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馬很高興能喝點兒茶,而且是和雷在一起。他喜歡雷,也知道雷同樣喜歡他。
「你今天學了些什麼?」雷問。荷馬正要開口談談汽車影院的「規則」,可轉念一想,雷問的應該不是這個,便答道:「什麼也沒學。」
雷說:「不會吧,我敢說你肯定學了些東西。你很會學習,這我知道,因為我過去也一樣,不管什麼事情,只要看過一遍,自己馬上就會。」雷教過荷馬許多機械方面的知識,如換油、加潤滑油、裝火星塞、引擎計時、油管維修及前輪定位等,還給他演示過如何擰緊離合器。令雷驚訝的是,荷馬居然過目不忘。雷還教過荷馬如何換氣閥。荷馬一個夏天裡學到的機械知識與技術比華力有生以來懂的還多。不過,雷欣賞的不只是荷馬的動手能力。因為雷喜歡獨處,他想,身為孤兒的荷馬肯定明白其中的滋味。
雷說:「快講講吧!我相信你沒有學不會的事情,你那雙手無所不能,任何事兒只要一上手,你沒有不會做的!」
「沒錯。」荷馬笑著說。他想起了將圓頭擴陰器伸進陰道時那種拿捏準確的感覺:用拇指和食指穩穩捏住擴陰器的把手,中指輕輕地頂著,便可以隨心所欲地操作,任何時候想將它伸到哪裡,就能伸到哪裡。荷馬還想到,窺陰器不只有一種型號,因此總能找到大小合適的,這是多麼精確,多麼奇妙啊!而且,只要將翼形螺釘轉個半圈,就可做到細微的調整,而鴨嘴形窺陰器也總是能把陰唇撐開到恰到好處的程度。
二十一歲的荷馬·威爾士聞著熱茶的清香,坐在那兒,等待著掀開他人生的扉頁。
荷馬和華力開著凱迪拉克回觀海果園,一路上,哈斯海芬的美麗海景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哈斯洛克雜亂紛擾的內陸景象。「我始終在想一件事,」荷馬說,「不過如果你不想說,就不用告訴我。我只是在想,坎蒂怎麼會懷孕的呢?我是說,難道你沒有采取什麼措施嗎?」
華力答道:「當然採取了,我用了赫伯給我的安全套,可安全套卻破了一個洞!」
「破了一個洞?」
華力說:「是個小洞,可我還是能看出來,因為裡面的東西漏了出來!」
「只要是洞,不管大小都一樣。」荷馬說。
「那當然,」華力道,「赫伯總是隨身帶著它們,所以很可能會被他口袋裡的東西戳破。」
「我想,赫伯給你的安全套,你大概再也不敢用了吧?」荷馬問道。
「是啊!」華力回答說。
晚上,華力睡著了,睡得像王子一般平靜,像國王一般安穩。荷馬悄悄溜下床,找到褲子,掏出口袋裡的安全套,然後走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將安全套灌上冷水。果然,上面有個洞眼,只見一線細細的水流從頂端源源不斷地流了出來。那洞眼比針眼要大,但比指甲戳破的洞要小。荷馬想,也許是赫伯用圖釘或圓規腳戳破的。
這顯然是蓄意而為,因為洞的位置恰好在安全套頂端的正中央。想到赫伯故意戳破安全套,荷馬有點兒不寒而慄。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胚胎的情景,當時他正從焚化爐那兒往回走,乍一看見它,還以為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呢!他還想起來三里瀑的那個死於非命的胚胎伸著雙手的模樣,以及格雷絲·林奇胸口上綠中泛黃的傷痕。格雷絲的聖克勞茲之旅是否也起因於赫伯·弗勒的安全套呢?
在聖克勞茲時,他親眼目睹過各種不快、痛苦、絕望乃至毀滅,也瞭解什麼叫卑鄙與不公,然而赫伯的行為卻完全是邪惡!荷馬想:我以前見識過什麼叫邪惡嗎?他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張口裡含著小馬生殖器的女人的照片,繼而又想:明知遇到邪惡時,又該怎麼辦?
他望著窗外,在黑暗裡,在想象中,他依稀看見聖克勞茲醫院及男孩部後面那片光禿禿的山坡,以及林木茂密但已遭破壞的森林,那片森林吞噬了他的呼喊,林邊的小河埋葬了他對富茲·史東死去的悲傷。此刻,如果他會背誦葛洛根太太的祈禱文,他一定會默默祈禱。他慣常用來平靜自己的祈禱文是《大衛·科波菲爾》第43章結尾那一段。在43章之後還有二十多章,所以那段文字裡蘊含有太多的不確定因素,或許並不適合作祈禱文,而荷馬也是用不確定的口吻念著那一段,彷彿他並不相信這段文字所描述的就是事實,而是竭力強迫它們變成事實。荷馬想:只要一遍又一遍地複述這段文字,也許可以使它們變成他自己的事實:
我已經站在旁邊,看那些日子的幻象在我身邊掠過。它們已經過去了,我又要接下去講我的漫長的故事了。
可是他卻整夜未眠,因為那些日子的幻象並未過去。就像安全套上那些可怕的洞眼一樣,那些日子的幻象雖然讓人難以察覺,存在意義也不得而知,可它們卻千真萬確地存在著。
早晨,華力心不在焉地離開家門,到奧洛諾上大學去了。第二天,坎蒂也去了卡姆登女子高中。在蘋果採摘工抵達觀海果園的前一天,荷馬前往肯尼斯角中學註冊,成為全校身材最高、年齡最大的男生。他上學後的第一節課是高階生物學。當他去實驗室時,竟然走錯了地方,闖進了上木工課的教室,最後是由他的朋友黛布拉領著才找到實驗室。
高階生物學的教材是班斯利著的《實用兔子解剖學》,書中的課文和圖片讓其他同學心驚肉跳,而荷馬看了卻充滿思念之情,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十分懷念拉奇醫生那本破舊的《格雷人體解剖圖譜》。荷馬拿起班斯利的書看了一眼,就發現了其中的毛病:《格雷人體解剖圖譜》的開頭先介紹骨骼,而班斯利的書卻從講解肌肉與組織開始。不過讓荷馬高興的是,乾瘦得像一具骨骼的生物老師胡德先生倒還精明,他在班上宣佈,他不打算拿著教材照本宣科,而準備像格雷的書一樣從骨骼部分講起。對荷馬而言,這是他習以為常的方式,因此,他安下心來,興致勃勃地打量那具因存放太久而泛黃的兔子骨骼。教室裡鴉雀無聲,有些同學甚至轉過臉去不敢細看。荷馬忍不住想:等學到生殖泌尿系統時,還更有你們瞧的呢!他的目光掃視著那具完好的骨骼,心裡突然一震——他意識到自己正迫不及待想研究這隻可憐兔子的生殖泌尿系統!
他從側面凝視著兔子的頭骨,暗暗地考查自己是否還記得各個部位的名稱:頭蓋、眼窩、鼻腔、前額、下顎、小顎、小前顎……對他而言這真是易如反掌。克拉拉以及其他幾具屍體教給了他那麼多東西,而他將這一切記得多麼清楚啊!
