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馬離開聖克勞茲的頭兩個星期裡,韋爾伯·拉奇沒有拆閱和回覆任何信件,只是任由它們堆成小山;安琪拉護士繼續勉為其難地朗讀狄更斯冗長玄奧的文句——奇怪的是,這倒牢牢吸引了男孩們的注意力,他們凝神細聽她讀出的每字每句,屏息等待她出現錯誤;美洛妮依舊用葛洛根太太難以忍受的平板腔調讀著夏洛蒂·勃朗特的作品,一直快到二十七章結尾時,葛洛根太太才在她的聲調中依稀聽出一絲簡·愛那種不服輸的精神。
美洛妮讀著:「我關心我自己。越是孤獨,越是沒有朋友,越是無依無靠,我就越要尊重我自己。」
葛洛根太太默默地說:好孩子,請一定做個好孩子!她對拉奇醫生說,儘管美洛妮讀書的聲音讓人壓抑,但還是應該多鼓勵她,讓她擔起更多的責任。
安琪拉護士則表示,如果能放棄讀狄更斯作品的差事,她是求之不得。可拉奇醫生的反應卻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在荷馬離開三個星期之後,拉奇醫生說,他才懶得管誰來讀什麼書給什麼人聽哩!連跟男孩們做晚禱的儀式,他也乾脆免了。愛德娜護士雖然始終覺得彆扭,也只好每天晚上繼續對想象中的「緬因州王子,新英格蘭親愛的小國王們」致敬。
葛洛根太太漸漸習慣了美洛妮讓人頭痛的讀書聲調,於是,每天晚上,她都陪著美洛妮來到男孩部,與那些精神緊張的男孩們一道聽她唸書。美洛妮的聲調沒有半點抑揚頓挫,實在不適合讀狄更斯的作品。她只是埋頭念著,從不出錯,可也從不調整語調,不管是描述忙亂或希望的景象,還是表達抑鬱或迷茫的心情,她一律用死氣沉沉的語氣。看著她堅定的神情,葛洛根太太覺得她好像在一邊朗讀,一邊分析,但分析的物件並非查爾斯·狄更斯,而是在字裡行間搜尋能讓她聯想起荷馬·威爾士的具體細節。有時,美洛妮的神情極為專注,似乎即將在另一個世紀的英格蘭找到荷馬的行蹤(拉奇醫生明確告訴過美洛妮,荷馬目前的具體行蹤與她毫不相干)。
姑且不說美洛妮的兇蠻粗暴扼殺了狄更斯細膩的文思,也不提她平板的聲調將書中有關人物和背景的豐富多彩的細節描寫變得枯燥乏味。(愛德娜護士就抱怨說:「這孩子毫無生氣。」)這一切都沒有關係,重要的是,男孩們因為對美洛妮心存畏懼,聽她讀書時便個個聚精會神,反而比聽荷馬唸書更為專心。有時候,對文學的興趣並不在於文學本身:不管查爾斯·狄更斯做了什麼,也不管美洛妮如何糟蹋他,男孩們在聽這些故事時,會與平常人一樣聯想到自己的利益、親身的回憶,以及隱秘的焦慮。
葛洛根太太每天晚上都要陪著美洛妮到男孩部去唸書,可又不大放心對女孩們撒手不管,因此就養成了一個習慣:在美洛妮唸完《簡·愛》後,她跟著念一段簡短的祈禱文。這段祈禱文彷彿緊附在那些蒼白不潔的床單上,當葛洛根太太與美洛妮離去之後,它們在月光的照耀下,散發出既可愛又不祥的色彩,就連瑪莉·艾格尼絲·科克也默然不語,儘管她並不一定是受葛洛根太太祈禱文的感召而變得循規蹈矩起來。
如果葛洛根太太知道這段祈禱文源自英語,或許就不會用它。這是她從收音機裡聽來的,她將它記在心裡,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默默誦禱。這段祈禱文出自紐曼主教之手,當美洛妮開始給男孩們唸書時,葛洛根太太便將屬於自己的祈禱文貢獻出來讓大家同享。
「主啊,」葛洛根太太站在女孩部敞開的門口吟誦著,大廳的燈光照在她的身上,而美洛妮則惴惴不安地靜立一旁,「主啊,請整日扶持我們,直到長影曳曳,夜幕降臨,忙碌的世界歸於平靜,生命的熱情完全褪去,我們的工作圓滿結束。然後,您慈悲地賜予我們安全的居所,讓我們在聖潔中安息,終於獲得安寧。」
「阿門!」美洛妮跟著附和道,那樣子雖然並不滑稽,可壓根兒也談不上嚴肅,她的聲調一如念夏洛蒂·勃朗特或查爾斯·狄更斯的作品,常常令葛洛根太太在悶熱的夏夜直打寒噤。美洛妮邁著堅定的步伐向男孩部走去,她每走一步,葛洛根太太得連走兩三步才能趕上。在男孩部一個略顯陰暗的位置上,葛洛根太太坐在美洛妮身後的椅子裡,注視著她寬厚的背,暗暗地想:美洛妮說「阿門」的口氣跟她說任何事情一樣,她的聲音裡沒有靈魂。想到這裡,葛洛根太太忍不住牙齒打戰。也許是因為葛洛根太太臉上那一貫的恐懼神情,男孩部才有傳言說,葛洛根太太從沒念過書,大字不識一個,連報紙都看不懂,所以受到了美洛妮的控制——這個謠言很可能起源於捲毛頭戴伊。
那些年齡較小的孩子躺在床上,一個個心驚膽戰,以為自己也受到了美洛妮的控制。
美洛妮唸書的方式讓愛德娜護士深感不安,因此,她總是迫不及待地想盡早開始那幾句「緬因州王子,新英格蘭國王」的臺詞——儘管她根本不懂得其中的含義。愛德娜護士還說,男孩們晚上做噩夢的比以前多了,這顯然是美洛妮的錯,所以倒不如叫她停止唸書。安琪拉護士卻不這麼想。在她看來,美洛妮始終這麼陰陽怪氣,就是因為沒有讓她承擔起足夠的責任。安琪拉護士還說,也許並不是做噩夢的孩子比以前多了,而是因為在荷馬離開之後(迄今已經一個月了),孩子們從噩夢中驚醒過來時,聽到他們哭喊的只是愛德娜護士和安琪拉護士,可以前卻總是荷馬最先聽見並安撫他們。
葛洛根太太也贊成增加美洛妮的責任。她認為,美洛妮正面臨轉變期,既可能從這種陰沉古怪中擺脫出來,也可能陷得更深。最後,是安琪拉護士出面對拉奇醫生說,美洛妮也許可以派上用場。
拉奇醫生問:「你是說,讓她做一個更有用的人?」
「沒錯!」安琪拉護士回答。拉奇醫生可不喜歡任何人模仿荷馬說話的習慣,所以狠狠地瞪了安琪拉護士一眼,讓安琪拉護士從此再也不敢說「沒錯」。至於將美洛妮好好調教一番以取代荷馬的建議,他也聽得不大順耳,哪怕在派上用場方面,美洛妮也無法與荷馬相提並論。
愛德娜護士也為美洛妮打抱不平。她說:「韋爾伯,如果她是個男孩,恐怕你早就讓她做更多的事兒了!」
拉奇醫生無力地辯解道:「醫院與男孩部只有一牆之隔,我們不可能把這兒發生的事情瞞著男孩們,但女孩部的情況不一樣。」
安琪拉護士說:「美洛妮對這兒發生的事情一清二楚。」
韋爾伯·拉奇知道自己有些理虧,同時也很為荷馬生氣。儘管他答應過荷馬在外面待多久都行,可他萬萬沒想到荷馬一去六個星期,居然不給他寄來隻言片語!
