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荷馬食言

捲毛頭告訴荷馬:「有人來這兒領養孩子,就像是來購物似的!」

「我想不是這麼回事,捲毛頭。」拉奇醫生說。

捲毛頭懇求道:「荷馬,你跟他們說我是這兒最棒的孩子,行嗎?」

「沒問題,你本來就是最棒的!」荷馬一口答應。

愛德娜護士正站在醫院門口與安琪拉護士聊天,這時突然喊了一聲:「韋爾伯!」

於是,這三個人——醫生、他那位不願從醫的學徒,還有男孩部裡排行老二的孤兒——便一同走了過去。

只見一小群人興奮地圍住一輛白色的凱迪拉克,汽車的後備廂蓋敞開著,一位英俊的年輕人在給孤兒們分發禮物。

「抱歉,孩子們,現在蘋果還沒成熟,也沒有蘋果汁,要不然你們本來可以嚐點兒蘋果汁的!」華力興沖沖地說著,同時把一瓶又一瓶的蜂蜜、山楂凍及果汁凍發給孩子們。孩子們迫不及待地伸出髒乎乎的小手搶著,女孩部排行第二的瑪莉·艾格尼絲·科克已經貪心不足地拿了好幾份。(美洛妮教過她怎樣擠到最前排佔著不走。)瑪莉·艾格尼絲是葛洛根太太很喜歡的一個名字,而科克則是愛爾蘭的一個郡名,那裡是葛洛根太太的出生地。女孩部裡有好幾個小科克。

「這兒有很多,大家都會有的!」華力笑眯眯地說,可瑪莉·艾格尼絲已經將兩瓶蜂蜜和一瓶果凍塞進了衣服裡,還在繼續伸手去搶。另一個叫史莫奇·菲爾茲的男孩索性開啟了瓶蓋,正用手挖著果凍狼吞虎嚥。華力見狀,委婉地說:「早上把它抹在烤麵包上,會更好吃。」但史莫奇卻愣愣地瞪著他,好像早餐並不是常有烤麵包似的。他打算當場把那瓶果凍消滅光。這時,瑪莉·艾格尼絲瞥見凱迪拉克的後座上有一枚鹿角邊的髮夾,是坎蒂隨手放在那兒的。於是她轉向坎蒂,故意讓一瓶果凍掉在坎蒂的腳邊。

「哎呀!」坎蒂喊了一聲,連忙彎下腰去拾那瓶果凍。瑪莉·艾格尼絲乘機偷走髮夾,她敏捷的動作讓小約翰·瓦爾希看在眼裡,不禁十分羨慕。坎蒂看見瑪莉·艾格尼絲的小腿上有一點血跡,又像是鐵鏽,她覺得有些噁心,恨不得沾溼手指幫她擦掉。可她忍住了這股衝動,站起身來,把果凍遞給瑪莉·艾格尼絲。她有點兒頭暈目眩的感覺,幸好這時從醫院門口出來了幾個大人。看到他們,坎蒂鎮定下來,暗暗對自己說:我可不是來逗孩子們玩的!

「我是拉奇醫生。」那位老先生上前向華力自我介紹,而華力此刻仍然目瞪口呆地看著史莫奇,這孩子似乎打算把整瓶果凍一口氣吃光。

「我是華力·華辛頓,」華力說著,和拉奇醫生握握手,順手遞給他一瓶蜂蜜,一邊說,「這是觀海果園新出的,果園位於哈斯洛克,可我們實際上離海邊很近,幾乎快到哈斯海芬了。」

「哈斯海芬?」韋爾伯·拉奇問,一邊看著那瓶蜂蜜。他想:這孩子長得瘦弱英俊,彷彿一陣海風便可將他吹翻,猶如吹翻一張硬挺的百元新鈔。他吃力地想:百元大鈔上面印的是誰的頭像來著?

