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力的飛機被擊落兩週之後,「機會出擊」號上的華辛頓上尉與機組成員仍然排在失蹤人員名單上。
有一架飛相同航線的飛機發現,大約在印度與中國中間的緬甸叢林中,有一片方圓約一平方英里的叢林被全部燒燬,很可能是飛機爆炸引發大火造成的,現場的殘留物有吉普車引擎、零件及汽油,但機組成員卻下落不明,而那片叢林則又深又密,似乎荒無人煙。
美國陸軍航空部隊的一位發言人親自前來拜訪了奧莉芙,並告訴她有理由保持樂觀,因為飛機顯然不是在空中爆炸的,這意味著機組成員可能來得及跳傘逃生。至於他們跳傘之後的情況,就不得而知了。
荷馬不禁想,「不得而知」這個詞做那架飛機的名字也許更恰如其分。在奧莉芙和坎蒂面前,他同意他們的看法,認為華力並沒有死,只不過是「失蹤」而已。但私底下,他和雷·肯德爾都認為華力生還的機會很渺茫。
「就算他沒有與飛機一同墜毀,也肯定掉進了叢林裡,結果又會怎樣呢?」雷這樣問荷馬,他們這會兒正在一同起蝦簍。「他不能讓日軍發現,可是那一帶肯定有日軍,那架飛機就是日軍擊落的,對吧?」
「也許會有當地居民,」荷馬說,「說不準他能碰上友好的緬甸居民。」
雷卻說:「還可能什麼人都沒有,只有老虎,以及滿地的毒蛇。」說到這裡,他又補充了一句,「唉,真見鬼,我早說過他該上潛水艇的!」
韋爾伯·拉奇在寫給荷馬的信中指出:「如果你的朋友能幸運生還,恐怕也會染上一身的亞洲疾病,那些病才令人傷腦筋哩!」
荷馬簡直不敢設想華力在遭受怎樣的痛苦,可與此同時,想到華力已經遇難,他也不能得到任何慰藉,儘管他對坎蒂朝思暮想。荷馬清楚地知道,如果華力真的陣亡,坎蒂今生今世一定會以為自己更愛華力。對孤兒而言,理想往往比現實更加重要。所以,如果要得到坎蒂,荷馬就希望以理想的方式得到她。為了讓坎蒂發自內心地選擇荷馬,華力就必須活著,而且,由於荷馬也深愛華力,他希望得到華力的祝福。對他們三個人來說,任何其他的解決方法都會是一種妥協。
韋爾伯·拉奇收到荷馬的來信,得知荷馬希望在愛情方面聽取他的忠告和意見,不禁有些受寵若驚。荷馬在信中問道:「我該怎麼對待坎蒂呢?」老先生向來慣於扮演權威的角色,這一次又自然而然地用權威的口氣給了荷馬一些指點,並且為此自鳴得意,所以在寄出之前,把信拿來讓兩位護士過目。安琪拉護士看了,不以為然地對愛德娜護士說:「連自己一無所知的事情,他也敢充內行!」
拉奇醫生在信中問荷馬:「你難道忘了聖克勞茲的生活嗎?難道你真的已經離我們那麼遙遠,以至於無法接受帶有妥協的生活方式?而且,你還跟別人不一樣,你是個孤兒!難道你忘了怎樣做一個有用的人?別把妥協想得那麼可怕,我們不可能隨時都可以選擇如何做一個有用的人。你說你愛她,那就讓她利用你吧,這也許與你的理想有差異,可是你既然愛她,就應該在她認為需要的時候滿足她的需要,而不是由你自己來考慮時機是否適當。至於她,又能給你什麼呢?恐怕只有她剩下來的感情。如果這不是你理想中的愛情,又是誰的錯呢?難道因為她不能對你付出百分之百,你就對她全盤拒絕?她的心已經有一半飛往緬甸上空,難道你會因此排斥另外的一半?莫非你真的抱著不全則無的想法?你認為這就是‘有用的人’應有的表現嗎?」
安琪拉護士對愛德娜護士說:「這麼說可不怎麼浪漫!」
愛德娜護士反問道:「韋爾伯什麼時候浪漫過?」
「你的忠告未免過於功利性了。」安琪拉護士對拉奇醫生說。
「我正希望如此!」拉奇醫生說著將信封上。
現在,荷馬失眠時終於有人相伴了,他與坎蒂常常寧願在肯尼斯角醫院值夜班。在工作間隙,他們可以到非傳染性疾病的兒童病房小睡片刻。聽著孩子們睡夢中發出的聲音,他的心很快就得到了寧靜。對他來說,孩子們的痛苦和不適如此熟悉,他們的呻吟、喊叫以及噩夢醒來時的餘悸,常常使他暫時忘卻了自己的煩惱。而在坎蒂看來,醫院裡晚上低垂的黑色窗簾,很符合她哀傷的心情。現在正全面實施燈火管制,坎蒂與荷馬也必須遵守這項規定,晚上開車時,只能亮著停車燈。坎蒂倒是很喜歡夜間駕車往返醫院的感覺。每逢這時,他們總是駕駛華力那輛白色的凱迪拉克,因為這輛車的停車燈相對最亮。不過,當他們在黑沉沉的沿海公路上行駛時,路面依然看不清楚,他們只好開得像送葬似的緩慢。如果被聖克勞茲火車站站長(也就是前任副站長)看到,又會以為他們開的是靈車了!
米尼的太太弗洛倫斯的預產期日趨臨近。有一次,米尼對荷馬說,他相信這個孩子肯定會帶著華力的靈魂出世,如果華力真的已經離開人世的話;而如果華力還活著,新生兒的降生將預示著華力會從緬甸死裡逃生。埃弗利特·塔夫特也告訴荷馬,他的太太胖朵特做了許多怪夢,那些夢一定意味著華力在想方設法與觀海果園取得聯絡。就連將自己的水下興趣在龍蝦和魚雷之間一分為二的雷·肯德爾也說,他在「解讀」蝦簍,也就是說,從海底拉起來的蝦簍裡面有值得研究之處。他指出,沒有動過的蝦餌就是一種異常現象,因為龍蝦只吃沒有生命的食物,如果龍蝦不吃餌,便說明餌上附有生靈。
「你知道我是不迷信的。」雷蒙對荷馬說。
「沒錯。」荷馬答道。
由於多年來,荷馬一直在揣測他母親是否會回來認他,不知她是否想過他,也不知她是生是死,所以,他比其他人更能接受華力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的現實。身為孤兒,他非常瞭解一個重要的人「就那麼失蹤了」的感受。可奧莉芙和坎蒂卻不明就裡,將荷馬的冷靜誤當作冷漠,所以常常對他大發脾氣。
荷馬只好解釋:「我只是在做大家必須做的事情。事到如今,我們只能耐心等待,順其自然。」後面一句話,是專門說給坎蒂聽的。
這一年的七月四日沒有像往年那樣大放煙火,舉國同慶,一方面,是因為燃放煙火有違燈火管制的規定;另一方面,煙火的爆炸聲與槍炮聲相似,以這種方式慶祝國慶,未免對正在槍林彈雨中出生入死的「子弟兵們」有所不敬。這天晚上,肯尼斯角醫院的護士助手們正在安安靜靜地過國慶,有個女人突然闖進來大吵大鬧。她要求那位年輕而傲慢的哈洛醫生幫她墮胎,而他卻說他必須遵紀守法。那女人大聲喊叫道:「可現在是戰爭時期呀!」她丈夫已經死於太平洋戰場,她有戰爭部的電報為證。她才十九歲,懷孕也不滿三個月。
哈洛醫生對卡羅琳護士說:「等她恢復理智了,我可以再跟她談談。」
「她憑什麼要恢復理智?」卡羅琳護士反問。
荷馬相信自己對卡羅琳護士的直覺,而且她也曾向他和坎蒂說過,她是個社會主義者。「再說我長得也不漂亮,」她還一本正經地說,「所以我對婚姻不感興趣。如果我結了婚,別人就認為我該感激涕零,至少該自認走運。」
那個女人怎麼也不肯安靜下來,也許是因為卡羅琳護士並沒有真心勸說她。只聽那女人又喊又叫:「我這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要求!憑什麼我非得把這孩子生下來不可?」
荷馬找了一張作實驗分析用的表格,在上面寫道:
去聖克勞茲,打聽孤兒院。
他把字條交給坎蒂,坎蒂再交給卡羅琳護士。卡羅琳護士接過來看了看,然後交給那個女人,那女人立刻安靜下來。
那女人走後,卡羅琳護士讓荷馬和坎蒂陪她到了診療室。
「我來告訴你們我平常是怎麼處理的吧,」她氣呼呼地對他們說,「我幫她們做陰道擴張術,但是不刮宮,只是將子宮頸撐開,保證絕對安全。我很謹慎,就在我家的廚房做。當然,她們事後還是要到醫院來清宮。這樣,別人就會以為她們是想自己動手墮胎,可她們卻沒有感染或受傷的情況。表面上看,她們不過是流產罷了,其實她們只是做了一半的墮胎手術,接下來只需要把殘留物刮乾淨。那些渾蛋們就只好配合一下,因為那些女人已經在流血,胎兒顯然是保不住了。」她忽然停下來,瞪著荷馬問,「你也是這方面的專家,對吧?」
「沒錯。」荷馬回答。
「你有比這更好的辦法嗎?」她又問。
荷馬說:「也不是好很多,不過是全套的陰道擴張和子宮刮除術,而那位醫生也是位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卡羅琳護士將信將疑地問,「正人君子的價碼是多少?」
「他不收費。」荷馬回答。
「我也不收費。」卡羅琳護士說。
「他會要求去墮胎的女人給孤兒院捐款,如果她們有能力的話。」荷馬又說。
「為什麼沒人抓他呢?」卡羅琳護士問。
「我也不知道,」荷馬回答,「也許別人感激他吧。」
卡羅琳護士以社會主義者的淡漠語氣說:「人總歸是人!你告訴我這些,本來就是在愚蠢地冒險,而你居然還告訴那個女人,簡直是愚蠢到家了,你壓根兒都不認識她!」
「沒錯。」荷馬不得不承認。
卡羅琳護士又說:「你再這麼粗心大意,你那位醫生過不了多久準會遭殃!」
「沒錯。」荷馬回答。
哈洛醫生髮現他們都在診療室裡,卻只有坎蒂面帶愧色,於是定睛瞪著她。「這兩位專家在跟你談什麼呢?」哈洛醫生問道。他經常偷偷打量坎蒂,自以為沒人發現,卻瞞不過荷馬和卡羅琳護士,因為卡羅琳護士一貫敏感於漂亮女人對男人所產生的魅力。坎蒂一言不發,從而顯得更加心虛。於是,哈洛醫生又轉頭問卡羅琳護士:「你把那個發神經的女人打發走了嗎?」
「打發走了。」卡羅琳護士回答。
「我知道你不以為然,可規則的存在自有其道理。」哈洛醫生兀自解釋著。
「規則的存在自有其道理。」荷馬不由自主地跟著說。這句話實在是荒唐之至,他忍不住要重複一遍。哈洛醫生轉頭瞪著他。
「想必你還是個墮胎專家吧,威爾士?」哈洛醫生問。
「要當個墮胎專家並不太難,」荷馬答道,「甚至可以說相當容易。」
「你這麼認為嗎?」哈洛醫生咄咄逼人地問。
「哦,我能懂什麼?」荷馬說著,聳了聳肩。
「是啊,你懂得些什麼?」哈洛醫生追問著。
「一點兒皮毛!」卡羅琳護士不耐煩地接了一句,但哈洛醫生倒有雅量接受這種幽默,連坎蒂也忍俊不禁。荷馬跟著難為情地笑了笑,彷彿在對卡羅琳護士說:「瞧,我變聰明了吧!」而卡羅琳護士則帶著自以為是的表情看著荷馬——護士也只有對護士助手才能擺這個架子。哈洛醫生似乎覺得他所重視的上下級關係正為大家倍加尊敬地奉行,便忍不住滿臉得意,容光煥發起來。荷馬在腦海中想象著給哈洛醫生一記當頭棒、教他學會謙虛的情景,心頭暗暗掠過一陣興奮。羅斯先生的刀上功夫肯定能發揮那種效果。荷馬彷彿看見羅斯先生正用摺疊刀將哈洛醫生的衣服一件件削掉,化為布條,散落在他腳邊,而他赤條條的身上卻不見任何傷痕!
