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克果園的收成結束後,工頭請美洛妮留下來幫忙滅鼠。他說:「我們必須在地面結凍之前把老鼠消滅光,否則,整個冬天它們會在果園裡無法無天。」他們通常用下了毒的大麥和玉米為餌,將它們撒在果樹旁邊和松鼠洞裡。
美洛妮暗暗想道:可憐的老鼠!但她還是留下來,幹了幾天的滅鼠工作。然而,每次發現鼠洞時,她不但沒有將毒餌放進去,反而將鼠洞掩蓋起來,而且她在果樹四周撒毒餌,也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她很討厭毒藥的難聞氣味,所以常常將毒餌倒在路上,再把沙土裝進袋子,撒這些假毒餌掩人耳目。
「老鼠們,好好過個冬吧!」她小聲對老鼠說。
天氣越來越冷,蘋果酒屋裡也越來越難捱。他們給了她一隻燒木柴的爐子,她把爐子安裝在宿舍窗前,利用爐火避免讓廁所水龍頭裡的水結冰。一天早上,美洛妮發現戶外淋浴室的水龍頭結了冰,當下便決定離開。她唯一遺憾的是不能留下來再多拯救幾隻老鼠。
工頭提醒她說:「如果你想去別的果園找工作,那我可以告訴你,冬天是絕對沒有地方要僱人的。」
「我想到城裡找個工作過冬。」美洛妮說。
「哪個城裡?」工頭問。美洛妮只是聳聳肩,沒有回答。她已經收拾好行李,用查理的皮帶把它們扎得結結實實。她還將葛洛根太太那件棉衣穿在身上,只是衣袖太短,露出了她的半截手臂,而且肩膀及臀部也是緊繃繃的,但總算還能湊合。工頭又說:「緬因州根本就找不到半個像樣的城市。」
「我的要求不高,什麼樣的城市都行。」美洛妮說。工頭目送著她離去,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他曾經向她道過再見。時值初冬,路旁樹木的枝頭都光禿禿的,天空灰濛濛一片,腳下的土地也一天比一天堅硬。可是,離下雪還有一段日子,除非突然來一場暴風雪,不過仍然不會持續太久。
工頭產生了一股莫名其妙的衝動,想與美洛妮一道離開。「希望早點兒下雪!」恍惚之中,他說出了聲,隨即又為自己的聲音感到意外。
「什麼?」蘋果市場的一名女工問道。
「再見!」工頭朝美洛妮高喊,可她沒有回應。
「早走早好!」又有一名女工說。
「騷貨!」另一個罵道。
「她怎麼是騷貨了?你見過她跟別人睡覺了嗎?」工頭氣洶洶地說。
「反正她是個爛女人。」有個女工說。
「至少她這人有點意思。」工頭搶白道。女工們聽了不禁一愣,瞪了他好半天之後,才有人開口道:「難不成你迷上她了?」
「我敢打賭,你一準希望自己是她到處尋找的那位男朋友。」有人挖苦了一句,惹得幾個女人鬨笑起來。
「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工頭連忙否認,「我倒希望她永遠不要找到她那個男朋友,這是為那個男朋友好!」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當然也是為她自己好!」
這時,那個企圖強暴美洛妮的胖子的老婆轉過身子,不再搭腔。在收銀機旁的桌子上,有個公用的大暖瓶。她開啟瓶蓋,想倒點咖啡喝,結果倒出來的不是咖啡,而是下了毒的大麥和玉米。如果美洛妮存心想害死他們,無疑會做得更加不露痕跡,顯然,這只是給他們一點教訓。蘋果市場那群女工一個個瞪著那些毒餌,就像瞪著一堆屍骨似的,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下你們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工頭說著,隨手從櫃檯上的展示籃裡拿起一個蘋果,啃了一大口。可是由於蘋果放在戶外太久,幾乎凍成了冰塊,咬在嘴裡都成了碎末,工頭忙不迭地吐了出來。
通往海邊的路上寒氣襲人,但美洛妮走著走著漸漸暖和起來。再說,這裡一直沒有車輛經過,除了步行,她也別無選擇。好在上了海岸公路後,她沒等多久就搭到了便車。一輛運木材的貨車在她身邊停下,開車的是個面色蒼白卻性情開朗的小夥子。
「亞摩斯油漆與蟲膠清漆公司願意為您效勞。」小夥子對美洛妮說。他看上去比荷馬年輕,也不如荷馬成熟穩重——起碼美洛妮這樣認為。貨車裡透著一股木材、油漆及雜酚油的難聞氣味。「我是木材處理專家。」小夥子得意洋洋地告訴她。
美洛妮在心裡說:大不了是個推銷員,說不準還是個開車送貨的!她抿著嘴笑笑,不想露出那口殘缺的牙齒。小夥子有些侷促不安,等著她開口打招呼。她卻想著:用不了一分鐘,我就能讓任何人感到緊張。
小夥子問道:「呃,你要上哪兒?」貨車這時在轟隆隆地向前行駛著。
「城裡。」美洛妮說。
「哪個城裡?」
美洛妮這才咧開嘴笑起來,於是,她嘴巴的不幸命運便一覽無餘地呈現在惴惴不安的小夥子眼前。
「你說呢?」美洛妮反問。
「我要去巴斯。」小夥子緊張地說。美洛妮咄咄逼人地盯著他,似乎他說的是要去洗澡一樣。
「巴斯。」她重複了一遍。
「那裡還算得上是座城市。」木材處理專家解釋道。
如果拉奇醫生或荷馬聽了這話,一定會告訴美洛妮,那是克拉拉的城市!克拉拉就是從巴斯運往聖克勞茲的!可美洛妮對此毫不知情,而且即使知情也不會在乎。她對克拉拉一直心存妒忌,荷馬對克拉拉的瞭解遠遠超過了對美洛妮的瞭解。不過,如果美洛妮知道巴斯比約克果園離觀海果園更近,她可能會興趣更大。在巴斯,也許有人聽說過觀海果園,說不定當地會有許多居民能告訴美洛妮,怎樣去哈斯海芬或哈斯洛克。
「你想去巴斯嗎?」小夥子小心翼翼地問。
美洛妮又朝他咧咧嘴,露出那口爛牙,似笑非笑地說:「沒錯!」那副神情與其說是微笑,倒不如說更像一條狗豎起毛髮準備作戰的樣子。
感恩節期間,華力終於回來了。早在初秋時,坎蒂回家過了好幾個週末,但由於華力不在,荷馬始終拿不定主意該怎樣去見她。華力回來之後,得知他倆還不曾見面,不禁大感意外,而坎蒂也因此有些尷尬。荷馬這才意識到坎蒂也和他一樣,不知道兩人該怎樣相處。可是火雞每隔十五分鐘就要翻動一次,而且還要擺餐具,奧莉芙看到家裡又熱熱鬧鬧的,十分開心,所以大家根本沒有時間覺得彆扭。
雷蒙·肯德爾過去也與華辛頓一家共享過感恩節大餐,但今年因為少了老華,剛開始時,他顯得非常拘謹,處處一本正經的。可不到幾分鐘,他便放鬆自己,又與奧莉芙談天說地起來。
「我爸爸那樣子就像跟女朋友約會似的。」坎蒂在廚房裡對奧莉芙說。
「我真是不勝榮幸!」奧莉芙捏捏坎蒂的手臂,笑了起來。不過,這個玩笑也就到此為止了。
荷馬自告奮勇地提出要切火雞。奧莉芙見他手法純熟,切得非常漂亮,不禁讚道:「荷馬,你真該去當外科醫生!」
華力聽了忍俊不禁,坎蒂卻低頭一會兒看看自己的盤子,一會兒看看放在腿上的手。雷也說:「這孩子真是手巧,像他這樣手巧的人,任何事情只要上手做過一遍,就一輩子也忘不了。」
「就跟你一樣,雷。」奧莉芙說。這句話轉移了大家的注意力,他們的視線離開了荷馬手上的刀子。一眨眼工夫,荷馬便乾淨利落地將骨頭上的肉一片片地剔了下來。
華力談起了戰爭。他說,他一直在考慮放棄大學學業,改上飛行學校。「這樣一來,到戰爭爆發的時候——我是說如果我們捲入戰爭的話,我就已經會開飛機了。」
「你可不許這麼做!」奧莉芙說。
「你幹嗎非要這麼做不可呢?」坎蒂問道,「我覺得這是自私!」
「自私?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華力反問道,「參戰是為了祖國,是報效祖國呀!」
