那渾圓隆起的肚皮頂住他,一邊說:「plaisird'amour?」
「不要,不要!」拉奇口裡應著,同時揮舞雙臂將她趕開。他的一隻手在床邊來回晃動,突然碰翻了乙醚罐,乙醚液緩緩淌出來,溼了一地,並向床底下流去。濃烈的乙醚味籠罩著他,燻得他暈了過去。巴黎妓女身上的香水味也同樣濃烈,而從事那一行的女人特有的異味則尤為刺鼻。拉奇把臉從窗臺邊扭了過來,吸筒隨著滑落。他開始嘔吐起來。
他想大聲呼喚:「緬因州王子!」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新英格蘭國王!」他以為自己在高聲召喚,可事實上,誰也沒有聽見。那個法國妓女在他身邊躺了下來。她沉重的肚皮貼著他,雙臂緊緊摟著他,摟得他透不過氣來,她身上濃膩的香氣燻得他眼淚直流。他以為自己在嘔吐,他也的確如此。
「plaisird'amour。」她在他耳側低語。
「好吧,謝謝!」他終於向她屈服,「好吧,謝謝!」
拉奇醫生的死因是呼吸衰竭:呼吸道被嘔吐物堵塞,導致心跳停止。託管委員會卻根據他們所收到的對拉奇不利的證據,私下稱之為自殺事件。他們認為,拉奇醫生是害怕身敗名裂,才自行了斷。可是,那些瞭解他、知道他有乙醚癮的人卻一致認為,這只是因為疲勞過度而發生的不幸意外。葛洛根太太、安琪拉護士、愛德娜護士和卡羅琳護士當然都非常清楚,拉奇醫生並不會身敗名裂,他只是將成為一個不再有用的人。韋爾伯·拉奇自始至終都認為,他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唯一目的,就是做一個有用的人。
愛德娜護士最先發現了拉奇的屍體,事後,她很長時間都默然無語。由於診療室的房門關閉不嚴,愛德娜護士聞到了特別重的乙醚味,並且覺得拉奇醫生這一次在裡面待得比以前更久,這才發現了這次不幸的事故。
葛洛根太太希望拉奇醫生已經進入天國。她像一隻痛苦的畫眉鳥一樣,用哀傷顫抖的聲音給女孩們唸了幾段《簡·愛》。
孤兒們喜歡並且需要有規律的生活,幾位女士這樣相互提醒。
在性格剛強的卡羅琳護士看來,狄更斯的作品過於煽情,令人厭煩。她用沉穩的語氣給男孩們朗誦了《大衛·科波菲爾》中幾段較為歡快的文字。可是,一想到男孩們的晚禱儀式,她就傷心得不能自已。
結果,還是安琪拉護士根據慣例,將晚禱詞逐字逐句地念完。
「讓我們為拉奇醫生祝福吧,」她對那群全神貫注的孩子說,「拉奇醫生找到了一個家。晚安,拉奇醫生!」
「晚安,拉奇醫生!」孩子們齊聲喊道。
當安琪拉護士強打精神念著一貫的晚禱詞時,愛德娜護士語不成聲地低泣道:「晚安,韋爾伯!」卡羅琳護士希望夜風能吹乾自己臉上的淚痕。她下山朝火車站走去,再一次去通知那個膽小如鼠的站長,聖克勞茲又有一具屍體。
這個星期日,觀海果園是典型的秋老虎天氣。荷馬正在釣魚——當然不是真的釣魚,他只是想進一步瞭解羅斯先生父女的關係。他和羅斯先生並肩坐在蘋果酒屋的屋頂上,在大部分的時間裡,兩人都默默無言。荷馬想,要想套出羅斯先生的話,唯一的方法就是不要多話。