說到克拉拉,它終於得以在聖克勞茲墓地入土為安。墓地位於鎮上一個偏僻的角落,如果克拉拉自己可以選擇,它大概不會選擇這個地點。拉奇醫生看著克拉拉下葬,心裡想,這地方也許更為合適,因為克拉拉本來就是個被拋棄的女人,而且,人們對她的探索和研究顯然遠遠多於對她的愛。
愛德娜護士看見棺材搬出去時,不禁大驚失色,安琪拉護士只好再三向她說明,晚上並沒有哪個孤兒死去。陪拉奇醫生去墓地的是葛洛根太太,拉奇知道,葛洛根太太喜歡把握每個念祈禱文的機會,所以才請她同行。(聖克勞茲從來沒有神父、牧師或猶太教神職人員。一旦需要念祈禱文時,就得從三里瀑那兒請人過來。但韋爾伯·拉奇變得越來越孤僻,不肯與三里瀑有任何聯絡,如果非得洗耳恭聽祈禱文,他寧可讓葛洛根太太代勞。)
舉行葬禮時,韋爾伯·拉奇潸然淚下,這是他第一次在葬禮上落淚。不過葛洛根太太知道,他並非為克拉拉而流淚,如果他認為荷馬還會回來,就絕對不會埋葬克拉拉。
「不,他錯了!」安琪拉護士說,「即使聖人也有犯錯的時候。荷馬肯定會回來的,不管他願不願意,他畢竟屬於這裡!」
拉奇醫生納悶地想:是因為乙醚嗎?他的意思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乙醚,他才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對於所有即將發生的事情,他都有先見之明。比如說,他預感自己會收到一封從富茲的郵政信箱轉寄給f.史東的信。安琪拉護士拿到信後,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問道:「這是什麼噁心的玩笑嗎?」
「請交給我吧。」拉奇醫生說。果然不出他所料,這封信是託管委員會寄來的。正因如此,他們才要他作跟蹤報告,並要求知道孤兒們目前的住址。拉奇知道,他們在調查他。
他們在信的開頭向富茲致以親切的問候,他們說,委員會從拉奇醫生那兒瞭解了許多有關富茲的情況,可他們想進一步瞭解富茲「在聖克勞茲的經歷」,當然,這裡指的是所有他願意與他們「分享」的經歷。
乍一聽來,韋爾伯·拉奇覺得「在聖克勞茲的經歷」就像是某種神秘事件。接著,他看到了隨信附寄的問卷,不由得火冒三丈。不過他也找到了自娛自樂的辦法——設想其中哪些題目是無聊的金格里奇醫生編的,還有哪些是從冷酷的顧赫太太的腦袋中冒出來的。隨後,他又想象荷馬、斯諾伊·米多茲、捲毛頭戴伊以及其他人會怎樣回答這份愚蠢的問卷,不禁覺得好笑。但他馬上讓自己靜下心來,鄭重其事地處理這封信。他要讓富茲把這份問卷回答得無可挑剔,一定要讓委員會永遠記住富茲·史東。
問卷共有五個問題,每個問題都基於一個相同的錯誤假設,認為所有的孤兒都是至少到五六歲時才被領養。諸如此類的愚蠢錯誤使韋爾伯·拉奇深信,金格里奇醫生和顧赫太太這兩個對手根本就不難對付。
問卷內容如下:
1.你在聖克勞茲的生活得到了適當的監護嗎?(請在答案中說明你是否覺得自己得到了特別的關愛,或接受了很多指導;如果你認為自己遭受了虐待,也請如實相告,我們很願意瞭解這一切。)
2.你在聖克勞茲得到了足夠的醫療照顧嗎?
3.到領養家庭開始新生活之前,你是否已做好充分的準備?你覺得你的領養家庭是經過慎重選擇的嗎?是正確的選擇嗎?
4.你認為聖克勞茲的管理方式有任何需要改進的地方嗎?(具體地說,如果那裡有一位更年輕而有朝氣的管理人員,或者有更多的管理人員,你的生活會更順利一些嗎?)
5.院方是否做過任何努力,將孤兒院的日常生活與附近社群的生活結合起來?
「這是哪門子社群啊?」韋爾伯·拉奇氣得大叫。他站在安琪拉辦公室的窗前,怔怔地看著不遠處那片荒涼的山坡,心裡想:華力說過要在那兒種上蘋果樹,他們為什麼還不回來,把那些愚蠢的蘋果樹種上?哪怕是逗我開心也行啊!
「這是哪門子社群啊?」他又吼了一聲。
哦,對了!他想,我本來可以請火車站站長來為孤兒們上幾堂宗教課,告訴他們天空中到處飄浮著沒有歸屬的吵吵嚷嚷的靈魂,甚至還可以請那位了不起的先生展示他的內衣目錄哩!
我還可以請三里瀑虐待孩子的那家人每週來講一次課;我也可以請一些來墮胎的女人留下來,讓她們告訴我們,為什麼她們當時不想要孩子;也許我還可以把那些來這兒生產過的母親們請回來,跟孩子們說說她們為什麼要把自己的骨肉留在孤兒院!那肯定會是絕妙的指導!哦,老天!韋爾伯·拉奇想,如果我更年輕,更有朝氣,我們這兒的社群會變成什麼樣子啊!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當然,我也犯過一些錯誤。他悶悶不樂地回憶了一兩個小時,想起了自己曾犯下的錯誤。他想:如果我會製造呼吸器,如果我能替富茲換肺就好了!
荷馬也許會告訴委員會的人,當年他在山坡上第一次看見胚胎時,並未做好「充分的準備」。有什麼辦法可以讓荷馬做好準備,去面對三里瀑那家虐待狂、華特維爾的德勒帕家以及被急流捲走的溫克爾夫婦?我還能有什麼選擇?可緊接著,韋爾伯·拉奇又回答自己道:也許我本來可以選擇不教荷馬學醫!
韋爾伯·拉奇(以富茲·史東的身份)給委員會回了一封信。這位年輕的理想主義者表示:「我們來到世上,就是要做有用的人。與其對別人說三道四,不如自己採取行動,任何行動都比袖手旁觀要好。」拉奇醫生一邊寫,一邊默默地說:告訴他們,富茲,把這些話都告訴他們!
於是,富茲·史東便告訴委員會,聖克勞茲醫院稱得上是同行業的楷模。他在信中寫道:「正是拉奇醫生激發了我當醫生的志趣,是那位老先生鼓舞了我。你們談到‘朝氣’,那麼我敢說,那位老先生精力充沛得像十幾歲的小夥子!
「至於選派年輕人去聖克勞茲工作,你們最好三思而行,因為老拉奇會讓他們累得半死,一個個累病累垮,然後他們不到一個月就得退休!
「你們以為那兩位老護士幹不了什麼事兒嗎?告訴你們吧,安琪拉護士投起棍球來,你會以為她在參加奧運會比賽呢!你們還提到關愛,她們對孩子正是如此,總是又親又抱,不過她們也會讓孩子們明白一些事理。
「說到監護,你們是否有過被貓頭鷹注視的感覺?愛德娜護士和安琪拉護士就像貓頭鷹,什麼也逃不過她們的眼睛!有些女孩還說,在她們還沒有采取行動,甚至還沒有打主意之前,葛洛根太太就知道她們想要做什麼了!」
富茲·史東繼續寫道:「你們還提到社群,聖克勞茲是個特別的地方。我記得經常有人下了火車,專程走到山上,就為了要看看那裡,這一定是因為聖克勞茲是當地的模範社群。我記得那些人來來去去的,就為了要看看我們,彷彿我們是緬因州的某種奇蹟。」
緬因州的某種奇蹟?韋爾伯·拉奇邊想邊努力剋制住自己。從安琪拉護士辦公室那扇敞開的窗戶裡,一陣輕風飄然而至,送來一縷焚化爐裡散出的黑煙,這刺鼻的煙味使拉奇的頭腦稍稍清醒過來。他對自己說:我得適可而止,千萬不要得意忘形!