在華力的飛機被擊落一個月後,他們終於收到了「機會出擊」號機組成員的來信。
副駕駛在信中寫道:「當時我們正在飛往中國的途中,突然遇上日本鬼子一陣胡亂開炮,華辛頓上尉便命令機組成員跳傘。」
機長和通訊員差不多同時跳了下去,隨後是副駕駛。叢林中枝繁葉茂,機長縱身穿過茂密的樹枝著陸之後,竟然看不見其他人的降落傘。在參天大樹底下,只見灌木叢生,密密麻麻,要找到同伴極不容易,機長花了七個小時才找到通訊員。當時正下著傾盆大雨,雨水打在棕櫚葉上,叮叮咚咚響成一片,因此他們都沒有聽見飛機的爆炸聲。另外,由於林中的氣味既混雜又濃烈,他們也沒有聞到任何煙味或汽油燃燒的氣味,不禁懷疑那架飛機是否又奇蹟般地飛上天空,繼續航行。他們抬頭四望,卻被層層疊疊的樹梢擋住了視線,只看見棲息在林間的羽毛鮮亮的鳥。
在那七個小時裡,共有十三條大大小小的螞蝗爬到了機長身上,通訊員細心地幫他除掉了這些可惡的東西,而機長也在通訊員身上拔下了十五條螞蝗。他們發現,拔掉螞蝗的最佳辦法就是用點燃的菸頭燙它的尾部,這樣,它們就會立即鬆開。如果用手強行拉扯,它們反而會越往裡鑽,強而有力的吸盤更會緊吸著皮膚不放。
機長和通訊員一連五天沒有進食,只有在下雨時(叢林裡經常下雨),他們才用棕櫚葉接些雨水喝。至於其他的水,他們一滴也不敢沾。有時,他們好像在一些水坑裡看見了鱷魚。機長一路上多次看到蛇,但他始終沒有吱聲,因為通訊員怕蛇。機長則害怕老虎,甚至好像還看見了一隻,可通訊員說,他們只不過是聽見了一隻或幾隻老虎的吼聲,要不就是同一只老虎的幾聲吼叫。機長說,有隻老虎一連跟蹤了他們五天。
他們說,由於螞蝗的騷擾,他們簡直是筋疲力竭。茂密的枝葉雖然使雨聲顯得格外嘈雜,卻也為他們遮擋了大雨,所以雨水沒有直接淋在身上。不過,雨點仍然不斷地從溼漉漉的枝葉滑落,滴在他們身上。即使雨勢稍停時,陽光也無法穿透叢林照到地面,原本在雨中十分安靜的鳥兒,這時便放聲齊鳴,音量甚至蓋過了雨聲,它們似乎在抓緊機會,抗議這惱人的雨季。
機長和通訊員不知道華力和副駕駛的下落,直到第五天,他們才與副駕駛相遇。副駕駛比他們早一天抵達一處村落,身上的血幾乎被螞蝗吸乾,因為他單身一人,有些螞蝗吸在他雙手夠不著的地方,沒有人能幫他用菸頭對付它們。當他抵達那處村落時,背上的螞蝗已經成堆,村民們把雪茄模樣的竹棍一頭點燃,熟練地幫他除掉了那些吸血蟲。這些村民是緬甸人,都十分友善,雖然不會說英語,卻明白地表示,他們厭惡日軍的侵略行徑,還知道通往中國的路線。
可華力到底在哪兒呢?副駕駛降落在一片硬木樹叢中,隨後,他還經過大片竹林,每根竹子都跟男人的大腿一般粗,他不得不揮刀亂砍,才能開拓出一條小路緩緩前進。最後,他的刀刃已經鈍得和刀背沒有兩樣。
村民們告訴他們,如果他們就這樣待在村子裡等華力會很危險。幾位村民自告奮勇要帶領副駕駛、機長和通訊員前往中國。為了掩人耳目,他們用黑莓汁把皮膚塗黑,又在頭髮上插滿蘭花,以免被認出是白種人。
他們徒步跋涉了225英里,為時20天,沒有燒火做過一頓飯。直到行程結束時,他們才發現因為經常下雨,隨身攜帶的大米已經發黴。機長說自己得了便秘,副駕駛也說得了痢疾快要死了,而通訊員在20天的旅程中,一連15天輕度發燒,排出的糞便呈顆粒狀,像兔子糞似的,而且他頭上還長了一大片金錢癬。每個人都瘦了40磅左右。
他們好不容易抵達美軍在中國的基地後,每個人都進醫院躺了一個星期,然後又乘飛機返回印度。到印度後,副駕駛再次進了醫院,以診治他的阿米巴痢疾——誰也說不清他的具體病因。機長的結腸出了毛病,也不得不住院接受治療。通訊員則帶著滿頭的金錢癬重返崗位。他在給奧莉芙的信中寫道:「我們在中國進醫院前,院方將我們身上的物品全部收了起來,出院時才一股腦兒還給我們,裡面竟然有四個指南針!我們只有三個人,居然有四個指南針!毫無疑問,我們在跳傘時,不知是誰帶走了華辛頓上尉的指南針!」在通訊員看來,降落在緬甸叢林那種鬼地方,如果沒有指南針,倒還不如跟著飛機墜毀呢!
一九四幾年的八月,緬甸正式向英美宣戰。坎蒂對荷馬說,她需要另找一個地方獨處。有過多少次,她曾與華力並肩坐在碼頭上,可如今,只要坐在這裡,她就忍不住想縱身跳進海里。即使有荷馬陪伴,也驅不走她內心的憂傷落寞。
「我知道一個好地方。」荷馬告訴她。
他想,奧莉芙的話也許沒錯,他們將蘋果酒屋打掃得乾乾淨淨,不會是白費力氣。每逢下雨,坎蒂就會坐在裡面,靜聽著雨點敲打鐵皮屋頂的叮咚聲,一邊想:叢林裡的雨聲是和這裡一樣,還是聲音更大?酒屋裡發酵的蘋果散發出微甜的腐味,是否也像叢林地面上那種濃濃的腐敗氣息?遇上天氣好時,坎蒂就坐在屋頂上,偶爾也讓荷馬陪在那兒給她講故事。可能是因為看不見費里斯轉輪,也沒有羅斯先生在一旁講解費里斯轉輪的燈光為何熄滅,荷馬便得以毫無保留地向坎蒂傾訴一切。
這年夏天,韋爾伯·拉奇又一次提筆給羅斯福總統及夫人寫信。此前,他已經多次給他們寫過信,但往往是在吸乙醚之後神志不清的狀態下提筆的,所以事後總是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真的寫過信,還是隻是一種幻覺。每次寫信,他都是同時給總統及夫人各寫一封。
他的信開頭通常是「親愛的總統先生」和「親愛的羅斯福夫人」,不過,有時他也會比較親暱地稱呼「親愛的富蘭克林·迪拉諾·羅斯福」,有一次甚至對第一夫人直呼其名:「親愛的艾莉諾」。
可這年夏天,他對總統用了一種極為平常的稱呼,免去了「親愛的」三個字,而只是「羅斯福先生」。他寫道:「我知道您一定為這場戰爭忙得不可開交,可我對您的人道主義精神非常有信心,您曾立志要幫助窮人,幫助那些被人遺忘的弱者,尤其是孩子……」而在給羅斯福夫人的信中,他則寫道:「我知道您丈夫目前十分繁忙,但也許您可以提醒他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因為這件事情關係到婦女的權益,還關係到那些不受歡迎的孩子的痛苦……」
診療室的天花板上星光閃爍,拉奇有些頭暈目眩,於是信中的內容開始詞不達意,語氣也漸趨激烈。
「有些人口口聲聲對我們說,要保護未出世的孩子的生命,可是在那些孩子出世之後,這些人卻對他們漠不關心,而唯獨關心自己的利益!有些人口口聲聲愛護未出世的靈魂,卻不肯對窮人獻出絲毫愛心,不肯對那些不受歡迎的孩子及受迫害者伸出援助之手!他們對遭人嫌棄和備受虐待的孩子不聞不問,卻對女人腹中的胎兒關懷備至,這怎麼可能是真心的關懷?他們譴責那些意外懷孕的婦女,譴責窮人,倒像是窮人自甘貧窮似的!但是,有一種辦法可以讓窮人自助,那就是控制他們家庭的人口。我認為,人們應該有選擇的自由,這不僅符合民主精神,更符合我們的美國精神!
