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克勞茲火車站的站長是個寂寞而無聊的人,那些各式各樣的郵購目錄和極度狂熱的宗教刊物害得他每天魂不守舍。宗教刊物幾乎是以漫畫的形式每月出版一次。比如,上期的月刊封面上就畫著一具穿著軍裝的骷髏,騎著一匹長有翅膀的斑馬,在戰場上空飛行——那戰場隱約可見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壕的痕跡。其他的郵購目錄都是有關各種日常用品,但由於站長特別迷信,所以在夢中,他常常將宗教刊物裡的畫面與在郵購目錄的廣告上看到的日常家用品、哺乳用胸罩、摺疊椅、超級大南瓜等混為一談。
因此,他常常在半夜三更被嚇醒。他在夢中經常看到恐怖的景象,譬如一個美麗的花園裡突然漂浮著許多棺材,新鮮誘人的蔬菜與屍體在天空齊飛。看了一份專門介紹釣魚用具的目錄,他便會夢見許多屍體穿著深筒膠鞋,拿著釣竿和魚網;看到有關胸罩和吊襪帶的內衣產品目錄,他就會夢見許多死人穿著胸罩和吊襪帶飛來飛去,而這種景象最令站長魂飛魄散。
宗教刊物所宣傳的內容中最為瘋狂的一點,就是再三重申無法救贖、不得安寧的孤魂野鬼越來越多。站長常常想象,在世界上那些人口比聖克勞茲要多的地方,天空中擠滿了不幸的靈魂。拉奇醫生的「克拉拉」的到來,更應驗了站長的噩夢。儘管拉奇已經向這個傻瓜保證過,往後至少一兩年內不會再有屍體運來,但從那以後,站長每次看到火車進站就會心驚肉跳。
對站長而言,「最後審判日」的概念就和天氣一樣具體實在。他最痛恨每天早晨的頭班車。那是一列運牛奶的火車,不管什麼天氣,那些裝牛奶的沉沉的鐵桶外面總是凝著一層冰冷的水滴,而把空鐵桶放回車廂時,它們碰到月臺的木地板或者滾上鐵梯子都會發出空洞的回聲,那簡直和喪鐘沒有兩樣!早上的頭班車同時也是郵車。站長雖然急於得到新一期的郵購目錄,但又總是心驚膽戰,不知道這一次會給他運來什麼東西,就算不是泡在防腐劑裡的屍體,也很可能是宗教刊物中每月一次的對「最後審判日」即將來臨的警告——總是比預料中來得更快,結果也比想象的更加恐怖。因此,站長每天都在擔驚受怕中過日子。
見到番茄上有個洞,站長就會不等天亮便開始他極為虔誠的祈禱;任何動物的屍體(不管死因是什麼)都會嚇得他渾身發抖,他深信那東西的靈魂就遊蕩在他所呼吸的空氣中,隨時可能侵入他的體內,為此他經常夜不安枕。與韋爾伯·拉奇及荷馬·威爾士一樣,他也常常失眠,可是他既沒有乙醚的幫助,也不像荷馬在年齡和教育上佔有優勢。
這天晚上,他被什麼東西驚醒了。他想,肯定是那陣風。有隻蝙蝠之類的東西被大風吹得暈頭轉向,撞上了他的房子。他堅信有隻飛鳥一頭撞死在他家牆上,它那憤怒的靈魂正在屋外來回盤旋,尋找入口。正在這時,他的腳踏車的車輪輻條在風兒的吹拂下,發出「嗡嗡」的低吟。接著,風兒突然大了起來,隨著「哐當」一聲,腳踏車被吹倒在紅磚地上,小鈴鐺發出「叮叮」的輕響,彷彿有個不安分的鬼魂想偷車卻未能得手。站長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放聲尖叫。
那些郵寄來的宗教月刊上說過,尖叫可以保護人們不受孤魂的侵犯,即使不是絕對有效,也多少能起些作用。事實上,他的尖叫聲果然有效,那刺耳的聲波驚起了棲息在屋簷下的一隻鴿子。由於鴿子不喜歡夜間飛行,所以它便在站長家的屋頂上跳來跳去,又抓又撓地想找個較安靜的角落歇息。站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瞪著屋頂,等著那個遊魂隨時降臨到他的身上。鴿子的咕咕叫聲在他聽來無疑又是一個受難的罪人的呼號。於是,他下了床,走到窗前往外看去,昏暗的燈光正照射在窗外那一小塊他新開闢的菜地上。他冷不防看見菜地裡剛剛翻過的土,不由得大驚失色,以為那是一座掘好的墳墓。驚恐之中,他連忙穿好衣服,走出門去。
他從宗教月刊上學到的另一件事,就是鬼魂不能侵入活動的人體,你不能讓鬼魂逮著你正在睡覺或站立不動,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於是,他壯起膽子,快步朝聖克勞茲孤兒院那兒走去。一路上聽到的每個聲音,看到的每幢房子,以及所有的模模糊糊的影子,都成了鬼魂幽靈,他對著它們不停地低喝:「滾開!滾遠點兒!」有幢房子裡傳出了狗叫。站長大步走著,還驚擾了一隻在垃圾堆旁埋頭找食物的浣熊。對他來說,活的動物並不怎麼可怕。他朝那隻浣熊噓了兩聲,浣熊也不甘示弱地對他嘶叫著,這反而讓他有些高興。他不敢接近那些空無人煙的建築,他記得孤兒院裡那個魔鬼般的胖姑娘把那地方毀得一塌糊塗。他知道,那些空屋裡的遊魂不僅為數眾多,而且一個個窮兇極惡。
靠近孤兒院時,他有了一點安全感。他雖然害怕拉奇醫生,但在孩子們以及他想象中的小鬼魂面前,他卻氣勢洶洶。像很多膽小如鼠的人一樣,一旦自覺佔了上風,他就會威風起來。經過女孩部時,他一邊走一邊低聲罵著:「這些死小鬼!」每次想到女孩部,他就不免對那個無法無天的大塊頭姑娘想入非非,他管那姑娘叫「毀滅者」。他不止一次做噩夢見到她,在夢中她常常穿著胸罩和吊襪帶。他在女孩部旁邊停留片刻,深深地吸了口氣,希望能聞到拆屋高手美洛妮的氣息。但這時的風力十分強勁,吹遍了每個角落。他猛然想到,這可是最後審判日的風啊!於是不由得加快腳步。他才不會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以免某個兇惡的鬼魂侵入他的身體。
他來到孤兒院男孩部的背後。在這裡,雖然看不見安琪拉護士辦公室透著燈光的窗戶,卻可以越過屋頂看見對面的山坡,看見燈光照射著的那片光禿禿的小山。他看不清燈光來自何處,不禁又緊張起來。這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光亮竟然從那片光禿禿的小山一直照到漆黑的森林邊緣,這使得他毛骨悚然。
站長嚇得幾乎要哭出來,可他接著反而給自己一頓痛罵。因為恐懼,他已經損失了許多睡眠,而且每天清晨的頭班車又總是早早到達,一年之中幾乎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到站,還有那些搭火車來的女人,有時……想到這裡,站長不禁打了個冷戰。那些女人往往穿著寬鬆的衣服,總是打聽孤兒院怎麼走,有些人當天晚上就回去,她們面如死灰,就像站長的噩夢中那些死人的臉色一樣,也幾乎與克拉拉的臉色一樣,儘管站長並不知道克拉拉的名字。他只瞥過她一眼,但從那以後卻常在噩夢中看到她,並且看得越來越清楚,這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站長似乎聽見了什麼聲音,便抬起頭來,越過男孩部的屋頂朝那片山坡望去,正好看見韋爾伯·拉奇與荷馬·威爾士的巨大身影,一個直抵黑暗的森林邊緣,另一個更是伸向了天際。那兩個巨大的黑影正揮舞著長長的、足以遮蔽整座山丘的雙臂。站長疑惑地站在夜風中,忽然聽見了「巫師」兩個字!直到這時,他才明白,就算他可以徹夜奔走,他也無法逃避,這一次他真的無法逃避!他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他的末日,以及全世界的末日終於來臨了!
