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五年後

十五年來,美洛妮和路娜一直相互廝守著,以自己的方式過著安穩的日子。當年她們是那幢供膳食女子公寓裡叛逆的年輕人,現在卻住著最好的房間,往窗前一站,河面的美景便一覽無餘。為了省下一筆房租,她們還兼任公寓管理員。美洛妮有雙巧手,在船廠裡學會了修水電的技術,併成了船廠的電工(廠裡還有兩個男電工,可他們從來不會與美洛妮過多糾纏,沒有人敢招惹她)。

路娜越來越善於持家。她缺乏足夠的上進心,不願接受進一步的技術培訓,但仍然在船廠上班,因為美洛妮告訴她說:「接著幹下去吧,將來好領退休金。」實際上,路娜倒挺喜歡這種單調的裝配工作,而且她還非常精明,常常主動要求加班,好賺取加班費。她寧可在別人休息時加班,因為這樣工時較短。不過,她三更半夜不歸家卻讓美洛妮有些不滿。

路娜的女人味也越來越濃,不但上班時也穿裙子,整天濃妝豔抹,香氣撲鼻,而且還刻意保持身材,尤其是一改從前粗聲粗氣的毛病,語氣柔和多了,臉上總是掛著笑容——特別是在別人批評她時。美洛妮覺得她越來越小鳥依人了。

作為一對愛人,她們很少打架,因為路娜從不還手。根據十五年共同生活的經驗,路娜發現美洛妮吃軟不吃硬,你讓她,她就會適可而止;如果你跟她較真,她反而不會善罷甘休。

美洛妮偶爾也會抱怨:「你這樣不公平!」

「可是你個子比我大得多呀!」路娜總是柔聲細語地回答。

這句話說得非常含蓄。此時是一九五幾年,美洛妮已經四十多歲(沒人知道她的具體年齡),體重一百七十五磅,身高五英尺八英寸,胸圍近五十英寸。所以她不得不穿男式襯衫,而且必須是大號,領口小於十七英寸的她就穿不下,可是她手臂很短,因此總是得捲起衣袖。她的腰圍是三十六英寸,褲子的內縫卻只能是二十八英寸,所以只好將褲腳捲起來,要不就讓路娜幫她將褲子改短。美洛妮的大腿很粗,把褲腿繃得緊緊的,褶縫沒多久就給繃平了,可屁股後面卻是鬆垮垮的,因為她的臀部和男人的一樣又扁又平,而她那雙小腳則讓她吃盡了苦頭。

十五年來,美洛妮只被逮捕過一次,原因是打架鬥毆。她那次原本是被指控為傷害他人罪,最後卻只被定了一個擾亂治安的小罪。當時她和路娜在巴斯的一家比薩店用餐,她去上洗手間後,有個男大學生乘機與路娜搭訕。他看見美洛妮在吧檯邊挨著路娜坐下,便悄聲對路娜說:「恐怕我沒法幫你的朋友找個伴兒。」他的意思是想安排一次雙對約會。

「大聲點兒!」美洛妮說,「在別人面前說悄悄話多沒禮貌!」

「我剛才說,恐怕我沒辦法幫你找個伴兒。」男大學生挑釁地說。

美洛妮立即伸手摟緊路娜,手掌握住路娜的乳房,然後對那個男生說:「恐怕我也沒法找條母狗乖乖地讓你幹!」

「操你媽的!」男生掉頭就走,一邊還小聲罵著。他自以為聲音很低,而且只是想在吧檯另一頭的工人面前耍耍威風,可他萬萬沒想到那些工人全是美洛妮在船廠的同事。結果,他們架著他,讓美洛妮用金屬餐巾盒砸破了他的鼻子。

美洛妮睡覺時,喜歡把臉貼在路娜赤裸平坦的肚皮上,路娜可以從美洛妮呼吸的變化判斷她是否睡著。十五年來,路娜只有一次要求她的朋友在睡熟前將她沉沉的腦袋挪開。

「怎麼啦?你肚子痛嗎?」美洛妮問。

「不是,我懷孕了。」路娜說。美洛妮起初還以為她在開玩笑,可緊接著,路娜卻走進浴室吐了起來。

等路娜回到床上後,美洛妮說:「我想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我會保持冷靜。十五年來,我們一直就像夫妻,而現在你居然懷孕了!」路娜抱著枕頭將身子縮成一團,又用另一個枕頭蒙著頭部。雖然她護住了自己的臉、腹部以及下體,可她還是渾身發抖,隨著哭了起來。美洛妮繼續說道:「我猜你是在告訴我,如果兩個女人做愛,其中一方懷孕的時間,會比男人跟女人做愛讓女方懷孕的時間長得多,是吧?」路娜沒有回答,只是不停地啜泣著。美洛妮又說:「大概要花上十五年,呃?女人和女人做愛,起碼得等十五年才會懷孕!乖乖,這可真不容易!」

說完,美洛妮走到窗前,朝肯納貝克河看去。盛夏時節,河畔的樹木枝繁葉茂,幾乎看不見河面。她讓風兒吹乾了脖子與胸前的汗水,然後才轉過身來,開始收拾行李。

「請你別走!不要離開我!」路娜仍然蜷縮在床上說。

美洛妮說:「我是在收拾你的行李!懷孕的又不是我,我用不著離開!」

「別趕我走!」路娜哀求著,「你儘管打我一頓,可千萬不要趕我走!」

「你乘火車去聖克勞茲,到了之後,再找孤兒院。」美洛妮對她的朋友說。

「我只跟過一個男人,而且就那麼一次!」路娜哭著說。

「不,不是的!」美洛妮說,「男人馬上就會讓你懷孕,可跟女人在一起,得等上十五年才行!」

她收拾好路娜的行李,走到床邊,拼命搖著路娜,一邊大聲叫著:「十五年啊!」路娜不停扯著床單矇住自己,可美洛妮仍然不停地用力搖著路娜。但她並沒有對路娜採取別的舉動,甚至還將路娜送上火車。路娜披頭散髮,衣衫不整,那時才是清晨,看來又會是一個炎熱的夏日。

路娜愣愣地問:「你是要我找孤兒院嗎?」美洛妮把行李箱遞給她,然後又給她一個大紙箱,對她說:「把這個交給一位姓葛洛根的老太太,如果她還活著的話。你什麼也不用對她說,只管把東西給她就行了。如果她死了,或者不在那兒……」她突然頓住,接著又說,「算了,反正她不在那兒就是死了,如果她死了,就把箱子帶回來還給我,順便把你其他的東西拿走。」

「我其他的東西?」路娜問。

「我對你一直死心塌地,就像一條狗似的!」美洛妮說著,發現自己的嗓門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因為有個乘務員正神色怪異地瞪著她,彷彿她真是一條狗。「看什麼看,臭豬!」美洛妮朝乘務員吼著。

「火車就要開了。」乘務員嘟噥著。

「求求你,別趕我走!」路娜再次低聲哀求。

「但願你身體裡有個真正的怪物!」美洛妮說,「但願他們把那東西從你體內弄出來時,把你撕個稀巴爛!」

路娜猶如捱了一記重拳似的跌坐在車廂的走道上。美洛妮沒有理她,徑自轉身離去,還是那位乘務員上前扶起路娜,讓她坐下。火車開動之後,乘務員望著車窗外漸漸走遠的美洛妮,這才發現自己也和路娜一樣,渾身篩糠一般抖個不停。

美洛妮想象著路娜抵達聖克勞茲的情形:那個臭站長是不是還在那兒?路娜帶著自己的行李以及捎給葛洛根太太的紙箱,得走一段很遠的上坡路,她能走上去嗎?還有那個老頭子,是否還在幹那一行?她已經有十五年沒有動怒了,但現在又碰上了一個背叛她的人,她發現自己胸中的怒火居然在一瞬間重新點燃。憤怒使她所有的感官更加敏銳,她又產生了去摘蘋果的衝動。

現在想起荷馬時,她不再有報復的念頭,這令她自己都感到驚訝。記得當初交上路娜這個知心朋友,她心裡非常高興,部分原因就在於她可以向路娜訴說荷馬對她的無情無義。而此時此刻,她卻想對荷馬訴說路娜對她的不忠。

如果真有機會,她會對荷馬說:「那個小賤人,只要看見男人褲襠裡鼓鼓的,她就死盯著不放!」

荷馬聽了肯定會說:「沒錯。」然後他們再合力砸垮一幢房子,讓它隨著時間永遠消失。時過境遷之後,人們真正想見的還是那些瞭解自己、能與自己傾心交談的人,而且事隔多年,即使別人曾經傷害過自己,也已經不再重要了。

美洛妮發現自己前一分鐘可以這麼想,後一分鐘又將荷馬恨得咬牙切齒,巴不得能宰了他!

路娜從聖克勞茲歸來,回到公寓取她的東西時,發現所有的東西都已收好裝箱,堆放在牆角。由於美洛妮正在上班,路娜便拿起自己的行李不辭而別。

分手後,她們每星期或許會在船廠偶然碰上一面,要不就在工人們最愛去的巴斯城比薩店不期而遇。每逢這時,她們就會客氣地點點頭,但兩人從不搭話,只有一次例外,是美洛妮先開了口。

她問路娜:「那位老太太,葛洛根太太,還在世嗎?」

「我並沒有把紙箱帶回來,是吧?」路娜反問。

「這麼說,你把東西交給她了?你沒有跟她說什麼吧?」美洛妮又問。

路娜回答道:「我只是問她是否還在世,有個護士說是的,我就在臨走時把紙箱交給了那個護士。」

「那個醫生呢?」美洛妮又問,「老拉奇——他還在世嗎?」

「只剩一口氣了。」路娜回答。

「真要命!」美洛妮說,「當時,你痛嗎?」

「不是很痛。」路娜戒備地回答。

「真可惜,」美洛妮說,「應該是很痛的。」

美洛妮現在成了公寓裡唯一的管理員。她從一本舊得不能再舊的水電工具目錄裡,拿出一張發黃的當地報紙剪報,剪報上還有張照片。然後,她來到瑪莉·艾格尼絲的古董店裡。瑪莉·艾格尼絲大腦簡單,對美洛妮卻一貫忠心耿耿、崇拜有加。她的養父母待她很好,甚至讓她負責店裡的生意。美洛妮讓瑪莉·艾格尼絲幫她挑選一個合適的鏡框,將剪報及照片放進去。艾格尼絲高高興興地替她找了個非常漂亮的鏡框,這是一件維多利亞時代的真品,是從巴斯造船廠一艘檢修的船上得來的,瑪莉·艾格尼絲將它廉價賣給了美洛妮。其實,美洛妮現在很有錢:一方面,電工本來收入不菲,而美洛妮在船廠擔任全職工作已經長達十五年;另一方面,她是公寓的管理員,幾乎不用交房租;再說,她也沒有買車,她所有的衣服也都購於「山姆男裝海軍軍服店」。

鏡框是柚木做的,用來放那份剪報真是恰如其分,因為剪報上正是報道華力英雄事蹟的文章,而華力當初在緬甸上空跳傘後,正是掛在一棵柚木樹上熬過了一整夜。十五年前,美洛妮看到剪報上的照片,便一眼認出了華力。那篇文章敘述了這位飛行員在墜機乃至癱瘓後,如何奇蹟般地獲救歸來以及被授予紫心勳章的經過。在美洛妮看來,這篇報道與那些荒誕離奇的二流冒險電影如出一轍。不過她倒很喜歡華力那張照片,而且報道中還說,華力是哈斯洛克的華辛頓家族的一員,是當地的大英雄,華辛頓家經營多年的觀海果園在當地頗負盛名。這個意外的發現讓她欣喜若狂。