「你們夫婦兩人是美國人民心目中的英雄,至少是我個人心目中的英雄!你們怎麼可以容忍這種有違美國精神、有違民主精神的墮胎法?」
拉奇醫生這時早已停筆,只是在診療室裡慷慨激昂地口頭陳詞。愛德娜護士來到診療室門外,輕叩著門上的毛玻璃。
只聽見韋爾伯·拉奇大聲吼道:「如果社會譴責那些意外懷孕的女人,那這也叫民主社會嗎?那我們算什麼東西?是猴子嗎?如果您期望人們對自己的子女負責,那就得給予他們選擇要不要生育的權利!你們這些人到底是怎麼想的?你們不但是瘋子,而且簡直就是怪物!」拉奇的聲音越來越大,愛德娜護士連忙走進診療室將他推醒。
她說:「韋爾伯,別這麼大聲嚷嚷,會給孩子們聽見的,還有那些母親們,你會讓每個人都聽見的!」
「根本就沒人聽見,」拉奇醫生說。愛德娜護士發現他臉部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抽搐,下唇耷拉著,顯然是還沒有從乙醚中甦醒。「總統從來不給我回信。」拉奇對愛德娜護士訴苦叫屈。
「他很忙,」愛德娜護士回答說,「也許根本就沒有看過你的信。」
「那艾莉諾呢?」他問。
「什麼艾莉諾?」愛德娜護士感到茫然。
「難道她也沒看過我的信嗎?」拉奇說話時帶著孩子似的哭腔。愛德娜護士輕輕拍著他那佈滿褐色斑點的手背,安慰著他。
她說:「羅斯福夫人也很忙,不過我相信她會抽空給你回信的。」
「都已經好多年了。」拉奇醫生嘀咕著,一邊轉頭面對牆壁打起盹來。愛德娜護士任由他保持那種姿勢休息了一會兒。她很想伸出手去撫摸他,很想替他拂開額前的頭髮,就像無數次安撫孩子們那樣,可她剋制住了內心的衝動。他們真的返老還童了嗎?難道真的像安琪拉護士所說的那樣,他們彼此變得越來越相像,連外表也大同小異嗎?初到聖克勞茲孤兒院的人甚至會以為他們是一家人。
她正在出神,安琪拉護士冷不防闖了進來,讓她吃了一驚。
「咦,用完了嗎?」安琪拉護士問愛德娜護士,「這是怎麼回事?我記得訂過整整一箱的!」
「一箱什麼?」愛德娜護士問。
「紅藥水呀,」安琪拉護士懊惱地答道,「我要你幫我拿點紅藥水的,現在產房裡一滴也沒有了!」
「哎呀,我忘了!」愛德娜護士急得哭了出來。
這時,韋爾伯·拉奇忽然醒了。
「我知道你們兩人都很忙。」他還在對羅斯福總統夫婦說話,不過他終於慢慢認出了眼前的兩位護士,她們正伸出疲憊的雙手扶著他。他接著說:「我忠實的朋友們,我的工作夥伴們!」那語氣就像在向一大群好心的聽眾發表演說,又像在競選連任。他雖然略顯倦意,卻仍然毫不懈怠地向與他同樣尊重上帝的工作的夥伴們尋求支援。
奧莉芙坐在華力的房間裡。她沒有開燈,所以,如果荷馬從外面看過來,不會發現她坐在裡面。她知道荷馬和坎蒂在蘋果酒屋裡,也儘量勸自己不要介意荷馬所能給予坎蒂的安慰(荷馬無法給奧莉芙帶來絲毫的安慰。事實上,由於華力不在,荷馬的存在反而使她的心情更為惡劣。與此同時,她又為這種心態而自責,並很少將內心的不快表現出來,這足以顯示她個性堅強)。她永遠不會認為坎蒂用情不專,即使坎蒂公開宣佈放棄華力,嫁給荷馬,她也不會責怪她。她非常瞭解坎蒂,她深知,只有確信華力已經不在人世,坎蒂才會真正死心不再等他,而這也是奧莉芙最不願面對的打擊!奧莉芙不覺得華力已經離開人世。她一再提醒自己,儘管荷馬留在觀海果園,華力卻在海外生死不明,可這並不是荷馬的過錯。
有隻蚊子正在房間裡嗡嗡地飛來飛去,吵得她心煩意亂,一時忘記了剛才沒有開燈的原因。她開了燈,正要動手打蚊子,突然又想道:華力身陷熱帶叢林,那兒的蚊子肯定是又多又兇吧?而且,緬甸的蚊子身上還長著斑點,體型也比緬因州的蚊子大得多!
雷·肯德爾這時也是獨自一人,可他對周圍的蚊子卻不以為意。夜裡四下靜悄悄的,他注視著海邊那違反燈火管制的無聲的閃電,心中為坎蒂憂心忡忡。他清楚地知道,一個人的死可能對另一個人的一生影響極大。他杞人憂天地擔心坎蒂未來的人生之路,擔心她因為失去華力而止步不前。想到這裡,他情不自禁地脫口說道:「如果是我,我就選擇另一個傢伙!」
雷心裡明白,這「另一個傢伙」跟他自己比較相像。這倒不是因為雷偏袒荷馬而不喜歡華力,而只是他對荷馬更為了解。他坐在碼頭上靜靜地想著,沒有干擾身邊的蝸牛。他知道,蝸牛要花很長很長的時間才能爬上碼頭。
雷曾經跟荷馬開玩笑說:「你每次把蝸牛扔下碼頭,就意味著它的一生得重新開始。」
「說不準我是在幫它的忙呢!」身為孤兒的荷馬回答道。雷不得不承認這孩子招人喜歡。
從蘋果酒屋的屋頂上看去,閃電的場面不那麼壯觀,而且,即使閃電再亮,也照不見海洋。但是在屋頂上看見的閃電卻令人更加心緒不寧,它的遙遠與靜寂,使坎蒂與荷馬想起了眼前這場他們感覺不到,也無法聽見的戰爭。對他們而言,這場戰爭就像是遠方的閃電。
坎蒂對荷馬說:「我覺得他還活著。」坐在屋頂上時,他們總是手牽著手。
「我覺得他已經不在了。」荷馬說。這時,他們瞥見華力的房間裡亮起了燈。
這是八月的一個夜晚。蘋果樹上枝葉茂密,樹枝被累累的果實壓彎了腰。除了鮮亮翠綠的格拉文斯坦品種之外,其他品種的蘋果正由嫩綠轉為粉紅。果樹間的雜草已深及膝蓋,在收成之前還得剪除一次。從雞公山果園傳來了貓頭鷹的悲鳴,他們還聽見煎鍋果園裡一隻狐狸的叫聲。
「狐狸會爬樹。」荷馬說。
「不,不會。」坎蒂說。
「至少會爬蘋果樹,」荷馬讓了一步,「是華力告訴我的。」
「他還活著。」坎蒂輕輕地說。
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她的臉龐。荷馬看見她眼裡淚光閃爍,於是湊上去,吻了吻她的臉。他發現她臉上溼漉漉的,還嚐到了一絲淡淡的鹹味。在蘋果酒屋的屋頂上接吻未免讓人戰戰兢兢,必須極盡謹慎才行。
「我愛你。」荷馬說。
「我也愛你,」坎蒂回答,「可他還活著!」
「不,他沒有。」荷馬說。
「我愛他。」坎蒂說。
「我知道你愛他,」荷馬說,「我也愛他。」
坎蒂垂下肩膀,將頭偎在他胸前,以躲開他的吻。他一手擁著她的身軀,另一隻手放在她胸脯上。
「這樣可真難過!」她輕嘆一聲,卻並沒有將他的手推開。在遠處的海上,仍然可見一道道閃電劃過。一縷極其微弱的暖風隱隱掠過,連蘋果樹葉和坎蒂的頭髮都幾乎不為所動。
在華力的房間裡,奧莉芙還在追著那隻蚊子。它原本停在燈罩上,使她無法下手,現在它又飛到了荷馬床頭的牆上,她連忙伸出手去,一掌將蚊子拍死,雪白的牆壁上立刻滲出一小攤殷紅的血跡。她悚然一驚:這骯髒的小東西居然吸了滿肚子的血!她用食指蘸上唾沫,想抹掉牆上的血跡,結果卻越抹越髒。她不禁生起自己的氣來,便站起身,多此一舉地將荷馬沒有睡過的枕頭撫平,又撫了撫華力平整的枕頭,然後轉身關掉床頭櫃上的檯燈,走到門口,再回頭將空蕩蕩的房間打量一遍,才關掉房頂的大燈。
荷馬摟著坎蒂的腰,將她從屋頂上抱了下來。他們心裡明白,在屋頂上接吻固然要十分謹慎,在地面上接吻卻更加危險。他們互相摟著腰面對面地站著,他的下巴輕抵著她的前額。她開始還搖著頭,可過了一會兒便不再抗拒。這時,他們注意到華力房間裡的燈光熄滅了,這才相依相偎地向酒屋門口走去,瘋長的雜草拂過他們的雙腿。
他們小心翼翼地進了酒屋,沒有讓紗門發出一絲聲響。不過,即使有了響聲,又有誰能聽見呢?他們覺得還是暗一點兒好,便沒有將廚房裡的燈開啟,因而也就沒有看見那張貼在電燈開關旁邊的蘋果酒屋的規則。他們藉著閃電微弱的光亮,走到宿舍那兩排鐵床前。每張床的彈簧都露了出來,一張張舊床墊整齊地卷著放在床尾,看上去就像軍隊的營房。他們將一張床墊鋪開來。
這張鐵床曾接待過無數過客,他們在床上做過各種事情。在鏽跡斑斑的彈簧發出的嘎吱聲中,坎蒂喉嚨裡的一聲低吟幾乎弱不可聞。在充滿激情的空氣中,那聲低吟顯得如此輕柔,而她的雙手也如蝴蝶撲翅般拂著他的肩膀。接著,她突然摟緊他,她的手指也同時用力,幾乎要掐入他的皮膚裡,她的呻吟聲已高過彈簧發出的響聲,幾乎與荷馬的吼聲不分高下!哦,荷馬——這個嬰兒時代就因為自己的哭聲而在三里瀑家喻戶曉的孩子——此刻的嗓門可真不小!