「快跟她說呀!」捲毛頭指著坎蒂催促荷馬。其實,捲毛頭不用指荷馬也看到了。一走出醫院,荷馬就看見了她,並且眼裡只有她。儘管小大衛緊抱著她的腿,但這絲毫無損於她優雅的舉止,任何東西都無損於她奪目的光彩。「快告訴她我是最棒的一個!」捲毛頭又催了一遍。

「你好!」坎蒂看到這群人中荷馬最高,便跟他打招呼。荷馬和華力一般高。「我是坎蒂·肯德爾,希望沒有打擾你們。」

荷馬想:你們打擾的事兒可多啦,包括兩次墮胎手術、一次接生手術、一個死人、兩次驗屍,還有一場爭執,可他嘴裡卻說:「他是最棒的一個。」太生硬了!捲毛頭想,毫無說服力!

於是他自己站出來補上一句:「是我,他說的是我!我是這兒最棒的一個!」

坎蒂彎下腰,揉了揉捲毛頭溼漉漉的頭髮,和顏悅色地說:「你當然是最棒的!」然後她直起腰,問荷馬道,「你在這兒工作嗎?你是這兒的……」她思索著該如何措辭才比較得體。

「不完全是。」荷馬喃喃道,心想:我不完全是在這兒工作,也不完全是這裡的孤兒。

「他叫荷馬·威爾士,」捲毛頭見荷馬沒有自我介紹,便主動代勞,說完又加了一句:「他年紀太大,沒人領養他了。」

「這個我倒是能看出來!」坎蒂難為情地說。她想,我應該找醫生談才對。華力招來這麼一大群人,讓她十分懊惱。

華力正在對拉奇醫生說:「我是經營蘋果生意的,是我父親的生意。」說完又補充道,「事實上,是我母親的生意。」

韋爾伯·拉奇暗暗想著:這個笨蛋到底要幹什麼?

「哦,我最喜歡蘋果了!」愛德娜護士說。

「我本來想帶很多蘋果來,可現在還不到收穫的時候。」華力解釋道。接著,他指著身後那片荒瘠的山坡說:「你們自己也可以種些蘋果。瞧那片山坡,泥土都給沖走了,你們應該給它種上樹,我還可以送你們一些樹苗。六七年後,你們就可以吃到自己種的蘋果了,吃上一百多年都不愁。」

韋爾伯·拉奇想:我要吃上一百多年的蘋果乾什麼?

「那多好啊,韋爾伯!」愛德娜護士說。

「你們還可以自己榨蘋果汁,」華力越說越起勁,「給孩子們新鮮的蘋果和新鮮的蘋果汁,他們就有成堆的事情可做了!」

拉奇醫生在心裡說:他們不需要有事情可做,他們需要的是有地方可去!

這兩個人肯定是慈善機構的,安琪拉護士警覺地想。於是她湊到拉奇醫生耳邊,小聲地提醒他:「一筆可觀的捐款!」她希望拉奇醫生對這兩人客客氣氣,不要得罪了他們。

但拉奇醫生卻想:他們這麼年輕,才不會把錢捐出來呢!

華力仍在滔滔不絕:「還有蜜蜂!你們還應該養些蜜蜂,孩子們肯定會很喜歡,而且也根本不像一般人想象的那麼危險。這樣不僅能自己生產蜂蜜,還可以教孩子們一些道理——蜜蜂形成了模範社會,可以教導孩子們團結協作!」

哦,住口吧,華力!坎蒂忍不住暗罵,不過她心裡明白華力為什麼嘮叨個沒完。他只是極度緊張,他不習慣於一個他無法立刻調動氣氛的環境,不習慣於一個死氣沉沉、人們怎麼也不肯開口的地方。他不習慣於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接受自己的震驚。他連珠炮似的說上一大串,只是他善意的努力。他認為應該改善世界,認為自己應該使一切走上正軌,使一切變得更加美好。