第二天早晨,海風依然吹拂著聖克勞茲,就連美洛妮也有所察覺,她一貫的急躁情緒也為之平靜不少。雖然她整晚上都沒有閤眼,可早上卻好不容易才清醒過來。昨天夜裡,她似乎聽見有隻動物在屋外走動,也許是在垃圾堆裡找東西吧!一大早,她就遠遠看見晨光中映著兩個女人的身影,從火車站向這邊走來。她們都低著頭,彼此沒有搭話,也許她們素不相識,但顯然都不難猜出對方的來意。現在已是春天,可她們卻穿得非常厚實。美洛妮看到,在大風的吹拂下,那寬鬆的寒衣緊貼在她們身上,看她們的身材並不像懷孕的樣子。美洛妮默默地注視著,同時提醒自己晚上再到窗前來,看這些女人下山去搭夜班車。她想,她們來聖克勞茲清除負擔後,回去時本該邁著輕快的步伐,再說下山本來也更容易。然而,這些女人下山的步子卻總是比上山時還要沉重,彷彿揹負著什麼包袱。如果她們體內真正清除乾淨了,她們的步履應該比較輕鬆,可實際情形卻剛剛相反。
美洛妮想,也許是清除得不夠乾淨。雖然關於這種事情荷馬對美洛妮隻字未提,但是,又有什麼能逃過她的眼睛呢?哪怕是一丁點兒的毛病、錯誤、損失或絕望,或者任何可能面臨的兩難抉擇,美洛妮都是獨具慧眼,總能看透一切。
她雖然還沒出門,卻已經嗅到風中的不尋常氣息,這時她還沒有看見火車站站長的屍體。他倒斃在一條位於男孩部的送貨通道入口旁的草叢裡,因為醫院另有一處專門的送貨通道,所以這裡很少有人出入。
拉奇醫生坐在安琪拉護士辦公室裡,從那扇他冷眼看世界的窗戶望出去,他也看不到站長陳屍的草叢。所以,拉奇雖然一大早就心神不寧,卻並非是站長的鬼魂在作祟。他以往也常有不眠之夜,而海風雖然不多見,可也不是第一次才感受到。昨天晚上,女孩部有兩個女孩打起架來,結果雙雙掛彩需要縫針,一個在嘴唇上,另一個在眉毛附近。但韋爾伯·拉奇並非為她們擔心。嘴唇的傷口是荷馬縫合的,他的技術很不錯。那個眉毛附近的傷口是拉奇親自處理的,看樣子可能會留下永久的疤痕。
那兩個前來墮胎的女人均處於懷孕初期,而且愛德娜護士認為她們既健康又鎮定。還有一位從大馬利斯科塔來的女人,性格似乎很開朗,她已開始陣痛,情況相當正常。她以前生過一胎,也十分順利,因此拉奇估計她不會有問題。他打算讓荷馬替她接生,一方面因為她的情況很簡單,另一方面還因為聽安琪拉護士說,那個女人特別喜歡荷馬,見了荷馬就跟他聊個沒完。
既然如此,又有什麼不對勁呢?韋爾伯·拉奇尋思著。就算不是不對勁,又是哪兒有了異樣呢?
郵件還沒送到,餐廳也說牛奶尚未送來,但那又怎樣呢?拉奇並不知道火車站因為站長不在而亂成了一鍋粥,而且,即使知道了他也不會在乎。他不知道站長已經失蹤了。韋爾伯·拉奇沒有發現擠在聖克勞茲上空的靈魂有什麼騷動不安。他自覺受到神的召喚執行任務,所以沒有太多的時間和精力來考慮有關靈魂的問題。
在這個早晨之前,荷馬一直沒有機會考慮有關靈魂的問題,他的學習內容不包括對靈魂的研究。由於那個讓他研究克拉拉的房間沒有窗戶,所以,站長或他的靈魂並未突然出現在荷馬眼前。
拉奇醫生吩咐荷馬準備一個死胎,作為解剖之用。
三里瀑的一位孕婦被人用刀刺死了(也可能是自殺,這種事在三里瀑並不稀奇)。但孕婦死前即將臨盆,從死去的母體裡產下活胎兒的可能性,即使在拉奇醫生看來也是微乎其微。他很想挽救那個已經滿九個月的孩子,可孩子——準確地說,是胎兒——卻不幸也被刺中,與母親一樣流血致死。荷馬一眼看出那是個幾乎發育完全的男嬰,甚至那些沒有受過訓練的人也能看出來。拉奇醫生要荷馬幫他查清胎兒流血的原因,而不僅僅是「流血致死」。
荷馬向拉奇醫生借了胸骨剪,可他很快就明白,要剪開胎兒的胸骨,只需要一把普通剪刀就行。他直接從正中間下手,馬上就發現胎兒的肺動脈被割破了。令他驚訝的是,傷口距開放性的動脈導管還不到半英寸,胚胎的動脈導管只有主動脈的一半粗。但荷馬此前從未看過胎兒的體內。胎兒出世後十天內,動脈導管會變成一條細細的纖維線,造成這種變化的並非什麼神秘的力量,而是胎兒的第一口呼吸,這第一口氣會關閉動脈導管,開啟肺部。胎兒的動脈導管具有分流作用,讓血液繞過肺部流至主動脈。
看到胚胎的肺部確實不需要血液,荷馬本不該感到震驚,因為胚胎還不曾呼吸。但荷馬依然震驚不小:那個位於動脈導管底部的傷口在動脈導管的開口旁,猶如第二隻眼睛。事實再清楚不過:動脈導管仍敞開著,因為胚胎還沒有開始第一口呼吸。
胚胎的生命難道只是一段發育的歷史嗎?荷馬用一隻尖嘴的小血管鉗夾住割破的肺動脈,然後翻到《格雷人體解剖圖譜》介紹胚胎的部分,這才愕然想起,全書並非從胚胎開始,胚胎被放在最後,是最後考慮的物件。
荷馬已經看過處於不同發育階段的各種胚胎,有的已具完整的形體,還有的讓人幾乎無法辨識。這些陳舊的黑白圖片,為什麼會對他產生如此強烈的震撼力呢?他自己也說不明白。《格雷人體解剖圖譜》裡有一張素描,顯示出大約二十七天大的人類胚胎的頭部。這還不到拉奇醫生所說的胎動階段,也看不出是人類的胚胎,只見脊椎處向上彎曲,像一隻手腕,上端連線著一張怪模怪樣的臉,乍看起來就像一個魚頭——是那種生活在光線照射不到的深海的魚類,永遠不會有人捕捉,醜陋得會讓人做噩夢。胚胎頭頂以下的表面像鰻魚似的張開,眼睛長在頭顱兩側,彷彿能保護自己免受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八週大的胚胎雖然還沒有胎動,但已經長出了鼻子嘴巴。荷馬想,它已經有表情了。一想到八週大的胚胎有了表情,荷馬便感覺到了別人所說的靈魂的存在。
荷馬將這具來自三里瀑的胚胎裝在一個白色的搪瓷淺盤裡,用兩隻血管鉗撐開胸腔的創口,用另一隻將割破的肺動脈夾起來。胚胎的小臉皺成一團,彷彿有兩隻看不見的手在擠壓著。它仰面躺著,手肘撐著身體,上臂和胸口呈垂直方向僵硬地舉起,細小的手指微微張開,好像隨時準備接球一般。
荷馬不喜歡胚胎的臍帶太長而且亂成一團的模樣,於是將臍帶剪短並系整齊。胚胎的小雞雞上有一滴已經變乾的血跡,荷馬連忙將它擦乾淨;潔白的搪瓷盤邊緣上也有一滴舊血跡,他用酒精棉球很快就把它擦掉了。那具死胎襯在雪白的盤子上,呈現出一種死灰色。荷馬驀地感到一陣噁心,急忙轉身對著水池猛吐起來。稍後,當他扭開水龍頭沖洗水池時,陳年的水管發出一陣轟隆隆的響聲。他以為是水管或是他的頭暈才使得房間乃至整幢建築都在震動。他沒想到那是從海邊吹來的風,風勢真大呀!
荷馬並不怪拉奇醫生,他認為這裡面並不簡單存在誰對誰錯的問題。這不是拉奇的過錯,他只是在依據自己的信念行事。如果說韋爾伯·拉奇是愛德娜護士及安琪拉護士心目中的聖人,那他更是荷馬心目中的聖人兼慈父。拉奇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也清楚是為了誰。但根據胎動與否來決定胎兒的命運,荷馬卻無法接受。荷馬認為,無論你稱之為胎兒、胚胎或「懷孕的產物」,它終歸是有生命的,因此,無論你對它做了什麼,也無論你怎麼稱呼那種行為,你畢竟是扼殺了它的生命。荷馬凝視著那破裂的肺動脈,它如此完美地呈現在來自三里瀑的胎兒被撐開的胸腔內。他默默地想:隨便拉奇怎麼稱呼吧,那是他的自由,如果他想稱之為胚胎,那就算是胚胎吧,但對我而言,這卻是一個嬰兒。如果拉奇醫生有他的選擇,我也有我的選擇。
荷馬端起那個潔白無瑕的搪瓷盤走到大廳,宛如得意的侍者端著一道拿手好菜要獻給貴賓。這時,整天拖著兩條鼻涕的捲毛頭戴伊正在診療室與安琪拉辦公室之間的走廊上玩耍。本來他是不許到這兒玩的,但他總是滿臉的不耐煩,常常變些新花樣,沒有一刻能閒得住。此刻他正拖著一隻大紙箱在走廊上晃來晃去。那紙箱是裝灌腸劑用的,剛送來不久,是由荷馬親自拆箱的,所以他一眼認得出來。
「你拿的是什麼?」捲毛頭看見荷馬手中的盤子便問,所幸荷馬將盤子以及三里瀑那個胎兒舉到齊肩高,而捲毛頭的身高才剛及荷馬的腰際。荷馬走到紙箱旁邊,發現裡面居然有人:小大衛·科波菲爾正躺在裡面,讓捲毛頭拖著閒逛哩!
