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個八月的某一天,在約克港與歐貢奎特之間的沿海公路上空,懸掛著一輪迷濛的太陽。它既不像馬賽的驕陽那般令人炫目,也不像緬因州沿海每年八月時那樣帶有清爽的涼意。這裡的陽光是聖克勞茲式的陽光,雖然無精打采,卻讓人悶熱難耐。美洛妮被曬得心浮氣躁,汗流浹背,於是接受一位司機的好意,搭上了一輛前往內陸的送奶車。
她知道自己身在波特蘭南部,而緬因州內位於波特蘭以南的海岸線並不長。儘管如此,找遍這一有限區域的所有果園,還是花了她好幾個月的時間。她沒有氣餒,她知道自己只是運氣不佳,相信過不了多久就會時來運轉。在波特蘭時,她掏過幾個人的口袋,藉此維持了一段日子。可是當她在基特里對幾個水兵下手時,卻不慎失手。她拼命反抗才沒有被他們輪姦,可最終還是被他們打斷了鼻樑,連上排兩顆大門牙也給打掉了。她的鼻子現在已經癒合了,卻變成了歪鼻樑。她平常本來就很少有笑臉,從那以後,她更是養成了閉緊嘴唇、輕易不開口的習慣。
她最先找去的兩座果園都位於海邊,看得到大海,可都不叫觀海果園,那裡的人對觀海果園也都聞所未聞。接著,她又去過地處內陸的一座果園,那裡倒是有人聽說過「觀海」,可他相信那只是個名字而已,那個地方根本不可能就在海邊。她在比德弗德一家牛奶廠做洗瓶工,賺了些旅費後,又立刻辭去工作,重新上路了。
在約克港及歐貢奎特之間有座果園,叫「約克果園」,那地方看起來與它的名字一樣毫無特色。可美洛妮還是請送奶車司機讓她下了車,怎麼說這也是一座蘋果園,沒準兒有人多少聽說過觀海果園呢!
約克果園的工頭看了美洛妮一眼,就斷定她是水果採摘工,想趕在其他臨時工到來前找份工作。
因此他說:「你早來了三個星期。我們這個月只採摘格拉文斯坦品種,產量不多,所以不需要幫手。」
「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觀海’的果園?」美洛妮問。
「你以前都在那兒幹活嗎?」
美洛妮答道:「不是,我只是在找那個地方。」
「聽起來更像一所療養院!」工頭說完,見美洛妮仍然繃著臉,便也收起友好的神色,問道,「你可知道緬因州有多少名叫‘觀海’的地方?」
美洛妮聳了聳肩,暗自盤算著:如果約克果園三週後要僱人,她倒不介意留下來,那些工人之中或許有人聽說過荷馬·威爾士前去的這個地方。
「這裡有活兒給我幹嗎?」她問。
「三個星期之後有,如果你會摘蘋果的話。」
「摘蘋果有什麼難的?」美洛妮說。
「你以為很容易嗎?」工頭問,接著又說,「跟我來!」他帶著美洛妮穿過昏暗的蘋果市場,這兒有兩個年紀較大的女工正把蘋果價格寫在木牌上。出了蘋果市場後,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片果園,工頭便開始就摘蘋果的技巧給美洛妮上起課來。
他說:「摘果子時,先握住果柄,但是要注意,果柄上方是明年果子的花苞,也就是花距。如果你摘掉花距,就將兩年的果子一起摘了下來。還有,摘的時候只能擰,千萬不能用力扯!」他一邊說,一邊給美洛妮作示範。
美洛妮當下便伸出手去,以正確的方法摘下一隻蘋果。然後她瞧瞧工頭,又聳聳肩,將蘋果咬了一口,可蘋果還沒成熟,她趕緊吐了出來,順手將啃了一口的蘋果扔在地上。
「這是北方間諜品種,」工頭解釋道,「一直要到十月才成熟,所以採摘時間最晚。」
美洛妮已經覺得乏味了,掉頭朝蘋果市場走去。
「你每摘一蒲式耳蘋果,我給你一角的工錢。如果是掉到地上或碰傷了,就是五分錢一蒲式耳。你看起來挺結實!」工頭跟在她身後說,「等你熟練了,每天摘上九十蒲式耳都不成問題。這兒有些工人每天能摘一百蒲式耳,算起來就是每天十塊錢了。你過三個星期再來吧!」說到這裡,他在蘋果市場的女工身旁停住腳,美洛妮這時已經回到大路上了。
「過三個星期我就去別的地方了!」她頭也不回地答道。
「那就太遺憾了!」工頭一邊說,一邊目送她朝海邊走去。接著,他對身旁一個女工說:「她看樣子挺結實,少說也有一百六十磅。」
「她只是個爛貨!」那個女人回答說。
美洛妮往前走了約一英里後,路過一片果園,有兩個工人正在那兒摘蘋果,其中一個在朝她招手。美洛妮剛想也朝他們揮揮手,一轉念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只管繼續趕路。可她走了還不到一百碼,卻聽到身後有輛貨車朝她駛來。一眨眼工夫,那輛貨車便在她身旁的路邊剎住,開車的那個人對她說:「你像是失去了心上人,好在你遇見了我!」另一個傢伙不等貨車停穩便開啟了車門。
「你最好別惹我,老兄!」美洛妮對開車的傢伙說,但另一個人這時已經下車,繞過車身朝她走來。美洛妮趕緊縱身跳過路邊的水溝,奔進果園。那人一邊興奮地「嗬嗬」叫著,一邊在後面窮追不捨。開車的那個傢伙也關掉引擎,跟著追了起來,匆忙之間連車門也沒關上。
果園裡無處藏身,可是範圍很大,似乎一望無際。美洛妮在一行行果樹之間來回奔跑。她看到前面那個人越追越近,可是那個司機卻越掉越遠,跑過了五六行果樹便氣喘如牛,只好拖著笨重的身軀一步一步地追著。美洛妮自己也氣喘吁吁,但依然健步如飛。儘管身後那個小個子傢伙離她越來越近,但她聽到他也在大口喘氣。
她穿過一條泥土路,跑進另一片果園,回頭發現那個胖子司機落後了兩三百碼的距離,已經索性放慢步子,一邊走,一邊高喊:「查理,抓住她!」
但美洛妮接下來的舉動,卻大出查理的意料之外:她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迅速調好呼吸,然後貓著身子直衝向他,喉嚨裡還發出動物似的低吼。那個叫查理的沒來得及停下來喘口氣,立刻就被她撲倒在地。她趁勢躍到他身上,用膝蓋抵住他的喉嚨,使勁一頂,隨著一聲沉悶的呻吟,只見他側過身子,滾到一旁。美洛妮接著跳了起來,對準他的臉部猛踢兩腳。他艱難地轉過身子,趴在地上,想躲開她的攻擊。她卻毫不放鬆,整個人凌空一躍,然後雙腳狠狠地落在他的背上,那傢伙一下子昏了過去。美洛妮意猶未盡,又將他的雙臂扭到身後,朝他的耳朵猛咬下去,直到感覺到自己的上下牙齒碰到了一塊,才將他鬆開,跪在一旁直喘氣。然後,她朝他身上恨恨地啐了一口唾沫,站起身來,發現那個大胖子才剛剛穿過那條小路,走進這片果園。
他一邊「哼哧哼哧」地走著,一邊大叫:「快起來,查理!」可查理卻沒有動彈。美洛妮將查理翻了個身,解開他的皮帶,三下兩下地從他的褲腰上抽了下來。這時候,大胖子司機離她只有三四棵樹的距離。她把皮帶的一頭握在手裡,在手腕和拳頭上繞了兩圈,然後垂下手臂,皮帶扣便正好落在她的腳背上。大胖子在距她只有兩棵樹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問道:「你把查理怎麼了?」美洛妮沒有回答,只是揮起手中的皮帶,在頭頂不停地旋轉,越轉越快,方形的銅質皮帶扣發出「呼呼」的響聲。她朝大胖子步步逼近。只見這人五十歲左右,灰白的頭髮稀稀落落的,一副大腹便便的模樣。他站在那裡,看著美洛妮揮舞著那根沾滿汗漬和油跡的寬皮帶朝他走來,那約有手掌一般大小、四角尖銳的銅質皮帶扣呼呼作響,既像是北風的呼嘯,又像是大鐮刀在空中揮舞時的聲音。