在巴斯的公寓裡,美洛妮把裝有剪報及照片的古董鏡框掛在臥室床頭的牆上。她喜歡在白天打量這張照片,也喜歡在黑暗中感覺到它的存在,感覺到它就在她的頭頂上方,像歷史一樣,還喜歡在夜裡不斷地念叨著這位大英雄的名字。

她常常大聲念著:「華辛頓,觀海果園。」還將「哈斯洛克」這幾個字念得滾瓜爛熟,總是能迅速吐出這些字的音節。

黎明前的那段時間是失眠者最難熬的時刻。這時,美洛妮常常喃喃自語:「十五年!」直到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晨光悄悄溜進她的房間裡時,她才會問道:「你還在那兒嗎,陽光?」隨著時光的流逝,那些曾經在你心目中至關重要的人,卻在你生命中的某一時期完全缺席,這是讓人最難以接受的事情。

十五年來,荷馬一直負責書寫和張貼蘋果酒屋的規則。每年夏末,等到酒屋裡粉刷完畢並幹了之後,他便將規則貼在牆上。他喜歡用不同的筆調來書寫規則,有時是半開玩笑,有時卻隨意淡漠。他想,讓工人們反感的也許是奧莉芙以前的措辭,而不是那些規則本身,他們只是出於一種自尊心理才故意不遵守那些規則。

規則的內容總是大同小異,不外乎是過濾網要及時沖洗,提醒工人不得在冷藏室裡喝酒及睡覺等等。肯尼斯角的費里斯轉輪後來拆掉了,沿海一帶漸漸出現許多繽紛的燈火,坐在蘋果酒屋的屋頂極目遠眺,猶如觀賞遠方城市的夜景。所以,工人們仍然喜歡坐在屋頂上喝酒,喝醉之後仍然會從上面摔下來,而荷馬仍然會請求——或告訴——他們不要這麼做。他想,規則不是「請求」而是「告訴」人們該怎麼做。

不過,他還是儘可能地採取推心置腹的口吻,使規則的措辭顯得友善一些。比如,他會這樣寫道:「這些年來,屋頂上常常發生意外,尤其是在晚上,特別是有人在屋頂喝醉之後。所以我們建議你最好在地面上喝酒。」

但是年復一年,寫有規則的那張紙總是被弄得皺巴巴的,甚至被用作別的用途,比如在情急之下被當成了購物單,總是有人在上面寫著「玉米糊」或「麵粉」之類的字眼,而且常常寫錯字。

有時,紙上還會增加幾行插科打諢、半開玩笑的話,如「不可在屋頂上胡搞!」或「只能在冷藏室裡放炮!」等。

華力對荷馬說,所有工人中只有羅斯先生會寫字,所以,那些惡作劇的話語以及購物單等,全是羅斯先生的手筆。可荷馬對此將信將疑。

每年夏天,羅斯先生都會寫信給華力,華力也會回信告訴他需要多少工人,然後羅斯先生再回信說明會帶來多少工人以及他們的抵達日期。他們之間從沒訂過什麼約定,憑的只是羅斯先生短短的幾行字。

羅斯先生有幾年還帶著一個女人同來。那女人身材高大,脾氣溫和,不太愛說話,常常摟著一個小女孩。等到小女孩漸漸長大,可以四處亂跑並且會闖禍時(她與安琪爾差不多大),羅斯先生就不再帶她們來了。

十五年來,與羅斯先生一樣每年必來的老面孔,只有人稱「黑鍋」的廚子。

每年,荷馬見羅斯先生的女兒和那個女人沒來時,都會問他:「你女兒好嗎?」

「就跟你兒子一樣,一天天長大了。」他總是這樣回答。

「你太太呢?」荷馬又問。

「在家照顧孩子。」羅斯先生答道。

十五年來,關於蘋果酒屋的規則,荷馬只向羅斯先生提過一次。他說:「希望那些規則不會冒犯誰。那些東西每年都是我寫的,我自然要負責任。如果有人看了不高興,希望你能告訴我。」

「沒有人不高興。」羅斯先生笑著說。

「那隻不過是些小小的規則。」荷馬又說。

「是啊,本來就是。」羅斯先生附和道。

「可我擔心的是,好像誰都不把那些規則放在心上。」荷馬終於忍不住說。

羅斯先生溫和的神情一如既往,這些年來始終沒有改變,他的身材也仍然清瘦靈活。他溫和地看著荷馬,說:「荷馬,我們也有我們的規則。」

「你們的規則?」荷馬問道。

「我們的規則可多了,」羅斯先生說,「其中之一就是關於彼此相處的問題。」

「跟我嗎?」荷馬有些迷惑。

羅斯先生回答說:「跟你們白人,對此我們有規則可循。」

「我懂了。」荷馬口裡說,其實心裡卻茫無頭緒。

「打架也一樣。」羅斯先生接著說。

「打架。」荷馬重複著。

羅斯先生解釋道:「我們的規則是,兩人打架動刀子時,絕對不能把對方傷得太重,也就是不能把對方傷得住醫院,或者鬧到把警察引來的地步。我們之間可以動刀子,但是不能太過分。」

「我懂了。」荷馬說。

「不,你不懂,」羅斯先生說,「因為你沒有見過,這才是關鍵。我們動刀子時,不會傷到讓你看出來,你永遠也不知道我們受了傷。明白了嗎?」

「沒錯。」荷馬回答。

「你就不會說點別的嗎?」羅斯先生笑著問。

「在屋頂上一定要小心。」荷馬又叮囑了一句。

「屋頂上不會發生什麼問題,」羅斯先生說,「在地面上出的事兒還可能更嚴重呢!」

荷馬正要脫口說出「沒錯」,卻發現自己已經無法說話。原來,羅斯先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出粗粗的拇指與食指夾住了荷馬的舌頭。荷馬覺得嘴裡有一股淡淡的像灰塵似的味道。羅斯先生的動作極快,荷馬根本沒有來得及看清他的手,而且,有人居然真的能捏住別人的舌頭,這種事情他還聞所未聞!

「逮住你了!」羅斯先生笑著說,隨即鬆開荷馬的舌頭。

荷馬費了點勁才開口說道:「你的動作可真快!」

「是啊,」羅斯先生戒備地說,「沒人比我更快。」

華力對荷馬抱怨說,蘋果酒屋的屋頂每年都被嚴重毀壞,每隔兩三年就得換一次鐵皮,或修理防雨板以及更新排水管。

華力問荷馬:「他有自己的規則,這跟不遵守我們的規則有什麼關係?」

「我也不知道,你可以寫信問問他呀。」荷馬回答。

可誰也不願得罪羅斯先生。他是個值得信賴的工頭,在他的安排和指揮下,每年的蘋果採摘及榨汁工作都進行得十分順利。

坎蒂負責管理觀海果園的財務。她說,儘管修理酒屋屋頂費用不小,但羅斯先生的稱職可靠卻給了他們更多的補償。

「那傢伙有點黑道作風。」華力說,可他的口氣並無不滿。「我是說,我可不真想知道羅斯先生是怎麼讓工人規規矩矩的。」

「可工人確實都規規矩矩。」荷馬說。

「他很稱職,」坎蒂說,「所以,就讓他按自己的規則行事吧!」

荷馬移開視線,望著別處。他知道,對坎蒂而言,規則都是私下的約定。

十五年前,在華力返家之前,他們兩人——其實應該說是坎蒂——也訂出了規則。有天晚上(那時安琪爾已經出世,正由奧莉芙照看著),他們在蘋果酒屋的宿舍裡剛剛做過愛,但內心裡並不快樂,總覺得有些彆扭。這種彆扭的感覺一直延續了十五年。就在那個晚上,坎蒂說:「有些事情我們得事先說定。」

「好吧。」荷馬說。

「不論發生什麼,我們倆都同時擁有安琪爾。」

「那當然。」荷馬回答。

坎蒂說:「我的意思是,你是他的父親,你儘可以擁有所有做父親的時間,但我也要擁有所有做母親的時間。」

「本來都是這樣。」荷馬口裡應著,心裡卻覺得不對勁。

「我是說,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一樣,不論我是跟你在一起,還是跟華力在一起。」

荷馬沉默半晌,才問:「這麼說,你是要向著華力了?」

「我沒有向著任何人,」坎蒂說,「我現在就在這裡,與你一同訂這些規則。」

「我不知道這也是規則。」荷馬說。

「我們同時擁有安琪爾,」坎蒂說,「我們要和他共同生活,我們是一家人,誰也不許分開。」

「即使你跟華力在一起?」荷馬過了好一會兒才問。

「還記得你當初要我把安琪爾生下來時說過的話嗎?」坎蒂問他。

荷馬聽了,立刻謹慎起來,說:「你提醒我一下。」

坎蒂說:「當時你說,他也是你的孩子,他是我們兩人共有的,所以我不能自作主張不要他。這就是問題的關鍵。」

「是的,我還記得。」荷馬說。

「既然他以前是我們兩人的,那麼現在也一樣,不論發生什麼事情。」坎蒂再次強調。

「你是要我們住在同一所房子裡嗎?」荷馬問,「即使你回到華力身邊?」

「就像一家人。」坎蒂說。

「就像一家人。」荷馬重複著。這句話強烈地震撼了他的心。孤兒永遠是長不大的孩子,孤兒討厭變化,痛恨四處漂泊,喜歡有規律的生活。

十五年來,荷馬知道,蘋果酒屋的規則條目繁多,不亞於來來往往的臨時工的數量。儘管如此,他每年還是會貼上一張新的規則。

十五年來,託管委員會始終處心積慮地想找人取代拉奇醫生,但均以失敗告終,因為他們找不到願意接任的人選。雖然渴望為他人無私奉獻不求回報者大有人在,但總是有比聖克勞茲更吸引人的地方需要他們,那些地方的生活同樣清苦艱難。而且,託管委員會也找不到願意前往聖克勞茲的護士人選,他們甚至連行政助理也無法請到。

金格里奇醫生退休時(當然不是從委員會退休,他絕不會退出委員會),曾考慮接受聖克勞茲的職務,但顧赫太太指出,他並不是婦產科醫生。他專攻的心理醫學在緬因州始終不熱門,而顧赫太太偏偏喜歡這樣挑明,不由得使他在詫異之餘還有些被冒犯的不快。顧赫太太也到了退休年齡,但她那股要強的勁兒卻絲毫不減。韋爾伯·拉奇已經九十多歲,顧赫太太卻像中了邪一般,非要讓他在死之前退休。在她看來,如果拉奇死在崗位上,無疑是她的失敗。

不久以前,也許是為了給委員會注入新的活力,金格里奇醫生提議在旅遊淡季去歐貢奎特的一家飯店舉行會議,以打破每年都在波特蘭辦公室開會的慣例。他說:「就當是郊遊吧,去呼吸一下海邊的空氣,還可以欣賞風景。」