奧莉芙直直地躺在床上,側耳聽著雞公山果園裡一隻貓頭鷹的哀啼,心想:它在那兒鬼叫個什麼?她不停地胡思亂想,希望驅走不斷在眼前浮現的緬甸叢林的蚊群。
葛洛根太太也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一時之間竟為自己的靈魂惶恐不安。其實,這位善良的老太太根本無須懼怕,她聽見的只是貓頭鷹的啼聲。可那聲音是多麼悲悽啊!
似乎永遠也不需要睡眠的韋爾伯·拉奇此刻正在安琪拉護士辦公室裡,慎重而熟練地在打字機上打著一封信。他寫道:「總統先生,請求您……」
小史蒂福茲對灰塵和發黴物過敏。這天晚上,他覺得特別難受,鼻子簡直無法呼吸。他懶得起床,便順手拉起枕套來擤鼻涕。愛德娜護士一聽見那打雷似的響聲,連忙趕了過來。小史蒂福茲的過敏症狀雖然並不嚴重,可他們此前有過富茲·史東對灰塵以及發黴物過敏的經歷,所以也不敢掉以輕心。
韋爾伯·拉奇在給富蘭克林·d·羅斯福的信中寫道:「您已經做了那麼多的好事。每當我在廣播中聽到您的聲音,內心就充滿希望。作為一名醫務人員,我很清楚您所克服的疾病隱藏著不容忽視的威脅。您的繼任者如果不能為窮人以及被社會所忽略的弱者謀福利,一定會感到羞愧——最起碼應該感到羞愧……」
雷·肯德爾伸展四肢平躺在碼頭上,彷彿是被海水衝到了岸上,他甚至懶得起身進屋,上床歇息。在海邊,如此沉悶的空氣並不多見,不過,聖克勞茲的空氣卻是一年到頭都讓人萎靡不振。
韋爾伯·拉奇在給總統的信中繼續寫道:「我看過一張您和夫人在教堂做禮拜的照片,我想那是聖公會的教堂,我不知道該教會對墮胎持何種觀點。可是有一點您應該知道:我國百分之三十五到百分之四十五的人口增長,都是因為沒有計劃生育、意外懷孕。生活富裕的夫婦通常都樂意生下孩子,在這種家庭中,只有百分之十七的孩子是在父母不情願的情況下出生的。可是窮人呢?在貧窮的家庭裡,有百分之四十二的孩子不受父母的歡迎——幾乎高達半數了,總統先生!現在不是本·富蘭克林的時代,您知道他過去曾大力提倡生育,增加人口,而您的政府當前的施政目標則是為現有人口解決就業問題,並改善他們的物質生活。那些替未出世的胎兒請命的人,更應該為活著的人著想!羅斯福先生,作為一國元首,您應該瞭解,相對於那些未出世的胎兒來說,那些已出世的人更加可憐,更需要我們的幫助!請您可憐可憐那些已出世的人吧!」
奧莉芙在床上翻來覆去,內心不停地祈禱著:哦,請可憐可憐我的兒子吧!
煎鍋果園裡一棵蘋果樹上,有隻紅毛狐狸警覺地蹲在樹杈上,豎起耳朵、鼻子,以及羽毛般輕盈的蓬鬆尾巴,以獵食的眼神觀察著果園的動靜。它感覺到地面有老鼠在蠢蠢欲動,而且,它爬到樹上也不是為了觀賞風景,而是上來捕食鳥兒的,在它那張尖嘴邊的鬍鬚上,還沾著一根羽毛哩!
坎蒂用盡全力緊摟著荷馬——她摟得多麼緊啊!他們的喘息使得周圍凝滯的空氣顫動起來,而一向在酒屋地板下及牆板裡竄來竄去的老鼠也戰戰兢兢地停下腳步,傾聽著這對戀人親熱的聲音。老鼠們知道,它們得提防貓頭鷹和狐狸,可發出這種可怕聲音的是什麼動物呢?狐狸和貓頭鷹獵食時都不會大喊大叫,這新來的動物到底是什麼?怎麼會發出如此激烈高亢、震動空氣的聲響?蘋果酒屋裡的老鼠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這樣安全嗎?
在韋爾伯·拉奇看來,「愛」本來就不是一種安全無虞的東西,而且永遠也不會安全無虞。自從荷馬離開聖克勞茲之後,他日益蒼老憔悴,並且認為這是因為自己太愛荷馬的緣故。他變得忽冷忽熱,喜怒無常。安琪拉護士可能會說,他情緒這麼陰晴不定,不僅是因為對荷馬愛之深而責之切,還因為他年事已高,同時還有長達五十年吸乙醚的嗜好在作祟。如果問問葛洛根太太,她肯定會說,拉奇醫生主要是患了「聖克勞茲綜合徵」,而不是因為「愛」。至於愛德娜護士,她絕對不會把任何問題當成愛的罪過。
可在韋爾伯·拉奇眼中,「愛」就像一種惡疾,甚至比羅斯福總統勇敢對抗的小兒麻痺症更加可怕。拉奇有時把懷孕稱為「愛的苦果」,兩位護士聽了,內心雖然有些不滿,可有誰能責怪他呢?難道他沒有權利把「愛」貶得一文不值嗎?不管怎麼說,眼前有那麼多活生生的例證:懷孕的產物,隨之而來的痛苦,以及無數身世堪憐的孤兒。這一切都足以證明,「愛」就與病毒一樣,毫無安全可言。
即使韋爾伯·拉奇感受到了坎蒂·肯德爾與荷馬·威爾士之間的激烈碰撞,嚐到了他們的汗水,觸控到他們光滑的脊背上那緊繃的肌肉,乃至於聽見他們的呻吟喘息以及釋放後的暢快呼喊,他仍然會堅持己見。看到這種充滿激情的場面,他只會對愛的危險性更加深信不疑,說不準會像那群老鼠一樣誠惶誠恐呢!
拉奇醫生認為,儘管他能說服病人採用某些節育方法,但愛絕對沒有安全可言。
他曾經寫道:「提到所謂的安全期節育法,可以說,我們在聖克勞茲已多次目睹了它所造成的後果。」
他還印製了一份傳單,裡面的文字一律用粗大字型,就像是寫給小孩子看似的——其實,有時還真是這樣。傳單的內容是:
使用安全套的常見錯誤
1.有些人把安全套僅僅戴在龜頭上,這是錯誤的,因為這樣可能會脫落。安全套必須套住全部陰莖,且必須在陰莖勃起後再套上。
2.有些人重複使用安全套,這也是錯誤的。安全套用過之後,必須立即丟棄!再次與女伴接觸之前,要徹底清洗生殖器——精子是有生命的,至少能短期存活,而且還會游泳!
3.有些人在使用前過早地拆掉安全套的包裝袋,讓其在光線與空氣中暴露太久,這樣,安全套會變幹,容易產生裂縫與洞眼。這更是錯誤的!精子非常微小,能鑽過裂縫與洞眼!
4.有些人射精後仍然較長時間地留在女伴體內,這是大錯特錯!因為陰莖會縮小!陰莖縮小後,從女伴體內抽出時,安全套可能早已完全脫落,而大多數人卻根本感覺不到,後果便是一塌糊塗——他已經把整個安全套以及一大攤精液全部留在了女伴體內!