「喂!」胖子叫道。
「喂什麼喂,老兄?」美洛妮說著,猛地將皮帶往下抽去,皮帶扣正中胖子的脛骨,將他的牛仔褲連同裡面的皮肉削掉一大塊,那情形就像是撕破了一張百元大鈔。胖子急忙彎下身去護住雙腿,可美洛妮的皮帶扣緊接著又擊中他的臉頰。他猛地坐在地上,伸手捂住臉,發現臉上已經留下一道又深又長的傷口。他還沒來得及喊痛,皮帶扣又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鼻樑上,令他痛徹心肺,視線頓時一片模糊。他趕緊用一隻手臂護著腦袋,伸出另一隻手去抓美洛妮。美洛妮正好抓住機會,揮舞皮帶,朝他沒頭沒腦地一頓猛抽。他連忙屈起膝蓋擋在胸前,並抬起雙臂護著頭臉。美洛妮用皮帶扣在他背上狠命地鞭打一陣之後,又改用皮帶的另一頭對著他的兩腿和屁股一陣亂抽,似乎永遠也不打算停手。
她邊抽邊問:「鑰匙留在車上嗎,老兄?」
「在!」他大喊。她又狠抽了幾下,才轉過身,拎著皮帶朝第一片果園走去,一路上還不時地抽打著蘋果,動作純熟利落。
那個叫查理的人已經甦醒過來,卻仍然閉著眼睛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大胖子悄聲問道:「她走了嗎?」因為他此刻也是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但願吧!」查理說。但直到聽見美洛妮發動引擎的聲音,兩人才敢動彈。
美洛妮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多虧拉奇醫生當初幫她找過一份工作,讓她學會了開車,想想還真該感謝他!不過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緊接著,她掉轉車頭,朝剛才那個蘋果市場開去。工頭見她回來,不禁大為驚訝。
她跳下車,當著在旁邊幹活的兩個女工的面,對工頭說,他手下的兩個工人企圖強暴她(在那兒寫蘋果價格的女人正是胖子的老婆)。美洛妮告訴工頭,他可以將那兩人開除,將他們的工作交給她。她還說:「他們倆能幹的我都能幹,而且會幹得比他們還要好!」
要不然,她威脅說,他也可以報警,她會對警察陳述事情的經過。胖子的老婆在一旁聽了嚇得臉色發白,不敢吭聲。可另一個女人卻對工頭重複著前面說過的話:「她只是個爛貨,你幹嗎要聽她胡說八道?」
「你的活兒我也能包下來,」美洛妮轉身對那個女人說,「特別是你在床上乾的活兒!瞧你那副德行,在床上你肯定像堆狗屎!」美洛妮說著,朝那女人揮了揮手中的皮帶,那女人嚇得像見了毒蛇似的連忙跳到一邊。
「哎,這是查理的皮帶!」工頭叫了起來。
「沒錯!」美洛妮脫口說出荷馬的口頭禪,眼淚差點兒奪眶而出。她又說:「是查理掉的。」她走到車旁,取出那包用葛洛根太太的大衣裹住的行李,然後用皮帶將它紮緊。
「我不能開除他們,」工頭說,「他們已經在這兒幹了大半輩子了。」
「那就報警呀!」美洛妮回答。
「她這是威脅!」胖子的老婆對工頭說。
「你少放屁!」美洛妮喝道。
最後,工頭只好留下美洛妮,將她舒舒服服地安頓在他們的蘋果酒屋裡。
他說:「你可以待在這兒,至少在採摘工到來之前可以這樣。不過,我不知道到時候你是不是還願意留下。採摘工裡有時也有女人,甚至還有孩子,可如果全是男人,恐怕你就不想留下了。他們全是黑人。」
「至少現在還湊合。」美洛妮朝四周看了看,說道。
與華辛頓家的蘋果酒屋相比,這裡的床位較少,也不怎麼幹淨整齊。相對於觀海果園來說,約克果園的規模要小得多,經濟實力也弱得多,而且沒有人將工人宿舍的風格或面貌放在心裡,因為這裡沒有奧莉芙·華辛頓式的女主人。約克果園的蘋果酒屋裡瀰漫著更濃的酸醋味,榨汁機背後的牆上沾著乾枯的蘋果渣,斑斑點點,十分難看。廚房裡也沒有火爐,只有常把保險絲燒斷的電熱盤。這裡的抽吸泵、粉碎機和瓦數很低的電燈泡,共用一個電線盒。冰箱裡的燈也壞了,不過這樣倒好,裡面的黴斑起碼不那麼顯眼。
美洛妮對這個歇腳處還算滿意,以前在聖克勞茲時,許多有人住沒人住的破房子她畢竟都待過。
工頭問她:「你是要找觀海果園,是吧?你找那地方幹什麼?」
「我在找我的男朋友。」美洛妮回答。
工頭想:她竟然也有男朋友?
後來,工頭去看了看那兩個工人的情況。胖子由老婆陪著進了醫院,縫了好多針(不過他老婆一直沒有搭理他,甚至在隨後的三個多月也不肯跟他說半句話)。在縫針的過程中,胖子本來還很平靜,可一聽工頭說已經把美洛妮安頓在蘋果酒屋裡,並且給了她一份工作,至少可以做到收成季節時,便一下子激動起來。
他大聲叫道:「你給了她一份工作!她可是個殺人兇手啊!」
工頭說:「那你他媽的最好離她遠點兒!如果你再敢招惹她,我就叫你滾蛋!實話告訴你,她差點兒就讓我開除你了!」
胖子的鼻樑被打斷,整整縫了四十一針,臉上縫了三十七針,連舌頭也縫了四針,那是慌亂之中他自己給咬的。
那個叫查理的外傷不是太嚴重,只是耳朵上縫了四針。可是,他的肋骨卻被美洛妮踩斷了兩根。另外,由於頭上也被美洛妮狠狠地踢過幾腳,造成了腦震盪,而且他腰肌受損,後來出現反覆性疼痛,所以在隨之而來的整個收成季節中都無法爬梯子摘蘋果。
查理對工頭說:「老天!我可不想見到她那位狗孃養的男朋友!」
「反正你離她遠遠的!」工頭說。
「我的皮帶還在她那兒嗎?」查理又問。
工頭說:「如果你敢向她討皮帶,我就馬上開除你!你自己去買條新的吧!」
「我才不會向她討任何東西哩!」查理說,接著又問,「她沒說她男朋友要來這兒吧?」工頭回答說,既然美洛妮在到處尋找她的男朋友,說明她男朋友肯定不知去向,八成是把她給甩了。「如果那小子真把她給甩了,恐怕只有上帝才救得了他!」工頭一遍又一遍地說。
那個罵美洛妮「爛貨」的女人開口了:「如果你有這種女朋友,難道不會甩掉她?」
工頭回答道:「首先,我壓根兒就不會找這種女朋友;其次,萬一我真遇上這種女人,我一輩子也不會甩掉她,因為我沒那個膽量!」
約克果園位於約克港的內陸,歐貢奎特以西。在與荷馬相隔幾百英里海岸線的這座蘋果酒屋裡,美洛妮靠在床上,聽著老鼠窸窸窣窣的聲響。它們有時跑來跑去,有時東啃西咬。後來,一隻膽大的老鼠居然溜到她的床腳,她一揮皮帶,老鼠便被皮帶扣猛地打個正著,直飛到擺成一排的四張床之外,隨著一聲悶響,撞在牆根上。接著,美洛妮又將老鼠撿了回來,只見它斷了脊骨,當場斃命。她用一根斷了筆尖的鉛筆將死老鼠撐著,擺成坐姿,放在一隻倒扣著的蘋果箱充當的床頭櫃上,再將床頭櫃移到床腳。她相信死老鼠能起到殺一儆百的作用,讓其他的老鼠對她敬而遠之。果然,一連好幾個小時,再也沒有老鼠來騷擾她。她靠在床上,就著微弱的燈光閱讀《簡·愛》。在她的周圍,是空曠漆黑的果園,無數的果實正在漸漸成熟。