但那天正好下雨,天氣驟然變冷。由於木料萎縮,細沙從窗縫以及門縫裡吹進來,踩在腳底下沙沙作響。窗簾、毛巾以及床單都溼黏黏的。風從海上吹來,將雨水刮進屋簷下,所以他們無法坐在陽臺上。飯店為他們提供了一間狹長、陰暗而又空曠的餐廳,他們坐在一盞枝形吊燈下開會,可是誰也無法把燈開啟——沒有人能找到它的開關。

這間餐廳一度是富麗堂皇的舞廳,他們在這裡開會,討論有關聖克勞茲的事宜倒也合適。而這家飯店在旅遊淡季生意十分清淡,遊客罕至,不知情的人見了這些委員,還會以為他們是在這裡接受檢疫隔離。事實上,荷馬第一眼看見他們時就這麼想。除了這些委員外,荷馬與坎蒂是這家飯店僅有的客人,他們只訂了半天的房間。這兒離觀海果園路途很遠,而他們之所以大老遠來到這裡,就是為了避人耳目。

到了該離去的時候,他們還站在房間外的陽臺上,面朝大海,坎蒂靠在荷馬胸前,他的雙臂環抱著她。海風吹起她的髮絲,輕拂在他的臉上,他好像很喜歡這種感覺。雨點打在他們身上,他們似乎也毫不在意。

飯店內的顧赫太太抬頭望望窗外的雨簾,看見惡劣的天氣以及那對置風雨於不顧的年輕情侶,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在她看來,一切都顯得不正常,而這也正是拉奇的毛病。她會對別人說,九十多歲的人也不都是老不中用,可拉奇卻不正常。顧赫太太還想,即使那對年輕男女是夫妻,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們也不應該卿卿我我,更何況他們頂風冒雨,從而更加引人注意!

「而且,」她對金格里奇醫生說,「我敢說他們不是夫妻!」她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這句話,使金格里奇醫生一時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麼。

他想,那對年輕人滿臉哀傷,也許需要看心理醫生。不過,也可能是因為天氣不好,說不準他們原本打算出海遊玩的。

顧赫太太又對金格里奇醫生說:「我已經猜出他的真面目了,他八成是個隱性同性戀者!」金格里奇醫生以為她說的是外面那位年輕男子,也就是荷馬。可實際上,她指的卻是拉奇醫生,她日日夜夜都在盤算著如何除掉拉奇醫生。

金格里奇醫生聽了她的大膽猜測後,不禁暗吃一驚,但同時也對那年輕人再度起了好奇心。沒錯,他此刻並沒有愛撫那個年輕女子,他似乎有些漫不經心。

顧赫太太說:「如果我們能逮住他,就可以馬上把他趕走。不過,我們當然得先找到願意替代他的人才行。」

金格里奇醫生聽得糊里糊塗的。他知道顧赫太太不可能想找人替代陽臺上的年輕人,於是推斷她腦子裡想的還是拉奇醫生。可是話說回來,既然拉奇醫生是「隱性同性戀者」,他們又能逮住他什麼呢?

「我們能因為他沒有表現出同性戀的行為,而說他是‘隱性同性戀者’嗎?」金格里奇醫生問得很小心,他可不想惹惱顧赫太太。

「反正他看起來就是個怪物!」她搶白道。

金格里奇醫生在緬因州擔任心理醫生多年來,雖然常常聽說「隱性同性戀」——也就是不曾有實際同性戀行為——這種事,可是還從來不曾為任何人貼上這種標籤。其實,有些人只是看不慣別人的怪異行徑,才用這種方式來說長道短。顧赫太太鄙視獨居的男人,才認為他們是不正常。她也鄙視年輕人公開示愛,或者不結婚,或者公開示愛而不結婚。太正常的事情也會令她怒不可遏。金格里奇醫生雖然和顧赫太太一樣,極力想趕走拉奇醫生以及聖克勞茲其他員工,卻忍不住覺得自己早該收顧赫太太為病人,這樣,他也許又可以晚幾年才退休。

那對年輕情侶進來時,顧赫太太以不屑的目光打量了他們一眼,那年輕女人連忙別過臉去。

顧赫太太后來問金格里奇醫生:「你剛才看見了嗎?那女人羞得沒臉見人!」

可是,那個男人卻迎著她的目光,簡直是看穿了她的五臟六腑!金格里奇醫生暗暗稱奇,那是他平生所見的最精彩的「擊敗對方的眼神」。他不由得朝那對情侶露出了笑容。

隨後,當他們驅車返回觀海果園時,坎蒂問道:「你有沒有注意到那對夫婦?」

「我想他們並不是夫婦,」荷馬回答,「就算是夫婦,也肯定感情不和。」

「也許正因為這樣,我才覺得他們是夫婦。」坎蒂說。

「那男人似乎呆頭呆腦,而那個女人看起來完全是個瘋子。」荷馬說。

「我知道他們是夫婦。」坎蒂說。

歐貢奎特那家飯店外面大雨滂沱。而在冷清陰暗的餐廳裡,顧赫太太正在說道:「這很不正常,拉奇醫生,還有那兩個老護士以及那兒所有的人,全都有問題!如果我們不能儘快找到合適的人選接任,我建議派個管理員或別的什麼人去那兒好好視察一番,然後告訴我們到底糟到什麼程度。」

「也許並不像我們想象的那麼糟糕。」金格里奇醫生倦怠地說。他剛才眼見那對年輕人離開飯店,心裡突然充滿感傷與落寞。

「一定得派人去看看!」顧赫太太堅持著,她那顆頭髮花白的小腦袋在黑暗的枝形吊燈下不停地晃動。

就在這人人都認為至關重要的時刻,有位新護士來到了聖克勞茲孤兒院。令人不解的是,她似乎是自己找上門來的。大家都稱她卡羅琳護士。她十分能幹,尤其是葛洛根太太收到美洛妮捎來的禮物時,更是多虧了她的幫助。

「這是什麼?」葛洛根太太問。紙箱很沉,她幾乎拎不起來。是安琪拉護士和愛德娜護士一同將紙箱抬到了女孩部。這是個悶熱的夏日的午後,沒有一絲風兒,愛德娜護士剛剛替蘋果樹噴了藥。

拉奇醫生也趕到女孩部,想看看箱子裡面到底是什麼。

「好啦,快開啟吧!」他對葛洛根太太說,「我可不能等上一整天。」

葛洛根太太一時之間不知從何下手。紙箱被一層層的膠帶、電線及麻繩封捆得結結實實,彷彿是有個野人將一頭猛獸關在了裡面。她只好讓人將卡羅琳護士叫了過來。

拉奇不禁想,如果沒有卡羅琳護士,真不知道她們會怎麼辦。在葛洛根太太的這個大紙箱送來之前,卡羅琳護士是聖克勞茲收到的唯一的大禮物,是荷馬將她從肯尼斯角醫院送到聖克勞茲的。荷馬知道卡羅琳護士相信上帝的工作,便說服她來到這個急需她熱心奉獻的地方。可是碰上這個紙箱,她也有點兒束手無策。

「箱子是誰送來的?」葛洛根太太問。

「一個叫路娜的女人,」安琪拉護士回答,「我以前從沒見過。」

「我也沒見過。」韋爾伯·拉奇也說。

紙箱好不容易才開啟之後,謎底卻並未揭曉:箱子裡有一件大衣,非常大,葛洛根太太顯然不能穿。這件大衣是剩餘的軍需品,是給派往阿拉斯加服役的軍人穿的,上面有頭罩和毛領,又笨又重。當葛洛根太太拿起大衣往身上套時,被壓得一個重心不穩,踉踉蹌蹌地轉了好幾圈,甚至差點兒栽到地上。大衣上有許多秘密口袋,可能是用來裝武器或野戰食具的。「要不就是用來裝敵人的斷肢殘臂的。」拉奇醫生加了一句。

這件大衣套在葛洛根太太身上,衣大人小,她整個人幾乎全罩在裡面,不禁冒出汗來。「我真不明白……」她話音剛落,忽然在一個口袋裡摸到幾張鈔票,掏出來一數,突然想起十五年前,美洛妮離開聖克勞茲時,曾偷走了她的錢和大衣,而此刻她手中的錢與美洛妮當時偷走的錢數恰好相同。

「哦,我的天!」葛洛根太太大叫一聲,昏了過去。

卡羅琳護士立刻奔往火車站,可是路娜的火車早已開走了。葛洛根太太醒來後,一直哭個不停。

「哦,那個乖孩子!」她泣不成聲地說。大夥兒都忙著安慰她,可一時也無言以對。在拉奇、安琪拉護士及愛德娜護士的記憶中,可以用很多字眼來形容美洛妮,但絕對不是「乖」字。拉奇醫生也穿上那件大衣試了試,但仍嫌太大太重。這時,有個小女孩聽見葛洛根太太的哭聲,便跑來探個究竟,正好看見拉奇穿著那件大衣東搖西倒的模樣,不由得嚇了一跳。

接著,拉奇醫生又在另一個口袋裡發現了兩樣東西:幾截歪歪扭扭的斷銅絲,和一把橡皮把手的絕緣電線剪。

在返回男孩部的路上,拉奇悄悄地對安琪拉護士說:「我敢說,她一定是搶劫了哪個電工。」

「而且是個大塊頭電工。」安琪拉護士回答。

「瞧你們兩個!」愛德娜護士責備地說,「怎麼說,那件大衣也挺暖和,起碼能幫她禦寒吧!」

「拖著那麼重的衣服走來走去,她不心臟病發作才怪呢!」拉奇說。

「那件衣服我能穿。」卡羅琳護士突然開口說道。拉奇與兩位護士聽了,這才第一次發現卡羅琳不但年輕、精力充沛,而且體型魁梧健壯,和美洛妮倒有些相似,只不過她比美洛妮斯文多了。韋爾伯·拉奇想,如果美洛妮是個馬克思主義者,並且性情溫和一些,像個天使一般,她們倆就更像了。

自從荷馬和坎蒂帶著他們的兒子安琪爾離開聖克勞茲後,拉奇醫生一聽到「angel」(天使)這個詞心裡就難過,而且,對於荷馬現在的生活,他也始終放心不下。這十五年來,荷馬、華力和坎蒂居然能相安無事地在一起,這讓他感到十分費解。他不知道他們如何處理三人之間的問題,也不知道他們付出了怎樣的代價。不過,他知道安琪爾是個受歡迎的孩子,深得他們的疼愛與照顧,否則,他也不會保持沉默。可是關於其他的一切,要他保持沉默卻並不容易:他們到底是怎麼安排的呢?

可他轉而又想:我自己捏造了那麼多歷史,捏造了荷馬的心臟病,還有富茲·史東的故事,又憑什麼要求別人在各種關係中坦誠相待?

他又有什麼資格來過問別人的性關係?難道他還需要提醒自己,他曾當著一個女孩的面和她母親上床,然後藉著那女孩的雪茄煙頭的光亮穿好衣服嗎?難道他需要提醒自己,他曾經眼睜睜地讓那個為了賺錢而與小馬拍口交照片的女人一命嗚呼嗎?