拉奇醫生回頭看了看那群抱著蜂蜜和果凍狼吞虎嚥的孩子,不解地想:難道他們上這兒來,就是為了跟孩子們玩上一天,然後害得大家都生病嗎?如果韋爾伯·拉奇打量一下坎蒂,就會明白他們的來意,可他向來不善於直視女人的眼睛,他只是在強烈的燈光下看過太多的女人。安琪拉護士有時會想,拉奇醫生是否意識到自己常常對女人視而不見?她懷疑這也許是婦產科醫生的職業病,要不就是那些對女人視而不見的男人才選中了婦產科這一行。

但荷馬卻不會對女人視而不見,相反,他總是直視著她們的眼睛。安琪拉護士想,也許正因如此,荷馬才不願意看到女人們躺在婦檢床上的姿勢。說來奇怪,他已經目睹過拉奇醫生所採取的所有醫療程式,可就是不願意看她或愛德娜護士替墮胎的女人剃毛。為此他還跟拉奇醫生爭持不下,他總是說沒有必要這麼做,而且那些女人肯定也不喜歡剃毛。

拉奇醫生聽了便反問:「喜歡?你以為我是從事娛樂業的嗎?」

此時此刻,坎蒂感到萬分無助,這兒似乎沒有人明白她的來意。孩子們在她腿邊碰來撞去,還有眼前這個神情侷促、皮膚黝黑的帥小夥兒,看模樣他的年齡跟她相近,可他顯得比較老成……她是否應該把上聖克勞茲來的原因告訴他?難道就沒有人能一眼看出來嗎?就在這時,荷馬看了她一眼,正是她期待的那種眼神。他們的目光相遇了,坎蒂覺得他彷彿看過她千百回了,看著她從小長到大,還看過她赤裸的身體,甚至親眼目睹了那種促使她來此解決特殊問題的行為。荷馬對這個漂亮而陌生的女人一見傾心,可是在她的臉上,他卻看到了那熟悉而又可憐的神情,明白她懷了個不想要的孩子,不由得一陣痛心。

「我想,到裡面去你可能會覺得舒服一些。」荷馬囁嚅著說。

「是的,謝謝!」坎蒂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拉奇醫生望著朝醫院走去的坎蒂,見她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樣子,這才恍然大悟:哦,又是一個墮胎的,原來是這麼回事!於是他也轉身跟著進了醫院。這時,史莫奇剛好吃完那瓶果凍,又對一瓶蜂蜜下了手。他似乎並沒有享受美味的感覺,可他的吃法倒是很老練,即使被旁邊的同伴推來搡去,兩眼卻緊盯著撈蜂蜜的小手不放。如果推搡得太厲害時,他的喉嚨裡就會咕咕直響,肩膀就會往前縮,彷彿想保護手中的瓶子不被搶走。

荷馬將坎蒂帶往安琪拉護士辦公室,剛到門口,他一眼瞥見放在打字機上的搪瓷盤,那個死胎的小手露在盤子外面,仍然是一副準備接球的樣子。荷馬反應極快,連忙一個急轉身擋住坎蒂,然後連扶帶推地讓她回到大廳,卻碰上迎面而來的拉奇醫生。「這位是拉奇醫生。」他一邊為她介紹,一邊領著他們穿過大廳,走進診療室。關於安琪拉護士辦公室的打字機上的死胎,韋爾伯·拉奇早已忘得一乾二淨。

他滿臉不高興地問荷馬:「我們怎麼不請肯德爾小姐坐下?」他也不記得診療室的小床上還停放著火車站站長的屍體,不過他隨即就瞥見站長那雙沾滿塵土的鞋子,便把荷馬拉到一邊,壓低嗓門氣呼呼地質問道:「你對這可憐的姑娘難道沒有一點同情心嗎?」荷馬悄聲解釋說,看見一雙死人腳總比看見整個死胎要好。