「我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耐性再跟十幾歲的小孩子共事!」拉奇氣惱地說。
葛洛根太太回答道:「我想,美洛妮已經二十四五了!」
拉奇不禁心想:她都這麼大了,怎麼還留在孤兒院呢?隨即他又回答自己:既然我可以留在這裡,她當然也可以!還有誰來接替我的工作呢?還有誰願意領養美洛妮呢?想到這裡,拉奇只得說道:「好吧,我們先問問她是否有興趣。」
拉奇很怕與美洛妮面談。在他看來,荷馬變得鬱鬱寡歡,特別是前不久更明確地違拗他,都得歸咎於美洛妮。拉奇知道這樣想很不公平,可他又不由自主,心中因而有些愧疚。於是,他開始回覆信件。
奧莉芙·華辛頓寄來了一封長信,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裡面還附有一張金額可觀的支票,是給孤兒院的捐款。華辛頓太太說,她很高興她兒子為聖克勞茲的善舉深受感動,因此把拉奇醫生的一個孩子帶了回家。華辛頓家贊成荷馬暑期留下來,反正他們經常僱用「暑期工讀生」。對於她兒子「能有機會結識與他年齡相仿、但境況比較不幸的年輕人」,她表示由衷的感謝。奧莉芙·華辛頓希望拉奇醫生知道,她和她丈夫都認為荷馬是個好孩子,既彬彬有禮,又勤快能幹,似乎能對華力產生「良好的影響」,能使他「安下心來」。她說,因此她希望華力「通過與荷馬接觸,而懂得工作的價值」,還說荷馬顯然受益於「嚴謹的教育」,鑑於荷馬學習蘋果生意的能力,她不難看出,荷馬「似乎習慣了更艱深的研究工作」。
奧莉芙還告訴拉奇醫生,荷馬要求將他每月的工資捐給聖克勞茲,僅扣除她估計荷馬所需的生活費。由於荷馬和華力同住一個房間,又可以與華力共穿衣服,並且與華辛頓家的人一起用餐,因此日常開銷極小。奧莉芙很高興兒子在暑假期間能有「這麼慷慨高尚的朋友」,所以很高興能有機會為聖克勞茲的孤兒們盡點微薄之力。奧莉芙說:「孩子們(她這樣稱呼華力和坎蒂)告訴我,您在那兒乾的是了不起的事情,他們很高興偶然結識了您。」
韋爾伯·拉奇看得出來,奧莉芙·華辛頓還矇在鼓裡,並不知道幫她照看蘋果樹的其實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助產士。想到荷馬現在跑去種蘋果,他不禁嘀咕,真是可惜了他受過的「嚴謹教育」!不過,拉奇醫生很快就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給華辛頓太太回了一封措辭親切但又不是過於隨便的信。
他說,非常感謝她的慷慨捐款,對於荷馬·威爾士代表聖克勞茲教養的良好表現,他頗感欣慰,不過他對這孩子的期望還不止於此,並請華辛頓太太將這一點轉告荷馬。還有,如果荷馬能寫信回來就更好了。他很高興荷馬能得到這麼有利於身心健康的暑期工作,聖克勞茲的人都很想念荷馬,因為他一向是這兒的好幫手。不過,拉奇醫生依然強調他對荷馬的幸運感到欣喜。他恭喜華辛頓太太有個知禮大方的好兒子,並表示隨時歡迎「孩子們」回聖克勞茲,還說大家在孤兒院「偶然結識」真是緣分。
韋爾伯·拉奇咬了咬牙,心裡想:說到讓人「偶然結識」,聖克勞茲大概是最偶然的地方了!可他馬上又竭力讓自己集中思想,將這封他等候了一個多月的信繼續寫下去。
韋爾伯·拉奇寫道:「關於荷馬·威爾士,有件事情我必須告訴你:他的心臟不好。」接著,他詳細敘述了相關情況,比跟華力和坎蒂討論荷馬的心臟病時更加小心謹慎,他儘可能既精確無誤又閃爍其詞地解釋病情。他知道,總有一天,他必須向荷馬本人說明此事,到時候,他會用同樣的措辭。所以,他給奧莉芙·華辛頓的信猶如熱身運動,他只是在播種(這種說法不免讓人惱火,但自從收到火車站站長的目錄之後,他就總是忍不住這麼想)。他希望荷馬得到悉心的呵護,就像緬因州的人常說的那樣。
奧莉芙·華辛頓在信中提到荷馬正在跟華力學開車,還在海芬俱樂部的溫水游泳池跟坎蒂學游泳。跟那個姑娘學游泳!拉奇看到這裡,不禁大為氣惱,所以,在就荷馬的心臟病提出一系列的防範措施之後,他又建議道:「游泳的事兒應該慢慢來。」
奧莉芙·華辛頓認為每個男孩都應該會開車,會游泳,拉奇卻不敢苟同,他自己就既不會開車,也不會游泳。
他在日誌中寫道:「在聖克勞茲,我們要學的是正確的接生程式,以及如何擴宮和刮宮。在別的地方,人們學的卻是如何開車和游泳!」
他把奧莉芙·華辛頓的信拿給安琪拉和愛德娜兩位護士看,她們看了不禁喜極而泣,異口同聲地說華辛頓太太是個迷人、親切、聰明的好人。可拉奇醫生卻嘀咕道,華辛頓先生沒怎麼露面,這可是有點兒奇怪,難道他有什麼問題嗎?「怎麼讓他太太來經營果園?」他問兩位護士,結果卻招來了她們的斥責,說他只要碰到女人掌權,就覺得不對勁。她們提醒他別忘了和美洛妮面談的事兒。
為了與拉奇醫生的這次面談,美洛妮一直在努力調整自己的狀態,做好心理準備:她讓自己躺在床上,反覆念著她寫在《小杜麗》扉頁上的幾行字:
致荷馬·陽光·威爾士
為了你給我的承諾
愛你的美洛妮
念著念著,憤怒的淚水不覺湧上眼眶,然後,她一遍遍地開始閱讀這本書。
書中對馬賽的炙熱烈日,以及那讓人睜不開眼睛的陽光的描寫,讓美洛妮為之目眩並且疑惑不解。以她自己的體驗,實在難以理解如此耀眼的陽光,而且,「陽光」恰巧是她對荷馬的暱稱,此時見到關於陽光的大量描寫,不由得感到痛苦不堪。她一遍又一遍地閱讀這本書,可讀著讀著,就會神思恍惚,只好一再從頭讀起,越讀越怒火中燒。
接著,她看了看自己放梳洗用具的帆布包,發現那枚鹿角邊髮夾不見了。那枚髮夾本來是瑪莉·艾格尼絲從坎蒂那兒偷的,後來被她不容分說地從瑪莉·艾格尼絲頭上扯下來據為己有。她走到瑪莉·艾格尼絲的床邊,在枕頭底下搜出那枚漂亮的髮夾。實際上,美洛妮的頭髮太短,根本不可能用髮夾,而且她也不大會用,可她還是將它塞進牛仔褲的口袋裡——她的褲子很緊,髮夾塞在那兒並不舒服。她走進女浴室,只見瑪莉·艾格尼絲正在那兒洗頭。美洛妮將熱水調到最大,水溫驟然升高,差點兒燙掉了瑪莉·艾格尼絲的頭皮。瑪莉·艾格尼絲猛地從蓮蓬頭下跳了出來,滿身通紅地倒在地上抽搐。美洛妮走上前去,一把將她的手臂反扭到背後,然後抬起一隻腳,朝這個年齡比她小的女孩的肩膀狠狠地踩了下去。美洛妮原本無意踩斷瑪莉·艾格尼絲的骨頭,卻聽見了骨頭碎裂的聲音,便連忙鬆開她。只見瑪莉·艾格尼絲一絲不掛的身體已經由通紅轉為慘白,躺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只是不停地顫抖和呻吟。