「可對你來說只是探險,所以才說你自私。」坎蒂說。
奧莉芙重申道:「反正你不許這麼做!」
雷有些感慨地說:「上次世界大戰時,我太年輕,現在如果再爆發戰爭,我又太老了!」
「那是你運氣!」奧莉芙說。
「就是!」坎蒂附和道。
雷卻聳了聳肩,說:「我也不知道。上次大戰時,我倒是真想去當兵,所以虛報了年齡,可被人揭穿了。」
「這下你該吸取教訓了吧!」奧莉芙說。
雷答道:「這我可不敢說。如果再次爆發戰爭,肯定會有許多新武器,他們造的那些東西,你甚至想都沒法想出來!」
華力說:「我在儘量去想,我一直在想戰爭的事。」
「可你沒有想過那些即將死去的人,華力,」奧莉芙邊說邊端著火雞骨架向廚房走去,「我想,你肯定沒有想過那些即將死去的人。」
「沒錯。」荷馬附和著。他自己是無時無刻不在想那些即將死去的人。坎蒂看著他,臉上漾出了笑意。
「你週末應該來找我的,荷馬。」她說。
「是啊,你怎麼不去找她?」華力也問,「一準是忙著和黛布拉約會吧?」荷馬只是搖搖頭。
「是忙著學習實用兔子解剖!」奧莉芙在廚房裡大聲說。
「什麼?」華力奇怪地問。
其實奧莉芙猜錯了。在上了僅僅三個星期的高階生物學之後,荷馬就知道,對於學校裡所解剖的任何動物,及其與人類解剖學之間的關係,他懂的比瘦骨嶙峋的生物老師胡德先生還多。
韋爾伯·拉奇大概也猜想得到,正是在泌尿生殖系統方面的知識上,胡德先生輸給了年紀輕輕卻經驗豐富的威爾士醫生。在講解子宮三階段的分化時,胡德先生完全給攪糊塗了。兔子胚胎在母體子宮內只停留三十天,母兔每胎可產下五到八隻小兔。為了順應兔子的原始天性,母兔擁有兩個完整的子宮。這一階段的分化稱為「復子宮」。而荷馬瞭如指掌的人類女性子宮的構造,則為兩條輸卵管通往一個子宮,此階段稱為「單子宮」。第三階段的子宮分化介於以上兩者之間:部分構造合而為一,稱為「兩角子宮」,許多哺乳類動物——如羊——就屬於這一範疇。
可憐的胡德先生在黑板上用粉筆揭示子宮分化的奧秘時,將「復子宮」與「兩角子宮」完全混淆,結果把羊當成兔子,把兔子當成了羊。這其實只是個小小的錯誤,只要不把人類的子宮說成復子宮,不把荒謬的知識教給學生就行了。但這畢竟是個錯誤,荷馬一聽就明白,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碰到了糾正權威人士錯誤的機會。韋爾伯·拉奇曾經寫道:「孤兒尤其不習慣也沒有信心去糾正權威人士的錯誤。」
「請原諒,先生!」荷馬開口道。
「什麼事,荷馬?」胡德先生問。在燈光的照射下,他那憔悴的面容使他看起來宛如那一隻只攤在實驗桌上被解剖的兔子,他骨瘦如柴,簡直可以做成標本了。他的眼睛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看來還敏銳的器官,裡面透著溫和但不耐煩的神色。
荷馬說:「您講反了,先生。」
「什麼?」胡德先生一時沒有會意過來。
荷馬解釋道:「先生,兔子有兩個完整的子宮,是復子宮動物,與羊不一樣。羊的兩個子宮部分合在一起,幾乎成為一個,羊是兩角子宮動物。」
教室裡頓時鴉雀無聲。胡德先生眨眨眼睛,那神態就像一條盯著蒼蠅不放的蜥蜴。過了半晌,他突然反口,含笑問道:「我剛才不就是這麼說的嗎?」
「不是,您剛才說的正好相反。」其他同學七嘴八舌地說。
「噢,那是我說錯了,」胡德先生和顏悅色地說,「荷馬,我本來就是你說的那個意思。」
「大概是我聽錯了,先生。」荷馬說。可其他同學卻紛紛說道:「沒有,你沒有聽錯!」
與荷馬同組做解剖實驗的是個矮個子男同學,名叫巴基,他在荷馬腰上捅了一下,問道:「你對這些洞怎麼這麼清楚啊?」
「在我身上搜好了!」荷馬回答。這句話是從黛布拉那兒學來的,這是他們常玩的遊戲:如果他問一個她回答不了的問題,她就會說:「在我身上搜好了!」而他也就回答:「好吧!」然後真的動起手來,她就會笑著大叫:「不能搜這裡!」同時用力推開他的手。她總是一邊咯咯笑著,一邊推開他的手,所以他始終沒有機會進入黛布拉的單子宮禁區。
「除非我向她求婚才行。」感恩節晚上,荷馬在房間裡對華力說道。
「哥們兒,我可不會進展那麼快!」華力說。
荷馬沒有把在課堂上讓胡德先生難堪的事告訴華力,也沒提胡德先生從那以後似乎變了一個人。胡德先生向來萎靡不振,氣色難看,可是現在更糟,整天一副睡眠不足的樣子,似乎勞累過度,快要奄奄一息了,大概是每天晚上都在熬夜,既要解剖兔子,又要絞盡腦汁弄清子宮的三階段分化。他的疲憊反而使他有了點兒人氣,而不再是完全像一具屍體,因為,疲憊起碼還是一種生命的跡象。胡德先生現在的整個神情似乎在開始等待退休,希望自己能撐到退休。
荷馬不禁尋思:我在哪兒見過這種神情呢?
愛德娜護士、安琪拉護士或葛洛根太太也許能夠回答他,她們早已見慣了這種神情——疲憊之中含有期待,憔悴憂慮之中似乎又流露出孩子氣的任性。多年以來,這種神情漸漸滲透進了韋爾伯·拉奇那一度是最安詳無慮的面容之中。在最近一段時間裡,安琪拉和愛德娜護士以及葛洛根太太發現自己也有了這種神情。
一天早上,愛德娜護士問安琪拉護士:「我們到底還等什麼?」大家都感受到了一種忐忑不安的氣氛,似乎有某種不可避免的變化即將發生。那份已經鬧得沸沸揚揚的顧赫金格里奇問卷讓幾位善良的女士覺得是奇恥大辱,她們相信韋爾伯·拉奇肯定也有同感。不過,拉奇看了斯諾伊·米多茲的答卷後——委員會認為斯諾伊對孤兒院的工作評價很高,所以順便寄來給拉奇醫生看看——似乎大受鼓舞。
在回答他是否得到「適當的監護」時,斯諾伊說,拉奇醫生和兩位護士從不讓他離開他們的視線;在回答是否得到「足夠的醫療照顧」時,他建議委員會「只要去問問富茲·史東就行」,他說,是拉奇醫生幫助富茲呼吸的,他寫道:「你們肯定沒聽說過更糟糕的肺,可老拉奇卻為這孩子安裝了真正救命的呼吸器!」至於院方為孤兒選擇收養家庭時是否「慎重」和「正確」,斯諾伊的回答是:拉奇醫生最擅長這項工作,簡直是天才。斯諾伊·米多茲(現在的羅伯特·馬希)寫道:「他當時怎麼會知道我適合那種做傢俱生意的家庭呢?我告訴你們,他就是知道!你們也明白,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很重視私人財產,亦即個人的所有物,但讓我告訴你們吧,對一個孤兒而言,傢俱代表了整個世界!」
拉奇對愛德娜護士和安琪拉護士說:「你們兩人肯定有誰曾經讓那孩子摔了個倒栽蔥!」他口裡雖這麼說,但她們不難看出他對斯諾伊的回答十分滿意。
但委員會為了公平起見,同時還給拉奇寄來了捲毛頭戴伊那份不怎麼熱情洋溢的答卷。布斯貝的捲毛頭羅伊·林弗雷特心裡始終憤憤不平,他說:「我絲毫沒有準備好讓這對開藥店的夫婦收養,就像我根本沒準備好讓人割斷我的臍帶一樣!世界上最漂亮的一對夫婦領養了一個根本不需要也不想被領養的人,而我卻讓一對藥劑師帶了回家!」捲毛頭牢騷滿腹,甚至向委員會告狀說:「孩子們走在外面,竟然會讓屍體絆一跤,你們說,這也叫‘得到合適的監護’嗎?想想看吧,那一天,我在草叢裡發現了一具屍體,我理想中的養父母卻領養了別人,而拉奇醫生還對我說,孤兒院不是寵物店,可過了沒多久,兩個藥劑師便僱我到他們的藥店做義務工,這就是你們所說的領養!」
安琪拉護士忍不住叫道:「哎呀,這個忘恩負義的小鼻涕蟲!」
「哎呀,捲毛頭戴伊,你難道不感到害臊嗎?」愛德娜護士對著漠不關心的空氣質問。
「如果那小子還在這兒,我非打他屁股不可!」安琪拉護士說。
接著,她們又想:可是為什麼我們的荷馬還沒有填寫問卷呢?