「哦!」韋爾伯·拉奇這才想起是怎麼回事。

「我去替那個孕婦接生吧。」荷馬又小聲地加了一句。

「好吧,不過也用不著操之過急。」拉奇說。

「我是說我根本不想插手這件事,」荷馬眼睛看著坎蒂壓低嗓門跟拉奇解釋,「我連看都不要看,明白了嗎?」

拉奇醫生看了看那位年輕姑娘,終於若有所悟。這是一位特別漂亮的年輕姑娘,這一點連拉奇醫生也能看出來,而在此之前,荷馬還從來不曾在任何人面前這麼侷促不安過。拉奇醫生心想:荷馬居然自以為墜入情網了,或者說他希望墜入情網咖!他不禁捫心自問:我真的一直這麼遲鈍嗎?荷馬仍是那個對女人情竇初開的男孩呢,還是變成了一個渴望追求女人的男人?

這時,華力正在向荷馬作自我介紹。韋爾伯·拉奇想:嗬!這個滿腦子蘋果的傢伙也來了,他憑什麼也壓低嗓門?他沒有想到的是,由於看不見站長的全貌,華力還以為站長正躺在床上睡覺哩!

韋爾伯·拉奇開口道:「我想和肯德爾小姐單獨談談,其他人可以稍後再談。愛德娜,你跟我一起幫助肯德爾小姐。安琪拉,你協助荷馬替那個孕婦接生好嗎?」說完,他又轉頭對華力和坎蒂解釋道:「荷馬是個出色的助產士。」

「是嗎?」華力熱切地問荷馬,接著讚歎道:「哇,真了不起!」

荷馬默然不語。安琪拉護士聽到「助產士」三個字大為不快,她清楚地聽出了拉奇醫生的高傲口氣,於是輕輕地碰了碰荷馬的手臂,對他說:「我去替你測產婦的陣痛時間。」愛德娜護士向來袒護拉奇醫生,這時便熱心地說,先得給好幾個人換床位,才能給坎蒂挪出一個房間。

「好吧,那就麻煩你了,」拉奇醫生說,「我想和肯德爾小姐單獨談談。」他把前面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可荷馬仍然呆立在那兒,壓根兒沒有意識到自己正盯著坎蒂。韋爾伯·拉奇想:這孩子完全糊塗了!他還發現那個滿腦子蘋果的傢伙也沒打算出去。他明白跟荷馬說了也是白說,於是對華力解釋道:「我想跟肯德爾小姐說明一下手術過程,比如事後會流血等。」拉奇希望「流血」這個詞能對華力的蘋果情結產生一點作用,結果不出所料——或許診療室裡強烈的乙醚味也助了一臂之力。

「你們要給她動刀嗎?」華力可憐巴巴地問荷馬。荷馬連忙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了出去。他拉著華力快步走出大廳,來到室外。多虧荷馬反應迅速,華力才沒有當場作嘔,一直走到男孩部背後的山坡上才吐了出來。這正是華力建議他們種蘋果樹的山坡,也正是在這裡,前不久,荷馬的影子投射得比拉奇醫生的還要遠。

兩個年輕人在山坡上來回漫步,並且走的全是直線,彷彿這裡已經種上一排排的蘋果樹。

出於禮貌,荷馬對華力仔細解釋著坎蒂的手術過程,但華力寧可談蘋果樹。

「這片山坡完全可以開出一片40英尺×40英尺的果園來。」他一邊說,一邊用步子朝一個方向量出四十英尺的距離,然後右轉九十度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荷馬自顧自地說著:「如果她還沒滿三個月,就根本用不著子宮鉗,只要用擴陰器將子宮口撐開,再用刮匙刮宮就可以了。」

「我建議你們每種上四排麥金託希蘋果樹,就種上一排紅美味,」華力也自說自話,「麥金託希應該佔果樹總數的一半。其他的就混栽不同的品種,比如,可以有百分之十的紅美味,然後是百分之十或十五的科特蘭及鮑德溫品種。你們還可以種些北方間諜和格拉文斯坦,這兩個品種很適合做蘋果餡餅,而且要儘早採摘。」