她把第27章臨近結尾的一段連看了兩遍。那一段的最後這樣寫著:「原定的想法,已下的決心,是我此時此刻必須堅守的一切;我要站穩腳跟。」
看到這裡,她合上書本,關掉燈,平躺下來,鼻孔裡滿是刺鼻的蘋果醋酸味。她想:荷馬·威爾士現在聞到的也是這種氣味吧?矇矇矓矓快要睡著時,她輕輕地說:「晚安,陽光!」只有老鼠聽見了她的低語。
第二天是個雨天,從肯納邦克波特到聖誕岬都在下雨,還颳著強勁的東北風。在海芬俱樂部的碼頭邊,停泊著很多船隻,船上的小旗雖然都淋得溼漉漉的,卻仍被狂風朝岸邊方向吹得嘩啦直響,雷·肯德爾的龍蝦船也在不停地撞擊著懸掛在碼頭邊的舊輪胎。
雷一整天都待在二號建築裡,要麼在更換拖拉機的集合管,要麼就在睡覺。在這樣的地方,在他了如指掌的大型機器下面,他往往睡得最香,誰也不會發現他。他的兩條腿有時會從車底直挺挺地伸出來,就像被車子碾過一般。有一次,一個工人路過這裡,見此情景,不由得大驚失色,連忙大聲問道:「雷,是你嗎?」雷·肯德爾便立刻像拉奇醫生從乙醚中清醒過來似的驚醒,回答說:「是的,是我在這兒!」
「這活兒可不容易,是吧?」那人擔心地問。
「是呀,還真不容易哩!」雷回答。
隨著大雨傾盆而下,海邊狂風陣陣,海鷗便成群結隊地往內陸飛去。一群海鷗飛到了約克果園,瑟縮在蘋果酒屋的屋簷下,它們嘰嘰喳喳的聲音吵醒了美洛妮。還有一群海鷗飛到了觀海果園,棲息在蘋果酒屋的鐵皮屋頂上。在它們的腳下,幾個工人正在那裡洗洗刷刷。
與往常一樣,格雷絲·林奇又攤上了最苦最髒的活兒,擦洗那個幾千加侖容量的酒槽。她跪在酒槽裡忙著,發出的聲響總讓人覺得那是動物在小心地築巢或覓食。米尼·海德已經中途離開,用他老婆弗洛倫斯的話說,又是「藉故開溜」。米尼說,傳送機的輪帶鬆了,所以他把它拆了下來,要送去給雷修一修。
弗洛倫斯問道:「輪帶鬆了,雷又能怎麼辦?要不買條新的,要不將舊的拆掉一截,是吧?」
「大概是的。」米尼謹慎地回答。
「可你幹嗎要急著今天修呢?」弗洛倫斯又問。
「我只不過是送去給雷看看而已。」他心虛地說。
「我看你只是想偷懶罷了!」弗洛倫斯說,可米尼卻徑自走進雨中,爬上車時還笑著朝荷馬擠了擠眼睛。
「我真是嫁了個懶鬼丈夫!」弗洛倫斯感嘆道,神情卻顯得很開心。
「那也比某些人要強!」隨著愛琳·提克姆的話聲,大夥兒不約而同地朝酒槽望去,格雷絲·林奇仍在那裡擦洗得十分起勁。
愛琳和弗洛倫斯既細心,手又穩,所以負責粉刷酒屋宿舍的窗框和窗臺,荷馬、胖朵特和黛布拉則大大咧咧地刷著廚房的牆壁。
胖朵特對荷馬與黛布拉說:「希望你們別嫌我礙事,我可不是什麼監護人,如果你們想親熱親熱,儘管請好了!」
黛布拉聽了又羞又惱,荷馬也難為情地笑了笑。他想:真奇怪,你只要和誰約會了兩三次,在她身上一些無關痛癢的地方吻過或摸過幾次,別人跟你說話的口氣就好像認定你整天都想著那檔子事。其實,荷馬此刻的心思主要放在酒槽裡的格雷絲·林奇那兒,而不是在黛布拉身上,儘管黛布拉就在他身旁,跟他刷同一面牆。當荷馬刷到廚房門邊的電燈開關時,便問胖朵特,他是該在四周隨便刷刷,還是等弗洛倫斯和愛琳來用小刷子刷仔細一些。
胖朵特說:「就整個刷過去吧。我們每年都這麼刷,只要把它重新整理刷亮就行,我們可不是在參加比賽,看誰刷得清爽漂亮!」
在電燈開關旁邊的牆上,釘著一張紙。由於廚房裡沒有窗簾,紙上的字跡經陽光長期曝曬後,已經變得很模糊,只隱約看出是一張什麼單子。而且,紙的下半截也被撕掉了,所以不管上面寫的是什麼,也已經不完整了。荷馬扯下那張紙,正打算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目光卻被第一行的幾個大字所吸引,上面寫著:
蘋果酒屋的規則
什麼規則?他好奇地想著,便埋頭看了下去,只見下面逐條列出了許多規則:
1.請勿酒後操作粉碎機或榨汁機。
2.請勿在床上抽菸或點蠟燭。
3.酒後請勿爬上屋頂,尤其是在天黑時。
4.榨汁機的過濾布請於用後當天或當晚洗淨。
5.榨汁完畢,請立即卸下過濾網,趁蘋果渣未乾之前沖洗乾淨。
6.請勿攜帶酒瓶爬上屋頂。
7.請勿進入冷藏室睡覺,即使你熱得難受或剛剛喝過酒。
8.請於早上七點之前將購物單交給工頭。
9.上屋頂的人數每次不得超過六人。
如果還有其他的規則,荷馬也不會看到,因為後面的一部分已被撕掉。他將這張破紙遞給胖朵特。
「這上面寫的爬屋頂是怎麼回事?」他問黛布拉。
黛布拉解釋道:「爬到屋頂上就能看到大海。」
「不是這麼回事,」胖朵特接過話頭,「夜晚爬到屋頂上,就能看見肯尼斯角的費里斯轉輪和遊樂場的燈火。」
「那有什麼好看的?」荷馬問。
胖朵特回答道:「我也覺得沒什麼好看,可那些黑鬼卻特別愛看!」
「有時他們會在屋頂上坐一通宵呢!」黛布拉說。
「有時他們在上面喝醉了,還會滾下來!」弗洛倫斯在宿舍那邊接著說。
「要不就是砸碎酒瓶,把自己割得渾身是傷。」愛琳·提克姆也湊了進來。
「當然,也不是每天晚上都這樣。」胖朵特道。
黛布拉說:「有天晚上,一個管榨汁的黑人收工後又熱又累,喝得醉醺醺的跑進冷藏室睡覺,結果在裡面昏了過去,一覺醒來就得了肺炎。」
荷馬糾正道:「不會一覺醒來就得了肺炎,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
「對不起!」黛布拉悻悻地說。
「反正誰也不會在乎那些規則,」胖朵特說,「奧莉芙每年都將它們重列印一遍貼在牆上,可到頭來誰也不把它們當回事兒。」
弗洛倫斯·海德說:「來我們這兒摘蘋果的工人多半還是孩子,如果不是奧莉芙每天替他們購物,他們就得捱餓。」
「他們從來都不會自理。」愛琳道。
「有一次,有個工人把整條手臂卡進粉碎機裡——不只是手,而是整條手臂!」胖朵特回憶著。
「哦,真噁心!」黛布拉道。
弗洛倫斯附和著:「說真的,那條手臂還確實噁心哩!」
「後來縫了多少針?」荷馬問。
「你的好奇心可不小,你知道嗎?」黛布拉說。
愛琳以洞達世事的口吻說:「其實,那些黑人只會傷害自己,倒從不傷害別人。如果他們非要喝個爛醉,從屋頂上滾下來,又礙著我們什麼事?反正這兒從來沒有死過人,對吧?」
「是還沒有。」格雷絲又尖又細的聲音突然傳來了。由於她仍然待在酒槽裡,她的聲音放大了不少,給人一種怪怪的感覺,再加上平常別人聊天時她一向很少開口,這時,大家便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華力開著那輛綠色的貨車載著露易絲·託貝到來時,他們都在埋頭幹活。露易絲下了車,帶著桶和刷子加入了他們的行列。接著,華力問他們還要不要別的東西——還需要刷子嗎?油漆呢?