拉奇透過窗戶,注視著山坡上的蘋果園。這是一九五幾年的夏天,只見園中的果樹欣欣向榮,果實透著粉紅淺綠的色澤,樹葉泛著墨綠的油光。果樹已經長得很高,身材矮小的愛德娜護士幾乎都無法用噴霧器噴灑農藥了。拉奇醫生默默地想:我應該請卡羅琳護士來接管果園了。他給自己打了張備忘字條,留在打字機上。天氣很熱,他覺得昏昏欲睡,便走進診療室躺了下來。他想,現在是夏天,窗戶都開著,乙醚量稍稍加重一點應該也無妨。

一九五幾年的夏天是羅斯先生最後一次擔任觀海果園臨時工的工頭,這一年安琪爾正好十五歲,他一直迫切盼望著來年的夏天儘快到來,因為到時候他就滿十六歲,可以考駕駛執照了。按照他的計劃,夏天在果園裡打打工,收成時也幫幫忙,到那時,他就已經攢夠了錢,可以買自己的第一輛車了。

他的父親荷馬·威爾士自己並沒有車,每次進城購物或去肯尼斯角醫院做義務工時,他開的都是果園裡的車。而且,那輛老凱迪拉克也常常可以供他使用,因為儘管為了方便華力,車裡加裝了手剎車和手動式油門,可華力用得較少。坎蒂也有自己的車,一輛檸檬黃的吉普車,她常用來教安琪爾開車。這輛車在果園裡行駛與在公路上一樣平穩安全。

坎蒂常常對安琪爾說:「我以前教過你爸爸游泳,所以我想,現在我也可以教你開車。」

當然,安琪爾已經學會駕駛果園裡的所有車輛,他還學會了割草、噴灑農藥,還會開剷車。相對於他早已具備並且非常熟練的能力而言,駕駛執照只是一種必要而正式的證明。

安琪爾雖然只有十五歲,卻顯得少年老成,即使他開車跑遍緬因州,也不會有人對他的駕駛資格提出質疑。很顯然,他以後會長得比他娃娃臉的父親還要高——這一年的夏初時節,他們父子倆已經一般高了。安琪爾的臉龐輪廓分明,儼然一副成年人的模樣,他的唇邊及下巴也開始長出鬍子。他的眼眶下面有一些黑眼圈,卻絲毫不顯病態,反而襯得他的雙眼又黑又深。父子倆常常開玩笑說,安琪爾的黑眼圈是「出自遺傳」。荷馬對安琪爾說:「你遺傳了我失眠的毛病。」安琪爾仍然以為自己是荷馬的養子。荷馬曾經對他說:「你沒有理由覺得自己是被領養的,說起來你有三位家長,而一般人最多隻有兩個!」

安琪爾覺得坎蒂就像他母親,而華力則是他的第二個父親,或者說是他最親愛的古怪叔叔。安琪爾從小與他們三人生活在一起,這是他唯一瞭解的生活。十五年來,他甚至連住的房間也不曾變換過。自他記事時起,周圍的一切都始終沒有任何變化。

他住的是當年華力與荷馬合住的房間,他從一出生就進了這個地地道道的男孩子房間。在他的成長過程中,與他日夜相伴的是華力所贏得的網球及游泳比賽的獎盃,華力和坎蒂的合照(當時華力的腿尚未癱瘓),還有坎蒂教荷馬游泳的照片。華力甚至把自己的紫心勳章也送給了安琪爾,安琪爾將它掛在床頭的牆上,正好遮住那點莫名其妙的指印(那是數年前的某個晚上,奧莉芙在牆上打死一隻蚊子所留下的痕跡,也正是在那個晚上,安琪爾的生命在蘋果酒屋裡孕育而成。如今,十五年已經悄悄流逝,這個房間又該重新粉刷了)。

荷馬的房間在過道對面,也就是奧莉芙與老華力曾經住過的主臥房。在戰爭尚未結束之前,甚至沒有等到華力回國,奧莉芙即病逝於肯尼斯角醫院。奧莉芙患了癌症,不能動手術,在進行穿刺檢查後,癌細胞迅速擴散,所以她沒能見上兒子最後一面。

奧莉芙住院時,荷馬、坎蒂和雷輪流到醫院看護她。他們總是有一個人留在家裡照顧安琪爾,也總是會有人陪著奧莉芙。荷馬與坎蒂兩人私下談過,如果華力能趕在母親去世之前回國,情況可能會為之改觀。由於華力健康狀況並不穩定,以及在戰時轉移他非常不便,所以,他們認為最好不要將奧莉芙的病情告訴華力,而這也正是奧莉芙自己的意思。

臨終前,奧莉芙以為華力回來了。她注射了太多的止痛劑,有些恍恍惚惚,最後幾次見到荷馬時,便將他當成了華力。荷馬常常給她唸書,包括《簡·愛》《大衛·科波菲爾》和《遠大前程》,但當奧莉芙的注意力開始渙散時,他便停下來。當奧莉芙在開頭幾次把荷馬錯當成華力時,荷馬不敢肯定她是否清楚自己是在對誰講話。

她口齒不清地說:「你一定得原諒他。」她握著荷馬的手——實際上,是扶著荷馬放在她腿上的手。

「原諒他?」荷馬不解地問。

「是啊,」奧莉芙說,「他是情不自禁,他太愛她,太需要她了!」

在坎蒂面前,奧莉芙的神志卻比較清醒,她說:「他已經成了殘廢,馬上又要失去我了。如果他再失去你,那將來誰來照顧他呢?」

「我會永遠照顧他的,」坎蒂回答,「我和荷馬都會照顧他的。」

即使在藥物的作用下,奧莉芙還是聽出了坎蒂閃爍其詞的話音。她不悅地說:「坎蒂,一個已經受到傷害和欺騙的人,不應該再受到傷害和欺騙了!」在藥物的作用下,奧莉芙覺得自己可以隨心所欲,但是她不會告訴他們她所知道的一切,而是應該由他們來向她坦白。只要他們不說出實情,她儘可以讓他們不停地猜測下去,猜測她到底瞭解了多少。

奧莉芙對荷馬說:「他是個孤兒。」

「誰是孤兒?」荷馬問。

「他呀!」她說,「你別忘了,孤兒有不同尋常的需要,所以會把一切據為己有。他本來一無所有,只要看見可以擁有的東西,就會全部據為己有。孩子,你不要怨恨任何人,怨恨會把你給毀了!」

「是的。」荷馬握著奧莉芙的手說。他俯下身去,想聽聽她的呼吸,她卻把他當成華力,親了他一下。

奧莉芙死後,荷馬把她的話說給坎蒂聽:「怨恨會把你給毀了!」接著,他又背誦道:「害怕悔恨吧!」羅切斯特先生的忠告他永遠也不會忘記。

「不要對我說教!」坎蒂說,「問題是,他就要回來了,他甚至都不知道他母親已經去世了,更別提……」說到這裡,她猛地停住。

「更別提。」荷馬重複道。

華力回到觀海果園還不滿一個月,坎蒂便與他舉行了婚禮。當時,他的體重已經有一百四十七磅,他坐在輪椅上,由荷馬推著穿過教堂中央的走道。結婚後,他和坎蒂住在觀海果園一樓由餐廳改建而成的臥室裡。

華力回家不久,荷馬就給韋爾伯·拉奇寫了封信,告訴他說,相對於華力的殘廢以及坎蒂心中因背叛而產生的愧疚感而言,奧莉芙去世的作用更為顯著,它進一步鞏固了坎蒂與華力的關係。

韋爾伯·拉奇在回信中寫道:「坎蒂說得對,你們不用為安琪爾擔心,他會得到充分的愛。他本來就不是孤兒,憑什麼要覺得自己是個孤兒呢?如果你是個好父親,坎蒂是個好母親,而華力又疼愛他的話,他又怎麼會想到要弄清所謂的‘生父’是什麼人呢?所以,這不是安琪爾的問題,而只是你自己的問題,因為你希望讓他知道你就是他的生父!這是為了你自己,而不是因為他有必要知道。問題在於你自己需要告訴他真相,你和坎蒂都一樣,你們都以他為榮,所以你們希望告訴安琪爾他不是孤兒,這麼做只是為了你們自己,而不是為了安琪爾!」

私下裡,或者說在《聖克勞茲簡史》中,韋爾伯·拉奇卻這樣寫道:「在聖克勞茲,我們只有一個問題:他名叫荷馬·威爾士,不論他走到哪裡,都是個問題。」

除了那雙漆黑的眼睛,以及其中不時流露出深沉、有些警覺又略帶夢幻的神情之外,安琪爾與他父親並沒有多少相似之處。安琪爾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孤兒。他知道自己是被領養的,並且和父親來自同一個地方,他知道有許多人疼愛自己,也一直能感受到這種愛。至於他對坎蒂直呼其名,卻稱荷馬為「爸爸」,或稱華力為「華力」,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自從頭一年夏天起,已經長得身強力壯的安琪爾便開始負責背華力上樓,或將他抱進海水裡,或者把他從泳池的淺水區抱起來,放到輪椅上。他們去海灘時,荷馬已經教過安琪爾如何將華力抱進海水裡。華力的游泳技術他們無人能及,不過,只有在一定深度的水裡,他才能浮起來或者潛到浪頭下。

荷馬對兒子解釋說:「你只是不能讓他困在淺水中。」

關於華力,他們也有一些規則(安琪爾注意到凡事都有許多規則)。儘管華力的游泳技術非常高超,卻絕對不能讓他獨自游泳。所以,許多個夏天以來,每當華力在海里游泳或泡在泳池中時,安琪爾就在一旁充當他的救生員。華力和安琪爾身體上的接觸幾乎有一半是在水中。他們就像海獺或海豹一樣,常常在水裡打鬧得不亦樂乎,坎蒂有時見了,忍不住為他們提心吊膽。

他們也不讓華力獨自駕車外出。雖然凱迪拉克裡安裝了手動操縱裝置,可還是需要有人幫他把輪椅收起來放進汽車後座,或從車裡搬下來。早期的摺疊式輪椅十分笨重。在家裡時,儘管華力拄著金屬柺杖可以在樓下偶爾走動一下,他的雙腿卻只略具支撐作用。因此,到了不熟悉的地方,他還是離不開輪椅,而如果路況不好,他還需要有人幫他推輪椅才行。

安琪爾常常幫華力推輪椅,也常常陪他開著凱迪拉克外出。其實,華力早就教過安琪爾怎樣駕駛凱迪拉克了,如果荷馬和坎蒂知道了這一點,肯定會大為不悅。

華力告訴安琪爾說:「小子,有了手動裝置,開起來就容易了,所以,即使你的腳還踩不到踏板也沒關係。」但坎蒂在談到教安琪爾開吉普車時,卻不是這麼說的。她說:「等你的腿長長一些,能踩到踏板後,我再教你開車。」說著,她還吻了他一下。她每次只要一有機會就這麼做。

等到坎蒂真的教他開車時,她壓根兒也沒有想過,是因為安琪爾已經開了好幾年的凱迪拉克,他才一學就會。

華力還對安琪爾說:「有些規則是好規則,小子。」說著,他也吻了吻安琪爾——他經常這樣吻安琪爾,尤其是在水中時。「不過,還有些卻只是形式而已,你得小心翼翼地打破它們。」