荷馬告訴華力:「其實不需要用手術刀,不過多少會流一點兒血,我們稱之為少量出血,因為出血量確實很小。拉奇醫生的麻醉技術十分高明,所以你大可放心,她絕對不會有疼痛的感覺。當然,事後她會有點兒不舒服,是一種特殊的痙攣。拉奇醫生說,其他的不適就只是心理上的了。」

華力對荷馬說:「你可以跟我們回海邊,我們可以裝上一卡車的樹苗,一兩天之後,就可以回來一同把樹苗栽上,花不了多少時間的。」

「好的,一言為定!」荷馬說。他想:啊,海邊,我一定得去海邊看看!還有那個女孩,我要跟她坐在同一輛車子裡!

「助產士!哇!」華力說,「我猜你大概想當醫生吧?」

「我不知道,」荷馬回答,「現在還不知道。」

華力說:「我們家是種蘋果的。我準備上大學,不過我覺得沒必要費這個勁。」

哦,上大學!荷馬想。

「坎蒂的爸爸是捕龍蝦的,」華力解釋道,「不過她也準備上大學。」

捕龍蝦!那可要潛到海底呢!荷馬又想。

這時,安琪拉護士來到山底下朝他們招手,並對荷馬喊道:「產婦已經準備好了!」

「我得去接生了。」荷馬對華力說。

「哇!」華力感嘆著。他好像不願意下山。「我還是待在這裡好了,我不想聽那種聲音。」他接著說,還對荷馬友好而坦白地笑了笑。

「哦,不會有什麼聲音的。」荷馬想到的不是那個來自大馬利斯科塔的產婦,而是坎蒂。他想到了刮匙刮子宮壁的聲音,但他沒有把這一點告訴他的新朋友。

荷馬離開華力,朝安琪拉護士跑去。他邊跑邊回頭看看華力,朝他揮了揮手,心想:這男孩不但年紀跟我相仿,連個頭也和我差不多呢!實際上,他們兩人一般高,只是華力體格比較健壯,拉奇醫生猜想,那可能是經常運動的緣故。華力有英雄般的體格,拉奇醫生在心裡默默地說。他回想起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在法國戰場上救治過的許多英雄,他們的身軀頎長而健壯——正是英雄的體格——上面佈滿了彈孔。韋爾伯·拉奇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華力的身軀令他聯想起了這些往事。

那華力的臉呢?拉奇醫生又想。華力的臉跟荷馬的一樣英俊,只是線條更為細緻。華力雖然更為健壯,但骨架卻相對較小,較纖細。他的眼神里沒有絲毫不滿,而是充滿善意。他有著英雄的體格,那麼他的臉呢?……對了,那是一張慈善家的臉!韋爾伯·拉奇一邊想,一邊輕輕撥開一縷捲曲的金色陰毛。這縷陰毛不知怎麼沒有直接掉進垃圾桶裡,而是沾在坎蒂的大腿內側,離她彎起的膝蓋很近。他把刮匙由中號換成小號時,注意到那姑娘的眼皮在不停地跳動,她的雙唇微微張開,愛德娜護士正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太陽穴。這麼年輕的姑娘竟然可以如此放鬆,而麻醉後她似乎更鎮定了。拉奇醫生想:她臉上的美就在於沒有絲毫的罪惡感。她看起來彷彿永遠也不會產生罪惡感,這使拉奇感到吃驚。

他就這樣端詳著坎蒂,突然意識到愛德娜護士在注意他,於是又彎下身去透過窺陰器,用小刮匙完成了手術。

韋爾伯·拉奇想:一個慈善家!荷馬遇到他的慈善家了!