韋爾伯·拉奇也想:說到忘恩負義……不過他沒有把這話說出口。
可是安琪拉護士卻不客氣了,她直接給荷馬寫了一封信,如果拉奇醫生知道了,肯定會非常生氣。安琪拉護士在信中開門見山地說:「你最起碼可以填一下那份問卷,我們都需要一些支援。你儘可以在那兒玩得昏天黑地(這只是我的猜測),但千萬不要忘了怎樣去做一個有用的人,不要忘了你屬於什麼地方!還有,如果你有機會接觸到同情我們處境的年輕醫生或護士,你最好幫我們相互引薦一下,你得知道,我們都不再年輕了!」
第二天,拉奇醫生也寫了封信給荷馬:
親愛的荷馬,據我所知,託管委員會正在聯絡以前在聖克勞茲生活過的幾個孩子,要他們填一份可笑的問卷。你收到問卷後,請照著自己的意思填寫,但務必要填。而且,他們也許還會給你寄來一些更麻煩的信件,所以你一定要做好心理準備。我有必要把孤兒們的健康狀況對他們如實相告,但不打算說出富茲·史東因呼吸系統疾病而離開的事情,反正說出來對富茲也於事無補。不過,我已經把你的心臟問題告訴了他們,這樣,我將來若有不測,也會有人知道這一情況。我很抱歉一直沒有對你提起你的病情,我現在之所以告訴你,是因為經過再三考慮之後,我不希望你從別人口中得知這件事。可是你千萬不要緊張!你的病情非常輕微,甚至根本算不上是病情,只不過是小時候有點心雜音。可是上次我為你檢查時——當時你睡著了,所以並不知道——發現心雜音幾乎已完全消失,因此我才沒有跟你提起,以免引起你不必要的憂慮,因為這種憂慮反而可能對你的心臟產生不良影響。此外,你還有肺動脈瓣狹窄症(現在可能已經好了),不過也千萬不用擔心!這其實根本不算什麼。如果你想了解詳細的情況,我可以進一步跟你解釋。總之,在目前,我不希望你因為從那個愚蠢的委員會那兒聽到的什麼愚蠢的資訊而憂慮不安。我只想讓你知道,只要避免極度的壓力或極度的勞累,你就幾乎可以與其他人一樣過正常生活。
荷馬想:正常生活?我是個患有心臟病的貝都因人,而拉奇醫生還說我可以過正常生活?我現在愛上了我最要好,而且是唯一的朋友的女朋友,這是否就是拉奇醫生所謂的「極度的壓力」?還有美洛妮,不正是她帶給我「極度的勞累」嗎?
荷馬不常想起美洛妮,但每次想起她時,卻總是十分思念,而後又會因此跟自己生氣。他想,我為什麼要思念她呢?他也儘量不去想聖克勞茲。他離開得越久,就越覺得外界的生活與那兒有著天壤之別。可每當他想起聖克勞茲時,他也是滿腹思念,他思念安琪拉護士、愛德娜護士、葛洛根太太、拉奇醫生,以及那兒的一切,為此他更是生自己的氣。在內心深處,他目前並沒有感受到對聖克勞茲的生活有著絲毫渴望。
相反,他很喜歡觀海果園的日子,他希望擁有坎蒂,與她一同生活。當她返回卡姆登後,他總是儘量不去想她,可只要想到華力,他就會自然而然地想到坎蒂。因此華力返回奧洛諾後,他覺得如釋重負,儘管整個秋天他都十分想念華力。
韋爾伯·拉奇曾經寫道:「孤兒在心情抑鬱時,往往容易撒謊。撒謊起碼是一種主動的措施,它會逼得你提高警覺,因為你必須隨時為謊言所造成的後果負責。你撒謊時必須處處留心,同時要避免謊言被人拆穿。孤兒們一向無法主宰自身的命運,但是,如果你告訴他們,別人也同樣不能主宰自身的命運,他們絕對不會相信的。
「人們在撒謊的時候,常常以為在主宰自己的生活,因此對孤兒來說,撒謊更是具有極大的誘惑力。我清楚這一點,因為我也常常撒謊,我喜歡撒謊。當你撒謊時,會覺得自己在欺騙命運——不僅是自己的命運,也是所有人的命運。」
荷馬不但填寫了問卷,還對聖克勞茲大加讚揚。他說,「整建」聖克勞茲那些廢棄的建築正是「將孤兒院生活與周圍社群生活結合起來」的多項努力之一。他還對安琪拉護士撒了謊,但那只是一個善意的小謊,是為了安慰對方。他寫信告訴她說,他把第一份問卷弄丟了,所以才拖了這麼久沒有寄回,委員會是否可以給他補寄一份?(等他收到委員會寄來的第二份問卷後,他就會馬上將頗費了一番工夫填好的第一份問卷寄出去,這樣一來,便顯得他一收到第二份問卷就立刻填好寄出,而沒有絲毫的耽擱。)
他又寫了封信給拉奇醫生,佯裝鎮定地詢問有關自己肺動脈瓣狹窄的詳細情形,比如說,拉奇醫生是否認為他有必要每月作一次檢查?(拉奇醫生當然會認為沒有必要。)他自己是否能察覺出發病跡象?他的心雜音會不會復發,他自己能否聽見?(對這些問題,拉奇醫生的回答是:保持冷靜,只有保持冷靜才是最好的養生之道。)
荷馬為了保持冷靜,便將那份多餘的空白問卷釘在華力房間的電燈開關旁邊的牆上。於是,有關聖克勞茲生活的問卷也變成了一種被視而不見的權威,正如每年張貼在蘋果酒屋裡的規則一樣。每次進出房間時,荷馬都會看看自己用連篇謊話回答過的那些問題,比如,他想起當初談到「關於聖克勞茲的管理方式」的「改進措施」時,總是不由得特別開心。
荷馬依然經常失眠,讓窗外傳來的新的音樂伴他度過一個個不眠之夜。在十二月初的寒風中,光禿禿的蘋果樹枝不停地搖來晃去,發出「咔啦啦」的響聲。荷馬躺在床上,從視窗漫進來的月光照在他疊放在胸口的雙手上,在他聽來,那些樹彷彿在甩掉壓在枝頭的積雪,儘管大雪仍未來臨。
或許那些樹也知道戰爭即將爆發了吧,但奧莉芙卻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年復一年,她聽慣了果樹搖曳的聲音,她親眼目睹樹葉一片片飄落,樹枝蒙上一層積雪,待積雪融化後,光禿禿的樹枝又重新顯現。陣陣寒風從海邊襲來,樹枝在瑟瑟顫抖,像極了兩軍對壘時擺出各種恐嚇姿勢的戰士。可是多年來,奧莉芙對冬天的景象早已司空見慣,所以絲毫感覺不到戰爭來臨的跡象。如果說今年的果樹顯得格外蕭索,她也會覺得那是因為丈夫剛剛去世,她第一次獨自面對寒冬的緣故。
韋爾伯·拉奇醫生在《聖克勞茲簡史》中寫道:「成年人往往不會在熟悉的事物中尋找徵兆,可是孤兒卻總是在尋找徵兆。」
荷馬站在華力房間的窗前,在樹葉凋零的果園中尋覓著未來,尋覓著自己的以及坎蒂和華力的未來。拉奇醫生,甚至美洛妮的未來顯然也在那片光禿禿的果樹林中。他又想:上帝的工作又會有怎樣的未來呢?
在聖克勞茲,看不到戰爭即將爆發的任何跡象,一切熟悉或不熟悉的事件都按照一定的儀式或慣例得到解決:妊娠以分娩或墮胎的方式宣告終結,孤兒要麼已經被領養,要麼等待著被領養。在沒有下雪的乾冷天氣裡,四處飛揚的鋸木屑刺激著聖克勞茲居民的眼睛、鼻子與喉嚨,只有在剛剛下過雪後,它們才會暫時從空氣中消失。一旦積雪融化,露在地面上的鋸木屑又會發出毛皮潮溼時的氣味。等到結冰時,它們又重新出現,乾乾爽爽地鋪在冰雪之上,於是人們的眼睛又癢起來,鼻涕流個不停,喉嚨裡怎麼清都不舒服。
一天晚上,拉奇醫生在男孩部宣佈:「讓我們為史莫奇·菲爾茲祝福吧!史莫奇找到了一個家。晚安,史莫奇!」
「晚安,西莫奇!」小大衛·科波菲爾口齒不清地說。
「晚安!」小史蒂福茲也大聲說。
安琪拉護士在心裡默默地說:晚安,你這小饞鬼!不管收養你的是哪家人,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知道該把冰箱上鎖。
十二月的一個清晨,瑪莉·艾格尼絲·科克站在窗前——美洛妮過去就常常站在這裡,面對外面的世界或大發宏論,或冷眼旁觀——注視那些女人從火車站走上山來。她想,她們看起來並不像懷孕了呀!
在華力曾經設想要種滿蘋果樹的荒涼山坡上,小大衛·科波菲爾正頂著入冬的第一場雪,吃力地拖著一隻大紙箱。這個紙箱本來裝有四百片消毒的紗布墊,小大衛知道這一點,因為是他親手拆箱的。他在山腳下把小史蒂福茲裝了進去,直到接近山頂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一方面,把小史蒂福茲拖上山並不容易;另一方面,將裝有小傢伙的紙箱在溼漉漉的雪地上拖了這麼遠一段路,箱底都快磨爛了。小大衛想,就算他能把這個自制的雪橇拖上山頂,這玩意兒往後可能再也滑不動了。
「晚安,史莫奇!」小史蒂福茲嘴裡還在唸念有詞。
「杜口,小笨蛋!」小大衛罵道。
拉奇醫生心力交瘁,正躺在診療室裡休息。在這個冬日裡,從視窗透進來的慘淡光線照得四面白牆闇然無光。一時之間,他有些神思恍惚,竟然不知道現在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時了。他不禁想道:從今以後,我一定要有目的地行事,再也不能徒勞無功、白費力氣了!