完成這項歷史性任務後,他便回到診療室休息。愛德娜護士探進頭來看過他一次,在她眼中,韋爾伯·拉奇才是緬因州的某種奇蹟,而她卻為他憂心忡忡。
拉奇醒來後自己也憂心忡忡。他想:時間都到哪兒去了?問題是我必須撐下去。他可以改寫歷史,卻無法改變時間,所有的日期都早已固定,時間的腳步永不停留。即使他能說服荷馬去上醫學院,也得需要時間,富茲·史東得需要好幾年的時間才能完成學業。韋爾伯·拉奇想:我得一直撐下去,直到富茲·史東取得資格來接替我工作的那一天。
他突然很想再聽聽葛洛根太太的祈禱文,於是在來到女孩部念《簡·愛》時比平時略微提前了一些。他站在走廊上,靜靜地聆聽葛洛根太太的祈禱文,心想,該請她也為男孩們念念,可隨即又擔心男孩們在聽完他的「緬因州王子,新英格蘭國王」的晚禱詞後,再聽葛洛根太太的祈禱文,是否會弄得糊里糊塗。拉奇醫生明白,有時他自己也會變得糊里糊塗。
葛洛根太太念道:「賜予我們安全的居所,讓我們在聖潔中安息,終於獲得寧靜。」
阿門!韋爾伯·拉奇默默地念著。這位聖克勞茲的聖人、高齡七十多歲、有乙醚癮的拉奇醫生,覺得自己已經走了一段漫漫長路,但眼前還有一段漫漫長路在等著他。
看了聖克勞茲託管委員會寄來的問卷後,荷馬隱約有些忐忑不安,他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麼緣故。當然,拉奇醫生和其他人是一天天老了,可荷馬本來就覺得他們「老了」。他也確實在想,等到拉奇醫生真的太老了,聖克勞茲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但這個問題實在令他心煩意亂,於是,他將問卷及回函信封夾進《實用兔子解剖學》的課本里。再說,觀海果園的收成季節已經開始,臨時工們會在這一天抵達,因此荷馬十分忙碌。
荷馬和華辛頓太太到蘋果市場接到這批工人後,便將他們帶到蘋果酒屋的宿舍裡。其實,他們當中有一半以上的人以前在觀海果園摘過蘋果,所以對這兒的路線非常熟悉,而他們的工頭也被華辛頓太太稱為「老手」,不過荷馬卻覺得他很年輕。這是華辛頓太太第一次直接與臨時工以及他們的工頭打交道,以往總是由老華通過寫信來處理這項勞資關係。老華一向認為,只要找到一個好工頭,以後每年就不愁僱不到好工人,而且在整個收成期間,工頭還可以全權處理所有管理工人的必要事務。
這位工頭名叫亞瑟·羅斯,看起來年齡與華力不相上下,比荷馬只稍稍大一點兒。不過他應該不止這個年紀,因為他擔任工頭已經有五六年之久。在他之前的工頭是個老頭兒,在奧莉芙的記憶中,他們一開始就是和那個老工頭合作。有一年,老華給老工頭寫信後,回信的卻是亞瑟·羅斯。亞瑟·羅斯在信中說,從此以後將由他擔任工頭,因為老工頭「煩死了四處奔波」。後來他們才知道老工頭已經死了。不過,亞瑟·羅斯倒是幹得相當出色,他找的工人不多不少,而且極少出現中途不幹、逃跑,或者因為酗酒而一兩天不能上工的情形。此外,工人們似乎還有某種嚴格的規定,即使偶爾有一兩個女人陪著來,也很少打架鬧事。有的工人偶爾會帶著孩子來,而孩子也很守規矩。儘管工人從梯子上摔下來是家常便飯,可從來沒人受過重傷。每年榨汁時,常常會出點小意外,但往往是晚班趕工時工人太累或喝了點酒之後才發生的。另外,工人們老是喜歡爬上蘋果酒屋的屋頂,偶爾因為笨手笨腳或喝醉了酒而滾下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多年經營果園的經歷使奧莉芙白天時往往心情開朗,而對夜晚則疑慮重重。在她看來,人們之所以惹麻煩,絕大多數是因為熬夜的緣故。
奧莉芙早已寫信給亞瑟·羅斯,告訴了他老華去世的訊息,並表示此後將由她自己來與工人接洽。與往常一樣,她將信寄往南卡羅來納州格林城的一個郵政信箱。亞瑟·羅斯很快回了信,對老華的去世表示哀悼,並保證他的工人會與往年一樣如數準時到達。
他果然說到做到。除了在他每年寄來的聖誕卡上,奧莉芙注意到過他以「亞瑟」自稱(聖誕快樂!亞瑟)之外,他只在信封上寫過自己的名字。奧莉芙從來不對他直呼其名,其他人也一樣,大家一律稱他為羅斯先生。他們從未向荷馬解釋其中的原因,也許是因為一個好工頭必須保持權威吧!
奧莉芙把亞瑟·羅斯介紹給荷馬時,語氣中便帶著明顯而適度的尊敬。她說:「荷馬,這位是羅斯先生,這位是荷馬·威爾士。」
「幸會,荷馬。」羅斯先生說。
奧莉芙以親熱的口吻說:「荷馬現在是我的得力助手。」
「那可太好了,荷馬!」羅斯先生邊說邊用力與荷馬握了握手,隨即馬上鬆開。他與其他人一樣身材瘦長,穿著也跟他們一樣破舊,可他破舊的穿著之中卻顯出了某種格調。他的外套儘管又舊又髒,卻是雙排扣條紋西裝的上裝,穿在身上顯得很利落。羅斯先生用一條絲質領帶權充褲帶,他的腳上還穿了一雙好鞋,在果園幹活時,一雙好鞋是必不可少的。這雙鞋子雖然很舊,卻保養得不錯,上了鞋油,換了鞋底,看上去既舒服,又耐穿,他的襪子也原本是一雙。他的外套上有個表袋,裡面裝了一隻正在走時的金錶,他不時地把金錶拿出來看看,似乎時間對他而言十分寶貴。他的鬍子總是颳得乾乾淨淨,彷彿再也不用颳了,這使得他的臉看起來就像一塊光滑的深黑色巧克力,沒加糖、帶苦味的那種。他口裡總是不經意地嚼著一小片白色的薄荷糖,所以全身上下總是散發出一股令人提神醒腦的香味。
他說話與動作都是不緊不慢,一副謙和、審慎的神態。他的言談及手勢給人一種謙卑禮貌的印象,可是,當他靜靜地站在那兒一言不發時,卻給人高度敏捷與自信的感覺。
這一天十分炎熱,是典型的秋老虎天氣。蘋果市場離海邊太遠,沒有一絲海風能吹進來。羅斯先生與華辛頓太太正站在蘋果市場交談,周圍的農用車輛有的停在原地,還有的在開來開去。工人們都待在自己的車上等候發落,一隻只黑色的手伸在敞開的車窗外,無數的黑手指正在敲打著車身。這次一共來了十七個採摘工,外加一個廚工,沒有女人和小孩,奧莉芙不禁鬆了口氣。
羅斯先生看見插在蘋果酒屋裡的鮮花,說道:「太好了!」
臨走時,奧莉芙指指釘在廚房門邊電燈開關旁的那張規則,對羅斯先生說:「請你提醒大家注意這些規則,好嗎?」
「好的,我對規則可內行了!」羅斯先生笑著回答。當荷馬為奧莉芙開啟車門時,他又說:「荷馬,我們榨汁時你最好來看看。我知道你有更有趣的東西可看,比如電影什麼的,但如果你有空,不妨來看看我們榨汁,一次要榨一千加侖。」說到這裡,他難為情地擦了擦鞋底,彷彿怕別人說他吹牛。接著,他又自豪地重複道:「我們只需要八個小時,用三百蒲式耳蘋果,就可以榨出一千加侖的蘋果汁。」
在返回蘋果市場的途中,奧莉芙對荷馬說:「羅斯先生幹起活來很是賣力,如果別的工人都像他那樣,那他們就會有出息多了!」荷馬沒明白她語氣中的意味,他聽得出其中有欣賞和同情,甚至喜愛,但同時也透著一絲冰冷,隱含著某種年深月久、難以改變的成見。