荷馬此時的思緒也在同一個人身上。他想:我遇見了一位緬因州王子!我看到了一位新英格蘭國王!而且他還邀請我去他的城堡做客呢!荷馬已經將《大衛·科波菲爾》看過許多遍,現在終於體會出大衛初見史蒂福茲的心情。年輕的大衛說:「他在我的眼中力量無窮。在月光下,他前途光明,他走在花園的腳步沒有陰影。我夢想在那座花園裡終夜漫步。」

「前途光明!」荷馬·威爾士想。我要去海邊了!

「用力!」他對大馬利斯科塔來的產婦說。產婦便用盡全力,死命地握住安琪拉護士的手,指關節都發白了,頸部的肌肉也繃得緊緊的。荷馬接著又問:「大馬利斯科塔在海邊嗎?」

「離那兒很近!」產婦大叫一聲,終於為聖克勞茲又送來一個嬰兒:孩子的頭出現了,荷馬用右手穩穩地托住那滑溜溜的小腦袋,手腕支撐著孩子軟軟的頸部,左手貼著孩子的屁股,將孩子引導到「戶外」——這是拉奇醫生的話。

這是個男孩,是荷馬獨自接生的第二個孩子。(他不久就給孩子取名為史蒂福茲。)荷馬將臍帶剪斷,聽到小史蒂福茲健康的啼哭,不由得笑了。

剛從麻醉中醒來的坎蒂聽見嬰兒的哭聲,不禁全身發抖。如果拉奇醫生這時看到她的臉,可能會發現一絲罪惡感。她輕輕地問:「男孩還是女孩?怎麼在哭呢?」她的話音非常含糊,只有愛德娜護士聽見了。

「沒事兒,親愛的,」愛德娜護士說,「都過去了。」

坎蒂說:「我希望將來能生個孩子,真的。」

「當然啦,親愛的,」愛德娜護士說,「你想生多少個都行。我相信你的寶寶一定都很漂亮。」

「你的孩子一定是緬因州王子,新英格蘭國王!」拉奇醫生出其不意地說。

哼,這個騷老頭子,居然和小姑娘調起情來!愛德娜護士想著,對拉奇的愛意頓時消失了不少。

坎蒂覺得這種說法很奇怪,她很難想象緬因州王子和新英格蘭國王長得什麼模樣。有好一會兒她都心神不定,想著:那個孩子為什麼哭呢?韋爾伯·拉奇在做手術後的清理工作時,又發現一縷金色的陰毛,顯然是因為和坎蒂的膚色極為接近,愛德娜護士才忽略了。拉奇醫生聽著那新生兒的啼哭聲,暗暗對自己說:我不能太自私,應該鼓勵荷馬和這對年輕人交朋友。他又朝閉目養神的坎蒂瞥了一眼:她全身散發著機會的光芒。

他想:那兒的人一定天天都可以吃到蘋果,那兒的生活一定很美好。

凱迪拉克車門上那個嵌著金字的蘋果標誌,引起了美洛妮的巨大興趣。她好不容易讓自己行動起來,想把蘋果偷走,到頭來卻發現根本就無法弄下來。剛才,瑪莉·艾格尼絲用兩隻瘦手抱著好幾瓶果凍蜂蜜,收穫滿滿地回到女孩部,她見了不禁有點兒心動,於是親自下來看看是怎麼回事。結果,她發現沒有給她留下任何好東西,連那對俊男靚女都不見了蹤影。她憤憤然地想:這倒是一點兒也不稀奇!其實,她並不介意再看他們一眼。她往車裡看了看,裡面沒什麼好偷的,只有一本舊書,被扔在車內的地板上。美洛妮事後回想起來,覺得完全是命運的安排,才讓她瞥見了這本書的書名和作者名。美洛妮沒聽說過《小杜麗》這本書,卻認得查爾斯·狄更斯的名字,這個人被荷馬·威爾士奉為了英雄。因此,為了荷馬,她偷了這本書,在那一刻壓根兒也沒想到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的無私之舉,甚至沒想到她這麼做可能會贏得他的歡心,他可能會對她投以感激的眼神。她只是大大咧咧地想道:瞧,給陽光的禮物!