迷濛之中,他似乎看見窺陰器正置於合適的角度,使子宮頸一覽無餘地呈現在他眼前。他模糊地想:是誰的子宮頸呢?即使吸了乙醚之後昏昏沉沉,他仍然習慣性地用右手的拇指與食指固定著窺陰器的螺絲,隨之他看見自己手腕的汗毛上沾著一縷金黃色的陰毛,由於襯著他的蒼白膚色,那淡淡的金色幾乎難以察覺。他甩甩手,那抹金色就在空中輕輕飄了起來。他迷迷糊糊地伸出左手去抓,卻沒有抓著。哦,他想起來了,是她的子宮頸!可她叫什麼名字來著?
「她有個孩子氣的名字,」拉奇忽然說出聲來,「對了,叫坎蒂!」他終於想起來了,不禁失聲而笑。愛德娜護士這時正好從診療室門口走過,聽見他的笑聲,不由得屏氣靜聽著。可儘管她屏住氣息,還是被乙醚燻出了眼淚。這氣味以及鋸木屑,還有孤兒們,常常令她老淚漣漣。
她開啟醫院大門,讓新鮮空氣透進大廳。就在這時,她瞥見山坡上有隻紙箱正搖搖晃晃地往下滑。她知道那原本是裝消毒紗布的紙箱,可現在裝著什麼就很難說了,不過看樣子似乎很沉,因為它滑得很慢,而且歪歪趔趔。偶爾它也會滑得比較順暢,速度加快,但不出片刻又會被石頭或融雪中的泥團絆得東倒西歪,速度重新慢了下來。接著,紙箱撞翻了,一個小小的身體首先從裡面滾了出來。仔細一看,原來是小史蒂福茲,她認得他戴的大手套以及那頂老是矇住眼睛的滑雪帽。他一連翻了好幾個跟頭,幾乎與紙箱下滑的速度一樣快,最後終於在一片較為平坦的空地上停住。愛德娜護士看見他爬了起來,轉身回去撿他掉落的一隻手套。
隨後,一個較大的男孩也從紙箱裡滾了出來,那顯然是小大衛·科波菲爾。他兩手各抓著一大塊溼黏黏的紙箱碎片,紙箱無疑在下滑的途中四分五裂了。
「搭媽的!」小大衛高聲罵著。愛德娜護士想,大衛的大舌頭至少有一個好處,罵起髒話來起碼不那麼刺耳。
「把門關上。」拉奇醫生不知何時已走進大廳,站在愛德娜護士身後說。
「我只是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愛德娜護士話中有話地說。
韋爾伯·拉奇說:「你差點兒把我矇住了,我還以為你想把那些沒出世的胎兒給凍死哩!」
愛德娜護士忍不住突發奇想:說不定人們將來就得采取這種方式呢!不知道到時候還會有什麼其他的方式?
十二月時,老華過去常用的那隻橡皮筏仍然漂浮在華辛頓家的游泳池裡。在寒風的吹拂下,它在泳池裡盪來盪去,一遍遍地撞碎池邊的薄冰。奧莉芙與荷馬已經放掉了三分之一的池水,好容納雨水和融雪。
由於氣溫很低,老華的橡皮筏顯得充氣不足,但寒風吹來,它仍像一匹脫韁的野馬一般在泳池裡東奔西竄。奧莉芙每天都透過廚房的窗戶凝視著那艘橡皮筏。荷馬想,不知要到什麼時候,她才會提議把橡皮筏弄走。
在一個週末,坎蒂從卡姆登回來了,一直不知該如何面對她的荷馬這時更是心神不定。從星期五開始,他就一整天心煩意亂,猶豫不決。他早早地來到學校準備上高階生物學,希望能說服胡德先生讓他獨自做解剖實驗,要不就派別的同學跟他一組,而不是巴基。巴基每次都把兔子的五臟六腑切得亂七八糟,而且他對所有動物的生殖系統尤其感興趣,荷馬覺得他簡直是神經病,愚蠢透頂。他們最近剛剛學到袋類動物有兩條陰道,巴基便時時刻刻將這個話題掛在嘴邊。
「兩個洞!你能相信嗎?」巴基問荷馬。
「沒錯。」荷馬回答。
巴基問:「你就只有這句話嗎?難道你還不明白?如果你是一隻倉鼠,你就可以跟你的哥們兒一塊兒幹同一只母倉鼠了!」
荷馬問:「我為什麼要幹這個?」
「因為母的有兩個洞啊!」巴基興致勃勃地說,「你真是沒有想象力!」
荷馬說:「我想,倉鼠對你這項建議恐怕也不會感興趣。」
「我正是這個意思,笨蛋!」巴基說,「上帝給倉鼠兩個洞,簡直是糟蹋了!你見過它們就像腳底下裝了輪子似的跑得飛快嗎?它們真是瘋了!如果你的夢中情人有兩個洞,對那事兒卻毫無興趣,那你會不會氣得發瘋?」
「我的夢中情人。」荷馬愣愣地重複道。
荷馬想,自己的夢中情人有了兩個追求者,這已經夠令人發瘋的了。
所以,他早早地來到學校,打算請求胡德先生再給他一隻兔子,要不就給他重新派一個實驗夥伴,把那個滿腦子想入非非的巴基給換掉。
他來到教室時,只見一個班的同學正在上地理課。下課後,荷馬看見掛在黑板上的大幅世界地圖,便對地理老師說:「我能在下一節課之前看看這些地圖嗎?看完之後我會幫你收起來的。」
於是他獨自站在那兒,有生以來頭一次仔仔細細地看到了全世界,儘管只是一個不真實的平面世界。他很快就找到了緬因州,發現緬因州竟然非常小。片刻之後,他又找到了南卡羅來納州,不覺瞪著眼睛將那兒端詳了好半天,彷彿這樣就能在地圖上發現羅斯先生與其他工人的行蹤。他經常聽人談起德國,便在地圖上查詢,德國比緬因州好找多了。接著他又找到了英國,赫然發覺英國竟然小得可憐!讀了查爾斯·狄更斯的書後,他始終以為英國的國土面積應該比這大得多。
他曾多次站在雷·肯德爾的碼頭上遠眺那無邊無際的海洋,然而,全世界的海洋竟然如此遼闊,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而在荷馬的生活中佔據重要地位的聖克勞茲,在緬因州的地圖上卻根本無從找到。他拿著地理老師的放大鏡,湊在地圖前檢視,突然發現教室裡不知何時已坐滿了上生物課的同學,而胡德先生正在怪模怪樣地打量他。
「荷馬,你在找兔子嗎?」胡德先生問,全班同學聽了不禁鬨堂大笑。荷馬明白他已經(起碼在今天)錯過擺脫巴基的機會了。
快下課時,巴基鬼鬼祟祟地對他說:「不妨這麼想吧,如果黛布拉有兩個洞,她或許會讓你進其中的一個,你難道沒想到這個好處?」
不幸的是,在星期五晚上,當荷馬與黛布拉約會時,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雙陰道的念頭。巴斯正在放映一部由弗雷德·亞斯泰爾主演的電影,可是開車去那兒來回各要一個小時,再說,荷馬對舞蹈也一竅不通,黛布拉多次請他陪著去上舞蹈課,他都拒絕了。在荷馬看來,如果她想去看弗雷德·亞斯泰爾的歌舞片,她完全可以與舞蹈班的同學一起去。另外,現在天氣太冷,開車去海邊也不合適,雖然奧莉芙很爽快,願意把車借給他。過不了多久就要實行汽油配給了,荷馬覺得這樣倒好,就用不著一天到晚心神不寧地把車開來開去了。
他開車與黛布拉一起到了肯尼斯角的遊樂場。月光下,那座黑燈瞎火、空無一人的費里斯轉輪巍然屹立,像世界上的第一座火箭發射臺,又像遠古時代某種巨型恐龍的骨架。荷馬本來想給黛布拉講講羅斯先生上次用快刀手法擺平別人的經過,可黛布拉卻一心惦記著看電影,正在鬧情緒,他知道,現在跟她講這種精彩的故事完全是浪費口舌。於是他們便去了肯尼斯角的汽車影院,但是由於天氣太冷,汽車影院早已歇業了。他們在這裡似乎只是在回顧別人的羅曼史,而且不僅是發生在今年夏天,還有發生在上一代人身上的羅曼史。
黛布拉說:「我真是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討厭跳舞。」
「我也不明白。」荷馬答道。
他將黛布拉送回她在肯尼斯角的冬季寓所時,時間還早。夏天見過的那群狗也跟著黛布拉一家搬到了這裡,它們身上的毛長得更厚了,仍然氣勢洶洶地對著荷馬狂吠,口裡撥出的水汽在嘴套上結成了薄冰。在此之前,黛布拉曾經與荷馬商量過,是否可以利用她家在飲水湖畔的夏季別墅幽會。那幢房子沒有取暖裝置,如果在那兒幽會,他們也不能開燈,否則讓人看見了,以為是有人私闖民宅而去報警。儘管有諸多的不便,但一想到可以自由自在、不受管束,還是令人興奮不已。這到底是為什麼?荷馬不禁自問。他知道,就算黛布拉有兩個陰道,他也仍然難以進入。由於晚上的約會平淡無味,而且這群狗又趴在他的車窗上喘氣,白色的水汽在玻璃上形成一層薄霧,他們也就沒有提及那讓人心動的幽會。
黛布拉嘆了一口氣,問道:「我們明天晚上幹什麼?」
荷馬眼睛看著一條狗啃著他車上的後視鏡,一邊回答:「哦,我說好了要去見坎蒂,她從卡姆登回來了。華力交代過要我照顧她,可我整個秋天還沒有去見過她一次。」
「華力不在,你單獨去見她?」黛布拉問。