美洛妮運氣不錯,約克果園的採摘工裡有兩個女人和一個孩子,這樣,她在宿舍裡就有了安全感。其中一個女人是跟著丈夫來的,另一個女人則是前面那個女人的母親兼廚工。做女兒的與大夥兒一起摘水果,做母親的則負責做飯帶孩子。那孩子很少開口說話,常常令人忘記他的存在。這裡只有一處淋浴的地方,而且是在戶外,位於蘋果酒屋的背後,是用一座由於日曬雨淋而有些腐爛的舊葡萄藤架搭成的。每天晚上都是女人先洗,嚴禁他人偷看。約克果園這批採摘工的工頭性情非常溫和,前面提到的那個女人正是他的太太,他也並不反對美洛妮和他的工人住在一起。
這位工頭叫拉瑟,這不是他的真名,只是因為他每次做事之前,總是無一例外地說寧願幹別的事情,才得了這個雅號。他不怎麼有權威,起碼不像羅斯先生那樣不怒自威,所以從來沒人稱他拉瑟先生。他摘蘋果的速度不算太慢,但也絕對算不上太快,可他每天都能摘一百多蒲式耳。只用一天時間,美洛妮就看穿了其中的花招:他的工人們都給拉瑟支付佣金,每摘20蒲式耳蘋果,就給他一蒲式耳。
拉瑟向美洛妮解釋道:「說到底是我給他們找的工作啊!」他常常說,在這種情況下,他收的佣金實在是「很少」。不過,他從未向美洛妮討過人情,而總是笑嘻嘻地說:「說到底,你的工作又不是我找的!」
幹到第三天時,美洛妮就能每天摘80蒲式耳了。工人們開始榨汁時,她還幫忙裝瓶,可是,當她抽空向別人打聽觀海果園時,卻沒有任何人知道那個地方,她不禁有些心灰意冷。
至於荷馬·威爾士,也許由於他觀察事物的角度不像美洛妮那麼偏激,所以,他花了好幾天時間,才看出羅斯先生在向手下的工人抽取佣金。羅斯先生看起來總是不慌不忙,可動作卻是最快,而且他從來沒有把蘋果掉在地上,也不會讓裝蘋果的帆布袋撞在梯子上將蘋果碰傷。他自己每天能摘110蒲式耳。但荷馬後來發現,即使羅斯先生動作再快,平均每天一百五六十蒲式耳的採摘量未免還是高得驚人。羅斯先生抽取佣金的方式是每40蒲式耳才抽一蒲式耳,可他手下有15個工人,每人每天都能摘80蒲式耳以上。所以羅斯先生通常是一口氣摘上五六蒲式耳,然後休息片刻,要不就是監督工人,提醒他們注意採摘的技巧。
「慢點兒,喬治,」他說,「你把果子碰傷了!碰傷了的果子還能有什麼用呢?」
「還能榨汁呀!」喬治答道。
「沒錯,」羅斯先生說,「可用來榨汁的蘋果每蒲式耳才五分錢呢!」
「那好吧。」喬治只好回答。
「放心,」羅斯先生又說,「不會有問題的。」
第三天是個雨天,不能摘蘋果,因為下雨天不但工人容易摔倒,蘋果也滑溜溜的,極容易掉落碰傷。
荷馬便去觀看第一輪榨汁,米尼·海德與羅斯先生站在一旁指揮。他們派兩個人操作榨汁機,兩個人裝瓶,每隔約四小時換一次班。米尼專門負責檢查榨汁板是否擺正,如果沒有,就不僅會白白糟蹋三蒲式耳蘋果,而且榨出來的八至十加侖果汁及果渣會四處飛濺。操作榨汁機的工人都繫著橡皮圍裙,裝瓶工人則穿著長筒膠鞋。粉碎機發出的咯吱聲使荷馬想起了他從未真正聽見過的聖克勞茲鋸木廠的聲音,那刺耳欲聾的聲音常常在他的睡夢中猛然響起,或在他難以成眠時隱約縈迴。隨著抽吸泵的抽吸,果泥從噴嘴裡不斷湧出,裡面含有果核、果皮、果渣乃至小蟲(有時確實有小蟲),如果安琪拉護士見了這副情景,肯定會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稱之為「嘔吐」。蘋果汁榨出來後,流到榨汁機底下的大木桶裡,再經過濾網濾去渣質,最後流入一千加侖容量的大酒槽,就是那個不久前格雷絲在裡面脫光衣服勾引荷馬的大酒槽。
在極為緊張的八個小時裡,他們榨出了一千加侖的果汁,然後由傳送帶將一瓶瓶果汁直接運進冷藏室貯存。一個叫「樹枝」的工人負責拿水管沖洗酒槽及濾網(由於他爬樹時身手敏捷,從來不屑於用梯子,便有了這個雅號)。還有一個外號叫「英雄」的負責清洗榨汁機的過濾布。米尼對荷馬說,那人曾經是個英雄,「我只是聽說的。他來這兒好幾年了,只有過一次英雄事蹟。」米尼說。他的口氣彷彿以英雄只有一次英雄事蹟為恥,而覺得不應該大舉頌揚他的義行。
「我猜你一準覺得很無聊。」羅斯先生對荷馬說,荷馬連忙回答說這一切很有趣。這不是真話,在廠房裡一連晃悠八個小時,實在有趣不起來。羅斯先生接著說:「你只有晚上來這兒,才能真正領略其中的滋味。今天只是因為下雨才榨汁,如果你摘了一整天蘋果,再榨上一整夜的果汁,就會領略其中的滋味了!」他朝荷馬擠擠眼,似乎透露了什麼天大的秘密,然後遞了一杯果汁給荷馬。荷馬一整天都在不停地品嚐果汁,可是羅斯先生遞果汁時神情嚴肅,彷彿在就晚上榨汁的事情達成約定。於是荷馬接過來喝了一口,立刻被嗆得眼淚直流。原來這杯果汁里加了朗姆酒,烈得很,喝下去後只覺得滿臉發燙,腹內燥熱。羅斯先生見了,不聲不響地從荷馬手中取回沒喝完的蘋果酒,遞給那個叫樹枝的工人,樹枝接過去一飲而盡,連手裡的水管都絲毫沒有晃一下。
當荷馬往貨車裡裝上一些瓶裝果汁時,他看見那個酒杯正從米尼·海德手上傳給那個叫英雄的工人,而羅斯先生則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他沒有向任何人透露是從哪兒弄來的酒。看著羅斯先生,荷馬忽然想起「隱蔽的禮物」這種說法,他忘了是在哪兒看過這個短語,可能是在查爾斯·狄更斯或夏洛蒂·勃朗特的作品裡吧。他相信它不會出現在《格雷人體解剖圖譜》或班斯利的《實用兔子解剖學》裡。
在羅斯先生的眼皮底下,一舉一動都在有條有理乾脆利落地進行——荷馬曾經以為只有拉奇醫生才具備這種特點。當然,拉奇醫生還有許多其他的特點,羅斯先生也一樣。
在蘋果市場裡,收成作業似乎也因為下雨而陷入了暫時的停頓,胖朵特與其他女工一個挨一個地坐在包裝線上的輸送帶旁,無精打采地盯著屋外的連綿小雨。
荷馬帶來的蘋果汁也沒有讓她們興奮起來。第一批果汁總是汁稀味淡,主要是由收成較早的麥金託希和格拉文斯坦兩個品種榨出來的。米尼告訴過荷馬,要喝醇美的果汁,起碼要等到十月份,羅斯先生在一旁聽了,鄭重地點頭表示同意。好果汁要用最晚採收的金美味、冬日蕉、鮑德溫或羅塞特等品種才行。
胖朵特懶懶地抽著煙,一邊說:「不到十月份,蘋果汁就不帶勁。」
荷馬聽著胖朵特說話,覺得自己就像她的語氣一樣無聊乏味。華力走了,坎蒂也走了,而他在解剖過克拉拉之後,再解剖兔子,簡直是小菜一碟,毫無挑戰性可言。再說,這群他原先熱切期待的臨時工,也不過是一群出賣勞力的普通工人。人生不過是一份工作而已。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成長,難道成長過程中沒有什麼值得特別一提的事情嗎?