「為什麼非得等到十六歲才能考駕照呢?這真是沒有道理!」安琪爾對父親說。

「沒錯,」荷馬說,「對那些在果園長大的孩子,他們應該破個例才行。」

安琪爾有時也與坎蒂打網球,但他經常把球打給華力,華力即使坐在輪椅上也打得很出色。華力的輪椅在紅土球場上留下了一道道的輪印,俱樂部的會員們對此頗有微詞。但海芬俱樂部的人不是一直都在忍受華辛頓家的各種怪異行為嗎?華力常常坐在輪椅上,維持某種固定的姿勢正手打上十五至二十分鐘,安琪爾負責將球準確地傳給他。然後,華力移動輪椅,再用反手擊球。

華力對安琪爾說:「小子,我們倆這樣練習,其實讓你受益更多,至少我沒什麼進步。」安琪爾確實進步神速,他的球技遠遠超過了坎蒂。有時,坎蒂發現他陪她打球時覺得很無趣,心裡不禁有些不是滋味。

荷馬從不打網球。事實上,他從不參加體育運動,以前在聖克勞茲時,他甚至連室內足球都不喜歡。不過,他偶爾也會夢見打棍球,通常是安琪拉護士投球,而她投的球最難打。荷馬沒有什麼其他的愛好,整天只是圍著安琪爾轉,就像是他的寵物,像一隻等著和主人戲耍的小狗。在好多年裡,父子倆玩得最多的遊戲就是在黑暗中打枕頭仗。他們常常互吻道晚安,然後再找機會重複這種儀式,並且發明各種新奇的方法在早晨叫醒對方。荷馬的日子雖然枯燥,卻很忙碌,他仍然堅持前往肯尼斯角醫院做義工。在某種意義上說,他仍未停止為戰爭出力,他仍然擔任護士助手。長期以來,他還堅持閱讀醫學書刊,如《美國醫學協會期刊》和《新英格蘭醫學期刊》等,這些書刊常常堆放在觀海果園的桌上或書櫥裡。坎蒂對《美國婦產科期刊》上的插圖大為不滿。

「可是,我在這兒也需要一些知識方面的啟迪呀!」每當坎蒂抱怨刊物上的插圖時,荷馬總是這樣辯解道。

「我只是認為安琪爾沒必要看到這些東西。」坎蒂說。

「他知道我過去對這方面有所瞭解啊。」荷馬回答。

「我反對的,不是他已經知道的東西,而是這些圖片。」坎蒂說。

「沒必要為了孩子把這件事情弄得神神秘秘的。」華力也幫荷馬說話。

「可也沒必要把它弄得很可怕呀!」坎蒂反駁道。

安琪爾卻說:「我不覺得這有什麼神秘或可怕的,我只是覺得很有意思。」這年夏天他才十五歲。

「你都還沒有跟女孩子約會過呢。」坎蒂笑著說,一邊想不失時機地親親他。可是她剛剛彎下腰去,卻發現她兒子的膝上放著一本書,攤開的那頁正是一幅關於陰道手術的插圖,顯示出外陰切除術中為了切除陰戶及一個腫瘤而留下的刀口。

「荷馬!」坎蒂大叫起來。荷馬這時正在樓上自己那間簡陋的房間裡。他的生活十分簡樸,房間的牆上只釘了兩樣東西,其中之一還是在洗手間裡。在他的床邊,放著一張華力戴著飛行員頭盔、圍著圍巾的照片,那是和「機會出擊」的機組成員的合照。在照片上,機翼的陰影完全遮住了無線電通訊員的臉,而印度那強烈的陽光又將機長的臉龐照得煞白(機長最後還是死於結腸併發症),只有華力和副駕駛臉上的光線恰到好處。不過,荷馬見過他倆比這張更好的照片。每年聖誕節,副駕駛都會給華力寄來一張全家福。他家的人口逐年增加,除了一位胖乎乎的太太之外,已經有了五六個孩子。可照片上的副駕駛卻日漸消瘦,因為他在緬甸感染的阿米巴痢疾成了他久治不愈的頑症。

荷馬釘在洗手間裡的是一張空白問卷,就是那張他一直沒有寄回聖克勞茲委員會的問卷。由於長期暴露在淋浴房的蒸汽裡,那張紙已經變得皺巴巴的,就像羊皮燈罩一般,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辨,讀來依然愚不可及。

主臥室的床比普通的床都要高,因為老華生前喜歡躺在床上觀賞窗外的風景,荷馬為此對這張床也頗為珍愛。躺在床上,樓下的游泳池及不遠處蘋果酒屋的屋頂可以一覽無餘。他喜歡在床上一躺就是幾個小時,悠然地看著窗外。「荷馬!」坎蒂在樓下喊著,「請你下來看看你兒子在看什麼書!」

他們都是以這種方式說話,坎蒂總是對荷馬說「你兒子」,華力也是這樣,而安琪爾也總是喊他父親「爸爸」或「爸」。十五年來,他們始終維持著這種關係,荷馬和安琪爾住在樓上,華力與坎蒂住在樓下由餐廳改成的臥室裡,四個人總是一同用餐。

傍晚時分,尤其是冬天樹葉落盡之後,荷馬常在晚飯前開車去附近兜風,路過那些素不相識的人家時,他可以清楚地瞥見那一間間燈火通明的餐廳與廚房。看著那一戶戶同桌用餐的人家,他不禁想:他們真正的生活是怎樣的呢?聖克勞茲的生活倒是不難想象,可是,有誰真正瞭解這些坐在一起用餐的人家的生活呢?

「我們現在是一家人,這才是關鍵,對嗎?」每當坎蒂覺得荷馬晚飯前在外面兜風的時間越來越長時,便這樣問他。

「安琪爾有一個家,一個真正美好的家。對,這才是關鍵。」荷馬錶示同意。

華力常常對坎蒂說,他是多麼幸福,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男人,他說任何人都會願意犧牲雙腿來換取他的幸福。每次聽到這話,坎蒂就會夜不能寐,並且知道荷馬也與她一樣難以成眠。有時,他們會在廚房裡碰面,一起喝點牛奶,吃點蘋果餡餅。如果天氣暖和,他們還會坐在游泳池邊,相互保持一段距離,在外人看來,準會以為他們是剛剛吵過架或者彼此漠不關心呢!實際上,他們極少產生矛盾,並且從來不曾對彼此漠不關心。他們就這樣坐在游泳池邊,不禁又回想起當年這樣坐在雷的碼頭上的情景,只是到後來他們越坐越近。如果他們對那段往事記憶猶新,如果他們十分懷念那座碼頭以及雷——雷在安琪爾記事前就已經去世,所以安琪爾對他毫無印象——那麼,這往往會破壞他們坐在池畔的心情,於是他們只好各自回房,仍然久久不能入睡。

安琪爾長大後,與荷馬一樣也經常失眠,因此常常看見荷馬與坎蒂並肩坐在游泳池畔(從安琪爾的房間也能看見游泳池)。可是,他從來沒有多想,只是覺得有些奇怪:他們既然是好朋友,為什麼彼此坐得那麼遠遠的?

華力和坎蒂婚後不久,雷蒙·肯德爾便去世了,他的龍蝦池及整個碼頭髮生爆炸,不但他自己粉身碎骨,而且船被炸沉,停車場上那兩部他正在修理的汽車也被炸得四處飛濺,甚至在二十五碼之外的海岸公路上都能找到殘片,彷彿是汽車自己開到了那兒!海芬俱樂部的觀景窗也被強烈的衝擊力震碎了。不過,由於事發時已是深夜,酒吧早已關閉,那些老酒客們都已回家,所以沒能親眼目睹他們的眼中釘從哈斯海芬碼頭突然消失的壯景。

雷當時在鼓搗他的自制魚雷。他雖然是個神通廣大的機械天才,想必終於碰到了某個他也不懂的機關。親人遭到不幸後,總是會令人心生愧疚,坎蒂後悔沒有將自己與荷馬還有安琪爾的關係告訴父親。她想,雷也許早就知道了真相,但這並不能給她絲毫安慰。她心裡明白,父親始終保持沉默,就是在等她親口告訴他。儘管如此,雷的死並不能促使坎蒂向任何人吐露心底的秘密。

順著海岸公路往南,一直到鮑威爾冰激凌店,沿途以及店外的停車場上到處都可見死龍蝦及龍蝦殘肢。於是,一貫嘻皮笑臉的赫伯又找到了耍嘴皮的機會,他竟然問老鮑威爾先生是否準備推出新口味的冰激凌!

直到安琪爾十五歲那年夏天,赫伯才第一次朝他扔安全套。想到赫伯沒有早些指點他,安琪爾覺得自尊心頗受傷害。安琪爾的好友兼同事,也就是胖墩墩的彼特·海德,只比他大幾個月,在許多方面還不如安琪爾成熟,可早在彼特十三歲時,赫伯就朝他扔過安全套了!不過,有一點安琪爾沒有想到:彼特是觀海果園裡的工人子弟,而他雖然與工人一同幹活,卻是老闆家的人。

工人們都知道,觀海果園如今是在荷馬的管理之下,大多數事務都由他負責處理。奧莉芙如果地下有知,大概也不會覺得意外,而且,華力和坎蒂顯然也很慶幸有他代管果園。也許因為知道荷馬是孤兒出身,工人們都覺得他平易近人。雖然他住在胖朵特所說的「豪華大宅」裡,實際上,他倒像是他們中的一員。所以,對於荷馬當老闆,工人們都心悅誠服,可能只有弗農·林奇例外,因為弗農·林奇一向妒賢嫉能,尤其在他太太格雷絲死後,這種心理更是變本加厲。

坎蒂總是很關心工人們的太太。她發現格雷絲懷了孕,並認為格雷絲一定是自行墮胎失敗,才得了急性腹膜炎而死。荷馬常常感到費解:格雷絲為什麼沒有再去聖克勞茲呢?接著,他又自我安慰地想,格雷絲總算沒有白白送命,正是因為她的死以及哈洛醫生極為冷漠的反應,卡羅琳才毅然辭去了肯尼斯角醫院的工作。其實,荷馬一直在鼓勵她採取這種行動,但直到這時,她才終於接受荷馬的建議,前往聖克勞茲助一臂之力。

卡羅琳到聖克勞茲後,見到韋爾伯·拉奇,便自我介紹說:「是荷馬讓我來的。」這位老先生雖然年事已高,卻並沒有糊塗。

「讓你來幹什麼?」他問。

「我是個受過專門培訓的護士,」她回答道,「我是來這兒幫您的。」

「幫我什麼?」拉奇想裝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樣,可是裝得不太像。

「我相信上帝的工作。」卡羅琳護士有些不耐煩地說。

「哦,你幹嗎不早說?」韋爾伯·拉奇說。

老先生想:看來,除了那片蘋果園外,他又送了我一份禮物,可見他還不是無藥可救。

卡羅琳護士的到來,使安琪拉護士和愛德娜護士如釋重負,所以她們對她毫無嫉妒心理。有了這位生力軍,也許又可以將那個託管委員會抵擋一陣子了。

金格里奇醫生對委員們說:「那位新來的護士一定能使聖克勞茲的情況有所改觀,可以說,她減輕了我們不少壓力,使我們不必馬上做出決定。」(聽他的口氣,彷彿他們沒有時時刻刻在費盡心機想撤掉老拉奇!)