「只要親我一下就夠了,寶貝!」弗洛倫斯起鬨道。
「只要帶我們看場電影就成!」胖朵特大叫。
「只要向我求婚,向我求婚吧!」愛琳話音剛落,所有的人便笑成一團,華力在眾人的鬨笑中離去。這時已近午餐時間,大家都知道露易絲明顯是姍姍來遲——她通常與赫伯·弗勒一起上工,也都還算準時。可今天早上,她卻不知怎麼噘著一張嘴,大家也就懶得搭理她。
過了一會兒,胖朵特忍不住開口道:「就算你的例假來了還是什麼的,至少可以跟大家打個招呼吧!」
「早上好。」露易絲敷衍了事地說。
「哈哈!可真妙!」愛琳喊道。黛布拉在荷馬的腰上戳了一下,荷馬回過頭,只見她朝他擠了擠眼。不久之後,赫伯開車來了,提議帶大夥兒到飲水路的餐館吃午餐。
荷馬朝酒槽望望,格雷絲並未露面,只聽見她仍然在裡面擦呀洗呀幹個不停。話說回來,她反正也不會接受赫伯的邀請。荷馬想,自己也許應該與大夥兒一道去,以便對格雷絲敬而遠之。可是,他早就打算要上屋頂去看看,弄清屋頂在月夜下神秘發光的原因,而且,他現在又知道了酒屋的規則,得知在屋頂上能看到大海以及肯尼斯角的費里斯轉輪,更想上去了,哪怕下雨也在所不辭。
他與大家一同走到屋外,心裡希望格雷絲會以為他已經與眾人一起離開。來到車道上之後,他才告訴赫伯他要留下。緊接著,他覺得有個手指勾了一下他牛仔褲的前面口袋。等他們走後,他往口袋裡一看,赫然發現裡面有個安全套,驚得他趕緊向屋頂爬去。
他剛剛爬上屋頂,立刻嚇走了棲息在上面的海鷗,而它們猛然展翅飛起的動作也同樣把他嚇了一跳。海鷗本來停在背風一側的屋頂,所以他事先並沒有發現。由於下雨,屋頂特別滑,他只好雙手抓著鐵皮溝槽,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上爬。所幸屋頂不是太陡,否則他根本就上不去。他爬上面海的屋脊,意外地發現那兒釘了幾塊長條舊木板。他想,這大概是板凳了!木板雖然有些傾斜,但總比坐在鐵皮上舒服多了。他坐在那兒,淋著雨,希望能欣賞美麗的海景,但因為雨大風急,他連遠處的果園都看不清楚,更別提大海了。於是,他只好憑空想象著月明星稀的晚上,肯尼斯角的費里斯轉輪和遊樂場的燈火會是怎樣的一番景象。
當他渾身透溼,準備爬下屋頂時,突然瞥見一把刀。那是一把大彈簧刀,刀刃陷在他身旁的木板裡,刀柄是仿角質材料做成的,上面有兩條裂縫。他伸手握住刀柄,想將刀子拔出來,結果刀柄卻在他手裡斷成兩截!顯而易見,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這把刀才被留在這裡:刀柄斷了,刀刃便收不起來,帶在身上便不安全,而且刀刃也已經鏽跡斑斑。隨後,荷馬發現整個屋頂全都鏽了,沒有一處地方閃閃放亮,可以將月光反射到華力的窗前。不過,他很快又看到屋頂上散落著幾片碎玻璃,有些較大的碎片卡在鐵皮溝槽裡。荷馬想,反射月光的肯定是哪一片碎玻璃吧!
他想,這些碎玻璃大概是酒瓶的碎片,如啤酒、黑麥酒、威士忌酒和杜松子酒等。他試圖設想一下黑人晚上坐在屋頂飲酒作樂的情景,可是因為渾身透溼,冷風吹在身上,他不由得打起寒戰。於是他一步步挪到屋簷,估摸著不再危險,才一躍跳到地面,卻不小心被一片沒有注意到的碎玻璃扎破了手。傷口雖小,鮮血卻汩汩地湧出來。他回到屋裡,心想:這麼小的傷口,竟然流了這麼多的血,不知道傷口裡面是不是有玻璃碴兒?於是他走進廚房,在水池前沖洗傷口。就算格雷絲沒有聽見他在屋頂上的動靜,也一定聽見了他沖洗傷口的聲音。他完全沒有料到格雷絲仍然待在酒槽裡。
「幫幫我,我出不來了!」她朝他喊道。
她在撒謊,好把他騙到酒槽邊來。可是,孤兒們往往容易上當受騙,因為孤兒院的生活十分單純,相形之下,每個謊言都顯得複雜微妙。所以,荷馬儘管存有戒心,還是緩緩走到酒槽邊。突然間,她伸出手來,握住他的手腕,她的雙手雖然乾瘦,力氣卻大得驚人。荷馬一個冷不防,差點兒栽倒——實際上,他幾乎是被她拽進酒槽,倒在她身上!格雷絲已經將身上的衣服脫得精光,可是那身皮包骨卻比她神秘的裸體更令他震撼。她就像一頭飢餓的野獸,被困在人形的軀殼裡,她身上傷痕累累,可見捕捉她的人經常毒打她。她的臀部和大腿上到處都是青一塊紫一塊,手臂上也有一道道深紫色的指痕,一側的瘦小乳房上的瘀痕已經由綠變黃,令人觸目驚心。
「放開我!」荷馬說。
格雷絲死命揪住他的手腕,一邊大叫:「我知道你們孤兒院裡的人整天都幹些什麼!」
「沒錯。」荷馬口裡答應著,雙手卻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剝開,但她卻敏捷地靠著酒槽壁站起來,在他手背上猛咬一口。情急之下,他一把推開她,正準備還擊時,門外傳來一陣車輪碾在地上引起水花四濺的聲音,華力開著那輛綠色小貨車來了!格雷絲立刻放開荷馬,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華力頭頂大雨坐在車上,猛按喇叭,荷馬連忙趕了出去。
華力一看到他就大聲喊道:「快上車!我們得去救我的笨老爸。他在桑伯恩百貨店惹麻煩了!」
荷馬從小生活在一個沒有父親的世界裡,因此,乍一聽到別人管自己的父親叫「笨老爸」(儘管很恰如其分),他不由得大為吃驚。駕駛座旁邊的座位上有一袋蘋果,荷馬將它拎起來放在腿上,華力便開車沿著飲水路趕往桑伯恩夫婦的百貨店。開店的密爾德麗和勃特·桑伯恩夫婦都是老華的老朋友,三個人不但是同學,老華當年還追求過密爾德麗哩!當然,那是在老華認識奧莉芙和密爾德麗嫁給勃特之前的事兒。
桑伯恩百貨店隔壁是迪德斯五金水暖商店。當華力和荷馬開車趕到哈斯洛克時,水暖商店的老闆華倫·迪德斯正守在百貨店的走廊上,不讓人進去。
華倫看到他們奔上走廊,便說:「謝天謝地,你總算來了,華力!你爸爸不知怎麼發起神經了!」
荷馬和華力大步走進百貨店,只見密爾德麗和勃特臨時用幾個貨架將老華困在一個角落裡。看樣子,只要是夠得著的麵粉和砂糖都已經被老華撒了一地,老華自己也成了白糊糊的麵人。他那被困在一隅的情景,讓荷馬不禁想起了格雷絲。
「你怎麼了,爸?」華力問老華。密爾德麗看到華力,立刻如釋重負地噓了口氣,但勃特依然緊盯著老華,絲毫不敢鬆懈。
「怎麼了爸。」老華重複著華力的話。
「他找不到狗食,便大發雷霆。」勃特一邊對華力解釋,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老華,唯恐他隨時再次發作,又在店裡亂砸一通。
「你為什麼要找狗食,爸?」華力又問。
「狗食爸。」老華又跟著說。
「華力,他好像失去記憶了。」勃特·桑伯恩道。
「我們跟他說過他根本沒養狗。」密爾德麗說。
「密麗,我記得跟你幹過那回事兒!」老華突然大叫起來。
「瞧,又來了!」勃特說,接著又輕言細語地哄勸道,「老華,老華,我們都是你的朋友啊!」
老華又說:「我得給眨巴眼喂東西。」
「眨巴眼是他小時候養的狗。」密麗向華力解釋。
「老華,如果眨巴眼現在還活著,那它一定比我們還老啦!」勃特說。
「比我們還老啦。」老華重複道。
「我們回家去,爸!」華力說。
「回家去爸。」老華又跟著說,不過他終於讓荷馬及華力扶他上車。
華倫·迪德斯一邊為他們拉開車門,一邊說:「華力,我看你爸爸不是喝醉了酒,我沒聞到酒味,至少這一次不是!」
「華力,他肯定是有別的毛病。」勃特也有同感。
「你是誰?」老華忽然問荷馬。
荷馬答道:「我是荷馬·威爾士,華辛頓先生。」
「華辛頓先生。」老華重複著。
華力開著車,三人一言不發地過了大約五分鐘,老華突然大吼起來:「你們都給我閉嘴!」
他們回到觀海果園時,奧莉芙走到車旁,沒有理睬老華,只是對華力說:「我不知道他今天早晨喝了什麼,也可能是伏特加,可他出門時身上並沒有酒味。如果知道他喝了酒,我是絕對不會讓他開車出去的。」
華力說:「媽,我想一定是另有原因。」然後,他與荷馬一道將老華扶進臥房,替他脫掉鞋子,並哄他躺下。
「你知道嗎?我跟密麗幹過一次!」老華對兒子說。
「那當然了,爸!」華力回答。
「我幹過密麗!我幹過密麗!」老華連聲嚷道。
為了逗老華高興,華力便給他念五行打油詩。老華以前教過華力許多打油詩,可現在卻一首也記不起來,即使華力一行一行地啟發他,他也毫無印象。
華力問:「還記得‘肯特的公爵夫人’嗎,爸?」
「當然啦!」老華回答,但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哦,肯特的公爵夫人真可憐!」華力念出第一行,但老華只是聽著。華力便接著念道:「她的山洞歪了大半邊。」
「歪了大半邊?」老華愣愣地問。
華力又從頭開始,一次念兩行:
哦,肯特的公爵夫人真可憐!
她的山洞歪了大半邊……
「歪了大半邊!」老華跟著大聲念。
哦,肯特的公爵夫人真可憐!