安琪爾在下面教羅斯·羅斯騎腳踏車。荷馬本來提議開車送羅斯·羅斯和安琪爾去海邊,然後約好時間再去接他們回來。可安琪爾不想依賴別人,只想與羅斯·羅斯單獨行動,如果去海邊還讓人開車接送,只會更清楚地表明他還不到拿駕駛執照的年齡。步行去海邊又未免太遠,而荷馬也不準安琪爾搭便車。不過騎腳踏車去倒是實際可行,只有四五英里的路程,並且路面也非常平坦。
羅斯先生氣定神閒地看著羅斯·羅斯學騎車,可荷馬卻迫不及待地希望羅斯·羅斯趕快學會。他知道,為了這趟短途旅行,安琪爾費了不少工夫準備,不僅將自己以及坎蒂的腳踏車認認真真地檢查維修了一番,還和坎蒂商量哪件泳衣最適合羅斯·羅斯。他們共同選中了一件翠綠色的泳衣,上面還有一道粉紅的螺旋條紋。坎蒂認為,這件泳衣穿在羅斯·羅斯身上會更合適,因為坎蒂自己穿時,總是覺得胸部和臀部太鬆。
荷馬看著安琪爾教羅斯·羅斯學騎車,一邊說:「我想,這種玩意兒小時候都應該學會的。」只見安琪爾扶著搖搖晃晃的腳踏車跟著跑,羅斯·羅斯吃力地騎著。等車速漸趨平穩時,他便鬆開手,結果羅斯·羅斯不是忘了踩踏板,只顧抓緊車頭任由車速減慢,然後倒在地上,就是拼命踩踏板,卻握不穩車頭,把車子騎得橫衝直撞。她似乎無法同時顧好踩踏板又穩住車頭,她的雙手彷彿僵在車頭上動彈不得。要她學會既穩住重心,又踩動踏板,還要保持方向,簡直是希望渺茫,除非有奇蹟出現!
「你會騎嗎?」羅斯先生問荷馬。
「我從沒騎過,可能會有點兒問題。」荷馬坦率地說。不過,他覺得看起來輕而易舉。孤兒院裡沒有腳踏車,以免孩子們騎車逃走。聖克勞茲鎮唯一的一輛腳踏車是火車站站長的,可他騎得很少。
「我也從沒騎過。」羅斯先生說。他望著女兒騎車衝下山坡,隨著她一陣尖叫,車身東搖西晃了片刻,然後連人帶車摔了下去。安琪爾連忙衝過去扶她起來。
在蘋果酒屋前,工人們一字排開,背靠著牆壁坐在地上,一邊喝咖啡或啤酒,一邊目不轉睛地觀看羅斯·羅斯學騎車。他們有的像運動場上狂熱的球迷一樣大聲加油,有的則和羅斯先生一樣淡然處之。
安琪爾和羅斯·羅斯折騰了半天之後,周圍的掌聲變得零零落落起來。
「別洩氣。」安琪爾對羅斯·羅斯說。
「我才不會洩氣,」羅斯·羅斯回答道,「我說過我洩氣了嗎?」
荷馬問羅斯先生:「你還記得有一次,你跟我提起規則的事嗎?」
「什麼規則?」羅斯先生反問道。
荷馬說:「就是我每年貼在蘋果酒屋裡的規則。你說你們也有規則,是關於你們在這兒生活的規則。」
「哦,那些規則啊。」羅斯先生答應著。
荷馬說:「我記得你當時好像說過,你們的規則是不能彼此傷害,也就是要小心謹慎。這跟我的規則有些類似。」
「你有話就直說吧,荷馬。」羅斯先生說。
於是,荷馬問道:「有人受傷嗎?我是說,今年有這類問題嗎?」
羅斯·羅斯這時又跨上車座,一副嚴肅的樣子,她和安琪爾都已經滿頭大汗。在荷馬看來,她騎車時身體搖晃得太厲害,彷彿故意要弄傷自己,要不就是為了儘快學會而對自己過於粗暴。她歪歪趔趔地騎下一座小丘,消失在幾棵蘋果樹後,安琪爾連忙拔腿追了上去。
外號叫桃子的工人問:「他們為什麼不乾脆走著去?如果走的話,現在只怕已經到了。」
「幹嗎不找人開車帶他們去?」另一個人問。
「他們喜歡照著自己的意思來。」馬蒂說完,有人笑了起來。
「放尊重一點!」羅斯先生忽然開了口。荷馬原以為羅斯先生這話是對他說的,後來才發覺是衝著那群工人,工人們一聽,笑聲戛然而止。羅斯先生轉頭對荷馬說:「過不了多久,那輛車就會給摔垮的。」