顧赫太太說:「我寧可要一位年輕醫生,而不是年輕護士。除了年輕醫生外,還需要一位年輕的行政人員。你知道我很關心各種記錄,那個地方的記錄完全是千奇百怪!不過,這起碼算是個暫時性的改善,我可以接受。」

如果韋爾伯·拉奇聽到這番話,可能會說:「女士,只要給我時間,會有更多讓你可以接受的東西!」

一九五幾年時,韋爾伯·拉奇已經九十多歲。有時,在乙醚吸筒下,他的臉部肌肉一動不動,即使他扶著吸筒的手垂了下來,吸筒仍然定定地罩在臉上,只有粗重的呼吸才會使吸筒滑落。他消瘦了許多。有時,他照著鏡子,或者在吸了乙醚而神志恍惚時,會以為自己變成了一隻小鳥。只有卡羅琳護士膽敢批評他的毒癮,她不客氣地對他說:「您應該比任何人更清楚後果!」

「我應該更清楚?」拉奇佯裝不解地問。有時,他覺得惹她生氣很有趣。

「您不把宗教信仰放在眼裡。」卡羅琳護士說。

「大概是吧。」他審慎地說。他明白,她年紀輕,反應快,讓他有點招架不住。

「那您以為毒癮是什麼,如果不是一種信仰的話?」卡羅琳護士又問。

韋爾伯·拉奇回答道:「對別人的禱告,我從來都沒有異議。禱告是個人的事情,是每個人自己的選擇,想向誰禱告或禱告什麼都行。但是,只要開始制定規則……」說到這裡,他有些茫然。他知道她會跟他兜圈子。他崇拜社會主義,可是,與一位該死的社會主義者交談卻和與虔誠的信徒談話沒什麼兩樣。他曾聽她說過許多次,如果某個社會贊成墮胎非法化,那就是贊成對女性施加暴力;將墮胎非法化實質上是對女性實施的假虔誠而又自以為是的暴力,無異於將對女性實施的暴力合法化。他還多次聽她說,墮胎不僅僅是個人的自由選擇,政府更有責任為女性墮胎提供服務。「一旦政府提供了這種服務,又會開始制定規則了!」拉奇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這是一種極具緬因州特點的想法,可卡羅琳護士聽了卻微笑起來。他顯然又已經自投羅網。她總是能讓他陷入圈套,他不是個頭腦清晰的人,而只是個好人而已。

「在一個更美好的世界裡……」她開始耐心地和他講理,可是她的耐心卻常常讓他火冒三丈。

「得了,不要說什麼更美好的世界!」他大聲打斷她,「我要談的是這個世界,是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我們只有這個世界,所以要談就談這個世界的事情!」說到這裡,他突然覺得身心俱疲,不禁希望能得到乙醚的安慰。他越是想與卡羅琳護士辯個高低,就越需要乙醚;而他越是強烈地感受到對乙醚的需要,就越顯得她言之有理。

「哦,我不可能永遠是對的。」他頹然地說。

卡羅琳護士同情地說:「是啊,我知道,即使一個好人也不可能永遠正確。正因如此,我們才需要社會,才需要制定某些規則。如果您願意的話,不妨稱之為當務之急。」

「隨你怎麼稱呼吧,」韋爾伯·拉奇焦躁地說,「我沒有時間跟你談哲學、政府或宗教信仰,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在內心深處,韋爾伯·拉奇常常聽見新生兒的啼哭,即使孤兒院以及聖克勞茲那幾棟空無人煙的建築都是寂靜無聲,死一般的寂靜無聲,他還是會聽見嬰兒的哭聲。他知道,他們不是因為即將出世而啼哭,而是因為已經出世而啼哭。

那年夏天,羅斯先生來信說,他和女兒可能會比其他工人提前一兩天到達,希望他們能將蘋果酒屋準備好。

華力坐在蘋果市場的辦公室裡,說:「我們已經好久沒見過他女兒了。」埃弗利特·塔夫特在外面給他的輪椅上油。所以,他坐在桌上,萎縮的雙腿僵直地晃盪著,腳上穿著一雙擦得發亮的休閒鞋,這雙鞋已有十五年以上的歷史了。

坎蒂在計算器上按來按去,一邊說:「我想,他女兒好像和安琪爾差不多大。」

「沒錯。」荷馬話音剛落,華力突然狠狠地一拳揮來——由於他坐在桌上,這是他唯一可以打人的動作。荷馬這時正靠在桌邊,而華力又筆直地坐在那兒,因此荷馬毫無準備,那一拳便結結實實地落在他的臉頰上。坎蒂大驚失色,情急之下,一把推開計算器,只聽得「砰」的一聲,計算器猛地掉在地上,荷馬也同時栽倒在地。儘管他摔倒的聲音不如計算器落地的聲音響亮,可他還是摔得不輕。他伸手捂著臉,被揍的部位很快就又青又腫。

「華力!」坎蒂大叫一聲。

華力咆哮道:「我真是煩透了!你也該換句話說了,荷馬!」

「天啊,華力!」坎蒂說。

「我沒事兒。」荷馬說,卻仍然坐在地上起不來。

「對不起,」華力說,「你整天開口閉口都是‘沒錯’,簡直讓我忍無可忍!」他突然雙手在桌上撐起身子,也許是覺得自己此刻應該邁步過去扶起荷馬,卻忘了自己根本無法行走(這麼多年來,他從來不曾犯過這種錯誤)。如果不是坎蒂及時上前迎面抱住他,他一定會跌倒。荷馬也趕緊爬起來,幫坎蒂扶著華力坐下。

「對不起,哥們兒。」華力說著,把頭靠在荷馬的肩上。

荷馬沒有再說「沒錯」,坎蒂連忙去找冰塊和毛巾給荷馬敷臉。「好了,華力,一切都會好的。」荷馬說。華力的身體微微前傾,荷馬立刻上前扶住他,兩人的額頭抵在一起。他們就這樣一動不動,直到坎蒂拿著冰塊回來。

十五年來,在大多數時間裡,坎蒂與荷馬總是覺得華力早已知情,也接受了這一切,只是為他們沒有親口告訴他而不滿。與此同時,他們又覺得這對華力也不失為某種解脫,因為他不必承認自己清楚真相。如果他們現在告訴他,又會將他置於怎樣痛苦難堪的境地呢?關鍵是不能讓安琪爾知道真相,除非是由坎蒂和荷馬親口告訴他,關鍵是不能讓安琪爾從任何其他人的口裡得知這件事。不論華力瞭解多少,他都會對安琪爾守口如瓶。

如果說荷馬感到意外的話,他意外的是為什麼一直等到現在,華力才對他出手。

當晚,坎蒂與荷馬坐在游泳池畔時,她忍不住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隻較大的昆蟲被困在清理落葉的耙子裡,只聽見它嗡嗡叫著,翅膀不斷地拍打著潮溼的落葉,聲音越來越弱。

「我想,大概是我總在說‘沒錯’,才惹惱了他。」荷馬說。

「華力肯定知道。」坎蒂說。

「十五年來,你本來就是這麼想。」荷馬說。

「你認為他不知道嗎?」她問。

荷馬答道:「我認為他愛你,你也愛他,我認為他知道我們都愛安琪爾,我還認為華力也愛安琪爾。」

「可是,你認為他知道安琪爾是我們的孩子嗎?」坎蒂又問。

荷馬說:「很難說。我只知道,總有一天要讓安琪爾明白他是我們的兒子。我想,華力知道我愛你。」

「還知道我也愛你嗎?」坎蒂問。

荷馬說:「你只是有時愛我,次數有限。」

「我指的不是性。」坎蒂壓低嗓門說。

「可我卻是。」荷馬回答。

他們一向謹小慎微,也自認為做得萬無一失。自從華力從戰場回家後,荷馬與坎蒂做愛的次數一共是兩百七十次,平均每年十八次,也就是說每月一次半。他們每次總是儘量小心翼翼。坎蒂還堅持要荷馬答應,為了華力和安琪爾,也為了坎蒂所說的他們的家庭,他們絕對不能被人撞見,他們絕不能讓任何人受到絲毫的傷害。一旦有人發現他們的私情,他們就得斬斷情絲,永不再犯。

所以,他們始終沒有告訴華力。當初他們以為他已經離開人世,而不僅僅是失蹤,況且他們兩人彼此需要,也想要安琪爾,所以才會在一起,他們認為華力應該能夠接受這件事。誰能不接受已經發生的事呢?他們也知道,華力希望瞭解的是現在正在發生的一切,可是他們卻難以啟齒。

還有一件事他們也不敢掉以輕心。由於華力已經失去生育能力,如果坎蒂懷孕,未免會太不可思議而讓人起疑。華力並非因為患腦炎而導致不育,所以直到好幾年後,他才發現自己不能生育。他漸漸回想起了那些插入他尿道的不潔的導尿工具,有關他在緬甸的其他的點點滴滴,也是非常緩慢地在他腦海中逐一重現。只是當他得知他的附睪已經永遠封閉時,那些細細的竹管才真正回到他的記憶中,有時,他甚至清晰地記得每一次導尿後的解脫和舒暢感。

儘管如此,華力卻仍然可以享受性生活,仍然可以體會高潮的快感,他尤其喜歡向荷馬強調這一點,他稱之為「開炮」。也只有在荷馬面前,他才能這樣自嘲。他說:「我的大炮還是能夠瞄準,還是能夠發射,我還是能夠感覺到‘砰’的一聲,只是沒人能找到炮彈而已。」

華力時常回想起那些緬甸村民在舢板上為他導尿的情景,他對他們永遠懷有感激之情。雖然導尿用的竹管不是很直,可是他很少流血,比起村民們吐在船板上的暗紅色的檳榔汁,他的血只是淡淡的,量也不多。

坎蒂逼著荷馬答應,如果他再讓她懷孕,那麼,這一次他就得親自動手替她墮胎。她說,她不能瞞著華力再去聖克勞茲,她不願再欺瞞他。多了坎蒂不得懷孕這層顧慮,他們只得減少做愛的次數,而且每次都是草草了事。這種情形恐怕連新英格蘭的祖先們都不會贊成,而拉奇醫生也會大不以為然。

他們不敢形成任何令人起疑的行為模式(其實,他們的行為早就引起了大家的疑心)。他們沒有任何固定的幽會時間或地點。冬天,安琪爾放學後,有時會帶華力去附近一所男子學校的室內游泳池游泳,荷馬與坎蒂便可以趁機安排在傍晚幽會。可是,由於荷馬的床過去是奧莉芙的就寢之處,又具有主臥室雙人床的特殊意味,使他們不免產生各種矛盾微妙的心理。而坎蒂與華力的床顯然另有禁忌。他們偶爾也外出幽會,可次數很少。蘋果酒屋雖然是個比較理想的地點,但也只有在夏末準備迎接臨時工而打掃乾淨後才可以利用。不過,自從安琪爾學會開車以後,為了讓他遠離外面的公路,他們便允許他在果園裡駕駛所有的車輛,而他那位胖墩墩的好朋友彼特·海德,也經常和他一起坐車在果園內閒逛。荷馬總懷疑彼特和安琪爾常常請赫伯幫他們買啤酒,然後躲在蘋果酒屋裡偷喝,要不就躲在裡面抽菸,過過做大人的癮。至於晚上,由於身邊有了一個同樣愛失眠的安琪爾,每當荷馬和坎蒂夜不能寐時,他們又能躲到哪兒去呢?