「快走開,捲毛頭!」荷馬說。
小大衛·科波菲爾喊道:「可馬!」
「是荷馬,你這個笨蛋!」捲毛頭說。
「可馬!」小大衛跟著又喊。
荷馬再一次說:「快走吧,拜託你們!」
「你拿的是什麼?」捲毛頭不死心地問,一邊抬手伸向盤子,荷馬趕緊把那隻髒乎乎的小手拉開,然後抓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手臂扭到背後,同時熟練地穩住盤子。捲毛頭掙扎著。
「哎喲!」他痛得大叫。小大衛·科波菲爾見狀想從紙箱裡站起來,但由於重心不穩,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荷馬把扭在捲毛頭背後的手臂略為抬高,逼得捲毛頭彎下腰去,額頭抵在紙箱邊上,只聽捲毛頭嚷道:「快住手!」
「那你得馬上離開,知道了嗎,捲毛頭?」
「好吧,好吧。」捲毛頭連聲應著,荷馬這才放開他。
「壞蛋!」捲毛頭嘀咕著。
「沒錯。」荷馬回答。
「可馬!」小大衛·科波菲爾吃力地喊道。
捲毛頭抬起手,用骯髒的衣袖擦擦鼻子,然後突然一拉紙箱,坐在紙箱裡的小大衛便猛地摔到了一邊,痛得「哎喲」一聲大叫起來。
「閉嘴!」捲毛頭對著紙箱罵道,然後悻悻地瞄了荷馬一眼,轉身一搖一晃地拖著紙箱裡的小大衛·科波菲爾離去。荷馬發現捲毛頭的鞋子穿反了,一隻鞋的鞋帶也鬆了,可他覺得跟捲毛頭囉唆這些是白費口舌。捲毛頭是個既活潑又邋遢的孩子,但活潑比邋遢不是更重要嗎?何況他還是個孤兒!
「再見,捲毛頭!」荷馬對著捲毛頭的背影喊道。捲毛頭的襯衫下襬沒有扎進褲腰裡,一直垂到了膝蓋處。
「再見,荷馬!」捲毛頭說話時,仍然不肯回過頭來。他剛剛走到診療室門口,愛德娜護士卻走了出來,責備道:「你怎麼上這兒來了,捲毛頭?」
「行啦,行啦!」捲毛頭說,「我這就走!我這就走!」
「麥德娜!」小大衛在紙箱裡口齒不清地打著招呼。
「是愛德娜,你這個小笨蛋!」捲毛頭罵道。
荷馬來到安琪拉護士辦公室門口,門沒關,只見拉奇醫生坐在打字機前,可他並沒有打字,打字機裡也沒有紙,他只是望著窗外。在拉奇醫生恍惚的神情裡,荷馬看出了乙醚帶來的平和與茫然,而且他發現,每當拉奇醫生在診療室「休息一會兒」時,便會出現這種神情。或許拉奇醫生偶爾藉助乙醚而得以放鬆的心境,只是一種能令他安然注視窗外的心境。荷馬想,拉奇醫生大概是因為承受著某種痛苦才吸乙醚,同時,他也懷疑聖克勞茲的每個人幾乎都承受著某種痛苦,而拉奇身為醫生,尤其有資格治療痛苦。荷馬嗅到了乙醚的甜膩氣味,不禁覺得噁心,他是絕對不會選擇這種療法的。(當然,他從來不曾想象過上癮的感覺。)荷馬望著韋爾伯·拉奇夢幻般的神情,不由得有些遲疑,不知是否應該進去報告他那可怕的研究結果。他恨不得帶著三里瀑的那個胎兒轉身離去。
可是,沒有人在不期然巧遇靈魂之後,還能放任隨之而生的使命感悄無聲息地消失,而使命感通常需要實實在在的證明,而不僅僅是信口開河的一句話。荷馬站在辦公室門口躊躇片刻,然後走了進去,將盤子放在打字機上。盤子上那個三里瀑的死胎距離拉奇醫生的喉嚨很近,用緬因州人的話說,就是「近得張口就能咬到」。
「拉奇醫生!」荷馬輕輕地叫了一聲。拉奇從夢境中回過神來,轉頭愣愣地盯著荷馬。荷馬接著說:「胎兒的血是由肺動脈流出來的,你看,肺動脈傷得很重。」拉奇低頭瞪著打字機上的死胎,彷彿這是他寫出的作品,有了生命,然後又死去,一切全憑他的旨意。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尖叫,間或還夾著幾句什麼話,但由於風太大,說話聲聽不清楚。
「真該死!」韋爾伯·拉奇望著死胎的肺動脈,罵了一句。
「有件事我得告訴你,」荷馬說,「我不替人墮胎,決不!」對他而言,在說明死胎的肺動脈受損之後,再表明他的立場,應該是順理成章的事。但拉奇醫生卻顯得茫然不解。
「你決不?決不什麼?」拉奇問。
外面的尖叫聲比剛才更大了,但仍然聽不清是怎麼回事。荷馬和拉奇醫生面面相覷,三里瀑的胎兒就橫在他們之間。
接著,只聽安琪拉護士說:「我來了,我來了!」
「是那個捲毛頭戴伊,」愛德娜護士對安琪拉護士解釋說,「剛才我還不得不把他和小大衛從這兒趕了出去。」
「我決不做這種事。」荷馬再次強調。
「你不贊成嗎?」拉奇醫生問。
「我並非不贊成你,」荷馬回答,「我只是不贊成這種事本身,我做不到。」
「呃,我從來就沒有強迫過你,」拉奇醫生說,「以後也不會,一切由你自己決定。」
「好吧。」荷馬說。
有哪扇門被開啟了,可捲毛頭的嚷嚷聲仍然模糊不清,拉奇醫生和荷馬只聽見診療室門邊的試管架那兒哐啷直響。在一片嘈雜聲中,風兒終於傳來了兩個字:「死了!」
「死了!死了!死了!」捲毛頭在外面連聲驚叫,小大衛也跟著咿咿呀呀地湊熱鬧,不知在說些什麼。
「誰死了呀,親愛的?」安琪拉護士柔聲問卷毛頭。
原來,捲毛頭已經發現了火車站站長的屍體,不過他不知道那是站長,他根本就不敢多看一眼。
「有個人死了!」捲毛頭對安琪拉和愛德娜兩位護士說。
韋爾伯·拉奇這一次聽得清清楚楚,於是站起身,從荷馬身邊經過,朝大廳走去。
荷馬接著說:「如果你覺得這沒什麼不一樣,還要繼續做那種事的話,那我想請你准許我不在場,我想以其他的方式做個有用的人。我並不是反對你個人。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目睹那一切。」
「這件事我得考慮一下,荷馬,」拉奇醫生回答,「我們先去看看是誰死了,好嗎?」荷馬跟著拉奇來到大廳,注意到產房的門關上了,門上亮著燈,這表明愛德娜或安琪拉護士已經為那兩個來墮胎的女人做好了準備工作。那個來自大馬利斯科塔的孕婦陣痛依然緩慢而有規律,也許等拉奇替那兩個女人做完墮胎手術後,她仍然不到進產房的時間。拉奇醫生認為,如果讓來墮胎的女人等得太久,未免很殘忍,尤其是在她們做好準備之後,這一點荷馬完全同意。因此,他推開產房門,把頭探進去誰也不看地說道:「醫生馬上就來,請別擔心!」
不巧就在這時,荷馬還沒來得及關上產房門,捲毛頭又「死了!死了!」地大呼小叫起來。