接下來一連四天觀海果園都是大晴天,工人們採摘了大量的蘋果,於是米尼宣佈晚上榨汁,羅斯先生再次邀請荷馬前來「領略其中的滋味」。荷馬與華辛頓太太一起默默地吃完晚餐,並幫她洗完盤子,然後才說要去蘋果酒屋看看能不能在他們榨汁時幫個手。他知道他們會忙上兩三個小時。
「荷馬,你真是個好工人!」奧莉芙讚賞地說。
荷馬聳聳肩,走出門外。外面的空氣比較清涼,這是最適合麥金託希蘋果生長的天氣——白天風和日麗,夜晚略帶涼意。荷馬朝蘋果酒屋走去。由於此時的氣溫不是太低,他能嗅到蘋果的芬芳,而且天色也不是太暗,所以他用不著沿著小路走,而可以走在路邊的草地上。因為他不是從路上走來,接近酒屋時便沒有人察覺。
廠房裡燈火通明,他默默地站在一片陰影中,只聽得操作榨汁機的工人有說有笑。在酒屋的屋頂上,也有一些人在談笑風生。聽了許久之後,荷馬才漸漸明白,如果黑人不是努力要讓白人聽懂,白人對他們的話只會一竅不通,就連羅斯先生的話也同樣難懂,儘管他口齒清晰,聲音不疾不徐,而且抑揚頓挫。
就在這天晚上,約克果園的工人也在榨汁,可美洛妮卻毫無興趣,她壓根兒也不想去了解榨汁的過程或黑人的語言。工頭拉瑟已經向她明確地表示過,他手下的工人不願意她去榨汁或裝瓶,以免搶了他們的外快。反正美洛妮摘了一天蘋果也累了,於是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簡·愛》。在宿舍的另一頭,有個工人正在呼呼大睡,不過美洛妮的燈光絲毫不會打擾他,因為他灌飽了啤酒(拉瑟只允許工人們喝啤酒)。啤酒就存放在廠房隔壁的冷藏室裡,工人們榨汁時常常邊喝酒邊聊天。
拉瑟的太太珊德拉對人十分和善,這時她正坐在離美洛妮不遠的床邊修理一條長褲的拉鏈。褲子是一個名叫山米的工人的,他只有一條長褲。每隔一會兒,他就從廠房裡跑回來,看看珊德拉修好了沒有。他身上只穿了一條又肥又大的褲衩,褲管一直垂到他瘦瘦的膝蓋骨上,而兩條小腿則青筋凸起。
珊德拉的母親替大家做飯,大夥兒全叫她「老媽」。她做菜的手藝平平,卻絕對可以管飽。此刻她正縮成一團躺在珊德拉旁邊的床上,身上蓋著幾條毛毯。她每到晚上都要喊冷,不過除此之外,她倒沒有別的怨言。
山米拿著一瓶啤酒邊喝邊走了進來,身上帶著一股蘋果泥的氣味,光溜溜的腿上也沾滿了蘋果渣。
珊德拉說:「瞧你那雙腿,難怪你催著要褲子。」
「能修好嗎?」山米問。
珊德拉回答道:「第一,你的拉鏈卡住了;第二,你都快把它扯掉了。」
「你那麼急著扯拉鏈幹嗎?」老媽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問。
「媽的!」山米咕噥一聲,走回廠房。有時,粉碎機裡會卡進一些雜物,比如樹枝或果核什麼的,於是便發出刺耳的吱吱嘎嘎聲,彷彿鋸木頭時碰到了節疤。每逢這時,老媽就會說:「誰的手被軋進去了!」要不就是:「誰的整個腦袋被軋進去了,準是喝醉了,一頭栽了進去!」
美洛妮沒有理會他們,只是專心看書,她覺得自己並非不合群。那母女倆得知她根本無意與那些男人糾纏不清後,對她都十分友好。男人們對她的工作能力都有目共睹,而且,她那位失蹤的男朋友留給她的東西,也讓他們對她不敢存非分之念。大夥兒雖會開她的玩笑,卻從來沒有惡意。
她曾經對一個工人撒了謊,而那個工人居然信以為真,並且將她的話傳了開去,這正中她的下懷。那個工人叫「星期三」,美洛妮不知他怎麼會叫這麼個名字,也懶得去尋根問底。星期三總是沒完沒了地問她一些問題,打探她正在尋找的觀海果園以及她男朋友的情況。
有一次,她的梯子在一棵果實累累的樹上卡住了,她想把梯子移開,並儘量不晃動樹枝,免得蘋果掉到地上。星期三過來幫忙,她就問他:「我穿的褲子太緊了,是吧?」
星期三看了看她,說:「是有點兒。」
「我褲袋裡的東西你都能看見,對嗎?」她又問。
星期三又看了一眼,只見她褲袋裡塞著一個鐮刀狀的怪東西。其實,在她緊繃繃的舊牛仔褲的口袋裡,塞的是一枚半折起來的髮夾,也就是瑪莉·艾格尼絲從坎蒂那兒偷走,又被她搶為己有的髮夾,她總是把它像小刀一樣塞在右邊的褲袋裡,打算等頭髮長長後再用。
星期三問:「那是什麼?」
「是一把陰莖刀。」美洛妮回答。
「什麼刀?」星期三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聽見了!」美洛妮說,「這把刀很小,卻很鋒利,用來切某種東西特別合適。」
「什麼東西?」星期三問。
「專門切你們男人的命根子,」美洛妮說,「可快了!‘嚓’的一聲,前面的頭就給切掉了!」
如果約克果園這群工人都隨身攜帶小刀,他們或許會要求美洛妮將她那把小刀拿出來展示一下——帶刀一族往往會互相比較,欣賞別人的傢伙。可是誰也沒有開這個口,她的故事顯然生效了。與此同時,約克果園還有其他有關美洛妮的許多傳言,這使得工人們對她更是心存畏懼,一個個都知道她十分難纏。所以,在美洛妮面前,他們都規規矩矩,連那幾個酒鬼也不敢造次。
約克果園的工人們總是一邊榨汁,一邊喝啤酒,這樣的唯一壞處就是他們經常得小便,而只有當他們在蘋果酒屋旁邊方便時,美洛妮才會提出抗議。
「喂,我可不想聽那種聲音!」只要聽見有人在外面小便,她就立刻把頭伸到窗外大吼,「也不想聞那種怪味!離房子遠點!怎麼啦,難道你怕黑不成?」
珊德拉與老媽都很欣賞美洛妮這種作風,也很欣賞她的激將法,所以每當聽見外面有人撒尿時,便不約而同地大吼:「怎麼啦,難道你怕黑不成?」
不過,大夥兒對美洛妮的強硬態度雖然能夠容忍,甚至有些欽佩,卻沒有人喜歡她晚上看書。除了她以外,這裡沒有任何人看書。過了好一段時間,她才終於意識到,他們認為看書是一種不友好的行為,她每次看書,都給他們一種受到羞辱的感覺。
這天晚上,大夥兒榨汁完畢,準備上床休息時,美洛妮又像往常一樣,問她的燈光是否會影響他們。
「燈光不會影響我們。」星期三說。
大家聽了,都七嘴八舌地表示贊成。這時,拉瑟開口說道:「你們還記得凱莫隆嗎?」話音剛落,大夥兒全都鬨笑起來。拉瑟對美洛妮解釋說,凱莫隆在約克果園幹過好幾年,那麼大個人,卻還像小娃娃似的,每天晚上都得開著燈才能睡覺。
山米說:「他以為關了燈後,野獸就會把他吃掉!」
「什麼野獸?」美洛妮問。
「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不知是誰在回答。
美洛妮又埋頭看起了《簡·愛》。過了一會兒,珊德拉忽然說道:「影響我們的倒不是燈光,美洛妮。」
「是啊。」有人附和著。美洛妮一時沒有聽明白,過了好一會兒才發覺大夥兒都已經轉過身來,滿臉嚴肅地望著她,於是問道:「好吧,那影響你們的是什麼?」
「你到底在看什麼書呢?」星期三問。