她的山洞歪了大半邊,
這女人說話也毫不羞愧:
「快快給我一把大鐵錘,
我要把男人錘進洞裡面!」
我的上帝!荷馬不由得暗暗驚呼。可老華似乎感到茫然,只是一言不發。當華力與荷馬以為老華睡著之後,他們才走出房間。
下樓後,荷馬對奧莉芙和華力說,老華可能在神經方面出了些毛病。
「神經方面?」奧莉芙問。
「這是什麼意思?」華力也問。
這時,老華忽然又在樓上大叫:「山洞!」
由於荷馬自己也有重複別人話尾的習慣,所以深知老華這種鸚鵡學舌的現象並不正常,於是寫信給拉奇醫生,首次向他敘述老華的這種症狀。他寫道:「不管別人說什麼,他都跟著重複。」荷馬還注意到,老華有時甚至會把最平常的事物的名稱給忘掉。荷馬記得有一次,老華想向華力要煙,卻半天都開不了口,只是不停地指著華力的上衣口袋。荷馬在信中寫道:「我想,他大概連‘香菸’這個詞也給忘了!」荷馬前不久開車帶老華去桑伯恩百貨店購買幾樣日用品時,無意中發現老華居然連車內儀表盤旁邊的雜物箱都打不開。荷馬告訴拉奇醫生,更奇怪的是,老華還經常在衣服上拈來拈去,「好像覺得衣服上沾了灰塵、頭髮或線頭,可實際上那兒什麼也沒有!」
奧莉芙卻對荷馬說,根據他們的家庭醫生的診斷,老華的問題完全「出在酗酒上」。那位醫生是個年紀比拉奇醫生大的老頭兒。
華力說:「媽,伯金斯醫生已經太老了,當不了醫生啦!」
「可你還是伯金斯醫生接生的呢,我相信他的能力。」奧莉芙不為所動。
「我敢說,把我接生出來一定毫不費力。」華力笑嘻嘻地說。
荷馬在心裡說:我想也是。在荷馬看來,華力對所有事情都順其自然,既不自私自利,也不蠻橫任性,他為人處事的方式就像緬因州王子,就像新英格蘭國王,他生來就註定要統馭一切。
拉奇醫生給荷馬的回信帶來了不尋常的訊息,因此,荷馬迫不及待地拿給奧莉芙看。
拉奇醫生寫道:「荷馬,根據你的描述,我推斷華辛頓先生的情況可能是一種演變中腦部組織退化症的症狀。鑑於他年事已高,患其他疾病的可能性不大,多半是得了阿爾茨海默病。這種病症十分少見,我已經查過《新英格蘭醫學期刊》,應該是錯不了。
「喜歡在衣服上拈來拈去的現象,被神經學家稱為‘摹空’;隨著阿爾茨海默病症狀的逐漸惡化,患者會不斷重複別人的話語,這種現象稱為‘模仿言語’;至於連‘香菸’這麼平常的名詞都記不住,是因為認不出該項事物所致,這種現象稱為‘舉名不能’;還有,諸如開雜物箱之類早已熟練掌握的動作,患者卻失去了操作的能力,也是典型的症狀,稱為‘失用症’。
「所以你應儘早勸導華辛頓太太,讓神經科醫生為她丈夫作檢查,因為我畢竟只是猜測他患了阿爾茨海默病而已。據我所知,緬因州至少有一位神經科醫生。」
「阿爾茨海默病?」奧莉芙問。
「你是說他得了病?他哪裡出了毛病?」華力問荷馬。
他們立刻帶老華去看那位神經科醫生。在路上,華力泣不成聲地說:「對不起,爸!」可老華卻似乎特別開心。
那位醫生證實了拉奇醫生的診斷後,老華居然欣喜若狂。
「我生病了!」他引以為榮地喊著,那股興奮勁兒,簡直就像在高聲宣佈他的病已經治癒,可事實上,這種病幾乎是無藥可醫。「我生病了!」他還是喜氣洋洋地說。
對老華而言,得知自己並非一個十足的酒鬼,真可以說是如釋重負,起碼暫時是這樣。奧莉芙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情不自禁地靠在華力肩上痛哭。她緊緊地擁抱荷馬,在他臉上吻個不停。(自從離開安琪拉護士和愛德娜護士的懷抱後,荷馬還是第一次接受如此的熱情。)她還一遍又一遍地向荷馬致謝。這項新發現對奧莉芙的意義非同尋常:即使她與老華曾經真心相愛,他們之間的夫妻情分也早已消失,但是,對老華病情的瞭解卻重新喚起了她對丈夫的敬意。她對荷馬和拉奇醫生滿心感激,他們不僅讓老華恢復了自尊,也讓她恢復了對丈夫的尊重。
正因為如此,當老華在夏季即將結束、收成即將開始前去世時,大家都表現出了一種不同尋常的心態,覺得解脫遠遠多於悲傷。一段日子以來,他們心裡都明白,老華正在逐漸走向死亡,可他在最後關頭卻讓自己死得還算有尊嚴,用勃特·桑伯恩的話說,是死於「真正的疾病」,這對大家而言可謂是個意外的驚喜。
當然,哈斯洛克和哈斯海芬的居民,對阿爾茨海默病這個名詞都不甚理解。一九四幾年時,緬因州沿海一帶對這個詞仍然頗為陌生,觀海果園的工人更是感到茫然不解,直到有一天,雷·肯德爾對他們解釋說:「老華是得了艾爾的槌頭症!」原來是艾爾的槌頭症!大家這才恍然大悟。
胖朵特說:「但願它不會傳染。」
「或許有錢人才會得這種病吧?」米尼狐疑地問。
「不是的,這是神經方面的疾病。」荷馬再一次強調,可這種說法只有荷馬自己明白,其他人還是毫無頭緒。
於是,觀海果園的男男女女在為收成作準備時,便流行著一種新說法。赫伯·弗勒常說:「你們最好小心點兒,否則會得艾爾的槌頭症的!」
每當露易絲姍姍來遲時,弗洛倫斯或愛琳或胖朵特就會問:「你怎麼了?是例假來了,還是得了艾爾的槌頭症?」而如果格雷絲一瘸一拐地出現,或是身上又有明顯的傷痕時,大家嘴上雖然不說,心裡卻不約而同地嘀咕:「她昨晚得了老艾爾的槌頭症,絕對錯不了!」
華力對荷馬說:「我覺得你應該當醫生,你顯然是當醫生的料。」
「拉奇醫生才是醫生,我只是個貝都因人。」荷馬回答。
在收成即將開始之前,奧莉芙在蘋果酒屋的宿舍里布置了鮮花,並且將規則重新列印一遍(內容和往年的幾乎一模一樣),貼在廚房門邊的電燈開關旁。然後,她又為貝都因人提供了一個家。
奧莉芙對荷馬說:「每逢華力要開學,我就覺得心煩。尤其是今年,老華又不在了,我更是不願意華力離開。荷馬,如果你認為自己在這兒能過得愉快,我會非常高興,你可以繼續住華力的房間。我喜歡晚上有個伴,而且早晨也有人可以說說話。」她背對著荷馬,倚著廚房的窗戶看著外面,可以看見老華以前常坐的橡皮筏在游泳池裡漂浮,但荷馬不敢肯定她的目光是否停留在橡皮筏上。
「不知道拉奇醫生對這件事會怎麼想。」荷馬說。
奧莉芙說:「拉奇醫生肯定希望你將來能上大學,我也一樣。所以,我很樂意幫你去肯尼斯角高中打聽打聽,看他們是否願意收你,並評估一下你的程度,看你還應該上些什麼課。你以前所受的教育十分……特殊。據我所知,拉奇醫生很希望你學習所有的理科課程。」(荷馬知道,她一定是從拉奇醫生給她的信中瞭解到這些情況。)「當然還有拉丁語。」奧莉芙補充道。
「拉丁語。」荷馬重複著。拉丁語顯然應該是拉奇醫生的強項。荷馬默默地念著:cutaneusmaximus(皮膚病),duramater(硬腦膜),更別提經常掛在嘴上的umbilicus(臍帶)了。他對奧莉芙說:「拉奇醫生希望我將來當醫生,可我自己並不願意。」
奧莉芙說:「我想,他只是希望給你一個當醫生的機會,一旦你哪天改變主意,就可以用得上了。我記得他是說要你學拉丁語或希臘語。」
荷馬猜想他們肯定通了不少信,但他只是說:「我真的很喜歡在果園裡幹活。」
「嗯,我當然很願意你留在這兒幹活,」奧莉芙說,「我需要你幫忙,尤其是在收成季節。我想你大概不會成為全日制學生,我得跟那所高中談談,不過我敢肯定,他們會拿你的情況特殊對待,就當是一種試驗。」
「一種試驗。」荷馬重複道。對貝都因人來說,一切不都是試驗嗎?