捲毛頭這孩子一刻也閒不住,整天到處亂跑,所以總會撞上一些不該看到的事情。剛才,他玩膩了用紙箱拖著小大衛四處亂逛的遊戲,便想出一個新花樣,打算將小大衛連人帶紙箱從男孩部送貨通道入口的卸貨平臺上推下去。他好不容易把小大衛及紙箱拽上斜坡,弄到了平臺上。捲毛頭站在這裡,看著下面的野草,轉念又想教小大衛學飛行。他估計平臺不算太高,尤其小大衛待在紙箱裡,就算摔下去也不會摔得太痛,況且平臺下面長滿野草的斜坡可能會讓紙箱順著滑下去。捲毛頭也想過,紙箱可能會弄壞,如果紙箱壞了,他和小大衛就沒東西可玩了,而一旦小大衛沒有東西可玩,就會讓人很頭疼。但所有能夠想到的關於小大衛與紙箱的玩法,捲毛頭都已經厭倦,他更玩膩了那些安全的遊戲。再說,小大衛對此也不反對。其實,小大衛並不知道自己位於平臺邊緣,由於紙箱太深,他根本看不到外面。捲毛頭把小大衛連同紙箱推下平臺時,特別留意將紙箱保持開口朝上,以免小大衛落地時撞傷腦袋。誰知紙箱一角先著地,摔癟了,小大衛從裡面跌了出來,滾進深草叢裡。他像只剛出殼的小雞一樣,踉踉蹌蹌地想站起來,還沒站穩又絆倒了,一連栽了好幾個跟頭。捲毛頭站在平臺上,只看見野草搖來晃去,因為野草太深,即使他能知道小大衛的具體位置,也看不到他的人影。
小大衛並沒有受傷,而只是摔昏了頭。他既沒看到捲毛頭,也沒看到那個他越來越喜歡的紙箱。停止翻滾後,他剛想站起來,可是整個人暈頭轉向的,地面又高低不平,於是一個不穩又跌坐下去。屁股下面有個又硬又圓的東西,像塊石頭,他低頭一看,發現那竟是站長的腦袋!只見它面孔朝上,雙眼圓瞪,一副極度驚恐的僵硬表情。
如果坐在屍體臉上的是個年齡較大的孩子或大人,肯定會嚇得半死,可小大衛只是把它當成了平常東西,所以他更多的是好奇,而不是吃驚。然而,當他伸手去摸了摸屍體的臉,覺得那兒冷冰冰時,兒童的直覺讓他明顯感到了不對勁兒。他猛地驚跳起來,一路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好不容易站穩身子後,便像小狗一樣狂呼亂叫起來。捲毛頭連忙衝進草叢去找他。
「別跑,別跑,別緊張!」捲毛頭大聲喊著,可小大衛依然沒頭沒腦地繞著圈子,一邊還在哇哇亂叫。捲毛頭於是又大喊:「待在一個地方別動,我才能找到你!」忽然,他腳底一滑,踩到一個圓滾滾的東西,感覺就像一截剛剛掉到地上的樹枝(那是站長屍體的手臂)。捲毛頭差點兒摔倒,急忙伸出手去,想扶住什麼以穩住自己,結果不偏不倚地撐在站長的胸口上!周圍的草叢擋住了強勁的風勢,只見那張僵硬的臉上雙眼圓睜,越過捲毛頭,直直地瞪著天空。於是,草叢裡有了兩隻狂叫不已的小狗,他們像陷在迷宮裡似的四處亂竄。不過,捲毛頭是在找到小大衛之後才逃出草叢的,所以基本上還算是勇敢負責。
美洛妮站在窗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在草叢裡狂奔亂竄。其實,她隨時都可以提起嗓門把小大衛的位置告訴捲毛頭,草叢裡的動靜她看得一清二楚,可她卻冷眼旁觀,讓他們在裡面捉迷藏。直到捲毛頭拽著小大衛上了車道,繞過男孩部,朝醫院門口奔去時,她才開口說話。
「喂,捲毛頭,你這笨蛋,鞋子都穿反了!」美洛妮喊道,但由於風聲太大,捲毛頭沒有聽見她的話,她也聽不清捲毛頭在嚷些什麼。美洛妮覺得這呼嘯的狂風可以讓她放開喉嚨,盡情地喊出心裡話。可是,她甚至都懶得提高嗓門,只是毫無具體目的地對著窗外又說了一句:「真無聊!」
但是過了不一會兒,韋爾伯·拉奇、荷馬·威爾士以及愛德娜和安琪拉護士都來到了男孩部送貨通道入口前的車道上,他們顯然要去草叢裡尋找什麼東西。美洛妮想,這下可有意思了!
「你們在找什麼?」美洛妮朝他們大聲問道,可是卻沒有人回答她,也許是風太大,也許是他們太專注。於是她決定親自去看個究竟。
這一天來發生的事情讓美洛妮隱約有些不安,但與此同時,想到可能會出什麼事,她又暗暗高興。在她看來,只要有事情發生就行,她並不在乎具體發生什麼事情。
但坎蒂·肯德爾和華力·華辛頓卻不這麼想。在過去的三個小時裡,他們一直默然無語,氣氛有些尷尬。想到即將面臨的情形,他們的心情非常複雜,無法用交談來掩飾。他們駕車離開哈斯海芬時,天還沒亮,而且海風依然強勁。他們把海風甩在後面,駛向內陸。第一天晚上,華力已經仔仔細細地研究過地圖,因此開著那輛白色的凱迪拉克直接朝著目標前進,就像被衝上海灘的牡蠣或珍珠。儘管已經進入內陸,風勢仍然不小,其實不適合收起車頂篷,但華力喜歡開敞篷車的感覺,再說,車頂篷收起後,呼呼的風聲充塞車內,兩人之間的緘默就不顯得那麼令人難堪。坎蒂也願意這樣。狂風吹亂了她的滿頭金髮,那柔軟的髮絲有時遮住了她的整個臉龐,她知道華力根本看不見她的表情。但華力卻清楚她的表情——他太瞭解她了!
華力瞥了一眼坎蒂放在腿上卻根本沒看的書。她每隔一會兒就拿起書來讀上一陣,可每次放回去時,折著角的總還是原來那頁。這本書是查爾斯·狄更斯著的《小杜麗》,是坎蒂所在的畢業班上指定的暑假讀物。她已經有四五次開頭讀起,對書中的內容卻仍然一無所知,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喜歡這本書。
華力不愛看書,所以根本沒注意到書名,只是盯著折了角的書頁,一心想著坎蒂。他也想到了聖克勞茲孤兒院。在他的想象中,墮胎手術已經完成,坎蒂恢復情況良好,醫生和護士都有說有笑。華力想象著那裡有很多護士,個個年輕貌美,孤兒們也都討人喜歡,一笑還露出幾顆缺牙。
在老華辛頓那輛快速行進的凱迪拉克的後備廂裡,華力為孤兒們帶來了滿滿三箱的小禮物。可惜現在不到季節,不然他會帶上蘋果和蘋果汁。現在是春季,沒有新鮮蘋果和蘋果汁,但他還是帶來了他認為僅次於蘋果和蘋果汁的產品:一瓶瓶華辛頓家出產的上好果汁凍和山楂凍,還有艾拉·提克姆提供的半加侖裝的上好蘋果花蜜。他想象著他們去聖克勞茲做手術時,就像是帶著大批禮物的聖誕老人。(不過,如果考慮一下韋爾伯·拉奇對於「哈里森之外」的墮胎師聖誕老婆婆的印象,這個聖誕老人的形象未免會不得人心。)
華力想象著坎蒂在手術後坐了起來,臉上是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就像剛剛拔掉了一根肉中刺。奇怪的是,在華力的想象中,墮胎室內竟洋溢著喜慶的氣氛,彷彿在迎接一個受歡迎的孩子出世。他甚至想象著那兒的人爭相向他道賀,聖克勞茲所有可愛的孩子各捧著一瓶果凍或蜂蜜,像一群快樂的熊寶寶,組成了一幅歡快的畫面。
坎蒂又合上書,放回腿上。華力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才行。
「書好看嗎?」他問。
「我不知道。」坎蒂說著,笑了起來。
他在她的大腿上掐了一把,跟著她笑了笑,可不知怎麼笑得有些乾澀。她也回了他一下,那熱情和力度與他的不相上下。華力不禁鬆了口氣,心想:他們倆是多麼相像啊!