「沒錯。」荷馬回答。他們仍然坐在車上。由於貨車的前引擎蓋平平的,黛布拉家的狗輕而易舉就撲上了擋風玻璃,還有一條大狗的爪子居然打歪了擋風玻璃前的雨刷,只聽見「咔嚓」一聲,雨刷彎曲變形,再也無法貼緊玻璃了。
「你竟然單獨去見她!」黛布拉喃喃道。
「也許會跟她爸爸一起。」荷馬說。
「那當然!」黛布拉說完便下了車。由於她沒有馬上關好車門,有條狗便乘機一躍而上,上半身擠進車裡,厚實的胸膛壓在乘客座上,口水從掛著一層水珠的嘴套裡流出來,淌在變速箱上。黛布拉見了,立刻揪住它的耳朵,將它拖了出去,那條狗還一直汪汪叫著。
等她摔上車門後,荷馬擦掉變速箱上黏糊糊的口水,才輕輕地說了聲:「再見!」
他開車在肯德爾家的養蝦池邊繞了兩次,卻仍然無法確定坎蒂是否已經到家。她週末通常是坐火車回來,雷星期天再開車送她返校。荷馬想,明天是星期六,我明天再來找她。
見到坎蒂後,她也說想看那部弗雷德·亞斯泰爾主演的影片,荷馬不但沒有反對,而且說:「我早就想看他的片子了!」再說,從這裡開車到巴斯,一個小時都不到。
汽車經過肯納貝克河上的大橋時,他們看見河面上停泊著幾艘大船,碼頭上的船隻更多。河岸林立著巴斯造船廠的廠房,即使在星期六,廠房裡仍然傳來有節奏的敲打聲以及金屬的撞擊聲。由於離電影開始的時間還早,他們便去尋找雷推薦的那家義大利餐館,只是不知道那家餐館是否依然存在——雷已經有好些年沒來過巴斯城了。
五十年代期間,尤其是對外地人而言,巴斯城最為醒目的標記便是造船廠及橫跨肯納貝克河的大橋了。在這座城市裡,造船廠與船隻隨處可見,許多船隻比廠房還高。美洛妮來到這裡沒多久,就看出這是一座屬於工人的城市。
在這座以造船業為主的城市裡,美洛妮在一家機械製造廠找了份工作,從而開始了她冬季的打工生活。她與一群女工(偶爾也有個別殘疾男工)一起在工廠二樓的生產線上做裝配工作。來到這兒的頭一個月裡,美洛妮一直都在裝配一種六角形鏈輪。這種部件看上去就像是垂直切開的半隻火腿,美洛妮並不知道裝配另一半火腿的生產線在哪裡。鏈輪經過傳送帶傳到她的面前,不多不少停留四十五秒鐘後繼續前進,然後另一隻鏈輪再來到她的面前。鏈輪的接合處塗滿機油,工人可以把手指伸進去,直到第二個指關節。這項工作要求工人將六隻鋼珠軸承裝入接合處,每一隻軸承要塞進機油中,並且感覺出嵌入底部才行,六隻軸承都必須裝得準確無誤。做這件工作的訣竅是隻能弄髒一隻手,另一隻手要保持乾淨,以便傳遞與玻璃珠一般大小的乾淨軸承,這樣才能得心應手。此外,她們還必須檢查鋼珠軸承是否光滑渾圓,絕對不能出現表面凹凸不平或沾有金屬屑的現象。一般來說,每兩百個軸承裡會有一個不合格,每天下班時,工人必須上交不合格的軸承。如果一整天下來沒有發現不合格的軸承,工頭就會批評工人檢查得不夠仔細。
工人幹活時既可以站著,也可以坐著,而美洛妮則是一會兒站,一會兒坐。傳送帶的高度非常彆扭,讓人坐著幹活嫌太高,站著又嫌太矮,所以不論是哪種姿勢,都會把人折騰得腰痠背痛。美洛妮不但不知道這個部件的另一半在什麼地方由什麼人裝配,而且也不明白這玩意兒的用途,再說,她壓根兒也懶得關心。
兩個星期之後,美洛妮便掌握了一套熟練的程式:在二十六秒至二十八秒之間裝好鋼珠軸承,再用不到十秒的時間挑選出六個完好的軸承。她學會了坐著時將一堆軸承放在腿上,站立時則將它們裝在菸灰缸裡(她不吸菸),這樣,萬一她失手掉落一隻軸承,也可以隨手補上。於是,在裝配兩個鏈輪之間,她爭取到了十二至十四秒鐘的休息時間,她可以利用這點時間來打量左右兩邊的人,然後閉上眼睛數到三或五。她注意到裝配線上的工人有兩種不同的工作方式:有人是裝完六隻軸承後馬上又挑出六隻,再等著下一個部件過來;還有人是等到下一個部件過來後,才去挑選另外六隻軸承。美洛妮覺得這兩種方式各有弊端。
而美洛妮旁邊的一位女工則說:「我們這些人有的是急性子,有的卻很有耐心。」
「我可不是這兩種人,或者說我兩種都是。」美洛妮道。
「噢,親愛的,如果你打定主意選擇其中之一的話,你肯定會輕鬆一些。」這位女工叫多莉絲,有三個孩子,她的一邊臉上有顆長了毛的大痣,不過從另一側看,她還是頗為清秀。多莉絲的動作也很敏捷,她常常利用空出來的十二至十四秒鐘時間抽菸。
在美洛妮的另一邊,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名叫華爾特,他患有殘疾,整天坐在輪椅上。由於他失手弄掉軸承時總是無法撿起來,有的掉進搭在他膝上的毯子裡,還有的掉進輪椅的縫隙中,每當他休息或午餐時間推著輪椅離開時,輪子便嘎吱嘎吱地難以推動。因此,他每天都要大罵三四次:「操他媽的軸承!」
偶爾碰上有人生病請假,大家工作的位置會有所變動,美洛妮便不再處於多莉絲與華爾特之間。有時她被安排到特洛伊旁邊。特洛伊是個瞎子,完全憑觸覺挑選出合格的軸承,然後準確無誤地塞進厚厚的一層機油裡。他只比美洛妮略大一些,卻已經在船廠工作了多年。他是在船廠的一次焊接事故中失明的,所以船廠給了他這份終身職業。他每天都要說上三四次:「我起碼有了保障!」
有時,美洛妮被安排到一個叫路娜的姑娘身邊。路娜與她年齡相仿,身材瘦小,但性情活潑。
有一天,路娜說:「還有比這更糟的工作呢!」
「舉例說說看!」美洛妮說。
「比如遛狗。」路娜回答道。
美洛妮說:「這個我不清楚,我敢說每隻狗都不一樣。」
「那為什麼所有的男人都是一個德行呢?」路娜反問了一句,美洛妮聽了,對路娜頓生好感。
路娜十七歲就結了婚,嫁給一個年齡比她大的汽車修理工,可他們的婚姻失敗了。路娜對美洛妮說,他當時二十一歲左右,「他娶我,是因為我是第一個跟他睡覺的女孩。」
美洛妮告訴路娜,她是因為「一個富家女的介入」才和男朋友分手的。路娜也認為這是最糟糕的事情。
「我猜,他們現在只有兩種情況,」美洛妮說,「要麼他還沒有睡過她,因為她不肯,從而使他明白自己失去了什麼;要麼她讓他睡了,結果他同樣明白自己失去了什麼。」
「哈,太對了!」路娜說道,她似乎很欣賞美洛妮。
「我有幾個朋友,」她對美洛妮說,「大家常常一塊兒吃比薩餅或看電影什麼的。」美洛妮點了點頭,她還從來沒有這樣的經歷。路娜身材瘦小,美洛妮卻人高馬大;路娜一副皮包骨,美洛妮卻滿身是肉;路娜滿頭金髮,臉色蒼白,美洛妮卻長著一頭棕發,而且皮膚黝黑;路娜弱不禁風,經常咳嗽,美洛妮卻身強體壯,她的肺像引擎一樣有力。儘管兩人外表上有著天壤之別,可彼此卻十分投緣。
她們要求工頭將她倆安排在一起,工頭拒絕了,因為廠方不喜歡將感情好,尤其是愛說話的工人安排在一起,以免影響生產線上的工作效率。所以,只有碰到有人請病假時,她們才能挨在一起。美洛妮只好天天忍受多莉絲拿大道理訓人,以及「輪椅華爾特」(大家都這麼稱呼他)掉了軸承後的破口大罵。然而,越是被迫分開,美洛妮反而越是覺得離不開路娜,而路娜的心情也完全相同。於是,那個星期六她們便同時申請加班,兩人在一起工作了一整個下午。
當坎蒂與荷馬開車穿過肯納貝克大橋,前往巴斯市中心看電影的時候,路娜將一隻鋼珠軸承塞進美洛妮的衣領裡,她們就是這樣來引起對方的注意。
「城裡在上演一部弗雷德·亞斯泰爾的電影,想不想去看看?」路娜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問。
儘管葛洛根太太的聲音缺乏拉奇醫生那種刻意表達的誠懇,但她仍然盡力以歡快的口吻對女孩們宣佈:「讓我們為瑪莉·艾格尼絲·科克祝福吧!」話音剛落,不知是誰傷心地哭了起來,可葛洛根太太還是將儀式繼續下去,「瑪莉·艾格尼絲·科克找到了一個家。晚安,瑪莉·艾格尼絲!」
葛洛根太太說完,房間裡便響起一片哭聲,有人把頭埋在枕頭裡哽咽著,還有人在竭力剋制著自己的啜泣。
「讓我們為瑪莉·艾格尼絲·科克祝福吧!」葛洛根太太以懇求的語氣說。
「操你媽的!」黑暗中有人粗聲罵了一句。
「聽你說這種話,真讓我痛心,真是讓我們大家痛心!」葛洛根太太悲切地說,接著,她提高嗓門喊道,「晚安,瑪莉·艾格尼絲!」
「晚安,瑪莉·艾格尼絲!」有個年齡較小的女孩喃喃道。
「小心啊,艾格尼絲!」另一個泣不成聲。
天哪,可不是嗎?葛洛根太太暗暗想著,淚水不禁流下面頰。是啊,是該小心!