「對啊,那本書到底有什麼好看的?」山米跟著問。
美洛妮答道:「只不過是一本書而已。」
「你會看書,很了不起是吧?」星期三又問。
「什麼?」美洛妮問。
拉瑟道:「既然你這麼喜歡看這本書,說不準我們也會喜歡。」
「你們是要我念給你們聽嗎?」美洛妮問。
珊德拉說:「以前有人給我念過一次。」
「反正不會是我,也不是你爸!」老媽插嘴道。
「我也沒說過是你們!」珊德拉沒好氣地說。
「我從沒聽說過有人唸書給別人聽。」山米又開口了。
「是啊!」不知是誰又在附和。
美洛妮看見幾個人撐著胳膊肘半靠在床上,一副有所期待的樣子,就連老媽也艱難地換了個方向,轉身面對美洛妮。
拉瑟喊道:「大家別吵了!」
有生以來,美洛妮第一次產生了畏懼心理:她費盡千辛萬苦,四處奔波之後,卻猛地發覺自己在不知不覺間似乎又回到了女孩部,而且,這也是她頭一次覺得有人對她有所期待。她清楚《簡·愛》這本書對於她自己的意義,可是對他們而言,又會代表什麼?儘管她以前也念給那些小女孩聽,而她們都聽得似懂非懂、心不在焉的,可她們畢竟是孤兒,聽別人唸書是她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她們習慣了一成不變的生活。對她們而言,重要的是生活的一成不變。
美洛妮已經將《簡·愛》看過了三四遍,目前這次也已經看了一半以上。她說:「我看到了第208頁,前面發生了很多事情。」
「只管唸吧。」山米催促道。
「也許我該從頭念起。」美洛妮說。
「只管往下唸吧。」拉瑟溫和地說。
於是,她開始唸了起來,她的聲音第一次有些發抖。
「風高高地在遮掩著大門的巨樹間咆哮。」她念道。
「什麼叫遮掩?」星期三打斷了她。
美洛妮解釋道:「就像涼亭或樹蔭之類的東西,像葡萄藤或玫瑰花架一樣懸在你上面。」
珊德拉也進一步說明:「就像是我們淋浴的地方。」
「哦!」有人恍然大悟地說。
美洛妮繼續念道:「我極目遠眺,路的左右都靜悄悄、冷清清的……」
「你說什麼?」山米又問。
「冷清就是覺得很孤單。」美洛妮告訴他。
拉瑟說:「就是孤獨,你們知道孤獨的意思吧?」大家都小聲說明白。
「別打岔了!」珊德拉道。
星期三說:「可我們總得弄明白啊!」
「你給我閉嘴!」老媽吼了一聲。
「接著唸吧。」拉瑟對美洛妮說。於是美洛妮繼續念道:「只有當月亮偶爾露出臉的時候,路上才有雲塊移過去的影子。除此之外,路就只是一條蒼白的長線,單調得看不見半個人影。」
「單調是什麼?」有人問。
美洛妮回答:「就是沒有改變,沒有任何變化。」
「我知道,這個我懂了!」星期三又道。
「閉嘴!」珊德拉吼了一句。
「我向前看去,一滴孩子氣的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唸到這裡,美洛妮停了下來,解釋道,「我也不知道什麼叫孩子氣的淚水,不過你們也用不著把每個字眼都弄得一清二楚。」
「好吧。」有人回答。
「那是一滴失望和焦慮的眼淚。我為此感到害臊,便把它擦掉了……」
「哎,這個我們聽得懂!」星期三忍不住又插嘴。
「……我徘徊著。」美洛妮念道。
「你什麼?」山米問。
「徘徊就是在一個地方走來走去!」美洛妮不耐煩地說,然後繼續念道,「……月亮把自己關在房裡,拉起密雲做的窗簾,夜色更加黑暗了……」
「現在可有點嚇人了。」星期三評論道。
「……驟雨乘著大風,正在迅猛地襲來。」美洛妮不動聲色地將「狂風」改成了「大風」。她繼續念著:「但願他會回來!但願他會回來!我被憂鬱的預感揪住了,不禁喊出聲來。」美洛妮猛地停住,她雙眼已經噙滿了淚水,書上的字跡變得一片模糊。見此情景,大家都嚇得不敢吱聲。
許久,山米才怯生生地問:「她被什麼揪住了?」
「我也不知道,」美洛妮一邊抽泣,一邊說,「大概是害怕吧。」
他們對美洛妮的情緒有點肅然起敬。她哭了好一會兒後,山米才接著說:「我猜這大概是個鬼故事。」
「你睡覺前幹嗎要看這種書呢?」拉瑟真誠而關切地問,但美洛妮卻一聲不響地躺下來,順手關掉了檯燈。
房內全部熄燈後,美洛妮感覺到珊德拉摸黑過來,在她床邊坐下。美洛妮知道是珊德拉,如果是老媽的話,她的床會被壓得陷下去一大塊。珊德拉悄聲說道:「要我說,你最好忘了你的男朋友,如果他沒把自己的下落告訴你,他壓根兒就不會是什麼好東西。」珊德拉說著,伸手輕撫著美洛妮的額頭。美洛妮有生以來只在聖克勞茲被葛洛根太太這樣撫摸過,此刻,她不禁強烈思念起葛洛根太太來,因而將荷馬暫時拋到了腦後。
眾人全部睡熟後,美洛妮又開啟臺燈,拿起《簡·愛》。不管別人對這本書如何評價,在她而言,這本書始終能給她帶來安慰,尤其是現在,她迫切需要它的幫助與引導。於是她又看了二十多頁,可荷馬的影子卻始終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我必須永遠離開你,我必須在陌生人和陌生環境中開始新的生活。」讀到這裡,她不由得一陣驚惶,覺得這句話中隱含著某種真實,便毅然合上書,將它塞進床墊底下,並永遠留在了約克果園蘋果酒屋的宿舍裡。如果她讀過《大衛·科波菲爾》中荷馬最喜歡並且幾乎當成了充滿希望的祈禱文的那段文字:「我已經站在旁邊,看那些日子的幻象在我身邊掠過……」她一定會把那本書也給扔掉,她一定會想:才怪呢!她知道,所有那些日子的幻象都比影子還緊密地纏繞著她和荷馬。在啜泣聲中,美洛妮漸漸睡去。她不再存有任何希望,但決心卻毫不動搖,她在幻想中搜遍黑暗,尋找著荷馬·威爾士的影子。
在這個晚上,美洛妮不可能看見荷馬,他正藏身於觀海果園蘋果酒屋外的黑暗之中,廠房內的明亮燈光照不到他。在粉碎機和抽吸泵等聲音的掩護下,即使他打噴嚏或摔倒,也不會有人察覺到他的存在。他站在那兒,久久凝視著酒屋屋頂上忽明忽暗的菸頭。直到覺得有點寒意了,他才走進廠房觀看工人榨汁,同時也好要點兌了朗姆酒的蘋果汁暖暖身子。
羅斯先生見他進來似乎非常高興,連忙端給他一小杯蘋果汁,然後兩人並肩觀看粉碎機與抽吸泵的合奏。有個叫傑克的工人喉頭上有道可怕的刀疤,是那種幾乎致人死命的疤痕。他正在調整抽吸泵的噴嘴。另一個外號叫「橘子」的人在忙著將濾網架湊到下面,他臉上一副自命不凡的神情,彷彿蘋果渣濺到身上反而給他帶來了無上光榮。「橘子」的得名起源於他曾經把頭髮染成橘黃色,不過,現在他全身上下都看不到這種顏色了。在朗姆酒的作用下,傑克和橘子幹活十分賣力,全然不顧那四處飛濺的蘋果渣。但是,荷馬感覺到羅斯先生依然十分清醒地掌控著全域性,在他的指揮下,工人和機器都在不遺餘力地忙活。
「我們要爭取在十二點之前收工。」羅斯先生平靜地說。這時,傑克正將蘋果泥攔在濾網架的頂層,而橘子則把榨汁板推回原位。