如果是荷馬,想到赫伯·弗勒時,可能還會加上一條:「有些人四處散發有洞眼的安全套!」
在觀海果園的蘋果酒屋裡,老鼠們縮成一團,而荷馬與坎蒂也緊擁在一起,動也不動。一方面,因為床太窄,他們只有互相摟抱著才不至於從床上滾下來;另一方面,為了這一刻,他們已經等候太久,期待太久。他們終於走到了一起,對雙方而言,這個事實蘊含著極大的意義,他們分享著彼此心底的情愛與憂傷。如果不是內心多少接受了華力已死的想法,他們絕不會讓這一刻發生,而想到華力可能不在人世,他們在面對這一刻時,又抑制不住沉重肅穆的心情。所以,在他們的臉上,看不到一般戀人做愛之後那種陶醉喜悅、無憂無慮的神色。
荷馬把臉埋在坎蒂的頭髮裡,靜靜地躺著。他彷彿覺得自己此時此刻才真正抵達白色的凱迪拉克的目的地,彷彿覺得華力還在駕車帶著他和坎蒂離開聖克勞茲,華力似乎還在支配著一切。華力真是個慈善家,把他安全地帶領到這片安詳的園地。他的頭輕貼在坎蒂的太陽穴上,感覺到了她脈搏的跳動。這有節奏的跳動一如白色的凱迪拉克在行駛時車輪發出的沙沙聲,輕撫著他的心靈——正是華力駕著凱迪拉克,把他救出了那座他一經出世便置身其中的牢籠!淚水滾下了荷馬的臉頰。如果有可能,他一定要向華力表達謝意。
如果他在黑暗中能看見坎蒂的臉,一定會明白,此時此刻,她的心有一半仍在緬甸上空尋覓。
他們靜靜地躺了很久。突然,有隻膽大的老鼠悄悄鑽出來,從他們光溜溜的腿上一竄而過,把他們嚇了一跳。荷馬猛地撐起身,跪在床上,過了片刻才意識到,他已經將安全套及全部的精液留在了坎蒂體內——這正是韋爾伯·拉奇在「使用安全套的常見錯誤」中所列的第四條。
「哎呀!」荷馬驚叫一聲,連忙伸出右手,極其敏捷而熟練地用食指和中指將安全套抽了出來。儘管他眼疾手快,還是不免擔心為時已晚。
荷馬連忙詳細地指導坎蒂如何沖洗,她卻打斷了他的話,說:「我想我知道怎麼沖洗,荷馬!」
於是,他們期待已久、全心營造的激情初夜,就在事後防止懷孕的倉促無措中宣告結束。人們通常都是這樣,既要享受性愛的快樂,又必須避免懷孕的可能。
荷馬與坎蒂吻別時,再一次對她說:「我愛你!」坎蒂的回吻中既有熱情,又有懊惱,在握著他的手時,她也帶著欲拒還迎的意味。荷馬在養蝦池後的停車場駐足片刻。周圍一片寂靜,只聽見蝦池中的換氣裝置在不斷地將新鮮氧氣輸進池水裡,以維持龍蝦的生命。停車場裡瀰漫著海水與機油的氣味,傍晚的燥熱已經消退,從海面上飄來了陣陣潮溼而清涼的霧氣。此時已不見無聲的閃電,那微弱的閃光也不再照亮大西洋的海面。
荷馬這一生似乎總是在耐心等待,順其自然,如今,又多了一件事情需要他耐心等待,順其自然了。
七十多歲的韋爾伯·拉奇是緬因州最擅長耐心等待、順其自然的大師。此刻,他正又一次盯著診療室天花板的滿天星斗出神。乙醚所帶來的快樂之一,便是能夠偶爾將吸食者帶到某種可以俯視自己的境地,拉奇醫生因此得以在遠方對著自己的影子微笑。這天晚上,他在為口齒不清的小科波菲爾祝福,恭喜他被人領養。
「讓我們為小科波菲爾祝福吧,」拉奇醫生說,「小科波菲爾找到了一個家。晚安,科波菲爾!」
在吸乙醚後的恍惚之中,拉奇醫生覺得只有這一次的祝福帶著歡快的色彩,孩子們甚至齊聲附和,彷彿拉奇在指揮著一個天使合唱團,快樂地用歌聲為科波菲爾送行。可事實遠非如此。科波菲爾在院中深受小孤兒們的喜歡,他已經成了安琪拉護士所說的「靈魂人物」。雖然他說話口齒不清,但他性情隨和,只要有他在場,其他孩子就會高高興興,相處融洽。這天晚上,當拉奇醫生向科波菲爾道晚安以及道別時,沒有得到任何人的響應。科波菲爾的離去尤其使拉奇醫生傷感,因為科波菲爾不僅是這裡最後一個由荷馬取名的孩子,而且是唯一認識荷馬的孤兒,他的離去進一步沖淡了荷馬在聖克勞茲的痕跡。(第二個由荷馬接生及命名的孤兒小史蒂福茲,已在此前被人領養了。)
所幸拉奇醫生還有乙醚的安慰!正是在乙醚的幫助下,他才改寫了聖克勞茲的歷史。也許一直是因為乙醚的作用,他才產生了那股為富茲·史東改寫人生的衝動。在吸乙醚後的恍惚之中,拉奇曾多次搭救過華力·華辛頓:他看到爆炸後的飛機重新組合完好,飛回天空;降落傘張開了,緬甸的微風將華力緩緩送往中國大陸;他看到華力在空中安然地飛翔,一路上絲毫不受日軍、叢林猛虎、毒蛇以及各種可怕的亞洲疾病的侵擾;他還看到中國人都為他英俊高貴的相貌、為他俊美面龐上流露的貴族氣質所傾倒;後來,中國人幫助他找到了基地,他終於返回家園,回到女友身邊——這正是拉奇迫切希望的結果。他希望華力回到坎蒂身邊,因為只有這樣,荷馬才可能重返聖克勞茲。
華力的飛機被擊落近三個月後,觀海果園的收成季節開始了,而坎蒂也發覺自己懷了孕。畢竟她有過經歷,清楚懷孕的跡象,荷馬自然更是不在話下。
這一年的臨時工全是雜牌軍,其中有許多家庭主婦和戰爭新娘。由於缺乏經驗,她們常常從果樹上掉下來。另外,因學校停課而休學的學生也助了一臂之力——在一九四幾年,連蘋果收成也被看成是為戰爭出力的一部分。奧莉芙讓荷馬負責那群中學生,那些孩子總是粗枝大葉,經常把蘋果碰傷,所以荷馬忙得焦頭爛額。
坎蒂也在蘋果市場幹活。她常常噁心嘔吐,可她對奧莉芙解釋說,她可能是受不了附近開來開去的農用車輛排出的柴油味和廢氣。奧莉芙說,沒想到汽車修理工和龍蝦工的女兒對刺鼻的異味也會這麼敏感。她建議坎蒂去果園摘蘋果,說那樣可能會舒服一些,而坎蒂卻說,爬樹會讓她頭昏。
「我沒想到你這麼嬌弱。」奧莉芙說。在往年的收成時,奧莉芙一般比較清閒,她很慶幸今年能這麼忙碌。可今年的收成卻讓荷馬想起了初學游泳時練習踩水的情景,坎蒂和奧莉芙都教過他練習踩水,奧莉芙稱之為「原地游泳」。
荷馬對坎蒂說:「我現在就是在原地游泳,目前收成正忙,我們不能離開奧莉芙。」
「如果我拼命幹活,說不準會流產的。」坎蒂說。
荷馬知道,這種可能性不大。
「如果我不希望你流產呢?」他問。
「如果什麼?」坎蒂問。
「如果我要你嫁給我,把孩子生下來呢?」荷馬問。
他們站在包裝車間傳送帶的頂端。在坎蒂的另一側,一排女工正忙著將蘋果按大小等級分類裝箱,將品質較差的淘汰出來榨汁。坎蒂專門選擇了頂頭的位置,因為這裡靠近門口,比較通風,可她還是不住地反胃乾嘔。
「我們得耐心等待,順其自然。」她一陣乾嘔之後說。
「我們的時間有限,不能等太久。」荷馬回答。
坎蒂說:「最起碼得等到一年之後,甚至更久,我才能嫁給你。我真的很想嫁給你,可是奧莉芙怎麼辦?所以我們只能耐心等待。」
「可孩子不能等。」荷馬說。
「你我都明白可以上哪兒去把孩子拿掉。」坎蒂說。
「或者把它生下來,」荷馬說,「那也是我的孩子。」
「誰也不知道我懷孕了,我怎麼可能生孩子?」坎蒂說著,又幹嘔起來。這時,胖朵特走了過來,想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荷馬,看見年輕小姐嘔吐,你只會站在一旁發呆嗎?」胖多特問道。接著,她伸出胖胖的手臂摟住坎蒂的肩膀,說:「不要站在門邊,親愛的,你到另一頭去,那兒只有蘋果味,機器的油味都是從門外飄進來的。」
「待會兒見。」荷馬支支吾吾地對她們說。
「荷馬,任何人都不喜歡在異性面前嘔吐的。」胖朵特告訴他。
「沒錯。」荷馬答應著。他是個孤兒,現在即將做父親了。
緬因州的人都明白,有些事情心裡清楚就行,用不著說出來。儘管沒有人說坎蒂懷孕了,可這並不表示他們都不知情。他們都認為,小夥子會給姑娘惹麻煩,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至於兩人打算怎麼辦,完全是他們自己的事;如果他們想聽聽別人的意見,就應該主動開口。
韋爾伯·拉奇在《聖克勞茲簡史》中寫道:「如果你是孤兒,你會怎麼選擇?是把孩子生下來,讓它成為孤兒,還是乾脆墮胎?」
有一次,荷馬問起美洛妮這個問題,她不假思索地回答:「當然是墮胎!你呢?」
「我會選擇生一個孤兒。」荷馬說。
「你真是個夢想家,陽光!」美洛妮說。