他想起在蘋果酒屋的屋頂上發現的斷刀。那把刀被扔在那裡,是因為他一定會去發現它嗎?還有那些碎玻璃,其中一片在他難以成眠時透過華力房間的視窗向他發出訊號。屋頂上的那些碎玻璃,就是為了給他某種啟示嗎?
荷馬又寫了一封信,請求拉奇醫生允許他留在觀海果園。他在信中還說:「我打算學生物,以及所有的理科課程。可是,我難道非學拉丁語不可嗎?現在根本就沒人說拉丁語了!」
韋爾伯·拉奇不禁有些納悶:他怎麼變得這麼無所不知了?可轉念一想,他覺得荷馬不懂拉丁語或希臘語(許多醫學術語的詞根都來自這兩種古文)也未嘗沒有好處。拉奇醫生心裡想著:比如coarctationofthearota(主動脈狹窄)。這是一種相對較輕的先天性心臟病,病情會隨著患者年齡的增長而好轉,當患者到荷馬這個年齡時,可能已經根本聽不出心雜音。只有受過嚴格訓練的醫生,才能通過x光斷定主動脈有輕微擴張現象。對於病情輕微的病例,可能只會在上肢出現高血壓症狀。所以,如果你不想學拉丁語,那就不學吧,韋爾伯·拉奇默默地說。
在拉奇醫生看來,最適合荷馬的先天性心臟病,便是肺動脈瓣狹窄。拉奇醫生在病歷中寫道(他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編得天衣無縫):「從一出生到童年初期,荷馬都有極為明顯的心雜音。但到21歲時,他心雜音的老毛病幾乎已經難以察覺,然而,我在x光片中發現他的肺動脈瓣狹窄現象依然明顯。」拉奇醫生清楚,荷馬的心臟毛病並非顯而易見,關鍵在於不是每個人都能檢查出來。重要的是他患有這種病,這就夠了。
於是拉奇醫生在回信中寫道:「如果你不想學拉丁語或希臘語,那就不用學好了。這是個自由的國家,對吧?」
荷馬看信後有些將信將疑。在這封信中,拉奇醫生還附了一封代斯諾伊·米多茲轉交的信。韋爾伯·拉奇覺得斯諾伊是個傻瓜,不過是個「堅持不懈的傻瓜」。
斯諾伊的信一開頭就說:「喂,荷馬,我是斯諾伊!」他解釋說,他現在已經改名為羅伯特·馬希了,「我的養父母是班格的馬希夫婦,我們是個小有名氣的傢俱世家。」
傢俱世家?荷馬有些摸不著頭緒。
接著,斯諾伊一五一十地告訴荷馬他如何認識了他的夢中情人,並與她結婚,以及如何選擇了經營傢俱生意而放棄上大學等。他說,走出聖克勞茲,他真是快樂極了,希望荷馬也「走出」了那個地方。
最後,斯諾伊還寫道:「你有沒有富茲·史東的訊息?老拉奇說他近況不錯。我很想跟他寫信,如果你有他的地址,請告訴我。」
富茲·史東的地址!荷馬不由得大為詫異。他納悶地想:「老拉奇」說富茲「近況不錯」是什麼意思?是怎樣不錯?但他卻給斯諾伊回信說,富茲的近況的確不錯,只是他一時沒能找到富茲的地址。他還說,他自己在果園的生活很健康,他感到心滿意足。他表示最近沒有去班格的打算,如果以後有機會去那裡,他一定會打聽「傢俱世家馬希」。荷馬最後說,他不認為斯諾伊關於「回聖克勞茲相聚」的建議絕妙無比,再說拉奇醫生也無疑不會同意;他承認他很想念安琪拉護士和愛德娜護士,當然也想念拉奇醫生,但把那地方忘掉不是更好嗎?他反問斯諾伊:「難道不是本來就該這樣嗎?孤兒院不是本來就該被人遺忘的嗎?」
接著,荷馬又寫信給拉奇醫生:「你說富茲·史東‘近況不錯’是什麼意思?是怎樣不錯?我知道斯諾伊·米多茲是個白痴,但如果你向他提起有關富茲·史東的事情,你不覺得也該告訴我嗎?」
快了!快了!韋爾伯·拉奇疲憊地想。他一直都心煩意亂。金格里奇醫生和顧赫太太掌握了託管委員會的大權,因此,委員會要求拉奇醫生配合金格里奇醫生的建議,擬定一份「跟蹤報告」,調查每個被領養的孤兒在領養家庭的情況,以表明是成功還是失敗。他們說,如果拉奇醫生覺得這些額外的文字工作枯燥無味,那麼,他可以採納顧赫太太的建議,任用一位行政助理。拉奇醫生想:需要我應付的歷史難道還不夠嗎?他躺在診療室的床上,吸了一點兒乙醚,漸漸讓自己平靜下來。他喃喃自語:「金格里奇與顧赫!金格赫與顧裡奇!裡奇赫與金格顧!顧金格與赫裡奇!」念著念著,他忍不住笑了起來,腦袋也突然清醒了。
「你在樂什麼呢?」安琪拉護士在門外的大廳裡高聲問道。
「顧格赫與裡奇金!」韋爾伯·拉奇也高聲回答。
於是,他懷著報復心理,走進安琪拉護士辦公室。他已經為富茲·史東擬好了計劃。他準備讓富茲在鮑多因學院圓滿完成大學學業,然後在哈佛醫學院取得優異成績。他分別給這兩所學校打了電話。他告訴鮑多因學院註冊處,聖克勞茲孤兒院獲得一筆捐款,這筆捐款將用作學費,提供給一位非常優秀的年輕人攻讀醫學,但這位年輕人學成之後必須樂意前往聖克勞茲服務,以奉獻所學。因此,拉奇醫生要求取得近年來從鮑多因學院畢業後攻讀醫學院的學生的登記表。他對哈佛醫學院的說辭略有不同,當然,他同樣要求取得醫學院學生的登記表,只不過理由是上述捐款擬用作婦產科培訓的獎學金。
自從上次追回克拉拉的屍體後,這還是韋爾伯·拉奇第一次出門,也是自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首次在孤兒院診療室以外的地方過夜。但是他必須瞭解鮑多因學院以及哈佛醫學院的學生登記表的格式,只有這樣,他才能為富茲·史東編造一份登記表。他要求借用大學的打字機,當然也需要幾張紙——「如果是學校的空白登記表,那就更好了!」然後,他假裝在表格裡打上一些可能人選的姓名與資歷。他對鮑多因及哈佛的工作人員說:「我看有很多理想人選,但不知道他們能否忍受聖克勞茲的環境,因為我們那裡相當偏僻封閉。」他一邊向兩校的工作人員致謝,一邊把一疊登記表還給他們——富茲的登記表也夾在裡面,在字母s那一部分當中。
回到聖克勞茲後,拉奇醫生又寫信給鮑多因學院與哈佛醫學院,請他們提供幾位優異畢業生的登記表影印件,他說是經過篩選後他才挑出這幾個人選。不久,他便收到富茲·史東與其他幾位學生的登記表。
拉奇去哈佛醫學院時,還以富茲·史東的名義開了一個劍橋郵政信箱。現在他便寫信給郵局局長,請求他將寄給富茲·史東的郵件轉到聖克勞茲。如果年輕的史東醫生去國外救死扶傷,這個信箱也可以派上用場。接著,拉奇將一個空信封寄往那個劍橋信箱,然後靜等結果。
那封信很快被轉寄回來,因此,他確信自己設計的體系已經運作正常,便開始編造其他有關富茲·史東及其領養家庭的材料(領養他的家庭姓伊姆絲)。編好後,他將材料連同富茲的信箱地址一併寄給託管委員會。至於捲毛頭戴伊,倒不需要他胡編亂造,只是他不得不指出捲毛頭已改名為羅伊·林弗裡特。還有斯諾伊·米多茲以及其他大部分被領養的孤兒的狀況,他也都據實相告,但當他在打字機上打出「傢俱世家馬希」時,卻忍俊不禁。在處理荷馬·威爾士的材料時,拉奇非常審慎,他考慮著荷馬的心臟問題該如何措辭。
委員會中沒有任何心臟病專家或放射科專家,甚至連外科醫生也沒有,只有一位年紀很大的普通醫生。拉奇醫生確信那個老醫生根本就不讀書看報,他也不把金格里奇醫生當作醫生——他壓根兒不把心理醫生放在眼裡。至於顧赫太太,他完全有把握用幾個簡單的醫學術語就能將她嚇唬住。
拉奇醫生向委員會推心置腹地說(有誰聽到別人向他推心置腹時不會覺得受寵若驚呢?):他是沒有告訴荷馬他的心臟有問題,他承認在隱瞞真相;可是話說回來,如果讓荷馬擔憂,只會對他的病情不利,他更希望荷馬在外面建立自信,而不是為自己的病情憂心忡忡,不過他很快就會告訴荷馬實情。拉奇醫生還說,他已把荷馬患有心臟病的情況告訴了華辛頓家,所以他們一定會對荷馬多加保護,當然,他並沒有向他們具體說明荷馬的心雜音或肺動脈瓣狹窄的情形。委員會如果想了解這些細節,他很樂於提供相關的詳細資料。拉奇想象著顧赫太太看x光片的樣子,覺得非常滑稽。