在廠房的另一個角落裡,有兩個荷馬不認識的人正在飛快地裝瓶。忽然,其中一人笑了起來,另一個也跟著大笑,羅斯先生不禁問道:「你們在笑什麼呢?」
其中一個人說,他的菸頭掉進了酒槽裡。話音剛落,傑克和橘子立刻放聲大笑,荷馬也忍俊不禁,可羅斯先生卻不動聲色地說:「那你最好把它撈起來,誰也不希望一槽酒都給糟蹋掉!」
大家的笑聲戛然而止,整座廠房只聽見機器的轟鳴。羅斯先生催促道:「快呀,下去撈呀!」
掉了菸頭的那個人怔怔地望著一千加侖容量的酒槽,酒槽雖然才裝到一半,卻像游泳池一樣深不見底。他脫去膠鞋,可羅斯先生說:「只脫掉鞋子還不行,你得把全身的衣服都給脫了,然後去衝個澡。動作要快點兒,還有很多活兒要幹呢!」
「什麼?」那人叫了起來,「你讓我脫光衣服去洗澡,就為了跳進那兒去?」
羅斯先生說:「你身上太髒了!別磨蹭了,動作快點兒!」
那人說:「喂,要快你自己快去!既然你要把菸頭撈出來,你自己去撈好了!」
這時,橘子開口了:「你是幹哪一行的?」
「喂,你說什麼?」那人反問。
「你是幹哪一行的,老兄?」橘子重複道。
「就說你乾的是蘋果這一行,老兄。」傑克提醒那人。
「說什麼?」那人仍然糊里糊塗。
「老兄,你就說,你乾的是蘋果這一行!」橘子道。
這時候,羅斯先生扶著荷馬的手臂,說:「朋友,你該去屋頂看看風景。」羅斯先生的手非常堅定,可動作卻很輕。他客客氣氣地領著荷馬走出廠房,來到廚房門外。
「你知道羅斯先生是幹哪一行的嗎,老兄?」荷馬聽見橘子問。
「他是幹刀子這一行的,老兄。」傑克在一旁接腔。
「你該不想和羅斯先生動刀子吧?」荷馬又聽見橘子說。
「老兄,你只要好好幹你的蘋果這一行,那就包你沒事。」傑克說。
荷馬跟著羅斯先生爬上梯子,剛剛到達屋頂,就聽見下面浴室裡傳來嘩啦啦的水聲。這裡的浴室位於室內,比約克果園的要隱蔽得多。屋頂上一片漆黑,只有隨著幾點菸頭的閃爍,才能依稀看見人影。荷馬拉著羅斯先生的手,跟著他在屋頂上往前走,找到了兩個好座位。
羅斯先生向屋頂上的工人介紹道:「大家都認識荷馬吧?」幾個人便異口同聲地向荷馬打招呼。只見外號叫英雄的在這兒,樹枝也在,還有一個叫維利的,外號叫「黑鍋」的老廚工也來了,另外還有兩三個人荷馬不認識。黑鍋的體型就像一隻大湯鍋,他得費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在屋頂上勉強坐下來。
有人遞給荷馬一瓶酒,可酒瓶卻熱乎乎的,裡面裝滿了朗姆酒。
「又停了!」隨著樹枝的話音,大家都轉頭朝海邊看去。
只見肯尼斯角燈火朦朧,那齊放的華燈由於接近海平面,從屋頂上無法看到,只有倒映在海面上的燈光在閃耀。可是那座高高的費里斯轉輪卻光芒四射,在夜色中顯得絢爛奪目。此刻它正停下來,準備換一批乘客。
「它大概是停下來喘口氣吧。」樹枝說。大夥兒聽了,都哈哈大笑。
又有人說可能是停下來放屁的,大家笑得更歡了。
這時,維利說:「我想,如果它離地面太近了,就不得不停下來吧!」眾人都覺得他這話很有道理。
接著,費里斯轉輪又轉動了起來,屋頂上的人不由得發出一聲驚歎。
「又開始轉了!」英雄喊道。
老廚工黑鍋說:「它就像一顆星星,看起來很冷,可是如果靠得太近,準會把人給烤焦——那玩意兒比火還燙!」
荷馬說:「那是費里斯轉輪。」
「是什麼?」維利問。
「什麼輪?」樹枝也問。
「費里斯轉輪,」荷馬重複道,「那邊是肯尼斯角遊樂場,那是費里斯轉輪。」他剛剛說完,就覺得羅斯先生在他腰上捅了一下,不禁莫名其妙。過了好半天,都沒有人吭聲,荷馬忍不住看看羅斯先生,可羅斯先生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聽說過這玩意兒,」黑鍋總算開口了,「查爾斯頓那兒好像也有一個。」
「它又停了!」英雄插嘴說。
「它在換乘客,」荷馬解釋道,「讓前一批人下來,另一批人上去。」
「那種他媽的玩意兒上面還能坐人?」樹枝問。
「你少蒙我了,荷馬!」英雄道。
荷馬覺得羅斯先生又捅了他一下,只聽得羅斯先生輕言細語地說:「你們都沒念過書,荷馬只是跟你們鬧著玩的。」
那瓶朗姆酒在大家手中傳來傳去,傳到羅斯先生手上時,他一口也沒喝,又遞給了旁邊的人。
「你們不覺得‘荷馬’這名字有著什麼意義嗎?」羅斯先生問道。
「我好像聽過這名字。」廚工黑鍋回答。
「荷馬是世界上第一個講故事的人!」羅斯先生說著,又捅了捅荷馬,然後道,「我們的荷馬也知道一個好聽的故事。」
大家都沒吱聲,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說:「狗屁!」
「荷馬,你管那玩意兒叫什麼輪來著?」樹枝又問。
「費里斯轉輪。」荷馬回答。
「可不是嘛!」有人應了一句,眾人大笑起來。
「他媽的‘費里斯轉輪’!好極了!」英雄說。
正在這時,有個荷馬不認識的人從屋頂上栽了下去,一直等到聽見他落地的聲音,才有人開口說話。
「你沒事兒吧,爛屁眼?」黑鍋問。
「沒事兒。」那人回答,大夥兒立刻放聲大笑。
接著,下面傳來了稀里嘩啦的水聲,羅斯先生知道那個裝瓶工人已經把菸頭撈了起來,現在正在沖洗滿身的蘋果汁。
於是,羅斯先生說道:「維利,英雄,該你們去裝瓶了。」
「我上次已經裝過了。」英雄說。
「那你肯定很熟練了。」羅斯先生說。
「我去榨汁吧。」有人說。
羅斯先生說:「傑克和橘子這會兒幹得正帶勁,讓他們多幹會兒再說吧。」
荷馬覺得自己應該與羅斯先生一同下去,於是兩人互相幫著下了梯子。剛到地面,羅斯先生便表情嚴肅地悄聲對荷馬說:「你得明白,他們根本就不想知道那是什麼東西,知道了對他們又有什麼用?」
「好吧。」荷馬說。隨後,他在屋簷下燈光照不到的地方站了很久,他已經稍稍習慣了黑人的口音,所以,偶爾也能聽懂幾句從屋頂上傳來的對話。
「又停了!」這是樹枝的聲音。
「是啊,要換乘客嘛!」有人說了一句,其餘的人大笑起來。
「那兒說不準是軍隊待的地方。」黑鍋說。
「什麼軍隊?」有人問。
黑鍋回答:「我們快打仗了,我聽別人說的。」
「狗屁!」有人罵了一聲。
「那玩意兒可能是給飛機看的。」黑鍋又說。
「誰的飛機呢?」英雄問。
「又轉起來了!」樹枝喊道。
荷馬穿過果園,回到華辛頓家,發現華辛頓太太將樓梯上的燈專門為他留著,不禁有些感動。他從她房門口走過時,看見門縫底下漏出了燈光,便輕輕地說:「晚安,華辛頓太太,我回來了。」
「晚安,荷馬!」她說。
他進了華力的房裡,站在窗前,久久地凝視著外面。由於蘋果酒屋距離太遠,當費里斯轉輪夜間關閉時,他根本無法看到屋頂上的工人會有何反應。他想,見到費里斯轉輪的燈光在一剎那全部熄滅,不知他們會作何評論?
也許他們以為費里斯轉輪是天外來客呢!當上面的燈光全部熄滅時,他們會以為它又回到原來的星球去了!