如今看來,美洛妮說的沒錯,他只是個夢想家。他常常將那些打工的高中生互相混淆,把這個人的採摘量記在那個人名下。在制止了兩個男生的蘋果戰之後,他覺得有必要給他們一點兒教訓,才能保護蘋果並建立自己的威信。於是,他開車把他們帶到蘋果市場,要他們上午暫停工作,在那兒好好反省,別再惹是生非,卻不知與此同時,另一群男孩中又爆發了更大規模的蘋果戰,直到荷馬回到果園才停止。只見已經搬上車斗的一箱箱蘋果上,濺滿砸爛的果渣,拖拉機發燙的引擎上散發出燒焦的蘋果味,大概是有人想用拖拉機作掩體。荷馬不禁想:也許該找弗農·林奇來當這個孩子王。他現在一心只想解決他和坎蒂之間的問題。
如今,在雷·肯德爾的碼頭上,他們總是相擁而坐,但因為天氣越來越冷,他們一般不會坐久。他們靠著碼頭盡頭的一根柱子依偎著。過去,雷曾多次看見坎蒂和華力以同樣的姿勢坐在那兒,不過他還注意到,華力總是坐得筆直,彷彿已經坐在飛行員的駕駛座上,並繫好了安全帶。
雷能夠理解荷馬與坎蒂在相愛的道路上為何如此顧慮重重,但也為他們覺得難過。他知道,兩情相悅原本不該是一件讓人痛苦的事情,可他對奧莉芙敬重有加,他心裡明白,正是因為奧莉芙,荷馬與坎蒂才在相愛的同時懷著哀悼的心情。雷忍不住對著窗外的荷馬和坎蒂說:「你們應該離開這兒!」不過他的聲音很小,而且窗戶也沒有開啟。
荷馬不敢堅持要坎蒂嫁給他或把孩子生下來,他擔心逼急了,她反而會徹底拒絕他。他也知道坎蒂害怕奧莉芙。其實,坎蒂並非真的想再次墮胎,如果她可以不對奧莉芙說出實情,她一定願意馬上嫁給荷馬,並把孩子生下來。哪怕奧莉芙說她對華力不忠,坎蒂也不以為恥,說到底,她並不像奧莉芙那樣堅信華力仍在人世。一位獨生子的母親與他的愛人視對方為競爭對手,原本是屢見不鮮的事情。
可是令荷馬更為震驚的是他自己的感受。他早已知道自己深愛坎蒂,並渴望得到她,而現在,他發現自己更想要她肚裡的孩子,這種渴望比對她本人的渴望還要強烈。
他們又是一對為情所困的戀人,沉溺於幻想之中,而不願面對現實。
荷馬對坎蒂說:「收成結束後,我們就去聖克勞茲。我會說那裡需要我,而且說不準還真是這樣,由於目前這場戰爭,誰也不會將聖克勞茲放在心上。你可以跟你爸爸說,去那裡也算是為戰爭出力。我們還可以對奧莉芙說,我們覺得有義務到真正需要我們的地方去,在那兒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你要我把孩子生下來?」坎蒂問。
荷馬回答道:「我要你把我們的孩子生下來!等孩子出世,你們母子平安後,我們再一起回來。我們可以告訴你爸爸和奧莉芙,也可以寫信,說我們已經相愛,所以結婚了。」
「並且告訴他們我們在結婚之前就有了孩子嗎?」坎蒂問。
荷馬注視著緬因州沿海那漆黑的夜空,那兒有真正的星星在發出明亮而清冷的光芒。他內心已將整件事情設想得一清二楚。「我們可以說孩子是領養的,說我們覺得對孤兒院有更大的責任。我真的有這種感覺,至少在某一方面是這樣的。」
坎蒂問:「你要我跟別人說,我們的孩子是領養的?這麼一來,孩子不就以為自己是孤兒了嗎?」
「不,」荷馬答道,「孩子是我們的,它會知道我們是它的親生父母,我們只是對別人這麼說而已,只是為奧莉芙著想,暫時這麼說。」
「這不是存心欺騙嗎?」坎蒂說。
「沒錯,」荷馬回答,「可這只是暫時的。」
坎蒂說:「也許……等我們帶著孩子回來時……也許就用不著說孩子是領養的,也許到時候我們就可以說出實情了。」
「也許吧。」荷馬順口答道。他想:也許一切事情都要耐心等待,順其自然。他低下頭,輕吻她的頸背,嗅著她的頭髮。
「如果我們認為奧莉芙能接受現實,能接受華力的事,那我們就用不著騙別人說孩子是收養的了,對吧?」坎蒂又問。
「沒錯。」荷馬口裡說著,心裡卻嘀咕:她怎麼這麼擔心騙不騙人的事?坎蒂低聲啜泣起來,他不由得摟緊了她。韋爾伯·拉奇真的對荷馬的母親毫無印象嗎?愛德娜護士和安琪拉護士也真的不記得了嗎?也許是真的。不過,即使他們欺騙了他,他也絕對不會責怪他們,因為他們完全是為了保護他。如果他們還記得他母親,而她又偏偏是個怪物的話,他們隱瞞實情不是更好嗎?孤兒並不需要了解全部的真相。
同樣的道理,如果荷馬得知華力是在極度痛苦中或者備受折磨後死去,得知華力是被大火燒死或被野獸吃掉,他肯定也會隱瞞真相。如果荷馬是一位業餘歷史學家,他也會和韋爾伯·拉奇一樣修改歷史,會想盡辦法讓所有的事情都有圓滿的結局。荷馬口口聲聲對韋爾伯·拉奇說拉奇才是醫生,事實上,他自己更具備醫生的特質,只是他並不知道而已。
榨汁的第一個晚上,荷馬和米尼·海德以及埃弗利特·塔夫特三人一同上陣,胖朵特和她的妹妹黛布拉負責裝瓶。黛布拉滿肚子不高興,她不願幹這種髒活,不住地抱怨蘋果汁和殘渣濺得她滿身都是。她本來就心情煩躁,看見荷馬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現在已經跟荷馬形同路人。她知道荷馬與坎蒂承受著某種共同的憂傷,可她也懷疑他們分享了某種共同的歡愉。所以,當荷馬建議他們倆保持朋友關係時,她不僅無法心平氣和地接受,而且表現出強烈的敵意。荷馬不禁莫名其妙,只好怪自己從小在孤兒院長大,才難以理解一般人的行為。在荷馬看來,黛布拉自始至終都在拒絕他任何超越友誼的舉動,那麼,既然他現在僅僅是要求做朋友,她又憑什麼要生氣呢?
米尼·海德對荷馬和埃弗利特·塔夫特說,這是他今年收成期間的頭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夜班,因為他要留在家裡陪弗洛倫斯,「她很快就要生了!」
以往羅斯先生主持榨汁時,廠房裡的氣氛截然不同,大夥兒就像比賽似的,動作一個比一個快。另外,羅斯先生的威信也形成了某種壓力,正在榨汁的工人知道那些忙累了的人正在隔壁休息睡覺,總是不由得更加賣力,那種壓力真能把人累得筋疲力竭。
黛布拉全身溼漉漉的,看起來更顯豐腴,未來發福的傾向也更加明顯。她和她姐姐一樣,雙肩都有些下垂,她手臂後面的肌肉已略見鬆弛,將來也會變成胖朵特那樣的顫巍巍的贅肉。姐妹倆都不願用黏糊糊的手把臉弄髒,便抬起手臂擦去眼角的汗水。
半夜過後,奧莉芙給他們送來了冰啤酒和熱咖啡。她剛剛離開,米尼就說:「華辛頓太太可真是周到,不但送了喝的過來,還讓我們可以選擇呢!」
「而且華力不在了,她居然還想到我們,真是難得!」埃弗利特·塔夫特說。
荷馬想:不論我有什麼選擇,不論我將面臨什麼,我都會勇敢面對。他人生的道路終於要在面前展開,他決定重返聖克勞茲,正是為了得到擺脫聖克勞茲、獲得自由的機會。他會有一個孩子(即使不能同時得到一個妻子),他將需要一份工作。
對了,我可以帶一批樹苗回去,種在聖克勞茲。他這樣想著,彷彿帶上蘋果樹就能滿足聖克勞茲的需求,栽上蘋果樹就能滿足韋爾伯·拉奇對他的期望。
收成季節即將結束時,白天的天色日趨灰暗,儘管果樹的枝葉已經稀疏,難以抵擋太陽的光線,果園內還是陰沉沉一片。由於臨時工經驗不足,高處的樹枝上仍然掛著不少難以摘到的蘋果。而此時在聖克勞茲,地面早已結冰,所以荷馬打算開春再專程回來運樹苗,在春天裡將樹苗栽下去。他的孩子也將在春天出世。
荷馬和坎蒂近來在肯尼斯角醫院只上夜班,當雷白天去魚雷工廠上班的時候,荷馬便到養蝦池上面坎蒂的房間裡陪伴她。
由於坎蒂已經懷孕,他們做愛時就沒有了顧慮。坎蒂很喜歡跟荷馬做愛,與荷馬在一起,她能得到更多的快樂,只是她不能告訴荷馬,起碼目前還不能。她無法開口說出「比與華力在一起更好」的任何事。儘管與荷馬做愛的感覺更好,但她認為那不是華力的錯,因為她和華力親熱時從來不曾這樣自由自在,盡情享受。
荷馬給拉奇醫生寫了一封信,說:「我和那姑娘就要回來了,她將生下我的孩子,所以這一次既不是墮胎,也不是生一個孤兒!」
「一個有人要的孩子!」安琪拉護士叫道,「我們這兒就要出生一個有人要的孩子了!」
「還可能是個不在計劃之中的孩子!」韋爾伯·拉奇凝視著辦公室的窗外,彷彿那兒的山坡已經聳立到了他的面前。他接著說:「而且,我猜他這趟回來,肯定會種上那些該死的果樹。唉,他要孩子幹什麼?有了孩子以後,他怎麼上大學、上醫學院呢?」
「韋爾伯,他什麼時候說過要上醫學院了?」愛德娜護士問。
「我知道他會回來的!他本來就屬於這兒!」安琪拉護士高興地喊道。