拉奇醫生向葛洛根太太保證說,領養瑪莉·艾格尼絲的那個家庭對她這種年紀較大的女孩特別合適。那對夫妻很年輕,專門從事古董修復與買賣。他們平常工作太忙,如果孩子太小,他們會無暇照顧,不過在週末或晚上時,他們還是有足夠的精力陪伴大一點兒的孩子。那位太太告訴拉奇醫生,她本來有個年齡小她很多的妹妹,姐妹倆感情很好,所以她「很喜歡跟小女孩聊天」。(現在,那個小妹妹已經遠嫁國外了。)
此外,韋爾伯·拉奇對巴斯印象很好,一方面因為他認識巴斯醫院的一位病理學家,至今還與他保持友好的通訊往來;另一方面,那具名叫克拉拉的屍體也來自巴斯城。所以,在他看來,瑪莉·艾格尼絲與那對夫婦一起前往巴斯生活,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情。
瑪莉·艾格尼絲很喜歡自己的名字,因此,她的養父母不但答應她不用改名,而且連她的姓氏「科克」都可以保留。她的養父母姓科勒漢,正好都有個「科」字,也算扯得上一點關係。葛洛根太太認為這個名字比較時髦,想到有人終生保留她所取的名字,她大覺欣慰。
泰德與帕蒂·科勒漢希望瑪莉·艾格尼絲·科克把他們當作朋友,而他們作為朋友的第一個舉動便是帶她去看電影。這是瑪莉頭一次看電影。泰德和帕蒂夫婦倆精力旺盛,他們認為巴斯的電影院與他們家相隔不遠,可以步行去看電影。結果他們卻走了好半天,一路上,泰德與帕蒂還給瑪莉·艾格尼絲演示狐步舞和華爾茲的基本區別。這時正是十二月,他們不顧人行道上的融雪,一心想讓瑪莉·艾格尼絲提前做好準備,去領略弗雷德·亞斯泰爾的風采。
從肯納貝克河上吹來一陣潮溼而凜冽的寒風,瑪莉·艾格尼絲忽然感到鎖骨痠疼,可她仍然努力跟上科勒漢夫婦的舞步。漸漸地,那種痛楚越來越劇烈,隨後又慢慢減緩,最後便麻木了。人行道上很滑,她一個趔趄,急忙伸手抓住一輛綠色貨車的擋泥板,這才沒有跌倒。帕蒂幫她脫去大衣。這時候,電影院門外有很多人正在昏暗的光線下排隊買票。瑪莉·艾格尼絲一抬頭,赫然看到貨車的車門上有個蘋果,以及兩個w和「觀海果園」的字樣,不禁覺得分外眼熟,猛然想起曾在一輛白色的凱迪拉克車上見過這個標誌!當時,那輛車前還排著一群迫不及待的孩子,那位漂亮姑娘優雅地站在一旁,而那個英俊瀟灑的青年則在忙著分發食物。瑪莉·艾格尼絲默默地對自己說:他們也來了!那對把荷馬帶走的漂亮人兒也來了,說不定荷馬正跟他們在一起呢!想到這裡,她連忙東張西望起來。
荷馬和坎蒂找到了兩三家義大利餐館,但是並沒有找到雷推薦的那家。那幾家餐館裡都賣比薩餅、海鮮三明治和啤酒,而且都是人滿為患,全是船廠的工人,裡面連坐的地方都沒有。因此,他們只好買了比薩餅回到車上吃,然後早早地來到電影院。
荷馬站在售票視窗前,掏出錢包,這才想到自己以前還從來不曾在戶外的寒風中開啟過錢包。他背對著風,可鈔票仍然被吹得嘩啦直響。坎蒂便伸出雙掌護著錢包,就像保護即將被風吹滅的火苗一般。突然,那縷被荷馬珍藏在錢包裡的體毛被吹得飄了出來,剛好貼在她的衣襟上。兩人不約而同地伸手去搶——荷馬連錢包都不顧,任它掉到了地上。可坎蒂速度更快,一把緊緊握住那縷纖細的金色體毛(也許有幾根已經被風吹走了),荷馬也馬上伸手過來,捧住她的雙手。
他們離開售票視窗,三三兩兩的人群從他們身邊經過,進了電影院。坎蒂仍然緊緊握著那縷體毛,荷馬也不肯鬆手,他絕不能讓她攤開手來端詳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其實他這是多此一舉,坎蒂已經明白自己手裡握著的是什麼,她認得出那縷體毛,而且荷馬緊張的神情也說明了一切。
「我想去散散步。」她輕聲說。
「好吧!」荷馬說著,依舊捧著她的手不放。兩人轉身離開電影院,走下山坡,來到肯納貝克河邊。坎蒂面對著河水,倚在荷馬身旁。
「你大概是個收藏家吧。」她強作鎮靜地說。她的聲音很低,但仍然清晰可聞。「你大概專門收集體毛,這對你倒是近水樓臺。」
「不是這樣的!」他分辯道。
「可這是體毛,」她一邊極力想抽出被他緊緊捧在手中的拳頭,一邊說,「而且是我的,對吧?」
「沒錯。」荷馬回答。
「只收藏我的?你只收藏我的體毛嗎?」她追問著。
「沒錯。」荷馬說。
「為什麼?」坎蒂問,「你可不要騙我!」
他還從來沒有說過「我愛你」三個字,此刻想要開口,卻不料會如此艱難。他的胸口感受到一股從未有過的沉重壓力,他以為這就是肺動脈瓣狹窄的症狀。這也難怪,僅僅在不久之前,他才從拉奇醫生那裡得知自己心臟不好,因此把這種胸肌緊縮的感覺誤認為是心臟病發作。其實,他感受到的只是愛情。他鬆開坎蒂的手,雙手捂住胸口。他以前見過胸骨剪操作的情形,也很清楚屍體解剖的程式,可他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覺得如此難受,如此胸口氣悶,呼吸困難。
坎蒂轉過頭來,看見他的臉色,立刻情不自禁地伸開雙手,將他的手握住。就在這一瞬間,那縷金色的體毛隨風飄去,越過河面,消失在黑暗之中。
「是心臟不舒服嗎?」坎蒂問道,「天哪,你什麼也不用說,連想都不要去想,求求你了!」
「心臟?你也知道我心臟不好?」他反問道。
「你知道了?」她也不答反問,接著慎重地囑咐,「不許擔心!」
「我愛你。」荷馬嗓音嘶啞地說,就像在交代遺言。
坎蒂說:「是的,我知道,你不要想那麼多,也不要擔心,我也愛你!」
「真的?」他問道。
「是的,是真的,還有華力,」她回答說,「我愛你,也愛華力。可是你不用擔心,連想都不要去想。」
「你怎麼知道我心臟不好?」荷馬問。
「我們都知道,」坎蒂說,「奧莉芙知道,華力也知道。」
荷馬聽了,立刻覺得這比拉奇醫生信中隨筆所寫的還要可信,於是一顆心更是狂跳不已。
「荷馬,千萬別去想你的心臟!」坎蒂說著,緊緊地擁住他,「也別擔心我或華力,什麼也不要擔心!」
「那我該想些什麼呢?」荷馬問。
「只往好的方面想。」坎蒂回答。她凝視著他的眼睛,突然說:「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留著我的體毛!」他一聽這話,不由得蹙起眉頭,她連忙解釋:「我是說,這沒關係,我想我可以諒解,所以你也不用為這個擔心。你這麼做也許有點奇怪,不過卻很浪漫。」
「浪漫。」荷馬輕擁著他的夢中情人,一邊喃喃自語。他只是輕擁著她,如果得寸進尺去撫摸她,肯定會觸犯所有的戒律與規則。因此,他竭力讓自己相信,胸口的痛楚便是拉奇醫生所謂正常生活的普通症狀。他擁著坎蒂,在心中默默地說:這就是正常的生活!河面上的夜霧與黑暗的夜色從四周漸漸向他們湧來。
在這樣的夜晚,他們失去了看歌舞片的心情。
「我們可以改天再來看弗雷德·亞斯泰爾的影片。」坎蒂自我寬慰地說。
於是他們上了車,向雷蒙·肯德爾那熟悉而安全的碼頭駛去。他們可以坐在碼頭上,如果覺得冷了,隨時可以與雷一道喝杯熱茶。他們開車回到了哈斯海芬,在往返途中沒有碰到任何熟人。
瑪莉·艾格尼絲看電影時,抱著一大袋爆米花吃個不停。她的養父母想,這可憐的孩子大概是因為平生頭一次看電影而興奮過度,所以根本就坐不住。實際上,她與其說在看電影,不如說是在看觀眾:在光線昏暗的電影院裡,她不斷地東張西望,打量著每一張面孔,尋找那對漂亮男女,說不定還能找到荷馬呢!突然,在人群中,她瞥見了另一張熟悉的面孔,是那張在她狹小的天地裡讓她日思夜想的面孔,她不禁大吃一驚!一看見那黝黑壯實的面孔,她的鎖骨不由得一陣刺痛,那袋爆米花也失手掉在地上。
美洛妮與路娜就坐在不遠的地方。與身材高大的美洛妮相比,一頭金髮的路娜顯得嬌小而清秀。只見美洛妮自命不凡地靠在座椅上,就像是一個經常光顧影院的老觀眾,又儼然一副吹毛求疵的影評人模樣。其實,這也是她頭一次看電影。儘管電影院裡光線很暗,瑪莉·艾格尼絲還是一眼認出了聖克勞斯女孩部的前任女王兼打手,也就是曾經迫害過她的女暴君。
「我想,你吃夠爆米花了吧,寶貝?」帕蒂·科勒漢輕輕地問。瑪莉·艾格尼絲的喉嚨裡彷彿真的噎了一團爆米花。在隨後的時間裡,電影中的熱鬧場面一直在延續,可瑪莉·艾格尼絲卻不眨眼地盯著觀眾席中那位最為奪目的人物。在瑪莉·艾格尼絲看來,如果讓美洛妮跟弗雷德·亞斯泰爾共舞,弗雷德·亞斯泰爾絕對不是對手,美洛妮一定會把他全身的瘦排骨給拆散,她只要跟他跳一曲華爾茲,準會把他給累癱瘓!