美洛妮說:「快把衣服穿好,我送你去醫院,你有根骨頭斷了。」
「我動不了!」瑪莉·艾格尼絲低聲呻吟,全身發抖。
美洛妮說:「我不是故意的,可我警告過你,別動我的東西!」
瑪莉·艾格尼絲說:「你的頭髮太短,反正也不能用髮夾。」
「你的骨頭想多斷幾根嗎?」美洛妮恐嚇道。
瑪莉·艾格尼絲想搖搖頭,卻又馬上停住,說:「我動不了!」美洛妮彎下腰去,想扶她起來,她卻大聲尖叫:「別碰我!」
「請聽好了,以後少動我的東西!」美洛妮說完,揚長而去。
美洛妮準備去和拉奇醫生面談,在經過女孩部大廳時,她對葛洛根太太說,瑪莉·艾格尼絲「弄斷了一樣東西」,葛洛根太太自然而然地以為美洛妮是說瑪莉·艾格尼絲把檯燈或窗戶甚至床弄壞了,便沒有放在心上。
「這本書怎麼樣,親愛的?」葛洛根太太問道,因為美洛妮總是隨身帶著《小杜麗》,卻始終一頁也沒看完。
「我才開始,讀得有點兒慢。」美洛妮回答。
她走進安琪拉護士辦公室時,有點兒氣喘吁吁,臉上甚至汗津津的。拉奇醫生正坐在那兒等她。
「這是什麼書?」拉奇醫生問。
「查爾斯·狄更斯的《小杜麗》。」美洛妮回答。坐下來時,她覺得褲袋裡的髮夾戳得她大腿發痛。
拉奇醫生又問:「你從哪兒弄來的?」
「是一件禮物。」美洛妮說,這倒不完全是謊話。
「那好啊。」韋爾伯·拉奇說。
美洛妮聳了聳肩,說:「我才開始,讀得有點兒慢。」
兩人都懷著戒心,互相對視了好一會兒。然後,拉奇笑了笑,美洛妮也牽牽嘴角,卻不知那會是一種什麼表情,便又止住笑意。髮夾戳得她更痛了,她換了個姿勢,才覺得舒服一些。
「他不會回來了,是吧?」美洛妮問道。拉奇醫生正以謹慎而戒備的眼光打量她,彷彿能看穿她的心思。
「他找到了一份暑期工作,」拉奇說,「當然啦,這一去,他也許還會遇到別的機會。」
她聳了聳肩,說:「我想他可能會去上學。」
「哦,但願如此!」拉奇說。
「你希望他當醫生吧?」美洛妮說。
拉奇也聳了聳肩——這一次輪到他假裝滿不在乎了。他說:「那要看他自己的意思。」
美洛妮說:「有一次,我把別人的手弄斷了,不過也可能是肋骨什麼的。」
「肋骨?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拉奇問道。
「不太久以前,」美洛妮回答,「也可以說是最近,可我不是故意的。」
拉奇醫生又問:「是怎麼發生的?」
「當時她躺在地上,我把她的手臂扭到背後,然後踩住她的肩膀,就是手臂那邊的。」
「哎呀!」拉奇醫生不由得驚叫。
美洛妮說:「我聽到聲音了,不知是手臂,還是肋骨。」
「也許是鎖骨。」拉奇醫生推測道。考慮到當時的姿勢,應該是鎖骨。
「不管是什麼骨,反正我聽見了。」
韋爾伯·拉奇又問:「當時你是什麼感覺?」
美洛妮聳了聳肩,答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有點噁心吧,不過也覺得自己很強大。對,既噁心,又強大。」
「也許你想多幹點活兒?」拉奇問道。
「在這兒嗎?」
「嗯,是的,」拉奇說,「我可以在這兒替你多找些事兒,而且是比較重要的事兒。當然啦,我還可以幫你找份工作,我是指在外面,不是聖克勞茲。」
「你的意思是要我離開,不然我就得多幹活,是吧?」
「我不想勉強你做任何事情。以前你說過不想離開,所以我絕不會強迫你。我只是覺得你也許想改變一下現狀。」
「你不喜歡我念書的表現,是吧?」美洛妮又問。
「不是的!」拉奇醫生說,「我希望你繼續念下去,但你還可以幹別的事情。」
「你是要我做荷馬以前的工作嗎?」
「荷馬以前很用功,看過不少書,」拉奇醫生說,「也許你可以幫幫安琪拉護士、愛德娜護士和我,也許你有興趣在旁邊觀摩,然後看自己是不是喜歡這份工作。」
美洛妮說:「我覺得噁心。」
「你不贊成嗎?」拉奇問道,可美洛妮似乎莫名其妙。
「不贊成什麼?」她問。
「你認為我們不應該替人墮胎,是吧?」拉奇問,「你認為不應該終止妊娠嗎?」
美洛妮聳了聳肩,回答道:「我只是覺得那會讓我噁心。不管是接生,還是把胎兒弄掉,都一樣噁心!」
拉奇有些糊塗了,又問:「可並不是因為你覺得這麼做不對,是吧?」
「這有什麼不對的?」她反問了一句。「我只是覺得噁心,一想到血,想到從人體裡流出來的那些東西,我就想吐!」接著,她又說道,「這兒的味道可真難聞!」她指的是醫院裡空氣中的味道,不僅有乙醚味,還有血腥味。
韋爾伯·拉奇瞪著美洛妮,心想:唉,她只不過是個大孩子,一個小暴徒而已!
美洛妮坦白地說:「我不想在醫院裡工作。我可以掃掃落葉之類的,這樣的活兒我可以幹,如果你不肯讓我白吃白住的話。」
「美洛妮,我只是希望你開心一些。」拉奇醫生謹慎地說,一邊為眼前這個缺乏關愛的女孩而痛心。
「開心一些!」美洛妮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褲袋裡的髮夾戳得她更痛了。「我看你真是個笨蛋,要不然就是個瘋子!」拉奇醫生並沒有感到吃驚,反而點了點頭,彷彿覺得她的話也有幾分可能。
正在這時,他聽見葛洛根太太在診療室外的大廳裡大呼小叫。
「拉奇醫生!拉奇醫生!」她喊道,接著又加了一句,「韋爾伯!」愛德娜護士聽了,立刻渾身不自在,因為她覺得這個稱呼是她的專利。葛洛根太太大聲嚷著:「瑪莉·艾格尼絲的手斷了!」拉奇醫生不由得瞪著美洛妮,美洛妮終於擠出一絲笑意。
「你剛才還說,這件事發生在‘不太久以前’?」拉奇質問道。
「我還說‘也可以說是最近’。」美洛妮回答。
拉奇醫生趕進診療室,檢查了瑪莉·艾格尼絲的鎖骨,鎖骨果然斷了,於是交代安琪拉護士準備為她作x光檢查。
瑪莉·艾格尼絲呻吟著說:「我在浴室裡滑了一跤,地上太溼了!」
「美洛妮!」拉奇醫生朝在大廳裡晃來晃去的美洛妮喊道,「你要不要來看我們怎樣接骨?」美洛妮走進診療室,裡面既狹窄又擁擠,尤其是愛德娜護士和葛洛根太太全站在那兒,而安琪拉護士正帶著瑪莉·艾格尼絲去照x光,所以顯得亂糟糟的。看見大家都擠在一起,與高大壯實的美洛妮相比,拉奇醫生突然發現自己和同事們顯得老態龍鍾,於是又問:「美洛妮,你想不想跟我們一塊兒接骨?」
「不想!」美洛妮一口回絕,接著又示威似的揮揮手中的《小杜麗》,說,「我還有事兒要做,我得看看今晚要念的內容。」
說完,她便回到了女孩部,回到屬於她的那扇窗戶前,讓拉奇醫生留在那兒替瑪莉·艾格尼絲接骨。美洛妮又開始在書中體會馬賽陽光的威力。
她輕輕地念著:「陽光下的塵土被烤得焦黃,空氣中有什麼東西在顫動,有如空氣本身在喘息一般。」她不禁想:哦,陽光,你為什麼不帶我走?去任何地方都行,哪怕不是去法國!當然,如果能去法國就更好了!