荷馬曾經答應過她,只要她不走,他也絕不離開聖克勞茲。這個承諾對她來說意義重大,只是她自己不願承認。

正在這時,她看見了華力。他正朝醫院門口這邊的凱迪拉克走來,一邊還不停地回頭望望那片山坡,想象著蘋果豐收時的情景:長長的梯子架在果樹上,孤兒們自己成了採摘工,一排排的果樹之間堆放著許多木箱,拖拉機的車斗上已經裝滿了蘋果,好一場大豐收哩!

可他們上哪兒去弄拖拉機呢?他想著想著,一不留神,險些絆了一跤。他連忙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前方,那裡除了他的凱迪拉克外空無一人。美洛妮已經溜走了,她突然間失去了勇氣。想到要單獨面對這個英俊的男人,萬一他對她十分冷淡,她可能會無法忍受。如果自己的模樣讓他心驚膽戰,她倒不會在乎,反正她一向以嚇唬別人為樂,可她受不了他可能對她視而不見。如果他也發給她一瓶蜂蜜,她肯定會拿瓶子敲碎他的腦袋!誰也休想收買我!她一邊想,一邊將《小杜麗》塞進衣服裡,正好貼著她那顆狂跳的心。

她穿過男孩部與女孩部之間的小路,正好遇上火車站的副站長順著小路朝醫院走來。由於他全身上下穿得整整齊齊,美洛妮一時沒認出他來。在美洛妮看來,這人是個穿著制服的大笨蛋,整天裝出一副自以為了不起的大忙人派頭,可乾的卻是美洛妮認為的全天下最蠢的差事:看著火車進站,再看著火車離站。火車站的冷清氣氛總是讓美洛妮抑鬱難受,所以她儘量不去那裡。去車站往往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離開。如果整天待在車站裡,只是想象著離開——還有比這更可悲、更愚蠢的事嗎?現在這個笨蛋來了,仍然留著那兩撇蓄了整整一年的小鬍子,打扮得像是去殺人。哦,不!美洛妮突然明白,他這副打扮更像是去奔喪!

對,他正是來奔喪的。副站長雖然沒什麼本事,但心比天高。那輛白色的凱迪拉克令他肅然起敬。他想,如果他對站長的去世表現出適度而肅穆的哀悼,那麼,火車站站長的位置他便唾手可得了。儘管他很畏懼拉奇醫生,而且那些懷孕的女人總讓他覺得鬼鬼祟祟的,可他認為,前往停放站長遺體的孤兒院向站長致哀,雖然勞神費力,卻也是必要的禮節。一想到嬰兒,他就想起了口水味,就覺得噁心。他是鼓起好大勇氣才來孤兒院的,那毅然決然的神情給他那張傻乎乎的嫩臉增加了一分老成,只可惜上嘴唇那兩撇稀疏的小鬍子弄巧成拙,使他追求男子漢氣概的努力顯得滑稽可笑。他還不辭辛苦地帶來了所有的郵購目錄。站長現在顯然用不著這些目錄了,可副站長盤算著可以拿它們當見面禮來討好拉奇醫生,作為一種求和的表示。至於韋爾伯·拉奇要這些蔬菜籽及女式內衣的目錄幹什麼用,或者會對那些宗教郵件所宣傳的眾多受苦的靈魂作何感想,副站長壓根兒也沒想過。

副站長最討厭的兩個孤兒便是荷馬與美洛妮。他討厭荷馬是因為荷馬的沉穩使他顯得自信成熟,而這正是副站長難以企及的;至於美洛妮,則是因為她愛嘲弄他。誰知偏偏不巧,美洛妮正好在這裡,擋住了他的去路。