荷馬知道,他們現在沒有任何理由發生意外,沒有任何理由讓坎蒂懷孕(荷馬懂得許多相關的知識,當然不會讓坎蒂懷孕)。而且他們也千萬不能被人撞見。由於極度的理智與謹慎,兩人幽會時便失去了當初的激情,荷馬不禁有些難過。為了以防萬一,坎蒂堅持要荷馬寫信向拉奇醫生要一套墮胎用的工具,荷馬覺得這完全是多此一舉,卻也只好答應。

十五年來,他常常對她說:「你不會懷孕的,根本不可能!」

而她總是反問:「你弄到你所需要的東西了嗎,如果真的需要的話?」

「是的。」他說。

自從捱了華力那一拳後,荷馬已經學會盡量不說「沒錯」。萬一不小心說漏嘴,他總是會不由自主地縮縮腦袋,彷彿準備再挨一拳,似乎所有人聽見他說這個詞時,都會與華力一樣反應激烈,並與羅斯先生一樣出手敏捷。

韋爾伯·拉奇誤會了荷馬需要墮胎工具的目的,他一直誤會了十五年。收到信後,拉奇二話不說就給荷馬寄去了全套工具,包括中型及大型窺陰器、奧佛重壓式視鏡、道葛拉斯圓頭擴陰器、子宮探針、子宮切片刮匙、兩把雙爪鉗,以及西蒙子宮刮匙和雷因史塔特子宮刮匙。此外,拉奇還為荷馬提供了大量消毒殺菌用的次亞氯酸鈉溶液、紅藥水和消毒紗布墊。有了這些東西,荷馬要替人墮胎,完全可以一直用到下個世紀。

「我並沒有打算幹這一行!」荷馬寫信向拉奇醫生解釋,可拉奇只要想到荷馬擁有了這些必需裝置,就振奮不已。

荷馬將這些工具包在一大包棉花和紗布裡,用以前為安琪爾放尿布的防水膠袋裝好,然後連同消毒液、紅藥水和紗布墊一起,全部藏在樓上存放床單、毛巾的櫥櫃的最裡層。由於乙醚是易燃品,他不想放在家裡,便與整理花園及草坪用的工具一起存放在了工具間裡。

儘管十五年過去了,在他們平均每月一次半的幽會里,荷馬發現他們對彼此仍然懷有強烈的渴望,這種渴望比起當年在蘋果酒屋首度結合時絲毫不減。但是,自從荷馬在美洛妮的引導下初次體驗男歡女愛以來,除了與坎蒂在聖克勞茲共同度過的短暫的「婚姻生活」讓他領略到了理想的性生活之外,荷馬一向認為,性與愛之間並沒有什麼內在的聯絡,愛更主要是體現在溫情與關懷的時刻。舉例說吧,他已經有許多年沒有見過坎蒂熟睡的模樣,也沒有在早上把她叫醒,有許多年沒有看著坎蒂逐漸入睡,並對她深情凝視。

他把這種溫情轉移到了安琪爾身上。安琪爾小時候,荷馬偶爾會在安琪爾熄了燈的房間裡與坎蒂不期而遇,有幾個晚上,他們甚至一同注視著睡夢中的兒子,默默地體驗那種為人父母的美好滋味。但更多的夜裡,荷馬是躺在安琪爾旁邊的那張空床上,聽著兒子的呼吸聲,不知不覺地漸漸睡去。畢竟荷馬小時候也常常是在整房間的人熟睡的呼吸聲的陪伴下,艱難地讓自己入睡。

荷馬默默地問:在清晨叫醒孩子,還有什麼事情比這更讓人充滿愛意呢?不,他轉而又想,是充滿愛意與歉意,是兩者兼而有之,他對安琪爾的愛就是這樣。荷馬想,如果坎蒂也有相同的感受,一定是為了華力。孤兒的快樂可以分為幾個部分。在聖克勞茲,最美好的感覺是早晨起來飢腸轆轆,那兒的煎餅從來不缺;其次是性愛,但必須是在天氣好時才可以享受(當然少不了美洛妮);再次是到處閒逛,肆意破壞(還是少不了美洛妮,不過可以不管天氣好壞);此外便是一個人獨來獨往,沉思冥想,只有在雨天時才可以這樣(還不能有美洛妮)。儘管荷馬嚮往家庭生活,他的經驗卻十分有限,因而對於家庭靈活多變的特點無法理解。

七月間一個炎熱的星期六的下午,荷馬懶洋洋地浮在游泳池裡。整個上午,他都在果園裡為小樹覆蓋樹根,安琪爾也和他一起幹活。此刻安琪爾已經爬出泳池,全身水淋淋的,正與華力扔棒球玩。華力坐在泳池前的小草坡上,安琪爾站在池邊,兩人一言不發,只顧專心致志地將棒球傳來傳去。華力雖然坐著,投球的勁道卻絲毫不弱,不過安琪爾也更帶勁,兩人你來我往,棒球落進手套裡發出響亮的噗噗聲。

坎蒂從蘋果市場回來後,徑直走到游泳池邊。她身上還穿著工作服:上身是有著大口袋及肩條的卡其衫,下穿牛仔褲,腳穿長筒靴,頭上還戴著波士頓紅襪隊的棒球帽,帽簷反扣在後腦勺上。她戴帽子倒不是為了保護皮膚,而是擔心一到夏天,那頭金髮就被太陽曬得顏色越來越淺,變成灰白。

她站在池邊,雙手叉在腰上,說:「我知道你們男人星期六中午就收工離開了果園,可女人們卻得在蘋果市場一直忙到下午三點!」

荷馬聽了便停止浮水,雙腿一蹬踩到池底,站在齊胸的池水裡望著坎蒂。華力也扭頭看了看坎蒂,可馬上又繼續與安琪爾扔起球來。

「請你們停下來行嗎?我在說話呢!」坎蒂說。

華力握著球,問:「你要說什麼?」

「我認為,星期六的時候,只要蘋果市場裡還有人幹活,你們就應該收斂點兒,像你們這樣在水上水下玩玩鬧鬧,讓大家聽見了,未免有點說不過去。」

「這有什麼說不過去的?」安琪爾問。

坎蒂回答說:「就像他們說的,你們住豪華大宅,還在這裡玩得不亦樂乎,可他們卻得幹活!」

「彼特這會兒也沒有幹活,」安琪爾分辯道,「他到海邊兜風去了。」

「彼特·海德還是個孩子,」坎蒂說,「可他母親還在幹活呀!」

「那我也是個孩子,對吧?」安琪爾淘氣地問。

「哦,我也不是專門說你。那你們兩個呢?」她轉頭看著荷馬和華力。

「嗯,我也是個孩子!」華力說著,將球扔給安琪爾,隨後又說,「反正我整天只知道玩。」安琪爾笑了起來,把球扔回去。可荷馬卻仍然站在齊胸的池水裡,愣愣地瞪著坎蒂。

「荷馬,你聽懂我的話了嗎?」坎蒂又問,荷馬卻猛地往下一沉,在水裡悶了片刻。等他浮出水面時,只見坎蒂正走進廚房,順手用力摔上了紗門。

「哎呀,得啦!」華力朝她喊道,「我們當然聽懂你的話了!」

荷馬就是在這個時刻說出了那句話。他吐了口水,然後對安琪爾說:「去告訴你媽,如果她換件衣服,我們就帶她去海邊玩玩。」

安琪爾走了幾步之後,荷馬才驚覺自己說漏了嘴。華力接著對安琪爾說:「叫她把心情也換一換!」

安琪爾走進廚房後,華力說:「哥們兒,我想他根本就沒注意到你剛才說了什麼。」

荷馬說:「因為她對他一直就像親媽媽,我才忍不住這麼想。」

「我看,要你不這麼想還真難。」華力說。

「什麼?」荷馬問。

「她真是霸道,是吧?」華力又問。荷馬卻一頭潛進水裡,池水裡比較清涼,他可以好好思考。

「霸道?」他浮出水面後才問。

「不過,總得有人知道怎麼做,」華力說,「總得有人作決定才行。」

荷馬差點兒脫口說出「沒錯」,那個詞就像游泳池裡浮起的水泡一樣,不可抑制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他連忙抬手捂著嘴並看看華力,只見華力直挺挺地坐在草坡上,腿上放著棒球手套,手裡握著球,手臂上舉。荷馬知道,如果他衝口說出了那個詞,華力手中的棒球恐怕早已不容分說地朝他飛來,會快得讓他來不及潛到水裡。

「她有她的道理。」荷馬說道。

華力說:「她總是有道理,而且她年紀越大越有風韻了,對吧?」

荷馬答道:「的確如此。」他爬上泳岸,把溼漉漉的臉埋進毛巾裡。即使閉上眼睛,他也能看見坎蒂眼角細密的皺紋和胸部的斑點。這些年來,她在太陽下曬得太多,胸部出現了不少黑斑。在她依然緊繃的腹部中央,有幾條深色的紋路,荷馬知道那是妊娠紋。他不禁想,不知道華力是否明白這些紋路的來歷。坎蒂修長的雙手手背上青筋凸起,可她依然是個美麗的女人。

安琪爾和坎蒂走了出來,他們做好了去海邊的準備。荷馬仔細地打量著安琪爾,看安琪爾是否注意到他剛才把坎蒂說成「你媽」。可安琪爾卻一如往常,荷馬無法分辨出安琪爾是否聽見他說漏了嘴。他也不知道是否該告訴坎蒂,華力已經聽出了他的破綻。

他們乘坐的是坎蒂的檸檬黃吉普車,由坎蒂開車,華力坐在比較舒適的前座,荷馬和安琪爾坐在後面。一路上,華力全神貫注地望著窗外,彷彿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這條連線哈斯洛克與哈斯海芬的公路。在荷馬看來,華力彷彿是剛在緬甸上空棄機逃生,他的降落傘剛剛張開,正在尋找降落地點。

直到這時,荷馬才確信坎蒂說的沒錯。

荷馬對自己說:華力知道,他真的知道!