她一邊看書,一邊胡思亂想,不覺錯過了馬賽陽光的「永恆凝視」與城內監獄的氣氛之間的過渡部分。於是,突然間,她發現自己置身於監獄之中:「監獄的陰影籠罩了一切……這裡就像一口井,像一座封閉的圓頂,像一座墳墓,永遠見不到外面的天日……」讀到這裡,她停了下來,隨手把《小杜麗》丟在枕頭上,然後從一張較乾淨的床上拆下一個枕頭套,將自己的梳洗用具及衣服一股腦兒塞了進去,接著把《簡·愛》也塞了進去。
在葛洛根太太那極為簡樸的房間裡,美洛妮輕而易舉地找到了葛洛根太太的錢包,把裡面的一點點錢悉數偷走,還順手牽羊地拿了她的棉大衣(即使在夏天,如果她只能席地而睡,這件大衣也可以派上用場)。這時,葛洛根太太仍在醫院裡,為瑪莉·艾格尼絲的鎖骨而擔心。美洛妮倒是想去與葛洛根太太道別,儘管她剛剛偷了葛洛根太太的東西,可她很清楚火車時刻表,這是她用耳朵聽來的,每列火車進出站的聲音都會傳到她窗前。
到達火車站後,她只買了一張到利弗莫爾瀑布的車票。她知道,雖然那個新站長又嫩又蠢,他起碼會記得她買過這樣一張票,因此會告訴拉奇醫生和葛洛根太太她去了利弗莫爾瀑布。她還知道,上車後可以再補票,前往比利弗莫爾瀑布更遠的地方。她想:不知道我的錢夠不夠買一張去波特蘭的票?她最終的目的地是海邊,因為她清楚地記得那輛凱迪拉克的標誌,在那個嵌有燙金字母的紅蘋果下面,她曾看見鮮嫩的綠葉上還有燙金的「觀海果園」幾個字,可想而知,那個果園一定可以看到海邊,而且那輛車上掛著緬因州的牌照。儘管緬因州有幾千英里長的海岸線,美洛妮卻並不在乎。當火車駛離聖克勞茲時,美洛妮激動地自言自語:「我一定要找到你,陽光!」她口中吐出的熱氣使車窗朦朧起來,擋住了窗外那些被廢棄的破敗建築。
拉奇醫生盡力安慰著葛洛根太太,可葛洛根太太卻說,她真希望自己有更多的錢讓美洛妮可偷,接著又抱怨道:「我那件棉衣不能防雨,這裡的氣候這麼糟,她應該有件真正的雨衣才行!」
拉奇醫生為了讓她安心,便說美洛妮不是一個小孩子了。「她已經二十四五了。」他提醒葛洛根太太道。
「我想,她的心一定碎了!」葛洛根太太悲慼地說。
拉奇醫生對葛洛根太太說,美洛妮把《簡·愛》也帶走了,他覺得這是一個希望的跡象:不管美洛妮前往何處,都會有這本好書引導她,陪伴她,因此她不會缺乏愛,不會缺乏信仰。拉奇醫生說這些話時,心裡想道:只要她堅持不斷地讀這本書。
倒是美洛妮留下的《小杜麗》讓葛洛根太太和拉奇醫生都大惑不解,他們看到扉頁上寫給「荷馬·陽光·威爾士」的幾行字,葛洛根太太深受感動。
拉奇醫生和葛洛根太太讀起《小杜麗》,到頭來也是一場徒勞。葛洛根太太根本就沒有看到「兇惡的」監獄那一段,因為馬賽那炙熱、炫目的驕陽過於刺眼,她只得早早罷休。拉奇醫生在荷馬和美洛妮相繼離去之後,重新擔起了為孩子們晚讀的任務。他試著給女孩們讀《小杜麗》。這本書的主人公不是個女孩嗎?可書中所描述的馬賽烈日下的灼熱空氣與監獄中的腐敗氣息形成巨大的反差,讓女孩們聽了無法入睡。所以,唸到第三章時(這一章不巧有個令孤兒們傷心的標題:「家」),拉奇醫生索性作罷。當時,他剛剛開始朗讀有關倫敦那一段,那是一個週日的傍晚,教堂的鐘聲四處迴盪,「憂鬱的街道上,散落著懺悔的煤渣。」讀到這裡,他突然頓住,心想:我們這裡不需要更多的憂鬱!
於是,他問道:「我們要不要稍等一陣子,然後再重新讀《簡·愛》?」女孩們聽了,忙不迭地點頭同意。
拉奇醫生知道,那個有著慈善家面孔的英俊青年一定有位樂善好施的母親,願意幫助那些「境況較為不幸的人」——她自己曾在信中這麼說過。因此,他便動手給奧莉芙·華辛頓寫信。
親愛的華辛頓太太:
在聖克勞茲,我們十分依賴僅有的幾件奢侈品,並希望(更祈求)它們經久耐用。煩請你轉告荷馬:他的朋友美洛妮已離開我們(去向不明),她還帶走了這兒唯一的一本《簡·愛》。由於院中的女孩習慣了有人給她們讀這本書(荷馬過去就讀過),所以,如果荷馬能為我們再找一本《簡·愛》,我們會非常感激。在別的地方,有書店……
拉奇醫生知道,這麼一來,他可以同時達到兩個目的:奧莉芙·華辛頓會親自寄來一本《簡·愛》,而且很可能是嶄新的;而荷馬則會得知一個重要資訊:美洛妮離開了聖克勞茲,已投身於茫茫人海。拉奇想,荷馬應該知道此事,他或許會提防美洛妮。
至於那本《小杜麗》,愛德娜護士在看了扉頁上的贈言後,雖然也感動落淚,可她一貫很少看書,所以除了贈言之外,她並沒有繼續看下去;而安琪拉護士更是早已敗在狄更斯的筆下,因此對《小杜麗》也興趣不大,在看了開頭部分馬賽的陽光那一段後,便將它擱在了一邊。
自那以後的許多年裡,坎蒂那本沒有讀完的《小杜麗》就一直放在安琪拉護士辦公室裡。那些等著與拉奇醫生面談的客人偶爾會心不在焉地拿起它,像看雜誌似的隨手翻翻,以緩和自己的緊張情緒,但拉奇醫生從不讓客人久等,所以他們往往一頁都不會看完。再說,多數客人更願意瀏覽那堆五花八門的目錄,看看蔬果籽或釣魚用具,以及穿在那些沒有腦袋或缺胳膊少腿的模特——那年頭的服裝模特都是這樣——身上的各式各樣的內衣。
拉奇醫生曾經寫道:「在別的地方,人們有哺乳胸罩。」可隨後,他就不知怎麼往下寫了,於是這句話便成了聖克勞茲簡史中的一個小片段。
《小杜麗》這本書似乎註定不會有人看,就連坎蒂在發現那本書不翼而飛(她一直想不通是怎麼不見的)而另買一本之後,還是沒有把它看完,儘管那是老師指定的閱讀書目。她也是從一開始就難以忍受馬賽驕陽的灼熱,但她也懷疑其中可能另有原因,也許是因為那本書總讓她回想起往返聖克勞茲的漫長旅途中的不適,以及她在那兒的不快經歷吧!