在信的末尾,他寫道:委員會要求他作跟蹤報告是一個了不起的構想,這項工作給他帶來了巨大的樂趣,所以,他不但不需要行政助理,反而被這項差事「大大地激發了活力」,因為他早就想跟蹤孤兒們被領養後的生活情況了。有些情節還是現編現賣的呢,他想。
忙完這件事後,他已經精疲力竭,結果忘了替一個新生的男嬰割包皮,而安琪拉護士早已為手術做好準備。他還把一個等待墮胎的女人誤認為是頭一天剛剛生產,居然對她說她的孩子很健康、情況很好。另外,他還不小心把乙醚濺到了臉上,不得不連忙跑去沖洗眼睛。
因為訂購了太多的安全套,他感到心煩意亂,現在醫院裡的安全套大量過剩。自從美洛妮走後,再也沒人偷安全套了。一想到美洛妮,他就憂心忡忡,然後又更加心煩意亂。
於是他又回到安琪拉護士辦公室寫報告。他首先陳述了小大衛·科波菲爾發音不準的情況,這是客觀存在的事實,不過他並未提及小大衛是荷馬接生的,名字也是荷馬取的。接著,他編造了有關另一個孤兒史蒂福茲的部分報告,報告裡面說,史蒂福茲的降生極為順利,在完全不需要醫生動手的情況下,愛德娜護士和安琪拉護士將一切處理得非常妥當。當寫到史莫奇·菲爾茲時,他如實相告,提到了史莫奇囤積食物的毛病(這個毛病在女孩部比在男孩部更為普遍),而且史莫奇還開始經常失眠。「自從荷馬·威爾士離開之後」,拉奇還是第一次在聖克勞茲看到孩子失眠。
想起荷馬在身邊的日子,拉奇的淚水奪眶而出,但他很快調整了自己的情緒,繼續在報告中寫道:他和葛洛根太太都很為瑪莉·艾格尼絲·科克擔心,在美洛妮離去後,瑪莉·艾格尼絲常常顯得沮喪落寞。(他也交代了美洛妮的一些具體情況,但對她破壞性的暴力行為卻隻字未提。)拉奇醫生這樣描述瑪莉·艾格尼絲:「或許她自以為承襲了美洛妮的地位,可她卻缺乏那種強硬或支配型角色所必須具備的專橫霸道的特點。」寫到這裡,拉奇不禁想道:那個白痴金格里奇醫生肯定會喜歡這一段,彷彿孤兒們真有這麼好命,居然可以想象自己扮演某種角色!他不由得用挖苦的語氣大聲說道:「哼,角色!」
一陣衝動之下,拉奇走進診療室,將兩個安全套吹滿氣紮緊。他心裡說:總得想辦法把這些玩意兒用掉!他拿起洗衣房的記號筆,在兩個安全套上分別寫下「金格里奇」和「顧赫」兩個名字,然後拿著脹鼓鼓的安全套去找安琪拉護士和愛德娜護士。
拉奇醫生在女孩部找到了她們,她們正在與葛洛根太太一起喝茶。
「啊哈!」拉奇一聲大喊,將三位女士嚇了一跳。除了他每天晚上來女孩部念《簡·愛》之外,她們不太習慣在女孩部見到他,當然更不習慣他拿著脹鼓鼓的、寫了字的安全套在她們面前揮來揮去的。
「我假想這是金格里奇醫生和顧赫太太!」他說著向每位女士鞠了一躬,然後取出一把手術刀,「砰」的一聲突然將安全套刺破。瑪莉·艾格尼絲原本悶悶不樂地躺在樓上的床上,聽見那聲爆響,驚得猛地坐了起來,而葛洛根太太也嚇得張口結舌。
拉奇醫生離開她們返回醫院後,愛德娜護士第一個開口,她小心翼翼地說:「韋爾伯工作那麼辛苦,居然還忙裡偷閒尋開心,這可真是稀奇!」
葛洛根太太由於驚嚇過度,仍然說不出話來,但安琪拉護士卻說:「我想,老頭子有點失去理智了!」
這話似乎刺痛了愛德娜護士。她緩緩地放下茶杯,平靜地說:「我看是乙醚的關係。」
「既是,也不是。」安琪拉護士說。
「你認為跟荷馬也有關係嗎?」葛洛根太太問。
「是的,」安琪拉護士說,「跟乙醚、荷馬、年紀大了,還有委員會那兩個新委員以及一切的一切都有關係,跟聖克勞茲有關係!」
「跟美洛妮也有關係!」葛洛根太太一提起美洛妮就忍不住落淚,樓上的瑪莉·艾格尼絲聽見美洛妮的名字也失聲痛哭。
「荷馬肯定會回來的,反正我就是知道!」安琪拉護士話剛說完,已經是淚流滿面。愛德娜護士既要安慰她,又要安慰葛洛根太太,她嘴上說著:「好了,好了,別難過了!」心裡卻想:將來照顧我們這些人的年輕人到底在哪兒呢?
「主啊。」葛洛根太太開始祈禱。樓上的瑪莉·艾格尼絲也垂首雙手合十,當她的手掌合攏成一定角度時,仍會觸動鎖骨的舊傷而產生痛感。「主啊,請整日扶持我們,直到夜晚降臨,長影曳曳,忙碌的世界歸於平靜,生命的熱情消退,我們的工作結束。」
那天晚上,拉奇醫生像往常一樣,逐個親吻了所有的男孩,包括史莫奇·菲爾茲,儘管這孩子囤積食物,把東西藏在發出異味的床上。其實拉奇醫生親他時,他只是在裝睡。愛德娜護士在黑暗中傾聽著拉奇醫生的動靜,一邊在貓頭鷹的低鳴聲中,輕聲低語:「阿門!」
荷馬坐在高高的費里斯轉輪上,腳底下是遊樂場和肯尼斯角的海灘。他久久凝視著觀海果園的方向,想找到蘋果酒屋屋頂上的亮點。可遠處漆黑一片,酒屋裡也沒有燈火。事實上,即使酒屋裡亮著燈,或現在是晴空萬里的大白天,他仍然會一無所獲,因為那兒距離太遠。只有從酒屋的屋頂能看見遊樂場的絢爛燈火,尤其是費里斯轉輪的璀璨光芒,但是反過來,從這裡卻根本不可能遠眺蘋果酒屋的屋頂。
「我想當飛行員,」華力說,「我想飛上天空,真的!如果我有飛行執照,又有自己的飛機,我就可以把在果園裡噴農藥的活兒全包下來。我會弄一架農藥噴灑機,不過我會把它漆得跟戰鬥機一樣。開著那些蠢到家的農藥噴灑車,跟在那些蠢到家的牽引機後面,在那些蠢到家的山坡上爬上爬下,簡直是太不方便了!」
坎蒂的父親雷此刻正在幹這種不方便的活兒。米尼·海德病了,工頭埃弗利特·塔夫特便問雷能不能上個夜班,開農藥車噴灑農藥,因為雷開這種車非常熟練。這是收成之前最後一次噴農藥。因此,當費里斯轉輪在高空旋轉的時候,在地面上的某個地方,在離海邊較遠的一座黑暗的果園裡,雷蒙·肯德爾和弗農·林奇正忙著噴灑農藥。
華力有時也幫忙噴農藥,荷馬目前也在學習這項技術。赫伯·弗勒偶爾也接手這項工作,可他不願上夜班,他總是說:「晚上我有更好的事兒可做!」但是晚上噴農藥效果更好,因為這時風停了,在沿海地區尤其如此。
華力今晚沒有去噴農藥,這是他住在家裡的最後一個晚上,明天早晨他就要開學了。
「荷馬,你會幫我照顧坎蒂,是嗎?」華力問道。此刻,他們正坐在高高的費里斯轉輪上,俯瞰岩石突露的海岸以及肯尼斯角人潮如湧的海灘。夏末時節,海灘上仍有三三兩兩露營的遊客,他們點起的營火在夜色中閃爍。費里斯轉輪漸漸降到地面。
坎蒂還有一年才從卡姆登女子高中畢業,因此她週末通常都會回家,而華力則一直都得待在奧洛諾的學校裡,只有感恩節、聖誕節或放長假才能回來。
「沒錯。」荷馬回答。
華力說:「如果我參戰,去開飛機,我是說如果我參軍,當上轟炸機飛行員,我希望開的是b-24而不是b-25,我寧願承擔戰略性任務,而不是戰術性任務,這樣我就會只炸地方不炸人。我也不願意在戰爭中開戰鬥機,因為那同樣是開槍殺人。」
荷馬壓根兒沒有聽懂華力的話,他對戰爭的形勢一無所知,甚至根本沒有聽到戰爭的訊息。b-24是四引擎的重型轟炸機,專門執行戰略性轟炸任務,轟炸目標包括橋樑、煉油廠、燃料庫、鐵路等工業設施,但不包括敵人的軍隊。轟炸軍隊是b-25的任務。b-25是一種中型的戰術性轟炸機。華力研究戰爭的熱情遠遠超過在緬因大學學習植物學或其他學科的熱情,可荷馬對戰爭毫無興趣。緬因州的人近來都稱這場戰爭為「歐戰」,只是那些有家有口的人才會為戰爭提心吊膽。
荷馬想道:貝都因人也有戰爭嗎?如果有,他們是不是非常關心呢?