蘋果市場自始至終沒有任何變化。那兒就像一個大家庭,只有黛布拉走了,她嫁到了新罕布什爾州,每年唯有到聖誕節才回哈斯洛克。每逢聖誕節,荷馬都要帶著安琪爾返回聖克勞茲。他們一大早就與坎蒂和華力一道吃完聖誕早餐,接著拆開各自的禮物,再帶著更多的禮物前往聖克勞茲。他們抵達時常常已是傍晚,然後和大家一起吃聖誕晚餐。安琪拉護士每次都喜極而泣,愛德娜護士則是在他們離去時才依依不捨地落淚,而拉奇醫生卻是既親切又沉穩。

蘋果市場幾乎和聖克勞茲一樣終年不變。在某種意義上說,蘋果市場尤為如此,因為這兒都是老面孔,而聖克勞茲的孤兒卻有來有往。

赫伯·弗勒仍然與露易絲·託貝約會,雖然她已經快五十歲了,而且大夥兒仍然叫她「細條露易絲」。她一直沒有嫁給赫伯(他也從來沒有向她求婚),卻有了為人妻的魅力與氣派。赫伯依舊談吐粗俗,依然喜歡拿安全套玩那個老掉牙的惡作劇。如今他已成了六十多歲的老頭子,身材瘦削,頭髮灰白。儘管他滿身皮包骨,卻挺著一個引人注目的啤酒肚,彷彿偷了什麼東西藏在衣服底下,卻又暴露無遺。米尼還是那副又胖又禿的老樣子,仍然和過去一樣好脾氣。他太太弗洛倫斯和胖朵特仍然是蘋果市場的中心人物,整天嘰嘰喳喳說個沒完,只有在格雷絲死後,她們才暫時安靜了一陣子。但沒過多久,這兩個手臂和大腿一般粗的胖女人便又把愛琳·提克姆逗得咯咯笑,愛琳笑的時候仍然把有傷疤的臉側到一邊。埃弗利特·塔夫特是最老練的工頭,他很高興僱用工人的事情現在由荷馬負責,他不再為僱用收成季節的臨時工而操心,便減輕了許多負擔。而弗農·林奇仍然一如既往地滿腔怨恨。他並不是針對具體的人和事,不論是對荷馬掌管大權還是對格雷絲撒手西歸,他都怒火中燒。這熊熊燃燒的怒火,片刻不停地折騰了他六十多年。

荷馬說,弗農的腦袋裡有個腫瘤,雖然並沒有長大,卻長期對他產生壓迫和影響。養蜂人艾拉·提克姆開玩笑地對荷馬說:「反正就在那兒,像天氣一樣,是吧?」艾拉已經六十五歲了,但他運蜂巢的拖車上卻標有另外一個數字,那是他被蜜蜂蜇過的次數。

「只有兩百四十一次,」艾拉揚揚自得地對荷馬說,「我從十九歲開始養蜂,所以,算起來是每年被蜇五點二次,不簡單吧?」

「沒錯。」荷馬話剛出口,便連忙下意識地縮了縮腦袋,似乎在躲閃可能揮過來的拳頭,或擔心有隻棒球會以羅斯先生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他臉上飛來。

當然,荷馬也有自己的記錄,那是自從華力從戰場回來後他和坎蒂做愛的次數。在華力與「機會出擊」機組成員的合照背後,他一次次地用鉛筆寫下這個數字,又一次次地擦掉,然後再重新寫上去,一共是兩百七十次,比艾拉被蜂蜜蜇過的次數多不了許多。荷馬並不知道坎蒂也在做記錄,她也是用鉛筆在另一張照片的背面寫著「270」。那是她教荷馬游泳的照片,她把照片幾乎是不經意地放在與華力共用的洗手間裡,總是有一盒衛生紙或一瓶洗髮水將它半遮半掩。這間洗手間很特別。早在華力返家之前,奧莉芙——那時她還在人世——就特地請工匠在裡面安裝了許多扶手,好方便華力進出廁所及洗浴。

「這是瘸子專用的洗手間,」華力常說,「猴子肯定會喜歡,有了這些東西,它們就可以在裡面盪來盪去了!」

那年夏天,有一次他們從海灘回家,中途把車停在哈斯海芬小學的操場上,因為華力和安琪爾想玩爬杆。安琪爾的身手十分敏捷,而華力的雙臂也因為經常使用而特別靈活強健,爬起來像猴子一樣既有力又優雅,然後,兩人像猴子似的朝坐在車裡的荷馬與坎蒂尖聲怪叫。

「這是我們的兩個孩子。」荷馬對心愛的人說。

「是呀,我們都是一家人。」坎蒂一邊說,一邊笑容可掬地看著華力和安琪爾不停地爬上爬下,盪來盪去。

「這可比看電視更有益處。」荷馬說。他總是把華力和安琪爾當成孩子,他與坎蒂一致認為,華力對電視太著迷,並對安琪爾產生了壞影響,因為安琪爾喜歡陪華力看電視。

華力是個地地道道的電視迷,他甚至要荷馬帶一臺電視機到聖克勞茲。可是,那裡的收視效果很差,或許這反而幫了麥卡錫聽證會的忙。韋爾伯·拉奇第一次看電視,就是為了看麥卡錫聽證會的轉播。

他寫信給荷馬說:「感謝上帝,幸虧畫面不清楚!」

卡羅琳護士這一年心情始終很糟。她說,如果美國軍方真如麥卡錫議員所說的是「共產主義者的溫床」,那麼,她會考慮從軍。

韋爾伯·拉奇伸長脖子,看著出現在滿是雪花點和波浪線的電視螢幕上的麥卡錫議員,說:「我看他像個酒鬼,一準會短命的!」

「我看還不夠短命。」卡羅琳護士說。

他們最終把電視機送給了別人。愛德娜護士和葛洛根太太后來成了電視迷,拉奇認為這對孤兒的影響比宗教組織更壞。可愛德娜護士卻嗔怪道:「總比吸乙醚好吧,韋爾伯!」但拉奇的態度十分堅決,終於把電視機送給了火車站站長。在拉奇看來,電視最適合火車站站長這樣的白痴,對於整天等著火車到站的人而言,看電視是打發時間的最佳方式。韋爾伯·拉奇是緬因州第一個把電視機稱為「白痴匣」的人,這倒也名副其實。緬因州——尤其是聖克勞茲——在接受新生事物時,似乎比其他地方要慢得多。

但華力卻喜歡看電視,而只要坎蒂和荷馬不反對,安琪爾也與華力一同觀看。華力振振有詞地說,像麥卡錫聽證會這類的電視節目對安琪爾具有教育意義,他說:「應該讓安琪爾知道,長期以來,我們的國家都受到右派狂熱分子的威脅。」

雖然麥卡錫議員因為這場聽證會而失去了數百萬計選民的支援,而且,由於他對負責調查他財務的參院小組委員會的「蔑視態度」,以及對建議他接受監督的委員會極度不敬,他還遭到了參議院的譴責,可他卻給聖克勞茲託管委員會留下了良好印象。顧赫太太和金格里奇醫生尤其大受鼓舞,不住地指責卡羅琳護士的社會主義觀點與活動,認為她已開始赤化聖克勞茲孤兒院。

卡羅琳護士初到聖克勞茲時,委員會一度不再那麼咄咄逼人。顧赫太太原以為新來了一個外人監督孤兒院,便暗暗鬆了口氣,後來卻發現卡羅琳護士居然支援拉奇醫生,不由得氣急敗壞。於是,顧赫太太開始調查卡羅琳護士,得知她的相關資歷無懈可擊,但她的政治立場卻給了顧赫太太一線希望。她多次向委員會反映,拉奇醫生不僅已經九十多歲,而且是個隱性同性戀者,現在她進一步警告委員會說,拉奇醫生還聘用了一個年輕的赤色分子。

顧赫太太說:「他們全是些老糊塗,很容易就會被洗腦的!」

金格里奇醫生對顧赫太太的跳躍性思維越來越感興趣,對所謂「隱性同性戀者」的曖昧不明的定義也依然讚歎不已。他認為,用這個稱呼來攻擊那些有點或非常與眾不同的人,實在是高明之至,對任何人都可以散佈這種謠言,因為它無法加以證實或反駁。金格里奇醫生真希望自己還在擔任心理醫生之時,就考慮過運用這項指控,哪怕是作為一種挑釁的方式。

所以,拉奇醫生如今不僅是個老糊塗和隱性同性戀者,還面臨著被年輕的赤色分子洗腦的危險。

金格里奇醫生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拉奇醫生對自己被指控為「隱性同性戀者」的反應,因為早在討論卡羅琳護士的政治立場時,拉奇醫生就完全直言不諱。

「她只是個社會主義者,而不是共產黨!」拉奇醫生向委員會抗議道。

「同樣的差別。」委員會用緬因州人慣常的說法來回答。

拉奇後來向幾位護士抱怨說:「接下來,他們就要我們搞大批判了!」

「我們要批判什麼?」愛德娜護士憂心忡忡地問。

「我們來列上幾條吧。」拉奇說。

「《墮胎法》。」安琪拉護士說。

「對,這是頭一條!」拉奇連忙贊成。

「哦,我的天哪!」愛德娜護士叫了一聲。

「那些共和黨員,還有託管委員會。」拉奇接著提議。

「哎呀,老天!」愛德娜護士又是一聲驚叫。

「資本主義。」卡羅琳護士也加了一條。

「我們這兒根本就沒有資本。」拉奇醫生說。

「害蟲和斑點症!」愛德娜護士忽然說。大家都愕然地瞪著她,她又說:「還有蛆!正是因為它們,我才不得不給蘋果樹噴農藥。對,害蟲、斑點症和蛆!」

事後,韋爾伯·拉奇從衣櫥裡翻出他從前在波士頓婦產科醫院工作時用的黑色舊提包,送到三里瀑的一家皮匠鋪。那家店鋪還修理女式手提包,以及在皮鞋上鑲燙金字母。拉奇請皮匠在他的黑提包上鑲上「f.s.」兩個金色字母——那是富茲·史東的縮寫。

這一年的八月,就在觀海果園的臨時工抵達的前幾天,韋爾伯·拉奇將那個黑色的醫師提包寄給了荷馬。每年的此時也正是美洛妮休假的時間。

船廠的工人大多是在夏天及聖誕節前後各休兩週的假期,連電工也不例外。可美洛妮卻選在蘋果收成季節休假整整一個月,好去果園摘蘋果,這會使她心情愉快,讓她覺得又年輕起來。這一年,她決定去觀海果園打工。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不論何時何地,都是站在路邊搭便車。因為她身上總是穿著男式工作服,所以看上去仍然像個潦倒的妓女。誰也不會知道她是一家船廠的技術精湛的電工,而且還存了一大筆錢,買得起高階房子和好幾部汽車。

美洛妮抵達觀海果園蘋果市場時,最先看見她的人是胖朵特。胖朵特和弗洛倫斯正在佈置展示臺。由於目前採收的只有格拉文斯坦品種,所以展示的產品主要是果凍、果醬和蜂蜜。愛琳·提克姆正在烤箱前烤蘋果餡餅,而華力在辦公室裡打電話,沒有發現美洛妮。美洛妮也沒有看見他。

此時此刻,坎蒂正在家中的廚房裡,與奧莉芙那位俗不可耐的哥哥貝基·畢恩討論房地產的事。貝基買下了雷·肯德爾在哈斯海芬港口附近養蝦池遺址那塊地,在那兒開了一家廉價的海鮮餐館。這是緬因州最早期的路邊餐館之一,裡面的年輕女招待一個個打扮得像拉拉隊員,端出來的大多是半冷不熱的油炸食品,顧客就坐在車上吃,食品裝在小托盤裡,不牢穩地放在搖下窗玻璃的車門上。荷馬一直很想帶拉奇醫生去這種地方見識一下,好聽聽他對這種餐館的高見。荷馬知道,拉奇的反應肯定與他對電視機以及麥卡錫議員的反應沒什麼兩樣。

貝基現在又有了新主意,想買下雞公山果園那部分土地,再以每英畝為單位,打出有海景的夏季別墅地產廣告分塊出售。

美洛妮來到蘋果市場時,坎蒂正在拒絕他的提議。坎蒂認為,以每英畝為單位面積太小,而且,果園裡的農藥會影響到那些新住戶。他們最初買地時並無顧慮,可每年夏天,果園裡噴灑的農藥會飄進他們的別墅,讓他們毫無準備。此外,買下這些土地建別墅的家庭,無疑會認為他們有權爬過圍籬,任意採摘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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