她對那趟回程的記憶尤為深刻。當時她靠在後座休息,周圍一片黑暗,只有凱迪拉克的車燈以及華力嘴裡香菸的菸頭發出的光亮,耳邊是車輪平穩轉動的「嗡嗡」聲。她暗自慶幸有荷馬同行,這樣她就不必跟華力說話或聽他說話,只管讓他與荷馬聊天,她甚至懶得去聽他們談話的內容。華力後來對她說,他們當時談的是「人生經歷」。他說:「那孩子的經歷可不一般,不過我應該讓他親口告訴你。」
他們談話的聲音與車輪的「嗡嗡」聲一樣具有催眠作用,可儘管她極度疲乏,卻始終無法入睡。她一直惦記著自己的出血情況,擔心是否出血過多。回程途中,她三次讓華力停車,不停地檢查自己的出血量並更換紗布墊。拉奇醫生給了她不少紗布墊。可它們夠用嗎?出多少血才算是出血過多呢?她盯著荷馬的後腦勺,心想:如果明天流得更多,或者到後天還像今天這樣,我就只好問他了。
有一次,當華力去上廁所,車裡只有她和荷馬時,荷馬頭也不回地對她說:「你也許會有痙攣感,大概和痛經差不多。你可能還在流血,但不會像月經量那麼多,更不會像月經量最多時那樣。如果紗布墊上的血只有兩三英寸寬,就不必擔心,那是正常現象。」
「謝謝。」坎蒂低聲道。
他接著說:「出血量明天就會減少,後天會更少。如果你不放心,儘管來問我。」
「好的。」坎蒂回答。她心裡覺得奇怪:這個年齡跟她相仿的男孩居然對她瞭解得這麼清楚。
「我還從來沒見過龍蝦。」荷馬換了個話題,好給坎蒂一個表現權威的機會。
「那你也就從來沒吃過了!」坎蒂開心地問。
「我不知道我是否願意吃連見都沒見過的東西。」荷馬說,坎蒂不禁笑了起來,這時,華力正好回到車裡。
「我們在談龍蝦。」荷馬解釋。
「哦,它們可熱鬧啦!」華力一句話把三人全逗笑了。
「你見了以後就知道了!」坎蒂對荷馬說,接著又告訴華力,「他還從來沒見過龍蝦呢!」
「那等你看見它們時,一定會更有趣!」華力說。坎蒂因為笑得太厲害,覺得肚子有點痛,便猛然止住笑,可荷馬仍然笑個不停。華力又說:「你等著瞧,它們還會跟你說話呢!每次看見龍蝦說話的樣子,我就要笑破肚皮!」
他們好不容易止住笑聲後,荷馬又說:「你知道嗎?我也從來沒見過大海呢!」
「坎蒂,你聽見了嗎?」華力問道。可坎蒂笑過之後心情已經放鬆,終於沉沉地睡去。華力又問荷馬:「你真的沒見過大海嗎?」
「沒錯。」荷馬回答。
「這可就不怎麼有趣了。」華力認真地說。
「沒錯。」荷馬說。
稍後,華力問他:「你想開一會兒車嗎?」
「我不會開車。」荷馬說。
「真的?」華力又吃了一驚。過了好久,快到半夜時,華力又問:「呃,你有沒有跟女孩在一起過?我是說做愛。」然而,一向為失眠所煩惱的荷馬,在與新朋友開懷大笑之後全身放鬆,也已經酣然入睡。如果華力知道荷馬此前甚至從來不曾與朋友一同開懷大笑過,他是不是會更加驚訝?而且,荷馬可能也不知道他和美洛妮的關係就是那種僅止於肉體的關係。
在剛才那個時刻,坐在被夜色環繞的行駛著的汽車裡,與朋友放聲談笑,荷馬突然體會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而汽車本身更帶給他一種自由的感覺。看著汽車輕鬆地行駛,他覺得奇妙極了。在他的觀念中,任何行動的實現都是難上加難,都必須付出巨大的努力,至於引起變化,就更不用提了。
「坎蒂!」華力小聲叫著,過了片刻,又輕輕喊道:「荷馬!」他覺得自己正帶領他們兩人穿越黑暗的世界,引導他們度過黑夜,保護他們不受車燈照射範圍以外的任何東西的傷害。他很喜歡這種感覺。
「喂,哥們兒!」他對睡得正香的荷馬說,「你現在該好好地樂一樂了!」
近一個月過去了,韋爾伯·拉奇仍在期待荷馬的來信,而他自己也太愛面子,不肯先給荷馬寫信。拉奇覺得荷馬「樂一樂」的方式實在是不可思議,居然學游泳!在溫水游泳池裡游泳,該穿什麼衣服呢?池水是怎樣加熱的?加熱到什麼程度呢?
一九四幾年,海芬俱樂部的游泳池是緬因州第一座溫水游泳池。把水加熱,卻不是用來做飯或洗澡,這在雷蒙·肯德爾看來是一件荒唐透頂的事情,可他還是為海芬俱樂部的游泳池發明設計了加熱裝置。對他而言,這只是一項機械學方面的練習而已。
雷告訴荷馬:「只有在海水裡學游泳,你的身體才會產生正確的反應,以後才會適應海水。」
「可你自己都不會游泳呢,爸爸!」坎蒂說。
「我正是這個意思,」雷一邊說,一邊朝荷馬擠擠眼睛,「如果你把腳伸進海水中,或者不小心掉進海里,保證你一輩子再也不會去碰海水——因為實在是太冷了!」
荷馬很喜歡坎蒂的父親,這或許是因為外科相當於醫學的機械技術,而荷馬從小就學外科。對於雷·肯德爾搗鼓的那些機械,包括果園裡的各種裝置以及捕龍蝦和養龍蝦所需的器具,荷馬很快就著了迷。
華力曾經說,等荷馬看到龍蝦時,一定會覺得它們很有趣,可事實卻正好相反,荷馬初次見到它們,便大失所望。只見那群小生物擠在雷蒙的養蝦池裡,爬來爬去,它們的大爪子被綁得緊緊的,就像一根根小木棒似的在水中無力地揮來揮去。荷馬知道自己找到了一個學游泳的好理由:如果掉進海里,誰也不會願意一直沉到海底,因為那裡是這群怪物的天下。只是過了好久之後,荷馬才明白,海底的龍蝦並不像養蝦池裡那樣擠得密密麻麻。看到龍蝦時,他腦海裡冒出的第一個問題並不是它們怎麼吃東西、怎麼繁殖等,而是——它們為什麼會在這個世界上存在。
雷·肯德爾向他解釋道:「海底總要有東西來收拾殘局呀!」
華力笑著說:「龍蝦是以海底垃圾為生的怪物。」每次提起龍蝦,他總是忍俊不禁。
雷·肯德爾說:「海鷗負責清理岸上的殘局,至於龍蝦嘛,就負責清理海底的殘局。」
坎蒂說:「龍蝦和海鷗專門吃殘羹剩飯。」
韋爾伯·拉奇可能會認為,在這一方面,龍蝦和海鷗與孤兒們倒是有相似之處。荷馬也想到了這一點。他發現自己經常久久地用畏懼的目光觀察龍蝦,卻用愉快的目光欣賞海鷗,不過,他對兩者都懷有敬畏之情。
幾年之後,當奧莉芙·華辛頓非常風光地成為哈斯洛克的第一臺電視機的主人時,她會說,只有荷馬才會搬把椅子坐在雷·肯德爾的養蝦池前觀看龍蝦,那樣子「就像是在看電視新聞似的」。
每逢星期天,荷馬都與坎蒂的父親一起去海上捕龍蝦,不是為了賺錢,而只是為了到海上去玩,順便親近雷。至於星期一到星期六,他都在果園和華力一起幹活。觀海果園由好幾座小果園組成,只有其中之一可以望見大海,可海洋的氣息卻瀰漫到所有果園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滲透在清晨的迷霧之中。有時,徐徐的海風會驅散夏日的炎熱,還有成群的海鷗在陸地上飛翔,它們偶爾也棲息在樹上,這陣陣海風和成群的海鷗都帶來了海洋的氣息。海鷗喜歡以藍莓為食,而不大喜歡蘋果,可奧莉芙還是很討厭它們。自從年幼時幫忙挖蛤蜊時起,她就不喜歡這些聒噪的鳥兒。她曾經種過一畦藍莓,藍莓田裡雖有網罩保護,海鷗和烏鴉卻非常聰明,常常從網下鑽進去享用美味,所以她經常得奮力與它們搏鬥。
在荷馬看來,海鷗和烏鴉雖同為鳥類的孤兒,海鷗卻比烏鴉優越。他認為這並非體現在它們的智慧或性格上,而是它們擁有和珍惜自由的程度不一樣。正是在注視著翩翩飛翔的海鷗時,荷馬·威爾士才恍然悟到自己自由了。
韋爾伯·拉奇知道自由是孤兒最危險的幻想。當他終於收到荷馬的來信時,他匆匆地瀏覽了一遍。荷馬的語氣似乎非常拘謹,內容也令拉奇失望,荷馬並沒有詳細敘述自己的生活。至於幻想和其他的一切,在信裡更是找不到蛛絲馬跡。
荷馬寫道:「我正在學游泳。」(我知道!我知道!告訴我一些具體情況吧!韋爾伯·拉奇默默地說。)荷馬接著寫道:「我的車開得比較好了……華辛頓太太待人很好(這我能猜出來,韋爾伯·拉奇想)。她對蘋果無所不知。坎蒂的爸爸也很好,常帶我坐船出海捕龍蝦,還教我引擎的工作原理。(韋爾伯·拉奇在心裡問道:你坐在龍蝦船上穿救生衣嗎?你以為引擎很了不起,是不是?我還可以教你心臟的工作原理呢!韋爾伯·拉奇自己的心臟教給了他這些知識,讓他了解到它的作用要比肌肉大得多!)