「親愛的,你看到熟人了嗎?」泰德·科勒漢問。他以為這可憐的孩子嘴裡塞滿了爆米花,所以才說不出話來。
電影散場後,在電影院大廳詭異的霓虹燈影下,瑪莉·艾格尼絲像夢遊一般不由自主地趕上美洛妮,那情景像是她又被美洛妮的蠻橫魔力所驅使。
「嗨!」她喊了一聲。
「你在喊我嗎,小丫頭?」路娜問,可瑪莉·艾格尼絲卻只是衝著美洛妮笑。
「嗨,是我!」瑪莉·艾格尼絲又叫道。
「這麼說,你也出來了?」美洛妮問。
「有人領養了我!」瑪莉·艾格尼絲解釋著。泰德和帕蒂緊張地站在一旁,他們既不想貿然介入,也不想讓艾格尼絲離開他們的視線。瑪莉·艾格尼絲介紹道:「這是泰德和帕蒂,這是我的朋友美洛妮。」
美洛妮望著朝她伸出手來的科勒漢夫婦,有些不知所措。站在一旁的路娜一連眨了幾下眼睛,原來她一隻眼睛的眼皮被結凍的睫毛膏黏住了。
「這是我的朋友路娜。」美洛妮笨拙地介紹著。
大家互相打了聲招呼,然後便呆站在那兒。美洛妮心想:這個小妖精到底想幹什麼?
正在這時,瑪莉·艾格尼絲突然問道:「荷馬呢?」
「什麼?」美洛妮吃了一驚。
「荷馬·威爾士啊,他沒跟你在一起嗎?」瑪莉·艾格尼絲又問道。
「怎麼了?」美洛妮糊塗了。
「上次開那輛車來的那對漂亮人兒……」瑪莉·艾格尼絲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什麼車?」美洛妮追問。
「哦,其實也不是同一輛車,上次那輛更漂亮,可這輛車的車門上也有一個蘋果,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蘋果的!」
美洛妮一聽這話,兩隻大手猛地壓在瑪莉·艾格尼絲的肩膀上,瑪莉·艾格尼絲覺得自己快要被按進地底下了。「你到底在說些什麼?」美洛妮問道。
瑪莉·艾格尼絲解釋說:「我剛才看見一輛舊車,可是車門上也有一個蘋果標誌,我以為他們也來看電影了,我是說那對漂亮人兒,還有荷馬。可後來我看見了你,就以為他一定也來了。」
「那輛車在哪兒?」美洛妮的雙手再度用力,大拇指狠狠地按在瑪莉·艾格尼絲的鎖骨上,一邊大聲喝道:「快告訴我!」
「出了什麼問題嗎?」泰德·科勒漢問。
「不關你的事兒!」美洛妮沒好氣地回答。
等她們趕去時,那輛車已經無影無蹤。美洛妮頂著潮溼凜冽的空氣,站在溼漉漉的人行道上,瞪著路邊那空空的車位,問道:「你確定是那個蘋果嗎?上面有兩個w,還有‘觀海果園’四個字?」
「就是那個,可並不是上次那輛車,」瑪莉·艾格尼絲說,「我剛才看到的是一輛舊貨車。可是不論我走到哪裡,我都能認出那個標誌,那種事兒誰都不會忘的!」
「行了,住口吧!」美洛妮有氣無力地罵了一句。她站在路邊,雙手叉腰,用力吸著鼻子,似乎想嗅出荷馬的氣息,就像一條狗在空氣中尋找闖入它地盤的入侵者的線索。
「怎麼了?」路娜問美洛妮,「你男人跟那個有錢的婊子來過嗎?」
泰德和帕蒂急著想帶瑪莉·艾格尼絲回家,他們正要離去,卻被美洛妮攔住了。只見她從緊繃繃的褲袋裡掏出那枚瑪莉·艾格尼絲從坎蒂那兒偷來、後來又被她強行據為己有的髮夾,塞進瑪莉·艾格尼絲手裡。
「留著吧,」美洛妮說,「這是你弄來的,所以是你的。」
瑪莉·艾格尼絲緊緊攥著那枚髮夾,彷彿那是美洛妮頒給她的英雄勳章,以表彰她所做出的唯一讓美洛妮看重的勇猛行為。
「希望能再見到你!」瑪莉·艾格尼絲朝大步離去的美洛妮喊道。美洛妮急著去找荷馬,也許在下一個轉彎處就能看到他。
「那輛貨車是什麼顏色?」美洛妮高聲問。
「綠色。希望能再見到你!」瑪莉·艾格尼絲又說。
美洛妮轉過身來,朝科勒漢夫婦大聲問道:「你們聽說過觀海果園嗎?」他們搖了搖頭。古董商怎麼會關心蘋果園呢?
瑪莉·艾格尼絲又問:「我有空可以去找你嗎?」
美洛妮告訴她說:「我在船廠上班,如果你有觀海果園的訊息,就可以來找我。」
「你也不能肯定那就是他。」路娜對美洛妮說,她們這時正在一起喝啤酒。美洛妮沒有搭腔。路娜又道:「再說,你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還跟那個有錢的婊子在一起。」
她們站在夜霧瀰漫的肯納貝克河岸上,路娜的住處就在附近。每喝完一瓶啤酒,她們便順手將空瓶扔進河裡。美洛妮擅長把東西扔進河裡。她仍然仰著臉,分辨著風中的氣息,坎蒂那縷被風吹走的體毛似乎也逃不過她靈敏的嗅覺。
荷馬這時也在往水裡扔東西。他坐在雷蒙的碼頭上,將一隻只蝸牛扔進海里,海水中傳來輕微的「撲通、撲通」聲。
坎蒂與荷馬各自靠著碼頭盡頭的兩根柱子,面對面地坐在碼頭邊。如果他們同時將腿伸長,兩人的腳跟就會頂在一起。可坎蒂卻屈起雙腿,那姿勢讓荷馬覺得非常眼熟,他見過許多女人這樣躺在婦檢床上。
「還好嗎?」坎蒂柔聲問道。
「什麼還好?」荷馬有些茫然。
「你的心臟啊。」她的聲音依然很低。
他怎麼知道呢?可他還是答道:「可能吧!」
她說:「以後都會好的。」
「什麼以後都會好的?」荷馬又問。
「所有這一切。」坎蒂急急地解釋。
「所有這一切。」他重複了一句,接著又說,「我愛你倒是沒關係,可是你愛我,又愛華力,這也沒關係嗎?」
坎蒂答道:「耐心等待,順其自然吧!凡事都一樣,都得耐心等待,順其自然。」
「沒錯。」
坎蒂無可奈何地說:「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們必須做該做的事情。」荷馬說。他相信華力也希望做該做的事,而拉奇醫生同樣在做自認為該做的事。如果你耐心等待,時候一到,該做的事情自然會出現。況且,對一個孤兒來說,除了等待,還能怎麼樣?