太陽越升越高,汽車穿過一個又一個貧窮落後的小鎮,他們宛如遊歷民間的皇室成員。白色的凱迪拉克載著這對俊男靚女,所到之處引得眾人連連回頭。在老華撞上農藥車後,凱迪拉克上的紅色皮椅被農藥染得怪模怪樣,可這會兒卻顯得絕無僅有。總而言之,他們令人一見難忘。
「就快到了。」華力說。這一次他沒有再掐她的大腿,而是把手輕輕地放在她腿上,就在那本書旁。坎蒂也伸出手去,疊在他的手背上。而此時此刻,美洛妮正毅然決然地大步穿過女孩部大廳,卻正好遇到葛洛根太太慈愛而機警的目光。
「發生什麼事了,親愛的?」葛洛根太太問道。
美洛妮聳了聳肩,說:「我也不知道,反正絕不是城裡來了個小夥子之類的。」對美洛妮而言,這樣回答已經相當禮貌了。葛洛根太太心裡想:這孩子終於成熟了!她終於成熟了些,雖然只有那麼一點點而已。
葛洛根太太見美洛妮徑直往外走,便跟著走了出去。剛一齣門,她就驚呼一聲:「哎呀!好大的風!」美洛妮聽了,不禁想道:「你剛才幹什麼去了?」可她一句話也沒說。她到底是變成熟了,還是對一切都漠不關心了?其間實在是難以區分。
荷馬最先找到了屍體,他看了看,然後說:「是火車站站長。」
「哦,那個白痴!」拉奇醫生喃喃道。
「反正他已經死了。」荷馬對拉奇醫生說。拉奇這時正費力地穿過草叢,向陳屍處走來。他心裡想,站長這樣死在這裡,似乎是故意要給孤兒院找麻煩,不過他忍著沒有把話說出來。如果說韋爾伯·拉奇在漸漸成熟,他也只是成熟了一點點。
聖克勞茲不是一個讓人成熟的地方。
荷馬站在火車站站長的屍體旁邊,抬頭向周圍的草叢看去,只見美洛妮正大步朝他走來。
哦,天哪!請讓我離開這兒吧!他在心裡呼喊著。大風揚起他的頭髮,他昂首挺胸,迎風而立,猶如佇立在船頭迎風破浪的水手,正駛向他從未見過的洶湧澎湃的海洋。
韋爾伯·拉奇考慮著他所編造的關於荷馬先天性心臟衰弱的事,考慮著該怎樣告訴荷馬,才不至於嚇著他,或讓他聯想起火車站站長臉上的僵硬表情。那個白痴到底以為自己看到了什麼?拉奇醫生一邊想,一邊與其他人一道把站長直挺挺的屍體抬到了醫院門口。
捲毛頭最喜歡有事可忙,因此被派到火車站去報信。小大衛也跟著去了,這讓捲毛頭的速度慢了不少,可他還是喜歡有小大衛作伴。捲毛頭對於自己要傳達的口信不是太懂,小大衛起碼可以充當他練習時的聽眾。他對著小大衛大聲練習即將傳達的話,小大衛聽了並沒有什麼反應。但捲毛頭覺得,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些話可以讓他定下心來,也有助於他理解口信的內容。起碼他以為是這樣。
「站長死了!」捲毛頭大聲說著,一邊拖著小大衛奔下山坡。小大衛不住地點頭,不知是對他的話表示同意,還是在跑步時隨著肩膀的搖晃而產生的動作。小大衛一路跑得非常吃力,因為他的平衡感不佳,而且左手又被捲毛頭牽著高過了他的耳朵。
捲毛頭接著說:「拉奇醫生說他心臟病發作了好幾個小時。」話剛出口,他自己也覺得彆扭,不過重複幾遍之後,聽起來就比較順耳了。其實,拉奇醫生的原話是站長可能在幾個小時前心臟病發作,但捲毛頭卻覺得自己的說法比較正確,而且說的次數越多,就顯得越對。
捲毛頭接著又說:「轉告站長的親戚朋友,很快會有一輛汽車!」小大衛仍是不停地點頭。捲毛頭覺得這句話也有點兒問題,不論他重複多少遍還是不大對勁,可他相信拉奇醫生就是這麼交代的。其實拉奇醫生說的是「驗屍」(autopsy),而不是「汽車」(automobile),捲毛頭只把這個詞說對了一半。他想,大概是有什麼專車來運屍體吧!這麼一想倒是有點兒道理,而對捲毛頭來說,有一點道理就足夠了——很多時候,要他找到一點道理並不容易。
快到車站時,小大衛還在開心地嚷著:「死了!」他們到了火車站,只見兩個流浪漢懶懶地躺在背對鐵軌的長椅上。這些人遊手好閒,整天在火車站裡晃盪,似乎這裡到處都是漂亮的女人,專門對那些邋遢鬼和無業遊民不吝施捨。兩個流浪漢對捲毛頭和小大衛沒有理睬,小大衛朝他們大喊:「死了!」他們也毫無反應。
火車站長的副手是個年輕人,從站長那裡學到了多管閒事的毛病,而且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因此,他雖然年紀輕輕,卻整天囉裡囉唆,牢騷滿腹,脾氣暴躁,令人難以忍受。而且,他心地不好,喜歡幸災樂禍。這個愚蠢的年輕人也和站長一樣以大欺小,欺善怕惡。他經常朝孩子們大吼大叫,不准他們把腳放在長椅上,可一旦碰上穿著比他自己體面或其他方面比他強的人,他就滿臉堆笑,哪怕是再無禮的行為,他都能夠容忍。對那些在這裡下火車後打聽孤兒院怎麼走的女人,他總是特別冷淡,滿臉不屑一顧的樣子。當她們搭返程車回去時,他從來沒有伸出手扶她們登上車門臺階,由於第一級臺階很高,那些剛做完墮胎手術的女人要登上去往往十分費力。
這天早晨,副站長覺得自己特別善良,而心情又格外煩躁。他給了一個流浪漢十五美分,差遣那人去站長家裡找他。那人回來後,只說站長的腳踏車倒在地上沒人管。副站長想,這可不是個好兆頭,而且也真是讓人沮喪。一方面,因為要處理站長的各種繁雜事務,而他又往往處理得一團糟,所以心裡不免煩躁;另一方面,想到有機會當家作主,他又暗自興奮。當他看見孤兒院的兩個邋里邋遢的小傢伙穿過火車站前的大馬路走過來時,權威感立刻膨脹起來。捲毛頭戴伊一手擦著鼻涕,另一隻手牽著小大衛,正要開口說話,副站長卻搶先了一步。
他說:「走開!這兒可不是你們待的地方!」
捲毛頭立刻頓住腳,小大衛冷不防撞在他身上,踉蹌了一下。捲毛頭完全相信哪兒都不是他「待」的地方,可他還是鼓足勇氣,大聲宣讀他練習了多次的口信:「站長死了!拉奇醫生說他心臟病發作了好幾個小時!轉告他的親戚朋友,很快會有一輛汽車!」
此話一齣,甚至吸引了那兩個流浪漢的注意,而副站長的心裡則是五味雜陳:站長的死意味著身為副手的他可能成為下一任站長;一個人心臟病發作竟然撐了好幾個小時,想必一定痛苦不堪吧?還有,這小鬼說的有關汽車的話是怎麼回事?是承諾還是威脅呢?
兩個流浪漢則納悶:什麼親戚?什麼朋友?
副站長問卷毛頭:「你說的汽車是怎麼回事?」捲毛頭也懷疑自己弄錯了,可還是決定硬著頭皮撐到底。在一個欺善怕惡的人面前可不能示弱或猶疑,捲毛頭一向擁有強烈的生存本能,所以在自信與真理之間,他選擇了前者。
「就是說有汽車去接他呀!」捲毛頭說。兩個流浪漢聽了似乎有些肅然起敬,他們沒想到站長如此有分量,居然有專車去接運。
「你是說靈車嗎?」副站長問。他在三里瀑曾經見過一輛黑色的靈車,那輛車車身很長,開得極慢,就像老牛拖車似的。
捲毛頭不懂靈車的含義,於是重複道:「我是說汽車,就是四個輪子的汽車!」
幾個人聽了一動不動,並且都一言不發。或許在他們身上,也慢慢出現了那據說可以撐上好幾個小時的心臟病的症狀。他們靜靜地等待著:這一天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事呢?說來也巧,正在這時,老華辛頓那輛白色的凱迪拉克剛好開了過來。
華力和坎蒂一路上經過許多窮困地方,不知引來多少好奇欣羨的目光。儘管如此,副站長與那兩個流浪漢見到他們時露出的那副目瞪口呆的稀罕神情,還是讓他們大為意外——那兩個流浪漢就像是被釘在了火車站前的長椅上!