「是啊。」韋爾伯·拉奇答應著,一邊不自覺地、有些僵硬地挺直脊背,站穩雙腿,伸出手臂,手指微微張開,彷彿準備接過一件沉重的行李。愛德娜護士見他這副模樣,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猛然想起了三里瀑的那個胎兒:荷馬曾經將那個死去的胎兒擺弄成那種姿勢,就像在哀求什麼……
荷馬對奧莉芙說:「我得離開一段時間,尤其是聖誕節又快到了,我想起了許多往事。有些事情和一些人讓我放心不下。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忽略了他們,我是說聖克勞茲那兒的人。那兒始終沒有任何變化,他們的需要也始終沒變。由於目前在打仗,大家都在為戰爭出力,我想,聖克勞茲更是被人們忘到了九霄雲外。再說,拉奇醫生年紀大了,我回去可以幫更多的忙。現在收成結束了,我在這兒基本上是無所事事,可聖克勞茲卻總有做不完的事情。」
「你真是個好小夥兒。」奧莉芙說,荷馬卻低下了頭,想起《簡·愛》中羅切斯特先生對簡·愛說的話:
「一個人受到引誘要去做壞事的時候,應該害怕悔恨。愛小姐,悔恨是生活的毒藥。」
這是十一月初的一個清晨。在觀海果園的廚房裡,奧莉芙頭髮不整,臉上也脂粉未施,端坐在廚房的餐桌旁。灰濛濛的晨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和泛灰的臉上,荷馬忽然覺得華辛頓太太蒼老了許多。她拎著茶袋的棉線繞住茶袋,想擠出裡面的茶水。荷馬怔怔地看著她青筋暴露的手背。她一向煙抽得太兇,每天早上都咳個不停。
「坎蒂會跟我一塊兒去。」荷馬說。
「坎蒂是個好姑娘,」奧莉芙說,「你們真是一心為別人著想,自己本來可以過得舒舒服服,卻願意去照顧和陪伴那些無依無靠的孤兒。」奧莉芙用力扯著纏在茶袋上的棉線,荷馬擔心茶袋會破成兩半。她的語氣一本正經,就像是在頒獎典禮上致辭,表揚某人值得嘉獎的英勇行為。她強忍住咳嗽,一邊不停地扯著茶袋的棉線,茶袋終於被扯破,幾片茶葉濺到了她面前那隻雞蛋的蛋黃上。那隻雞蛋煮得很嫩,放在一個瓷蛋杯裡,一口都沒有動過。(荷馬曾經把那個蛋杯當成了燭臺。)
「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我感激不盡。」荷馬說。奧莉芙·華辛頓只是搖搖頭。她抬起下巴,肩膀和脊背挺得筆直,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模樣。荷馬又說:「華力的事我真的很難過。」奧莉芙聽見這話喉嚨輕顫了一下,但她頸部的肌肉卻緊繃著。
「他不過是失蹤了而已。」奧莉芙說。
「沒錯。」荷馬說著,伸出手去放在奧莉芙肩上。她一動不動,很難看出荷馬的手對她到底是安慰還是負擔。片刻之後,她側過頭來,把臉貼在他手背上,兩人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彷彿在擺姿勢讓人作畫,又好像為了讓攝影師等到奇蹟出現,等到十一月的陽光露出臉來。
奧莉芙堅持要他開那輛白色的凱迪拉克回去。
雷對荷馬和坎蒂說:「我想,你們倆在一起對彼此都有好處。」可荷馬和坎蒂對他的話中之話卻反應平平,雷蒙不免有些失望。當凱迪拉克緩緩駛離養蝦池的停車場時,雷在後面高聲喊著:「你們要好好開開心心!」但他懷疑他們根本沒有聽見。
有誰去聖克勞茲是為了開心呢?
荷馬在心裡對自己說:我並不是真的被領養了,所以並沒有真正背叛華辛頓太太,而且,她也從沒說過要當我的母親。儘管如此,他和坎蒂一路上還是默默無語。
他們開車向內陸駛去。越往北走,路旁樹木的枝葉越見凋零。途經斯考希根時,天空飄起了小雪,放眼看去,地面就像是一張鬍子拉碴的老人臉。在經過布蘭查德、東摩克西和摩克西角的一路上,雪下得更大。到達萬畝地時,由於有棵大樹攔住了去路,他們被困住了一個小時。那棵樹橫在路上,樹身滿是積雪,看上去猶如一隻倒在地上的恐龍。大鹿河、米舍利角以及湯穆希根等地也是大雪紛飛,路面上積雪很厚,鏟雪車剷出了一條條深溝,溝旁的積雪像兩堵高牆,擋住了附近的房舍,只是因為煙囪裡冒出的煙,以及鏟雪車剷出的小徑上留下的狗尿,他們才能看出有人居住的痕跡。
奧莉芙、雷和米尼把自己攢下的汽油票給了他們。他們想,到時候,如果偶爾想離開聖克勞茲去附近轉轉,有輛車會更方便,因此才決定驅車前去。直到抵達一個叫「黑急流」的地方時,由於積雪太厚路面打滑,荷馬不得不在後輪裝上防滑鏈,他們這才明白,冬天開車上路可真是難上加難,而現在不過是初冬而已。
如果他們事先請示一下拉奇醫生,他肯定會告訴他們不要開車,以免白費力氣。他還會告訴他們,人們來聖克勞茲,可不是為了偶爾去附近轉轉。他會向他們建議說,如果想開心,完全可以搭火車去三里瀑。
由於路況不好,天色也越來越暗,並且從艾倫維耳開始一直在下雪,當他們抵達聖克勞茲時,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凱迪拉克爬上女孩部旁邊的山坡時,車燈照出了兩個女人的身影,她們正下山朝火車站走去。看見車燈,她們連忙轉過臉去。兩個人都步履蹣跚,一個沒有圍圍巾,另一個沒有戴帽子。在車燈映照下,一片片雪花在閃閃發光,彷彿那兩個女人在往空中拋撒鑽石。
荷馬停下車,搖下車窗玻璃,對她們說:「我捎你們一程好嗎?」
「可我們的方向相反。」一個女人說。
「我可以掉頭!」他對她們喊道,但她們沒有理會,只顧往前走去。荷馬便只好將車徑直開到男孩部的醫院門口,然後關掉車燈。此時,在診療室窗前的燈影下,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這情景就與當年他從華特維爾的德勒帕家逃回聖克勞茲時一模一樣。
關於荷馬和坎蒂的住宿問題,拉奇與兩位護士還互不相讓地爭辯了一番。拉奇認為坎蒂應該住在女孩部,而荷馬則可以跟別的男孩一起睡他的老地方,可兩位護士對此極力反對。
愛德娜護士說:「他們是情侶,當然應該睡在一起!」
「嗯,他們顯然一起睡過,」拉奇說,「可這並不表示他們在這兒也該睡在一起。」
「荷馬說過以後要娶她。」愛德娜護士說。
「那是以後。」拉奇咕噥道。
「我覺得這兒能有兩個人睡在一起也很好。」安琪拉護士說。
韋爾伯·拉奇說:「依我看,就是因為有太多兩人睡在一起的情況,才把我們忙得團團轉。」
「可他們是情侶啊!」愛德娜護士憤憤然地重申道。
最後,還是兩位護士做主,將荷馬和坎蒂安排在女孩部一樓的一個房間裡。裡面有兩張單人床,至於兩張床怎麼擺放,那就是他們自己的事了。葛洛根太太說,她喜歡女孩部裡有個男人,因為偶爾有女孩子抱怨外面有人偷窺或在那兒晃來晃去,現在夜裡有個男人在就好多了。
「何況,」葛洛根太太說,「我在那兒孤零零的,你們卻有三個人!」
「可我們也是分房而睡呀!」拉奇醫生說。
「得了,韋爾伯,」愛德娜護士說,「這可沒什麼好得意的!」
奧莉芙·華辛頓獨自坐在華力的房間裡,怔怔地看著荷馬和華力那兩張床:兩張床都是剛剛整理過,枕頭也都攤得平平整整,沒有一絲皺紋。兩張床之間的床頭櫃上,擺著那張坎蒂教荷馬游泳的照片。由於房間裡沒有菸灰缸,她掬起一隻手掌,兜在那隻夾著香菸的手下,隨時準備那一截長長的菸灰掉下來。
雷蒙·肯德爾獨自坐在蝦池上的房間裡。在他床頭櫃上那套套筒扳手的旁邊,擺放著三幅照片,他正對著照片出神。中間那幅是他和妻子年輕時的合影:他坐在一張看起來不大舒服的椅子裡,他妻子那時正懷著坎蒂,坐在他腿上,那張椅子似乎搖搖欲墜。左邊是坎蒂的畢業照,右邊則是坎蒂與華力的合照,照片上,兩人拿著網球拍,像手槍一般指著對方。雷沒有荷馬的照片,可他只要在窗前看看下面的碼頭,就能清楚地想象出荷馬的神情。雷只要看看碼頭,想起荷馬,就會聽見蝸牛被扔進海里時的撲通聲。
愛德娜護士特意幫荷馬和坎蒂留了些晚餐,這時正忙著保溫。她把那盤味道平平的烤肉放在消毒用的爐子上,檢視了一遍又一遍。葛洛根太太正在女孩部禱告,沒有看見凱迪拉克緩緩駛來。而安琪拉護士則在產房裡替一位羊水已破的產婦剃毛。