他只希望收成儘快開始,想到那些季節性臨時工,想到那些黑人,他就滿心好奇,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那些人也和孤兒一樣嗎?他們是不是同樣沒有歸屬感,不能充分發揮自己的用處呢?
出於對華力的友情,他決定將對坎蒂的愛埋在心底。當他還在高高的費里斯轉輪上時,一種高尚的思想驅使他毅然作出了這個決定。這天晚上,荷馬還有一個計劃,儘管他自己也對這個計劃不以為然,但身為孤兒,他喜歡有規律的生活,也喜歡每天晚上都有計劃。
他開著老華的凱迪拉克將華力送到肯德爾家的養蝦池,坎蒂已經等在那裡了。雷此時還在果園裡噴農藥,他要幹上幾個小時,坎蒂和華力想在雷回家之前私下聚聚,話別一番。離開他們後,荷馬又開車去接黛布拉一同去肯尼斯角的汽車影院看電影,這將是他們頭一次單獨行動。當他小心翼翼地繞過那群惡狗,向黛布拉家門口走去時,他在心裡想:坎蒂和華力不在,不知道黛布拉是否還會堅持「只准摸這,不準摸那」的規則?緊接著,他發現自己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是特別在乎,不禁有些失望。有條兇猛的大狗躥起來對著他的臉一陣狂吠,但那根鐵鏈似乎在半空中卡住了它的脖子,使它猛地摔到地上,胸部重重地捱了一記。它慘叫一聲,過了好半天才艱難地站起身來。荷馬不禁納悶:人們為什麼要養狗呢?
他們看的是一部西部片,荷馬從中得出的結論是:乘敞篷車橫穿美國真是一項瘋狂而可悲的活動。他想,最起碼,那些人在起程前應該和印第安人商量商量,作出相應的安排。另外,電影裡的情節也是安排得毫無條理,而荷馬自己也沒有機會為赫伯·弗勒給他的安全套安排用場。(他事先把安全套放在口袋裡,只是為了以防「萬一」。)黛布拉這一次的確比以往要大方得多,但她依然堅守著最後的防線。
「不行!」她有一次大聲叫了起來。
「那也用不著大呼小叫的!」荷馬說著,將自己的手移出了禁區。
「可你這已經是第二次了!」黛布拉說,一副對數字(以及其他東西)一絲不苟的口吻。在一九四幾年的緬因州,荷馬不得不接受這一連串的規則:所謂的「摟摟抱抱」可以,所謂的「東摸西摸」也行,但像他和美洛妮以及華力和坎蒂所做的事情(華力和坎蒂起碼做過一次),甚至是格雷絲自願投懷送抱的行為,卻是絕對不允許。
真不知道坎蒂是怎麼懷孕的?荷馬納悶地想。黛布拉汗津津的小臉貼在他的胸前,她的髮絲搔得他的鼻子癢癢的,但他仍然勉強地從她的頭頂望過去,看到了銀幕上印第安人大屠殺的情景。既然赫伯見人就送安全套,比拉奇醫生髮給來聖克勞茲那些女人的都要多,華力怎麼還是讓坎蒂懷孕了呢?而且,華力要什麼有什麼,荷馬簡直不明白華力為什麼對戰爭那麼感興趣。不過話說回來,有哪個孤兒會擔心自己太過養尊處優,或經不起考驗呢?孤兒是否體會過厭倦或躁動不安的感覺?也許這些全是奢侈的心境?荷馬想起了捲毛頭戴伊那副不耐煩的厭倦神情。
「你睡著了嗎,荷馬?」黛布拉問。
他說:「沒有,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麼事情呢?」黛布拉又問。
「我在想,為什麼華力和坎蒂能夠那樣,我們卻不能?」
黛布拉對這個問題毫無準備,起碼沒料到荷馬會這麼直截了當。她謹慎地考慮著該如何回答。
「這個嘛,」她用一副洞達世事的口吻說,「華力和坎蒂彼此相愛,對嗎?」
「沒錯。」荷馬答道。
黛布拉說:「可你從沒說過你愛我,我也沒說過我愛你。」
「沒錯,」荷馬說,「這麼說,如果兩人沒有相愛,那樣做就違反規則了?」
黛布拉咬著下唇思索著,她從沒料到這個問題回答起來這麼艱難。她邊想邊說:「不妨這麼講吧:如果兩人相愛的話,萬一出了什麼意外,我是說比如女方懷孕了,那麼,如果他們相愛,就可以結婚。華力和坎蒂彼此相愛,如果他們出了意外,他們就會結婚。」
荷馬想:也許吧,也許下次會這樣。他嘴上說:「哦,我懂了。」可心裡卻想:原來所謂的規則是這麼回事,是關於意外,關於懷孕卻不想要孩子!老天!怎麼全是這種事呢?
他很想把口袋裡的安全套拿出來給黛布拉看,如果她只是因為擔心意外才拒絕他的話,那麼,她會怎樣看待赫伯一再宣傳的保險方法?但如果真的以這種方式來說服她,不就說明他認為可以用粗俗露骨的方式來對待所有的親密行為?或者說明他認為親密行為本身就很粗俗?要不就是隻有對他而言才是如此?
在電影裡,有幾個人的頭皮正掛在長矛上晃來晃去。荷馬實在想不通,那幾個印第安人居然就那樣拿著長矛晃了老半天,簡直就把它們當成了寶貝!忽然鏡頭一轉,有位騎兵軍官的手被箭射穿,釘在了樹幹上。他拼命地用牙齒咬,用另一隻手拔,可那支箭仍然牢牢地把他的手釘在那裡。這時,有個印第安人舉著一把彎刀朝他衝來,騎兵軍官眼看就要沒命了,因為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還在指望那隻被釘在樹上的手,想用大拇指扣動扳機。
荷馬覺得很奇怪:他為什麼不用那隻沒有受傷的手呢?不料他那根大拇指還真的救了他,扳機終於扣響了!因此,荷馬推斷那支箭在射穿軍官的手掌時,碰巧沒有傷及通往拇指肌肉的正中神經分支。那軍官一槍射中了離他不遠的印第安人的心臟——應該是射中了心臟,因為印第安人當場斃命。荷馬不禁想道:這傢伙真是幸運!有意思的是,他彷彿看見了《格雷人體解剖圖譜》中的手部圖片,看得比電影裡的手還清楚。
電影結束後,他開車送黛布拉回家,一眼看見她家門外有條狗掙脫了鐵鏈。他不敢下車送她到門口,便只好請她原諒。可那條狗還是猛撲過來,幸虧荷馬及時關上車窗。只見那條狗趴在車窗上一邊喘息,一邊流著口水,它尖利的牙齒碰得窗玻璃咯咯響,車窗變得霧濛濛的,害得荷馬倒車時幾乎什麼都看不見。
荷馬開車離去時,聽見黛布拉對著那條狗大聲喝道:「別鬧了,艾迪!」接著,她又換了一副腔調,「請你別鬧了,艾迪,求求你了!」可那條狗還是跟在凱迪拉克後面窮追不捨,跑了將近一英里才停住。
艾迪?荷馬覺得這名字很耳熟。安琪拉護士有一次不是給哪個孩子取名為艾迪嗎?應該是的,不過,那孩子肯定很快就被人領養了——其實本來就應該如此。
荷馬回到肯德爾家的養蝦池時,雷已經到家,正在那兒泡茶,那雙滿是皺紋的粗糙大手在捧著茶壺取暖,他裂痕累累的指甲下藏著黑黑的油垢,機械師的手永遠都是這樣。
他一見荷馬就說:「瞧哇,是誰從汽車影院劫後餘生回來了!快過來坐會兒,跟我一起喝杯茶!」荷馬看見華力和坎蒂還在碼頭上相擁而坐。雷蒙說:「我想愛情鳥大概不知道怕冷,看樣子,他們那聲‘再見’還沒說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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