「坎蒂和華力可好了!他們帶我去了很多地方。我和華力同住一個房間,我還跟他共穿衣服,碰巧我們的體型差不多,只不過他比較壯一點兒。坎蒂和華力準備結婚,還要生一大群孩子。(韋爾伯·拉奇又想:多談談學游泳的事,學游泳可要小心!)
「還有可憐的華辛頓先生,大家都叫他老華。」(啊哈!韋爾伯·拉奇想,世界上畢竟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華辛頓先生為什麼可憐呢?)
他問安琪拉護士和愛德娜護士覺得「老華」這個稱呼怎麼樣,她們都說有點特別。
韋爾伯·拉奇說:「我覺得聽起來很蠢!」
安琪拉護士和愛德娜護士都說他這樣不公平,當初那孩子是在他的祝福之下離開的,還得到了他的鼓勵呢。當然,她們也認為荷馬本該早點兒寫信回來,而不是拖上六個星期,不過這正好說明他是多麼開心,多麼忙碌,並且因為忙碌而開心。她們還想請問拉奇醫生,荷馬·威爾士什麼時候寫過信或任何其他東西?
愛德娜護士說:「韋爾伯,你雖然希望他當醫生,可那畢竟是他自己的生活呀!」
「難道你希望他也和你一樣整天塗塗寫寫嗎?」安琪拉護士也跟著說。
「而且像你一樣終身不娶?」愛德娜護士兇橫地問。
韋爾伯·拉奇心力交瘁地想:我只是希望他做一個有用的人,還希望他永遠留在我身邊。他知道這第二個願望很自私。他走進診療室,以躲避盛夏的酷暑。在這裡,周圍的玻璃器皿和金屬器材給人一種涼爽清幽的感覺,乙醚的氣息在溼氣中揮發得也較為緩慢。最近以來,在乙醚的作用下,他心神飄蕩得越來越遠,恍惚的時間越來越久,清醒得也越來越慢。他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我真是老了!
時過不久,華辛頓太太果然寄來了一本美觀而且嶄新的《簡·愛》,韋爾伯·拉奇給女孩們唸書時勁頭更足了,這本新書似乎為他注入了新的活力,他甚至不再像過去那樣,用悲觀的眼光來看待《遠大前程》的結局。(他從不相信匹普和艾絲蒂拉從此會過上幸福的生活,他從不相信任何人能過上幸福生活。)
漸漸地,韋爾伯·拉奇與荷馬·威爾士之間有了定期的通訊往來。荷馬總是儘量簡潔地報告他在哈斯洛克與哈斯海芬的生活,讓拉奇醫生對他的新天地略知一二,猶如從觀海果園那唯一能遙望大海的果園裡遠眺隱約的海景。荷馬每週或每隔一週給拉奇醫生寄來一兩張信紙。每次收到這短短的信,拉奇醫生就會洋洋灑灑地回上一大篇,對荷馬上封信裡沒有交代清楚的事情提出一連串的問題,如華辛頓先生到底有什麼毛病等(這些問題總是得不到答覆),此外便是一大堆有關聖克勞茲日常瑣事的敘述。拉奇醫生雖然討厭斯諾伊·米多茲沒完沒了地打聽孤兒院的近況,自己卻不厭其煩地囉裡囉唆寫個沒完,不僅向荷馬描述醫院的點點滴滴,還似乎在為他提供孤兒院的時事通訊。他寫給荷馬的信比《聖克勞茲簡史》中的任何一篇都要長,而且只要收到荷馬的來信,哪怕只有三言兩語,他也總是第二天就寄出回信。
「你可不能指望那孩子速度跟你一樣快,韋爾伯。」愛德娜護士勸他。
「你可不能指望他跟你比賽。」安琪拉護士也說。
「那個叫老華的究竟出了什麼問題?」拉奇醫生問道。
愛德娜護士提醒他:「荷馬說他有酗酒的毛病,韋爾伯。」
安琪拉護士則反問:「你到底想知道什麼?他喝的酒是什麼牌子嗎?」
但韋爾伯·拉奇卻希望他的學生能發揮自己的所學:作病情分析,精確地判斷輕度、中度和重度酗酒。拉奇醫生想:我們所談的這個人到底是隻在宴會上出出洋相呢,還是有更嚴重的慢性病?