「好啦,聖克勞茲到了!」華力裝出愉快的口吻對坎蒂說。坎蒂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緊張地抓住他的大腿,那本《小杜麗》便順著她的腿一直滾到腳下。捲毛頭戴伊和小大衛·科波菲爾的小臉給了坎蒂極大的震撼。捲毛頭雖然蓬頭垢面,但容光煥發,他的笑容猶如一道幸運的陽光,穿透外表的汙垢,展示出內在的光芒,那張小臉上流露出的無限期望深深地打動了坎蒂,淚水湧上她的雙眼,她的視線漸漸模糊起來。正在這時,她又瞥見另一張小臉,小大衛那張口結舌的模樣更是令她動容:他肥嘟嘟的下唇上掛著一條透明的口水,直直地垂下來,幾乎掉到了他的小拳頭上;他緊握拳頭按著胃部,彷彿看見那輛炫目的白色凱迪拉克,他就像結結實實捱了一拳而喘不過氣來似的。
華力雖然把握不大,但猜想在這群怪模怪樣的人當中,副站長可能是頭兒。於是,他對著愣怔在一旁的副站長問道:「對不起,請問孤兒院怎麼走?」
「你們來得可真快!」副站長呆呆地說,一邊想:白色的靈車,真氣派!運屍體的居然是一對俊男靚女!那姑娘漂亮得令他不敢正視,不過剛才匆匆一眼之後,她的身影已經在他腦海裡留下永難磨滅的印象。
「你說什麼?」華力不解地問。他想:這人可能有點兒不正常,我該問問其他人才行。於是,他轉頭看看坐在長椅上的兩個流浪漢,但一眼就看出他們也不是他要詢問的物件。那個最小的孩子仍然拖著長長的口水,那條口水在陽光下熠熠閃爍,都快要垂到他那沾著草漬的圓鼓鼓的小膝蓋了。這小傢伙大概還不會說話吧?但華力還是友好地跟他打招呼:「你好!」
「死了!」小大衛·科波菲爾開口就是這兩個字,說話時,那條口水便像聖誕樹上亮晶晶的掛飾一般晃晃蕩蕩。
問這小傢伙顯然不行,華力想。他轉過身來看看捲毛頭戴伊,一眼發現捲毛頭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坎蒂。坎蒂對他說:「你好!」捲毛頭極為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他的鼻尖已經擦破皮了,可他又使勁地擦了一把。
「你能告訴我們孤兒院怎麼走嗎?」華力問卷毛頭。捲毛頭與那兩個流浪漢和副站長不一樣,他明白這輛凱迪拉克和這對漂亮的人兒不是被派來接運站長那具沒人要的屍體的。捲毛頭想:他們要去孤兒院,所以肯定是來領養孩子的!他的心一陣狂跳,默默祈禱著:哦,上帝,請讓他們選中我吧!
小大衛·科波菲爾一興奮起來便迷迷糊糊的,這時他伸出手,撫摸著凱迪拉克車門上那個漂亮的華辛頓家徽:那金色的縮寫字母嵌在一個色澤鮮亮的「紅美味」蘋果上,蘋果底下襯著一片青翠欲滴的綠葉,葉片上還滾動著一顆水珠。捲毛頭連忙將小大衛的手撥開了。
他想:如果我想被選中的話,就得管起事兒才行。
「我可以帶你們去,」捲毛頭回答說,「你開車捎上我們吧!」
坎蒂笑了,幫他們拉開後座的車門。捲毛頭一把抱起小大衛,將他往車板上(而不是座位上)一塞,坎蒂見了不禁有些詫異,可小大衛倒似乎心滿意足。他伸手摸摸那紅色皮座椅,上面有些怪怪的白印,可他剛剛摸著,就猛地把手縮了回來——他以前從沒碰過皮東西,所以嚇了一跳,似乎唯恐皮椅是活的一般。小大衛這一天可真是受盡了驚嚇:大半個早上都關在紙箱裡,然後是第一次學飛行,接著又在草叢裡翻來滾去,還一屁股坐在死人的臉上!小大衛想:接下來還會碰上什麼事呢?正在這時,凱迪拉克開動了,他嚇得尖聲怪叫起來。這是他第一次坐汽車。
「他從沒見過汽車。」捲毛頭跟坎蒂解釋道。其實,捲毛頭自己以前也從沒接觸過皮製品,卻擺出一副見過世面的模樣,彷彿早就坐慣了這種豪華轎車。他不知道紅皮椅上的白色印跡是在意外事故中被農藥染成的。捲毛頭常常將意外事件錯當成刻意的安排,這是他的不幸。
「開慢點兒,華力,小傢伙給嚇著了!」坎蒂說著,從前座轉過身來,朝小大衛伸出雙臂。小大衛的哭聲戛然而止。她那髮絲垂在臉旁、雙手前伸、帶著安撫笑容的神情並不讓他感到陌生,相反他十分熟悉,安琪拉護士和愛德娜護士也經常對他這樣。小大衛認為,男人總是會一隻手拎起他,把他摟在腰上。他所指的「男人」就是拉奇醫生與荷馬,捲毛頭有時也這麼摟著他,但捲毛頭力氣太小,經常把他給掉下來。
「來,過來,別怕。」坎蒂一邊哄著,一邊把小大衛從後面抱了過來,讓他坐在她的腿上。小大衛破涕為笑,伸手摸了摸坎蒂的頭髮。他以前從沒摸過這樣的金髮,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而且,他以前也從來沒有在誰的身上聞過這麼好聞的氣味,於是,他索性將臉埋進坎蒂的頸側,痛痛快快地聞起來。坎蒂情不自禁地擁緊他,甚至吻了吻他的太陽穴。然後她望著華力,泫然欲泣。
捲毛頭嫉妒得要命,他緊抓住皮椅,絞盡腦汁地想著該說些什麼才能讓他們願意領養他。別人憑什麼要領養我呢?他剛開始這樣想,又立即拋開這個念頭。看到坎蒂把小大衛·科波菲爾抱在懷中的親熱勁兒,他心裡十分難受。於是,他把目光轉移到後視鏡中,搜尋著華力的眼神。
「你也是這院中的孤兒嗎?」華力注意到捲毛頭後,小心翼翼地問。
「當然!」捲毛頭大聲回答,隨即覺得自己的語氣過於熱切,便馬上又冒出一句,「我不只是院中的孤兒,而且是最棒的呢!」坎蒂一聽這話,忍不住「撲哧」一聲,扭過頭來朝他微笑。他不由得雙手發軟,差點兒扶不住皮椅了。他知道該說點別的,但鼻涕卻流得厲害,如果再開口說話,一定會慘不忍睹。他正要抬手用袖子去擦,坎蒂卻搶先遞來了手帕,而且他發現,她不僅遞來了手帕,還把手帕穩穩地按在他鼻子上。
「來,擤吧。」坎蒂吩咐著。捲毛頭想,以前只有一個人像這樣幫他擤過一次鼻涕,那就是愛德娜護士。他閉上眼睛,輕輕地擤了一下。
「再來,用勁擤出來!」她又交代。於是他真的使勁一擤,頭腦頓時清醒了許多,可她手帕上的香氣又讓他覺得暈乎乎的,他把眼睛一閉,居然尿溼了褲子。接著,他的身體無法自持,只得靠在大皮椅上。他發覺自己把鼻涕擤得她滿手都是,可她不僅沒有生氣,反而顯得特別關切。他感動之下,小便就像決堤的洪水,一發而不可收拾。坎蒂見了大驚失色。
「左轉還是右轉?」華力在男孩部運貨通道入口旁的車道停下車,興高采烈地問。
捲毛頭連忙大叫:「左轉!」接著,他開啟坎蒂那邊的後座車門,一連聲地說:「真對不起!我平常甚至都不尿床,從來都沒有!我從來都不尿床!我只是著涼了,又很激動,而且今天一天都很倒霉。我真的是個好孩子!我是這兒最棒的!」
「沒關係,沒關係,快進來!」坎蒂安慰著他,他卻一溜煙穿過草叢,繞過屋角,轉眼就跑不見了。
「那可憐的孩子把褲子尿溼了。」坎蒂對華力說。華力看到她把小大衛抱在懷中的情景,一顆心都快要碎了。
他低聲對她說:「求求你!你不必這麼做的,你可以留下孩子,我要這個孩子,我要你的孩子!沒關係的,我們現在就可以掉頭回去。」
但她卻說:「不,華力,我沒事兒。現在還不是時候,所以我們不能有孩子。」說完,她低頭湊到小大衛溼黏黏的脖子上。這孩子身上有股甜味和黴味。
汽車仍停在原地,華力輕輕地問:「你真的決定了?其實你用不著這麼做。」
她很感激他在這種時刻說出了這樣的話,但坎蒂·肯德爾比華力·華辛頓更實際,而且她跟她父親一樣固執,一旦作了決定就絕不反悔。她絕不只是隨便說說而已。
「那孩子叫你左轉,快左轉吧!」坎蒂催促道。
在對面的女孩部的門口,葛洛根太太正打量著猶豫不決地停在這邊的凱迪拉克。她沒看見捲毛頭跑下車去,也沒認出車上這個漂亮姑娘抱著的小傢伙是誰。她以為他是這姑娘帶來的孩子。葛洛根太太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姑娘,而跟這姑娘一起的青年也顯然十分英俊。(按緬因州人的說法,他太英俊了,不適合當丈夫。)
葛洛根太太覺得他們太年輕,不像來領養孩子的模樣,不禁暗想:真是可惜,因為他們看樣子相當富有。其實,葛洛根太太並不清楚凱迪拉克的價值,她只是覺得這對年輕人似乎很有錢。葛洛根太太沒有料到欣賞這對可愛的人兒竟是如此令人陶醉。她以前也見過幾個有錢人,但從來沒有陶醉的感覺,而只是覺得難過,為那些沒人領養的女孩難過。葛洛根太太一向都是全心全意為她的女孩們著想,所以她的難過之中並不存在個人的因素。實際上,在她全部的生活之中,都很少存在個人的因素。
那輛汽車仍停在原地,葛洛根太太有充分時間打量車上的男女。唉,這兩個既可愛又可憐的人兒!她心裡暗暗感嘆著。他們還沒結婚,卻有了孩子,因為做出這種敗壞門風的事情,兩人之中可能有一個會喪失繼承權,所以他們不得不放棄自己的骨肉,把孩子送到孤兒院來。可他們還在猶豫不決呢!葛洛根太太恨不得衝過去對他們說:別拋棄孩子!快開車回去吧!可她已經被自己想象的場面激動得全身癱軟,寸步難移,只能喃喃低語著:別這樣!一面用盡全力想透過心靈感應向他們發出明顯的訊號。
華力就是感應到了葛洛根太太的訊號,才告訴坎蒂不必這麼做。可是接著,汽車又發動了,並未掉頭而去,而是直接駛向男孩部的醫院門口。葛洛根太太的心沉了下去,茫然地想著:那是個男孩還是女孩?