「我可以耐心等待。」荷馬說。
美洛妮也可以耐心等待,雷·肯德爾也一樣。此刻,雷正站在窗前,俯視著碼頭。作為一個機械師,他向來都很有耐心:機械師必須等到東西壞了才能加以修理。他注視著坐在碼頭上的女兒與荷馬,發現他們的腳相隔不遠。他也曾見過女兒與華力像這樣坐著,兩人的腳也相隔不遠,可是後來,便多次見到他們相依相偎地坐在那裡。
雷想:他們三個都是好孩子。可他只是一個機械師,所以清楚地知道不該介入干涉。只有等到問題出現之後,他才能出面「修理」。他為他們三個感到難過。
荷馬說:「明天我可以開車送你回學校。」
「我爸爸會送我的,」坎蒂說,「我想他很願意那樣。」
奧莉芙·華辛頓看看床頭櫃上的時鐘,然後關掉檯燈,一邊想:如果是與黛布拉約會,荷馬絕對不會回得這麼晚。她不難想象坎蒂對荷馬的魅力,也很佩服荷馬的勤奮。荷馬是個好學生,不管是學習有關兔子或其他一切的知識,他都比華力高出一籌,而且,他還是個值得信賴的好夥伴。可此時此刻,奧莉芙卻忍不住跟自己生氣。她感受到了一種為人父母者常有的矛盾心理:她完全站在兒子這邊,甚至想提醒兒子,幫助他打贏這場戰爭;但與此同時,她也想讓華力得到一次教訓,並相信他經得起這次考驗。唉,但願不是這種教訓才好!
「不過,謝天謝地,他們三個都是好孩子!」她不知不覺脫口說道,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響,令她自己也嚇了一跳,不由得睡意全無。她想:喝點熱巧克力也許能讓自己平靜下來,如果荷馬正好回來,也可以一起喝一杯。
她走進廚房,窗外的景象卻讓她悚然心驚:朦朧的月光下,夜霧瀰漫,使得停在游泳池裡的橡皮筏看上去陰森森的。橡皮筏停在池邊,一半露出水面,一半沉在水下,就像是它自己的幽暗的影子。奧莉芙看在眼裡,突然覺得心煩意亂,當下決心把它處理掉。於是她穿上皮靴,在睡袍上套了一件長大衣,走出門外。她發現屋外庭院裡的燈壞了,只有池底的燈還可以開啟,心裡不禁更加煩躁。接著,她意外地發現池水已經結冰。原來是因為這樣,橡皮筏才像泥塑木雕一般靠在池邊,乍看之下又像是被困在浮冰裡的船隻。她小心翼翼地緊抓著泳池邊緣,用靴底試探性地踢了踢池面的冰層,然後用力拽了一下橡皮筏,可橡皮筏卻一動不動。她想:如果我從冰上走過去,肯定會整個人掉進冰窟窿裡。
正在這時,荷馬回來了。她聽見汽車開進了車道,便大聲喊他。
「你想把它怎麼辦?」他問。
「從泳池裡弄出來。」奧莉芙回答。
「然後呢?」他又問。
「扔掉!」她說,「你來處理這事兒,我去幫你衝杯熱巧克力。」
荷馬用力拉了拉橡皮筏,也無濟於事。池面的冰層雖然不足以承受他全身的重量,但將橡皮筏結結實實地箍在裡面。他靈機一動,一步一步地挪進橡皮筏,心裡想但願橡皮筏裡還有足夠的氣,以便他搗碎周圍的冰層後,橡皮筏不至於沉進水底。他用膝蓋抵著橡皮筏來回晃動,好不容易才聽到冰塊的爆裂聲,然後他繼續努力,直到橡皮筏周圍的冰全部碎裂,才爬上池岸,隨後用勁將橡皮筏拖出水面。橡皮筏外圍還附有許多碎冰,特別沉,他只好一路將它拖到垃圾桶旁邊。他必須先把橡皮筏裡的氣全部放掉,才能將它塞進垃圾桶,可氣門嘴早已生鏽,怎麼也擰不開。他站在上面又蹦又跳,但橡皮筏還是牢不可破。
於是他走進花園的工具間裡,找到一把修剪樹叢的大剪刀,往橡皮筏上一戳,再朝上一剪,一股潮溼腐臭的橡皮味立刻迎面撲來。他將洞口剪得更大一些,那股臭氣更是燻得他滿身都是,在寒冷的夜裡覺得出奇地溫暖,出奇地難聞,不僅像被雨水淋過的舊膠鞋的氣味,還令人作嘔。他不由自主地瞪著那剪開的洞口,彷彿眼前是一堆被剖開的腸子!他把橡皮筏塞進垃圾桶,然後回到屋裡去享用熱巧克力。他洗了洗手,那股臭味卻無法消除。他捧起雙手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那種氣味依然揮之不去。他忽然想起,在手術完畢脫下橡膠手套後,殘留在手上的就是這種氣味!
「坎蒂好嗎?」奧莉芙問。
「很好。」荷馬回答。
他們坐在那兒喝著熱巧克力,兩人不約而同地想:這真像一對母子,可是又不完全像母子。
過了片刻,奧莉芙又問:「你呢,你好嗎?」
「很好。」荷馬嘴上回答道,心裡卻想:我會耐心等待,順其自然。
韋爾伯·拉奇躺在診療室的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乙醚,望著天花板上閃爍不定的金星,心想:能夠耐心等待,順其自然,實在是一件奢侈的事。即使我能支撐下去,恐怕也會東窗事發。墮胎師往往相信機率,他在這一行已經做得太久了,忍不住擔心:在我退休之前,被人逮到的機率有多少呢?
就在昨天,他又樹立了一個新敵人。那女人已有八個月的身孕,卻自稱只有四個月,他不得不拒絕替她墮胎。若是換了別的女人大喊大鬧,他通常會等她們發洩完情緒。如果她們需要堅定的支援,他會讓安琪拉護士前來陪伴,而愛德娜護士則擅長握著她們的手好言安慰。等她們心平氣和之後,一旦他認為某個女人墮胎已嫌太晚,一旦他認為自己必須拒絕替她墮胎,他往往會說服她留在聖克勞茲待產,並告訴她,他會替她接生,然後為孩子找一個家,這比冒險晚期墮胎更明智。
可那個女人卻不吃這一套。她沒有大喊大鬧,她內心那股醞釀已久的恨意使她反而顯得平靜而安詳。
「這麼說,你不肯幫忙了?」她問。
「請原諒。」拉奇醫生說。
那女人又問:「你到底要多少錢?你要多少我都能想辦法弄到!」
拉奇說:「如果你能捐款給本院,不論多少我們都會萬分感謝。如果你拿不出錢,我們就不收任何費用,墮胎免費,分娩也免費。有人捐款,我們會很感謝。如果你無處可去,我們也歡迎你留下,反正你的預產期快到了,不會等得太久。」
「直說吧,你到底要我怎麼樣?」那女人說,「要我跟你上床嗎?那好,我就跟你上床!」
韋爾伯·拉奇說:「我只是要你把孩子生下來,讓我替孩子找個家,這就是我的希望。」
那女人直直地瞪了他半晌,然後從辦公室裡那張又厚又軟的椅子裡掙扎著站起身來,視線落在桌上的鎮紙上。那是一把沉甸甸的窺陰器,壓在一大疊紙張上,那些來此面談領養事宜的人大多不知道這是何物。可那個堅持要晚期墮胎的女人顯然清楚這玩意兒的用途,只見她痛苦地盯了它片刻,然後掉頭看著窗外。拉奇醫生懷疑她是不是打算將鎮紙一把扔出去。
可她卻將它拿在手中,然後像槍支一樣指著拉奇,一字一句地說:「你會後悔的!」
此刻,在恍惚之中,韋爾伯·拉奇又看見那個女人拿著窺陰器指著他。他想:我怎麼會後悔呢?
「請原諒!」他不知不覺說出聲來。愛德娜護士這時正好從大廳經過——她總是在大廳走來走去。聽到這句話,她忍不住默默地說:你被原諒了,我原諒你!
這是個星期天,天氣又是陰沉沉的。上次在巴斯放過的弗雷德·亞斯泰爾主演的歌舞片,現在正在奧洛諾上映。在一九四幾年,緬因州大學的學生還不那麼憤世嫉俗,自然不會錯過這個開心取樂的好機會。華力與幾個朋友一道看的是下午場。影片放映的過程中,電影院並沒有插播一則驚動全球的大訊息,以免破壞觀眾的興致。於是,弗雷德·亞斯泰爾得以在影片中載歌載舞,堅持到最後。直到電影散場後,觀眾們走出昏暗的電影院,來到午後的陽光下時,才突然得知那則訊息。
坎蒂坐著父親的車返回卡姆登。雷蒙·肯德爾為自己替這輛雪佛蘭轎車安裝的收音機而感到特別自豪:這部收音機收音十分清晰,比當時一般汽車裡的收音機效果都要好得多,而且,鞭狀的天線還是他自己動手製作的呢!就這樣,坎蒂與她父親跟其他的緬因人一樣,及時聽到了那則大新聞,並且聽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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