荷馬和坎蒂經過亮著燈卻空無一人的診療室,又看了看安琪拉護士辦公室,裡面也沒有人。產房裡亮著燈,荷馬知道里面正忙,不能隨便張望。這時,他們聽見男孩部的宿舍裡傳來拉奇醫生的讀書聲。雖然坎蒂緊握著荷馬的手,但他還是不由得加快腳步,他不想錯過這個睡前的故事。
感恩節後不久,米尼的太太弗洛倫斯產下一個九磅兩盎司重的健康男嬰,奧莉芙和雷蒙·肯德爾在觀海果園舉行了一次家庭招待會,頗為正式而安靜地慶祝嬰兒的誕生。她邀請所有的工人參加,還請雷與她共同招待客人。米尼一再向奧莉芙表示,他這個兒子的出世,必定代表華力仍然活在人間。
「是的,我知道他還活著。」奧莉芙平靜地說。
奧莉芙這一天並不覺得特別難過。不過有一次,她發現黛布拉坐在華力房裡荷馬的床上,愣愣地盯著坎蒂教荷馬游泳的照片。在將黛布拉叫出來不久,她又發現格雷絲·林奇也坐在荷馬的床上,就在黛布拉剛剛坐過的地方,可她的眼睛卻瞪著那份由聖克勞茲託管委員會寄來的問卷。荷馬始終沒有填寫那張問卷,他把它釘在華力房間的牆上,就像一張沒有寫完的規則。
另外,胖朵特在廚房裡給奧莉芙講起她做過的一個夢時,也有些情緒失控。幾天前的一個晚上,埃弗利特發現胖朵特在睡夢中從臥室向浴室爬去。「我的腿不見了!」胖朵特對奧莉芙說,「就在弗洛倫斯的兒子出生的那個晚上,我醒來時,發現自己的兩條腿都不見了!其實,那時我並沒有真的醒來,我只是夢見我腰部以下什麼都沒有了!」
「我看你是想上廁所,」埃弗利特介面道,「不然,幹嗎爬到浴室去?」
「重要的是我夢見自己受傷了!」胖朵特沒好氣地頂撞了丈夫一句。
「哦。」埃弗利特回答。
米尼對奧莉芙說:「問題是,我兒子出世時很健康,而胖朵特卻夢見自己的腿不見了!奧莉芙,你難道還不明白嗎?我覺得上帝是想告訴我們,華力沒有死,他還在人世,可是卻受了傷!」
「他要麼是受了傷,要麼是遇上了其他的什麼事情。」胖朵特說著,眼淚奪眶而出。
「那當然,」奧莉芙突然說,「我從來都是這麼想。」她的話把大家嚇了一跳,連雷也不例外。奧莉芙又說:「如果他沒受傷,現在早該有他的訊息了;而如果他死了,我也肯定會知道。」她把自己的手帕遞給胖朵特,然後就著快抽完的煙重新點燃了一支菸。
聖克勞茲的感恩節沒有那麼多的神秘色彩,食物也不夠豐盛,可是大家都非常快樂。由於沒有氣球,拉奇醫生便把安全套發給安琪拉和愛德娜護士,要她們吹起來。她們雖然討厭這項差事,但還是把一隻只安全套吹滿了氣,再用食用色素把它們染得紅紅綠綠。顏料幹了之後,葛洛根太太再在上面分別寫上孤兒們的名字,然後由荷馬和坎蒂把這些色彩鮮豔的安全套藏在孤兒院的各個角落裡。
韋爾伯·拉奇說:「這是尋氣球遊戲。我們本該把這個點子留到復活節用的,雞蛋太貴了。」
「韋爾伯,我們復活節可不能沒有雞蛋!」愛德娜護士不高興地說。
「我想也是。」拉奇醫生疲倦地說。
奧莉芙派人送來了一箱香檳酒。韋爾伯·拉奇還從來沒有嘗過香檳酒,他一向不愛喝酒。可是,那種滿嘴沾著泡沫、鼻子通暢、雙眼乾澀卻明亮的感覺,與他早已習慣的吸乙醚後的感覺頗為相似。於是,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了很多,還給孩子們唱了一首歌。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他聽見法國軍人唱的歌。其實,那首歌和保險套氣球一樣屬於兒童不宜,它比華力學會的所有五行打油詩還要淫穢。不過,好在孩子們既不懂法文,對性愛也一無所知,所以都以為那首歌是一支有趣的小調,那紅紅綠綠的安全套,也被當成了氣球。
就連愛德娜護士也略微有了醉意。儘管她偶爾會在熱湯里加點兒雪利酒,但這是她第一次喝香檳。安琪拉護士倒沒有喝酒,可是情緒也特別興奮,甚至摟著荷馬的脖子,不住地親吻他,一邊還大聲說,自從荷馬離開以後,聖克勞茲總是死氣沉沉,現在肯定是上帝垂憐,才派他回來重振大家的精神。
韋爾伯·拉奇打著嗝兒說:「可荷馬不會久留的。」
坎蒂贏得了所有人的好感,連拉奇醫生也說她是「天使志願者」。葛洛根太太對坎蒂呵護備至,簡直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女兒。而愛德娜護士也是整天圍著這對年輕人轉,那股熱勁就像飛蛾撲火一般。
感恩節那天,拉奇醫生甚至開起坎蒂的玩笑來。「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麼漂亮的小姐也肯為別人灌腸。」他一邊說著,還拍了拍她的膝蓋。
坎蒂說:「我並沒有潔癖。」
「這兒可容不下有潔癖的人。」拉奇說話時,還在打嗝。
「但願還容得下一點兒人情味!」安琪拉護士抱怨道。她和愛德娜護士長期以來經常幫別人灌腸,可從沒聽過拉奇的一句讚揚。
韋爾伯·拉奇提高聲音對坎蒂說:「當然啦,我是希望他上醫學院,好將來當醫生,然後回來接任我的工作。」聽他那嗓門,似乎沒有看見荷馬就坐在對面。他又拍拍坎蒂的膝蓋說:「不過也沒關係。讓你這樣的姑娘替他生孩子,還有種蘋果這樣的好事兒,哪個男人都會求之不得的!」接著,他說了幾句法文,又喝了一杯香檳,再悄悄對坎蒂說:「當然,他用不著非要上醫學院才能在這兒當醫生,他只要再熟悉幾項程式就夠了。真見鬼!」他指了指面前正在吃火雞肉的孤兒們,只見每個孩子的盤子邊都放著一隻寫了名字的安全套,就像一個個的名字標牌。他繼續說道:「在這裡生兒育女、成家立業也不錯嘛!如果荷馬真的在那片該死的山坡上種上樹苗,你們也就可以留下來種蘋果了!」
後來,拉奇醫生趴在桌上睡著了,荷馬便把他揹回診療室。他很納悶,在他離開的這段期間內,拉奇醫生是不是精神完全錯亂了?他雖有疑問,卻不好開口。葛洛根太太、愛德娜護士,尤其是安琪拉護士可能會說拉奇經歷了很大的考驗,用雷·肯德爾的話說,就是一支槳出了水面,而華力過去則常常說是一個車輪陷進了沙裡。可她們會一致堅定不移地維護拉奇醫生。荷馬看得出來,一旦他開口詢問,她們肯定會認為是因為他離開得太久,才會驟然下這種判斷。所幸荷馬的接生技術並沒有因為離開太久而生疏。
孕婦可不管放不放假,而火車時刻在節日期間雖然會有所變化,可畢竟總是有火車通行。因此,有位孕婦在晚上六點以後才抵達聖克勞茲。由於她已進入第二階段的陣痛,羊水也破了,並開始出現有規律的陣痛,火車站站長便破例將她送到聖克勞茲醫院門口。荷馬正在從產婦的會陰觸控胎兒的頭部時,安琪拉護士進來告訴他說,拉奇醫生醉得太厲害,怎麼也叫不醒,愛德娜護士也睡著了。荷馬注意到產婦的會陰部分有鼓脹現象。他替產婦施用了較大劑量的乙醚,可麻醉的作用卻很緩慢。
為了避免產婦會陰撕裂,荷馬只好用手頂回胎兒的頭部。他決定切開會陰,並選擇中間偏左的部位,相當於鐘面上七點整時指標所在的位置。荷馬認為,在這個部位切開會陰更為安全,如果需要做會陰縫合術,中間偏左的切口,比中線手術的切口更容易縫合回去。
胎兒頭部出來後,荷馬立刻用手指觸控胎兒頸部,看是否有臍帶纏住。所幸這是順產,胎兒的雙肩同時出來了。荷馬用兩條結紮線將臍帶綁緊,再從兩處結紮線中間剪斷臍帶。隨後,他沒有來得及脫掉手術服,便去診療室看看拉奇醫生是否已經醒酒。儘管拉奇吸乙醚後從來不會麻醉,而是直接從昏沉狀態中恢復清醒,可他此前還沒有經歷過從醉酒到宿醉的過程。看到荷馬手術服上的斑斑血跡,韋爾伯·拉奇以為荷馬剛剛救了他一命呢!
「噢,史東醫生!」拉奇說著,向荷馬伸出手去,那種鄭重其事而自我陶醉的神情在醫界同行中極為常見。
「什麼醫生?」荷馬問。
「史東醫生呀!」韋爾伯·拉奇回答,然後他收回了手。他的宿醉仍未消退,口裡十分乾澀,他不停地念叨著:「富茲·史東,富茲·史東,富茲·史東。」
「荷馬,拉奇醫生為什麼說你用不著上醫學院,也可以在這兒當醫生?」坎蒂問道。他們這時正躺在女孩部他們房間的同一張單人床上。
荷馬回答說:「他也許是說,這裡有一半的事情反正是違法的,所以又何必非要當什麼正式醫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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