這時,美洛妮也站在她的窗前注視外面的動靜,一邊想:這到底是他媽的怎麼回事啊?
由於宿舍裡的燈光很強,窗玻璃上反射出美洛妮的臉龐。她看見白色的凱迪拉克停在她的上嘴唇上,捲毛頭踩過她的面頰逃走,而那個漂亮的金髮姑娘雙手摟著小大衛的影子正映在她的喉嚨上。
這反射的影子近得就像是在照鏡子。美洛妮並不在意自己的臉盤太大、兩隻眼睛靠得太近或頭髮像一團亂麻,她只是為自己臉上的表情而難過:那麼空洞、茫然、缺乏生氣!(以往她起碼覺得自己很有生氣。)她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照過鏡子了。
而此刻令她煩惱的是,不久之前,當荷馬在搬運站長的屍體時,她在荷馬的臉上看到了這種熟悉的空洞表情,那並非無精打采,而只是天塌下來也無動於衷的表情。美洛妮現在很畏懼荷馬,她想:這一切變得多快啊!當時她很想提醒荷馬遵守諾言,她幾乎脫口問他:你不會離開吧?她還想對他說:如果你要逃走,可得帶上我啊!但看到他臉上那種不曾有過的表情——因為她自己總是那副表情,所以覺得非常眼熟——她一時之間竟然無法開口。
現在她望著窗外,心裡想:那一對俊男靚女是什麼人呢?他們的車可真氣派!雖然看不見他們的臉,但僅是他們的背影,就已經讓她渾身不是滋味了。那男人的金髮與他頸後光滑而健康的皮膚在色彩上是那麼和諧,這令她全身戰慄。還有,那女孩的背影怎麼會如此完美,那飄逸的捲髮怎麼會這樣恰到好處?她頭髮的長度與她嬌小而挺直的肩膀怎麼會搭配得如此無懈可擊?而且,她抱起小大衛放在膝頭的動作真是優雅無比!大衛這小渾蛋真走運,美洛妮想。她肯定是把「小渾蛋」這三個字罵出了聲,因為她吐出的氣息立刻使窗玻璃一片迷濛,她的嘴巴和鼻子也模糊了。玻璃上的水汽消失之後,她看見汽車朝醫院門口駛來,不禁想道:這麼完美無瑕的人不可能需要墮胎。她甚至恨恨地想:完美到這種地步的人連做愛都可以免了吧,因為他們太愛乾淨了!那個漂亮姑娘大概奇怪自己懷不了孕,她不知道得先幹那檔子事兒才行。所以他們想領養一個孩子,可他們不會看上這裡的孩子的,這裡沒有誰配得上讓他們領養。想到這裡,美洛妮不禁恨起他們來,於是朝窗玻璃上吐了一口口水,正好吐在自己模糊的影子上。她呆望著口水順著玻璃往下淌,只是立在原地,無力動彈。她想,以前我至少會跑到那輛凱迪拉克旁觀察一番,或許他們在車裡留下了什麼值得一偷的好東西呢!可是現在,就連偷東西的念頭都不能驅使美洛妮離開窗前。
拉奇醫生在愛德娜護士的協助下完成了第一個墮胎手術,他還派荷馬去檢視了那位來自大馬利斯科塔的待產孕婦的陣痛情況。現在,在安琪拉護士的協助下,拉奇醫生準備實施第二個手術,但他堅持要荷馬也在場,並指導荷馬替患者施行乙醚麻醉。拉奇醫生在為第一位患者麻醉時,僅用了少量的乙醚,因此那個女人在手術過程中一直都在和愛德娜護士聊天,可她對拉奇醫生的動作卻毫無感覺。那女人嘮嘮叨叨地說個沒完,愛德娜護士也從頭到尾都熱情地應答。
荷馬卻讓第二位患者昏迷了過去。他沒想到自己會用這麼大的量,這顯然使他感到懊惱。「保險總比後悔好,」安琪拉護士一邊安慰他,一邊習慣性地用雙手輕輕按摩著那女人蒼白的太陽穴。接著,拉奇要荷馬將窺陰器伸進那女人的陰道。荷馬悶悶不樂地盯著那光滑的子宮頸和張開的子宮口。子宮口上覆蓋著一層透明的黏液,宛如被晨霧、朝露以及日出時粉紅色的雲氣所籠罩。如果讓華力·華辛頓透過窺陰器來觀看,他可能會認為那是一個處於生長期的色澤較淡、不夠成熟的蘋果,但他也可能會納悶那個小小的開口是什麼。
「情況怎樣?」拉奇問道。
「看起來不錯。」荷馬回答。出乎他意料的是,拉奇接著又遞過來一隻子宮頸固定夾。這是一種簡單的工具,用它可以夾住子宮頸上唇並固定子宮頸,以便隨後測試子宮頸的深度並用擴陰器將它撐開。
荷馬問:「你忘了我跟你說過的話嗎?」
「難道你反對接觸子宮頸嗎,荷馬?」拉奇不答反問。
荷馬只好默默地照辦,準確地夾住了子宮頸上唇。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我絕對不碰擴陰器,他不能強迫我。
但拉奇對此提都沒提,只是說:「謝謝,你幫了個大忙。」然後,他自己動手測試了深度並撐開子宮頸。接著,他伸出手來,要荷馬把刮匙遞給他,荷馬拿起刮匙遞了過去。
「你還記得我問過你,我是不是有必要在場嗎?」他輕輕地問道,「我說過,如果這對你沒什麼不一樣,我寧願不在場觀摩,你記得嗎?」
「你有必要在場觀摩,」韋爾伯·拉奇一邊回答,一邊聽著刮匙刮宮的聲音,他的呼吸短促而有規律。
「我覺得你起碼應該在場觀摩。」拉奇接著說,「並提供一些非專業性的協助,瞭解相關的程式,學習如何實施手術,不論你是否願意替人實施這種手術。
「難道我干涉過別人嗎?當那些舉目無助的女人來找我,說她們因為不能墮胎,而非把孩子生下來不可,於是世上又多了一個又一個的孤兒時,我干涉過她們嗎?干涉過嗎?