羅斯·羅斯穿著白t恤衫、藍色牛仔褲及笨重的工裝鞋,由於她渾身是汗,t恤衫裡面的游泳衣的輪廓以及翠綠與粉紅的顏色都清晰可見。
「想想看,她還要學游泳!」羅斯先生說。
荷馬為安琪爾感到難過,但還有一件事使他的心情更為沉重。
於是他再一次開口道:「關於有人受傷,以及規則的事……」
羅斯先生緩緩將手伸入褲袋,掏出一樣東西,然後輕輕塞進荷馬手裡。荷馬以為他會掏出一把刀來,結果卻不是刀子,而是一截點過的蠟燭,也就是坎蒂在蘋果酒屋為他們幽會時所點的那根。當時,坎蒂以為華力來逮住了他們,驚慌之中,將蠟燭忘在了那裡。
荷馬合起手掌握住蠟燭。羅斯先生拍拍他的手,問:「這也違反規則,對嗎?」
黑鍋正在烤玉米麵包,陣陣誘人的香氣飄上酒屋的屋頂。上午的陽光還很溫暖,不久之後,屋頂上就會熱得讓人難以忍受了。
桃子朝廚房大聲喊道:「麵包還沒烤好嗎?」
「還沒有,」黑鍋在廚房裡回答,「小聲點兒,你會吵醒孩子的!」
「狗屎!」桃子順口罵道。黑鍋一聽,從裡面趕出來,朝靠在牆根的桃子踢了一腳,不過踢得不是太重。
「等會兒麵包烤好了,你就不會說它是狗屎了,對吧?」黑鍋問。
「我沒有說任何東西是狗屎啊,老兄,我只是說狗屎而已。」桃子爭辯著。
「你小聲點兒!」黑鍋再次囑咐道。他轉頭看看正在學騎車的羅斯·羅斯,問:「學得怎麼樣了?」
「挺努力的。」馬蒂說。
「他們在發明一項新運動。」桃子此話一齣,大家便鬨然大笑。
「放尊重一點兒!」羅斯先生又說,大家的聲音立刻小了下來,黑鍋也走回廚房。
「你說,他會不會把麵包烤焦?」桃子小聲問道。
「如果烤焦了,也是因為他跑來踢你一腳耽誤了時間。」馬蒂回答。
腳踏車果然給摔壞了,要麼是後輪出了問題轉不動,要麼就是鏈條卡住了。
「那兒還有一輛腳踏車,」安琪爾對羅斯·羅斯說,「你先騎那一輛,我來修這一輛。」當安琪爾修理坎蒂那輛車時,羅斯·羅斯只好騎安琪爾的男式腳踏車。她本來技術不佳,現在騎這輛車難度更大,結果又摔了下來,胯部撞在橫槓上。荷馬暗暗擔心她這一跤摔得太重,便問她有沒有受傷。
「只是有點兒痛。」羅斯·羅斯大聲回答,可是直到安琪爾好不容易修好坎蒂的車,她才直起腰來。
「看樣子是學不會了。」荷馬對羅斯先生說。
「你剛才說什麼規則?」羅斯先生問荷馬。荷馬把那截蠟燭塞進褲袋,然後和羅斯先生四目相對,兩人的眼神都帶著互不相讓的意味。
然後,荷馬開口道:「我只是為你女兒擔心。」話音剛落,只見羅斯·羅斯再一次從車上摔了下來。
「不用為她擔心。」羅斯先生回答。
「有時,她好像不怎麼快樂。」荷馬說。
「她沒有不快樂。」羅斯先生否認。
「你為她擔心嗎?」荷馬問。
「一旦你開始為別人擔心,就會為所有的人擔心,是吧?」羅斯先生問。
荷馬猜想羅斯·羅斯剛才撞上橫槓時,肯定撞得不輕,因為她每次摔下來後,都會兩手撐著膝蓋站立好一會兒,而且總是垂著頭,似乎在鬧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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