荷馬以前從沒見過酒鬼,所以剛開始時,他比老華的家人朋友更容易被老華的外表所矇蔽,也和其他人一樣不假思索地以為老華的日益糊塗全是酒精在作怪。多年以來,老華一直深受哈斯洛克及哈斯海芬人的敬重,尤其是他的好脾氣更是得到大家的一致好評。可是現在,他卻變得暴躁易怒,有時甚至蠻不講理。自從發生蚱蜢餅事件之後,奧莉芙再也不讓他去海芬俱樂部,除非有她自己陪著才行。那一次,老華把整個蚱蜢餅砸在一個年輕救生員的胸口上,還把蚱蜢餅上的嫩綠色餡料抹在一個漂亮的年輕女招待的屁股上,直到被眾人拉住才罷休。老華辯解說,那個救生員「就那樣站在那兒,好像很了不起似的」。
「可那女招待呢?」奧莉芙問。老華被問得一臉茫然,隨後就哭了起來。
「我以為她是別人。」他含含糊糊地說。奧莉芙只好把老華送回家去,華力負責向女招待賠不是,坎蒂則說了一大堆好話來安撫救生員。
老華除了日常行駛的路線之外,開車出門總是會迷路,所以奧莉芙從不讓他單獨開車外出,除非華力或荷馬陪伴著他。最後,他連開車去一些常去的老地方都會迷路,有一次居然需要荷馬把他從雷蒙的養蝦池帶回觀海果園。荷馬雖然剛來不久,對當地的路況不是很熟,卻也一眼看出老華轉錯了彎。
在碰到稍稍複雜的機械問題時,老華犯的錯誤更是令人難以置信。清理凱迪拉克的汽化器本來是一項極為簡單的工作,雷蒙也已經給他示範過多次,可老華卻顛三倒四,不是向外吹,而是往裡吸,結果把管子裡的油氣及碳分子吸進了肚子裡。
老華的記憶每況愈下,常常在房間裡摸索個把小時,卻無法將衣服穿戴整齊。他經常把自己放襪子的抽屜和奧莉芙的內衣抽屜弄混。一天早上,他坐到餐桌前,才發現兩隻腳上各纏著一副胸罩,不禁大發雷霆。他平常對荷馬總是和和氣氣,對華力和奧莉芙也一向溫言婉語,可這時卻朝華力破口大罵,說兒子不經他同意就穿了他的襪子,接著又對奧莉芙大吼大叫,說她自作主張把他的家變成了收容所。
然後他又對荷馬說:「你還是滾回聖克勞茲吧,總比待在這個賊窩要好!」
話剛說完,他又哭了起來,懇求荷馬原諒他。他靠在荷馬的肩膀上失聲痛哭,一邊說道:「我的腦袋在向我的心臟輸送毒藥!」荷馬覺得很不解,老華是快到傍晚時才喝酒,可似乎一整天都醉醺醺的。
有時,老華整整三天滴酒不沾,但隱約知道自己還是稀裡糊塗地幹了許多蠢事,可他總是不記得把這一事實向奧莉芙或其他人說明,直到最後他堅持不住,又重新喝起酒來,而等到想起來要告訴別人他一直沒有喝酒時,他又已經酩酊大醉了。他常常納悶:我怎麼這麼健忘呢?可轉身他又把一切都給忘了。
可是他的長時記憶力卻幾乎完好無損。有時,他會給奧莉芙唱起大學時代的歌曲(那些歌詞連她都早已忘得一乾二淨),甚至柔情蜜意地跟她一起回憶當年戀愛時兩人晚上約會的浪漫時光。他還跟華力講述華力小時候的趣事,並興高采烈地向荷馬敘述多年前在果園——包括那座可以遠眺大海的果園——種植果樹的情形。
有一天,華力和荷馬正在這座果園剪枝。他們把那些新長出的,或者向內伸展、難以見到陽光的枝條剪掉。剪枝可以讓光線照進枝葉,讓樹枝接受更多的陽光。
「不能任由蘋果樹枝四處亂長。」華力曾經向荷馬解釋過。
老華當時聽了,大笑著說:「就像不能放縱孩子一樣!」
午餐時,老華說:「荷馬,當初我本來想把房子建在這兒。」這個故事華力已經聽過無數遍,這時他正漫不經心地把可樂倒進一座蟻穴裡。
老華告訴荷馬:「奧莉芙覺得這裡風太大,不適合蓋房子。女人比男人更怕風,這是事實,總之……」他頓了頓,朝大海一揮手,彷彿遠處有一群聽眾,他這樣揮手便可以吸引他們的注意。接著,他又轉身看看周圍的蘋果樹,這些果樹是離他更近的聽眾,在更為專注地聽他講話。他又開口道:「那風……」隨即又停住,好像在等候風兒給他某種啟示。然後,他又說道:「那房子……」
忽然,他又問荷馬:「從我們家二樓可以看見這座果園,你知道嗎?」
「沒錯。」荷馬回答。華力的房間就在二樓,從那個房間的視窗可以看到這座果園,而從這座果園又可以看見大海,但從華力房間的窗戶或那幢房子的任何窗戶——都不能直接看到大海。
老華解釋道:「我把這整個地方取名為‘觀海’,因為當初我以為房子要建在這兒,就在這兒!」說完,他低頭看著華力把冒泡的可樂慢慢地倒進蟻穴。
接著,他突然又說:「滅鼠可以用有毒的燕麥和玉米,不過會很臭。」華力抬起頭來望著他,荷馬則點了點頭。老華繼續說道:「如果是田鼠,把毒餌到處撒就行了,可如果是松鼠,就得找到它們的洞穴,把毒餌放進去。」
華力輕輕地說:「爸爸,我們知道。」
「田鼠就是野鼠。」老華向荷馬解釋,其實荷馬已經聽說了,可他還是應了一聲:「沒錯。」
「田鼠常常啃樹皮,松鼠卻會吃樹根。」老華根據很久以前的記憶背誦著。
華力這時停住手,不再倒可樂。他和荷馬都不明白老華為什麼在午餐休息時跑到了這兒。他們一上午都在這個果園裡剪枝,而老華是剛剛才到。他開的是那輛沒有牌照的舊吉普車,這輛車只能在果園裡行駛。
「爸,你上這兒來幹什麼?」華力問道。
老華茫然地瞪著兒子,又看了看荷馬,希望荷馬能給他一個答案。接著,他轉過頭去,望著他的聽眾——蘋果樹和遠處的大海。
「當初我想把房子蓋在這兒,就是這兒,」他對華力說,「可你那個指手畫腳、蠻不講理的媽卻不讓我這麼做,她不讓我在這裡蓋房子!」接著他破口大罵,「那個臭女人!那個挖蛤蜊的爛婊子!那個挖井的賤貨!」然後,他站起來,一副不知置身何地的茫然表情。
華力跟著站起來,說:「來,爸,我送你回去。」
父子倆坐上華力的小貨車,荷馬開著那輛舊吉普車跟在後面。華力事先一再向荷馬保證,開這輛舊車不會出問題,荷馬才終於敢學開這輛車。
荷馬默默地感嘆:酒精還真能把好好的一個人給毀了!