荷馬又想:如果富茲·史東看到費里斯轉輪,一定會非常高興吧?還有捲毛頭戴伊和小大衛!如果能和美洛妮一起坐上一趟,肯定會非常有趣,他真想知道美洛妮會作何評論。不過拉奇醫生絕對不會大驚小怪。對拉奇醫生來說,這世上還有什麼神秘的事兒嗎?
第二天早上,羅斯先生為他那雙神奇的手安排了一點兒休息時間——他沒有去果園摘蘋果。他找到荷馬時,荷馬正在煎鍋果園忙著登記工人的採摘量,並清點一箱箱的蘋果,再把箱子裝上拖拉機的車斗。
羅斯先生笑著對荷馬說:「我想讓你帶我去看看那個輪子。」
「費里斯轉輪嗎?」荷馬問。
「如果你不介意帶我去的話,」羅斯先生說,「不過,可不要跟別人談起這個。」
「好的,」荷馬說,「要去就得趕快,要不然天氣轉冷,遊樂場就要關閉了。我猜現在坐那玩意兒也一定挺冷的。」
羅斯先生說:「等我看過之後,再決定坐不坐吧。」
「那當然。」荷馬說。
華辛頓太太答應把小貨車借給他。當他開車去蘋果酒屋接羅斯先生時,大家都十分好奇。
羅斯先生對他們說:「我們要去遠點兒的果園檢查一下。」
「他說的是哪一個遠點兒的果園?」荷馬和羅斯先生上車時,聽見黑鍋在問英雄。
荷馬想起上次與華力一起坐費里斯轉輪的情景,當時沒有這麼冷。在去肯尼斯角的路上,羅斯先生話語很少,即使到了遊樂場後,他也一反平素的表現,顯得沉默收斂。夏季的人潮早已散去,遊樂場裡的好幾項設施都已經關閉了。
荷馬對羅斯先生說:「別緊張,費里斯轉輪上絕對安全。」
羅斯先生說:「我才不是因為什麼輪子而緊張!你難道沒看見這兒跟我一樣膚色的人沒幾個嗎?」
荷馬一直沒有發現人們注視他們的眼神中有什麼敵意。他從小是個孤兒,總是懷疑別人對他另眼相看,所以,現在與羅斯先生在一起,他反而不覺得受到特別的注目。可是經過羅斯先生的提醒,他確實注意到了許多異樣的眼光,相比之下,他以往作為孤兒感受到的另眼相看,只不過是他自己多心而已。
他們來到費里斯轉輪前,這裡沒有人排隊,可他們必須等到費里斯轉輪再次停下來載客。當費里斯轉輪終於停下來後,荷馬與羅斯先生便登上巨輪,坐在同一張椅子上。
「如果你不喜歡這樣坐,我們可以各坐一張椅子。」荷馬說。
「沒關係,這樣就行。」羅斯先生說。費里斯轉輪開始上升之後,羅斯先生便一動不動地筆直坐著,直到費里斯轉輪快升到最高點時,他仍然是大氣也不敢出。
荷馬指著遠方說:「果園就在那邊。」可羅斯先生依然雙眼平視,彷彿只有每個乘客都一動不動,費里斯轉輪才會保持平穩。
「坐這玩意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嗎?」羅斯先生語氣緊張地問他。
「我想只是為了玩玩,看看風景而已。」荷馬答道。
「我喜歡在屋頂上看風景。」羅斯先生說。當他們開始下降時,羅斯先生又說:「好在我今天吃得不多。」
他們降到地面,準備再次上升時,只見附近聚集了一群人,可看樣子他們並不像在排隊等坐費里斯轉輪。在荷馬和羅斯先生搭乘的這趟費里斯轉輪上,只有兩對夫妻和一個沒有伴的男孩。一直到他們重新升到最高點時,荷馬才若有所悟:原來那群人是站在那兒看羅斯先生!
羅斯先生說:「他們大概想看看黑鬼會不會飛,可我哪兒也不去,也不想逗別人開心!他們大概想知道這機器會不會因為坐了黑鬼而垮掉,要不然,就是想看我會不會吐出來!」
「你可別胡來。」荷馬說。
「小子,這句忠告我已經聽了一輩子了!」羅斯先生說。他們剛剛開始下降時,羅斯先生忽然把上身儘可能地探出車廂,看起來非常危險。緊接著,他大口吐了起來,嘔吐的穢物在空中形成一條漂亮的弧線向下墜落。下面的人群連忙四散躲避,可還是有些人躲避不及。
當他們降到地面時,費里斯轉輪停住了,好讓病人下來。人群已經散去,只有一個被吐得滿身滿臉的年輕人站在那裡。荷馬和羅斯先生走下座位離去時,那年輕人走了過來,對羅斯先生說:「你剛才好像是故意的!」
「誰會故意嘔吐呢?」羅斯先生邊說邊往前走,荷馬也跟在一旁。那年輕人與荷馬年齡相仿。荷馬想:今天不是假日,如果這年輕人還在上學的話,應該有家庭作業要做。
「我認為你是故意的!」年輕人又說,羅斯先生聽了,停下了腳步。
「你是幹哪一行的?」羅斯先生問。
「什麼?」年輕人有些莫名其妙,荷馬連忙走到兩人中間,說:「我朋友不舒服,請不要打擾他。」
「你朋友!」年輕人叫了起來。
「問問我是幹哪一行的!」羅斯先生對年輕人說。
「請問你是幹他媽的哪一行的,先生?」年輕人惡聲惡氣地問。荷馬猛地被推到一邊,眨眼之間,只見羅斯先生已經胸貼胸地站在年輕人面前。羅斯先生雖然剛剛吐過,口裡卻沒有酸味,不知他什麼時候將一顆薄荷糖塞進了嘴裡。他剛才不舒服時,失去了機敏戒備的眼神,可現在這種眼神又回來了。年輕人發現自己猛然間離羅斯先生太近,似乎大為意外。儘管他身材比羅斯先生要高,而且更壯實,看起來卻有些心虛。可他還是壯起膽子問:「我說過了,‘請問你是幹他媽的哪一行的,先生?’」羅斯先生笑了。
「我是乾嘔吐這一行的。」羅斯先生低聲下氣地回答,人群中有人哈哈大笑,荷馬不由得長噓一口氣。接著,羅斯先生又露出誠懇的笑容,年輕人也跟著綻出一絲笑意。「如果弄髒了你,就實在對不起啦!」羅斯先生客氣地說。
「沒關係。」年輕人說著,便轉身走開。可剛走幾步,他又回過頭來,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盯著羅斯先生,但羅斯先生已經拉著荷馬正要離去。荷馬看到年輕人滿臉驚愕的表情,定睛一看,只見那人的夾克雖然仍拉著拉鏈,卻大敞著,原來從領口到腹部已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連襯衫的紐扣也已經一顆不剩!年輕人目瞪口呆地看看自己,又看看羅斯先生,可羅斯先生卻頭也不回。年輕人只好由著眾人把他拉走。
「你是怎麼幹的?」他們走到車旁時,荷馬忍不住問。
羅斯先生說:「手法要快,刀子要利。不過乾的時候主要是用眼神,你得用眼神來引開對方的視線,讓他注意不到你的手。」
年輕人那件被劃開一道長口子的夾克,使荷馬聯想到了克拉拉,聯想到解剖刀是多麼精確無誤,從來不會出錯,只有人的手才會出錯。荷馬胸口發冷,將車開得飛快。
荷馬駕車駛離飲水路,穿過果園。當他們快到蘋果酒屋時,羅斯先生說:「明白了嗎?我說的沒錯吧?讓那些摘蘋果的工人瞭解費里斯轉輪,能有什麼好處?」
荷馬想:是沒有好處,讓美洛妮、捲毛頭戴伊、富茲以及所有的貝都因人瞭解那玩意兒,又有什麼好處呢?
「我說的沒錯吧?」羅斯先生追問道。
「沒錯。」荷馬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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