「我沒有,我只是替她們接生!」他一邊手術,一邊自問自答。「去他的!你以為在這裡出生的孤兒都有快樂的過去嗎?你以為他們會有美好幸福的未來嗎?你是這樣認為嗎?你不是!可是我反對過嗎?我沒有,我甚至不提任何建議,我只是成全她們,要麼生個孤兒,要麼實施墮胎,悉聽尊便!」
荷馬說:「可我就是個孤兒。」
「我強迫過你一定要跟我看法相同嗎?沒有!」拉奇醫生說。
「可你希望這樣。」
「但是‘希望’卻幫不了這些女人的忙!」說到這裡,拉奇將手中的中號刮匙放下,伸手要小號刮匙,而荷馬早已拿在手中,這時便自然而然地遞了過去。
「我真的想做個有用的人。」荷馬想解釋一番,但拉奇醫生不願再聽下去。
「那你就不能逃避!」拉奇說,「你得面對現實!你親口對我說過,如果你想做個有用的人,如果你想參與,就必須學習所有的東西,我不能對你有任何保留。這話一點兒沒錯,我還是從你那兒學的呢!對,你說的沒錯,我是說,你以前說的沒錯!」
「可胎兒是有生命的,」荷馬說,「這才是唯一的問題。」
「你所介入的只是一個過程,」拉奇說,「對這個生產過程,你有時要幫助,有時要阻止。我知道你反對這種做法,你的反對很合法,你完全可以反對,可是你不能漠視它,逃避它,也不能不會實施這種手術,也許有朝一日你會用得著,當你改變主意的時候。」
荷馬說:「我不會改變主意的。」
「好吧,那如果產婦有生命危險,非要墮胎不可,你總可以違背自己的意願,勉為其難地替她動手術吧?」
「我又不是醫生。」荷馬回答。
「你的確不是個合格的醫生,」拉奇說,「就算你再跟我學上十年,你仍然不能成為一個完全合格的醫生。但是就女性生殖器官方面的專業知識及技術而言,你已充分具備外科醫生的資格,這一點毫無疑問。實際上,你的技術比最老練的助產士還要純熟。真該死!」
荷馬見拉奇抽出小號刮匙,便遞給他幾塊消毒紗布。
拉奇醫生又說:「荷馬,我絕不會強你所難,但你必須在場觀摩,必須學會這種技術,不然,我又有什麼用處?」他頓了一下,接著說,「我們來到這個世上不就是為了工作嗎?至少應該學習、觀摩才行呀!你以為做個有用的人是什麼意思呢?你認為我應該對你不聞不問,任你自生自滅嗎?任你成為另一個美洛妮嗎?」
「那你幹嗎不教她做這些?」荷馬問。
問得好!一旁的安琪拉護士不禁想道。這時,那女人的頭在安琪拉護士的手中動了一下,並開始呻吟起來。安琪拉護士低頭湊到她的耳邊說:「你沒事兒了,親愛的,都過去了,你只管休息好了。」
拉奇醫生問:「你懂我的意思吧,荷馬?」
「沒錯。」荷馬回答。
「可是你卻不以為然,對嗎?」
「沒錯。」
韋爾伯·拉奇不由得暗罵:你這個自我中心、自怨自憐、自以為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但他嘴裡卻說:「也許你想重新考慮一下是否當醫生的問題。」
「我本來就沒有真正想過要當醫生,」荷馬說,「也從沒說過要當醫生。」
拉奇注視著紗布上的血跡,估計出血量正常。他伸手再要一塊紗布,荷馬已經準備好了。拉奇問:「你不想當醫生嗎,荷馬?」
「沒錯,我不想。」荷馬回答。
「可你從來沒什麼機會接觸別的行業啊!」拉奇平靜地說,內心卻隱隱作痛。「我知道,如果因為我教導無方,讓你覺得醫學這麼枯燥無味,那顯然是我的錯。」
聽到這話,即使是比愛德娜護士堅強許多的安琪拉護士,也忍不住想落淚。
荷馬連忙說:「你沒有任何錯。」
韋爾伯·拉奇又檢查了一下患者的出血情況,忽然說:「沒什麼事兒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留在這兒,等她的麻醉完全消退。你剛才給她的乙醚用量還真不小。」他翻開那女人的眼皮看了看,又說,「到時候我會替大馬利斯科塔來的那位產婦接生。我以前沒想到你根本就不喜歡這一行。」
「不是這麼回事,」荷馬說,「我可以替那個產婦接生,我也很樂意。」可拉奇已經轉身走出了手術室。
安琪拉護士迅速瞥了荷馬一眼,那一眼並不含有強烈的譴責乃至輕微的責備意味,可也絕對沒有任何同情的成分——甚至連友好的成分都沒有,荷馬這樣想著。接著,安琪拉護士也走了出去,留下荷馬獨自守在那裡,等做完手術的那個女人從乙醚中醒來。
荷馬看著紗布上的血跡,感覺到那女人的手在輕撫他的手腕,只聽得她還神志不清地說:「我就等在這兒,寶貝,你去把車開過來。」
韋爾伯·拉奇走進有幾個隔間的男浴室,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抹了兩把臉,然後對著鏡子看看自己臉上是否還有淚痕。他跟美洛妮一樣很少照鏡子,因此,乍一看到自己的模樣,不禁心裡一驚,暗想: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老了?突然,他在鏡子裡看見自己身後有一堆溼衣服,他認出那是捲毛頭的,於是叫了一聲:「捲毛頭!」他原以為只有自己在這兒傷心落淚,沒想到捲毛頭也躲在隔間裡暗暗哭泣。
「我今天過得真倒霉。」捲毛頭說。
「我們聊聊好嗎?」拉奇醫生以建議的口吻說。聽了這話,捲毛頭從隔間裡走了出來。他換了一身衣服,但拉奇認出那些衣服不是捲毛頭的,而是荷馬穿著顯小的舊衣服,可穿在捲毛頭身上仍顯太大。
捲毛頭解釋說:「我想讓自己在那對好心的夫婦面前看起來體面一點兒,我希望他們領養我。」
「領養你?你在說什麼捲毛頭?什麼好心的夫婦?」拉奇問道。
「就是那個漂亮的女人呀,還有那輛白色的汽車!」捲毛頭以為拉奇醫生都知道了。
韋爾伯·拉奇想:這可憐的孩子在幻想呢!於是他抱起捲毛頭,讓捲毛頭坐在洗手池邊,然後端詳著這小可憐。
捲毛頭傷心地問:「他們是不是要領養別人?我看那女人好像很喜歡小大衛,可他連話都不會說呢!」
「今天沒有人來領養孩子啊,捲毛頭,」拉奇醫生說,「今天沒有任何人跟我預約!」
「說不定他們只是先來看看,」捲毛頭猜測道,「他們準備在我們當中挑個最好的。」
「不是這麼回事,捲毛頭。」拉奇醫生解釋著。他暗暗心驚,想道:莫非這孩子以為我在開寵物店不成?他以為我會讓別人來這兒任意挑選嗎?
「我根本就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捲毛頭說著,又哭了起來。
韋爾伯·拉奇剛剛在鏡子裡看過自己的蒼老面容,心想,自己的工作壓力真是太重了。他覺得都快堅持不住了,真希望有人也能領養自己——只要把他帶走就行!他摟緊捲毛頭,把卷毛頭沾滿淚痕的小臉貼在自己的胸前,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吸用乙醚之後經常出現的星星點點,而這些星星點點又令他清晰地聯想起在消毒紗布上多次見過的斑斑血跡。
他看著捲毛頭,心想,不知道最終是不是有人會領養捲毛頭,抑或捲毛頭會變成第二個荷馬·威爾士?
安琪拉護士站在男浴室門口,聽見拉奇在安慰捲毛頭。她並不怎麼擔心捲毛頭,真正讓她放心不下的是拉奇醫生。在拉奇醫生與荷馬之間,形成了一種倔強的對立情勢。安琪拉護士從沒想到兩個顯然是互相深愛並且彼此需要的人之間會出現這種問題,可她卻束手無策,因此十分沮喪。就在這時,她聽見愛德娜護士在喊她,不由得慶幸正好可以藉機離開。她想,跟荷馬談總比跟拉奇醫生談要容易一些,不過她還沒有想好該跟他們談些什麼。
荷馬守在第二個墮完胎的女人旁邊,等她從麻醉中甦醒過來後,便將她從手術檯轉移到一張活動床上。他把床邊的護欄架好,以免她神志不清滾到地上。他到另一個房間看了看,只見那個先墮胎的女人已經坐了起來,但想到她們可能希望有些獨處的時間,便讓第二個女人留在手術室裡。他知道,現在還不到給那個大馬利斯科塔來的孕婦接生的時候。他覺得這個小醫院特別擁擠,人滿為患,他渴望擁有自己的房間。但他明白,他傷了拉奇醫生的心,必須先去道歉,剛才那些話不知怎麼竟然脫口而出。想到自己讓拉奇醫生傷心難過,他恨不得要哭出來。荷馬穿過大廳,來到診療室,剛進門就看見拉奇醫生的一雙腳從小床上伸了出來。由於藥櫃的遮擋,荷馬只能看見那雙腳,便對著那雙腳說話。令他奇怪的是,拉奇醫生的腳似乎比他印象中的要大,而且一向愛乾淨的拉奇醫生竟然沒有脫鞋就上床,鞋子上還沾滿了塵土。
「拉奇醫生,」荷馬叫道,「我很抱歉!」但拉奇醫生毫無反應。荷馬懊惱地想:拉奇醫生竟然在這個時候吸乙醚!
於是荷馬提高聲音說:「我很抱歉,可是我愛你!」裡面依然毫無動靜。荷馬屏息傾聽拉奇醫生的呼吸,卻什麼也聽不見。他頓時大驚失色,一個箭步上前繞過藥櫃,卻赫然看見火車站站長直挺挺的屍體正停放在拉奇醫生的小床上。荷馬壓根兒不會想到,這是第一次有人對站長說「我愛你」。
屍體原本停放在手術室內,可兩位護士不忍讓前來墮胎的女人與站長的屍體同處一室,又不能把它停放在待產孕婦的房間,更不能放在男孩部裡讓孩子們受到驚嚇。因此,她們只好把屍體暫時安置在拉奇醫生的小床上。
「真該死!」荷馬罵了一聲。
「怎麼了?」拉奇抱著捲毛頭在診療室門口問道。
「沒什麼,沒關係。」荷馬回答。
拉奇醫生說:「捲毛頭今天過得很倒霉。」
「我很遺憾,捲毛頭。」荷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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