除此之外,老華還有許多其他的症狀。他才五十五歲,看上去卻像七十歲的人。他常常胡思亂想,有時也喜歡小題大做或誇誇其談。他一貫都有的幾個壞毛病變得越來越明顯。比如挖鼻孔,他可以將一隻鼻孔挖上一個小時,還把掏出來的穢物擦在褲子或傢俱上。奧莉芙那個沒教養的哥哥貝基·畢恩居然說,老華是塊挖井的好材料。他說:「你瞧他挖鼻孔的那個認真勁兒,我完全可以僱他去挖井了!」
海芬俱樂部的救生員被老華砸了一胸口的蚱蜢餅後,始終耿耿於懷。他反對坎蒂傍晚在泳池的淺水區教荷馬游泳。他抱怨說,傍晚時來游泳的人很多,泳池裡十分擁擠,所以學游泳一般都安排在早上,而且,作為救生員,他得保護這些人的安全,所以通常應該收費。無論坎蒂怎麼說,他都不肯通融。坎蒂說,荷馬一整天都在果園幹活,到了傍晚,華力下班後來這兒打網球,她正好利用這段時間教荷馬游泳,再理想不過。
「對你當然是理想不過!」救生員沒好氣地說。他顯然暗戀著坎蒂,並且嫉妒華力·華辛頓,不過對手是華力他也認了,反正大家都嫉妒華力,可他受不了坎蒂對聖克勞茲來的那個窮小子那麼好。在海芬俱樂部裡,只要坎蒂和華辛頓家的人不在,人們談起荷馬時,並不稱他為孤兒,而管他叫「聖克勞茲來的窮小子」,要不就是「華辛頓家的窮小子」。
荷馬說,他可以改到華辛頓家的游泳池學習,不過到海芬俱樂部當然更好,他和坎蒂在那兒等華力打完球后,可以一同到海邊或雷·肯德爾的碼頭或別的什麼地方逛一逛。再說,去華力家學游泳還得應付老華。奧莉芙近來總是把老華留在家裡,不讓他去海芬俱樂部。她發現,讓他安靜的最好辦法就是給他喝奎寧杜松子酒,再讓他躺在橡皮筏上泡在泳池裡。事實上,對於不能讓荷馬在華力家學游泳的真正原因,大家只是心照不宣而已:華力家的游泳池不是溫水泳池,冷冽的池水可能會刺激荷馬的心臟。
奧莉芙知道海芬俱樂部的救生員不敢對她多囉唆,所以決定代坎蒂來教荷馬游泳,她和坎蒂以及華力一致認為,如果讓荷馬在沒有加熱的冷水裡游泳,他的心臟可能會承受不了。
荷馬說:「我不想給你們添麻煩。」他有些不解,更感到失望,因為他希望是坎蒂而不是奧莉芙的手託著他的腹部讓他劃來劃去。因此他說:「華力,你們家泳池的水並不是太冷呀!」
坎蒂說:「可是在冷水裡學起來會更難!」
「是啊,是啊!」奧莉芙也附和著。
荷馬說:「可我還打算學會之後去海里游泳呢,海水可比你們家泳池裡的水冷多了!」
哦,老天!奧莉芙暗叫不妙,連忙寫信就荷馬的「心臟病」問題向拉奇醫生諮詢。拉奇收到信後,不免有些愧疚,覺得自己是作繭自縛,便回信說,冷水不會對荷馬的心臟產生刺激,他擔心的是意外事故——如不小心溺水之類的情況——所造成的刺激,所以荷馬應該儘量避免這類危險。
完全是一派胡言!拉奇醫生想,可他還是把信寄給了華辛頓太太。奧莉芙在教荷馬時,發現他進步神速,便對坎蒂說:「當我從你那兒接手教他時,他可能已經快學會了。」其實,這是因為換了奧莉芙之後,荷馬不再覺得學游泳是一件巨大的樂事了。
如果是坎蒂教,荷馬恐怕永遠也學不會游泳,或者他起碼會盡量拖延時間,學上一整個夏天。
荷馬·威爾士恨不得這個夏天可以持續一輩子,因為觀海果園的生活實在是讓他無比快樂。
他並不羞於承認自己喜歡華辛頓家牆上地上到處鋪掛著地毯。他從小住在極為簡陋的房屋裡,四壁是光禿禿的木板,地上鋪著幾層油布,踩上去能感覺得到腳底下的鋸木屑。華辛頓家牆上的油畫雖稱不上藝術品,但荷馬以前壓根兒就沒見過牆上掛著畫——除了那張女人和小馬的照片之外。華力的浴室裡有一幅油畫,畫面上是一隻蹲在花圃裡的可愛的小貓,連這幅畫也讓荷馬咋咋稱奇,至於油畫背後的印花牆紙,他也覺得特別稀罕。他對牆紙或藝術又懂得什麼呢?在他眼中,所有的牆紙都非常漂亮。
至於華力的房間,荷馬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住不厭。雖然他不懂那些大學代表隊的縮寫字母、染成金色的足球以及足球上刻著的某場重要比賽的得分,也不懂網球獎盃、舊紀念冊和壓在鏡框底下的電影票票根(全是華力帶坎蒂看電影留下的),但對他而言,這些東西都是那麼的新鮮有趣。他對電影能有多少認識?華力和坎蒂帶他去緬因州新興的汽車電影院看過電影,他以前哪能想到會有這樣奇妙的東西?還有,他過去哪曾知道許多人會每天聚在一起工作,並且顯然是心甘情願?他也很喜歡觀海果園的工人,他跟他們一見面就覺得投緣。不過他最喜歡米尼·海德,因為米尼為人親切和氣,總是不厭其煩地跟他解釋,教他如何工作,甚至對那些一看就會的事情他也逐一說明。荷馬特別喜歡聽米尼解釋那些一看就會的事情。
他也喜歡米尼的太太弗洛倫斯,以及在夏天來蘋果市場和蘋果酒屋幹活、為收成作準備的所有女工。他喜歡胖朵特,儘管她的胖胳膊上不停晃動的肌肉會令他想起美洛妮。(他從沒思念過美洛妮,即使在得知她已離開聖克勞茲之後也沒有。)他也喜歡胖朵特的小妹妹黛布拉·培迪格魯,她年齡和他相同,長得靚麗可人,只不過略嫌豐滿,很可能將來在身材上會和她姐姐不相上下。
胖朵特的丈夫埃弗利特·塔夫特還仔仔細細教荷馬剪草。每年夏天,果樹之間的草地要修剪兩次,剪下的草曬乾捆好之後,可以賣給坎尼斯角的牧場當飼料,而那些散落的乾草就可以鋪在小樹苗的根部作為保護。觀海果園的所有東西都各有用場。
荷馬也喜歡養蜂人艾拉·提克姆,就是臉上被油鍋燙了個大疤的愛琳的丈夫。艾拉給荷馬講解了許多有關蜜蜂的知識,他說:「蜜蜂喜歡氣溫不低於65華氏度、無風、無霜、無冰雹的天氣。蜜蜂的生命雖然只有三十來天,可在這短暫的時間內,它們所做的工作常常比某些人一輩子做的還多。我可沒有說是誰啊!其實蜂蜜就是蜜蜂的能源。」
荷馬還了解到蜜蜂喜歡蒲公英勝過蘋果花,所以在把蜜蜂放進果園採蜜之前,要剪掉蒲公英。他也懂得了果園裡不能只栽一種果樹,這是為了互動授粉,讓蜜蜂把一種果樹的花粉傳到另一種果樹的花上。他還知道只能在晚上把蜂巢運進果園,因為晚上蜜蜂都在睡覺,便可乘機把裝蜂巢的木箱底部的小紗門關上,這樣,當你搬動蜂巢時,蜜蜂雖會醒來,卻無法飛出去。用拖拉機將蜂巢運往果園放置時,蜂巢還很輕,但一週後把蜂巢收回來、放上拖拉機的車斗時就重多了,因為這時裡面裝滿了蜜,有時一個蜂巢甚至重得一個人都搬不動。搬動蜂巢時,裡面的蜜蜂發出嗡嗡的響聲,透過木箱可以感覺到那種震動。如果有蜂蜜從漏槽中流出,可能會有一隻蜜蜂跟著流出來,只有這時才有可能被蜜蜂蜇傷。
有一次,荷馬抱著一個蜂巢,小心翼翼地向車斗走去。他能感覺出木箱內的震動,即使在夜晚清涼的空氣中,木箱仍然暖乎乎的。荷馬忽然明白了,蜂巢內蜜蜂的活動產生了熱能,就像細菌感染一樣。他回想起曾經救過一個患痙攣症的孕婦,那孕婦的腹部硬邦邦的。他想,子宮裡的活動也會產生熱能,使孕婦的肚子熱乎乎、脹鼓鼓的。二十歲之前,他一共撫摸過多少孕婦的肚子呢?我寧願種蘋果,他默默地告訴自己。
在聖克勞茲,生命是不受歡迎的,即使在接生的時刻也是這樣,而且,生命的孕育過程也常常被人為地終止。可是現在,他卻在這兒培育生命。荷馬熱愛觀海果園的生活,因為這裡的一切都各有用處,而且都受到歡迎。
他甚至覺得自己也喜歡弗農·林奇,儘管他聽說弗農經常打老婆,而且他老婆格雷絲·林奇注視他的眼神常常令他不寒而慄。他說不清她的眼神所表達的到底是需要,還是懷疑,或者是純粹的好奇。格雷絲的眼神總是讓人產生那種感覺,就算不回頭看她也仍然感覺得到。
弗農·林奇教荷馬噴灑農藥。弗農真是負責噴灑殺蟲劑、負責終結與殺戮的最佳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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