「你嘴唇上是什麼?黴菌嗎?」美洛妮劈頭就問,「也許你該把它洗掉。」美洛妮的身材比副站長要高大,而此刻她又居高臨下地站在上面,所以他只好裝著沒聽見。

「我是來看看屍體的。」他一本正經地說。如果他稍微有點兒頭腦的話,就不該說出這話,又讓美洛妮逮著機會。

「想不想順便看看我的身體?」美洛妮問道。副站長一聽,嚇得張口結舌,手足無措。美洛妮見狀便又加上一句:「我是當真的。」美洛妮一向善於得寸進尺,但如果對手太弱,她也就會放他一馬。不難看出,如果她不讓開,副站長會一直站在路中央,直到累昏過去。於是她退到一旁,說道:「剛才我不是當真的。」

副站長臉「唰」地紅了,踉踉蹌蹌地往前走去。當他快走到男孩部的拐角時,美洛妮又在他身後大喊:「你得先把鬍子給颳了,我才讓你看!」只見他身子晃了一下,美洛妮不禁為自己的力量自鳴得意。副站長轉過屋角,一眼看見那輛光芒四射的凱迪拉克(他以為是白色的「靈車」),便自認為得到了昇華。如果這時有唱詩班唱起聖詩,他一定會立刻匍匐在地,把那些郵購目錄撒得到處都是。凱迪拉克的光芒似乎來源於旁邊那個氣宇不凡的青年的滿頭金髮。副站長想:這位青年肯定是靈車司機!(這可是一項讓副站長肅然起敬的使命!)

他小心翼翼地朝華力走過去。華力正靠在車旁抽菸,一邊凝神設想聖克勞茲果園的景象,赫然看見副站長那身殯儀館工作人員的打扮,猛地嚇了一跳。

他對華力說:「我是來看看屍體的。」

「屍體?什麼屍體?」華力問。

副站長唯恐自己說錯了話而難堪,不由得愣了愣。在他看來,世界上有太多複雜難懂的禮節,很顯然,對一個要負責將死者安全運走的人提「屍體」兩個字,是極不禮貌的行為。

於是他忙不迭地說:「一千個對不起!」他曾經在哪兒看到過這句話。

「一千個什麼?」華力驚慌起來。

「我真是魯莽!」副站長說著,一邊假殷勤地鞠躬,一邊向醫院門口走去。

華力焦急地追問:「有誰死了嗎?」但副站長這時已經溜進醫院了。一進醫院,他就迅速躲進牆角,考慮著下一步該怎麼做。不用說,他已經冒犯了那個靈車司機敏感細膩的感情,這可是個極為敏感的行業。他這樣想著,同時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可是又擔心接著還會出錯,便縮在大廳角落裡不敢出來。他聞到了一旁的診療室傳來的乙醚味,卻壓根兒也不知道他要來「看看」的屍體這會兒距他還不到十五英尺。他好像也聞到了嬰兒的氣味,還聽見有個孩子在啼哭。他以為女人生孩子時,都是把兩腿倒舉起來,腳跟對著天花板。想到這種情景,他更是不敢動彈。我聞到血的味道了!他一邊想,一邊竭力剋制住內心的恐懼。他緊緊地貼著牆壁,所以華力進來時沒有發現他。華力擔心到底是誰死了,剛進醫院便聞到了乙醚味,很快又產生了想吐的感覺。可他還是不由自主地走進診療室,一眼看見站長的雙腳,趕緊低聲道歉:「哦,對不起!」然後又折回大廳。

他聽到安琪拉護士正在和坎蒂交談,於是猛地闖了進去,看到坎蒂安然無恙地坐在床上,不禁如釋重負——謝天謝地,死者不是坎蒂!安琪拉護士為他臉上的關切之情所感動,便也沒有計較他的貿然闖入。

「請進!」安琪拉護士說,接著又用標準醫院式的第一人稱複數的口氣告訴他,「我們已經好多了,雖然還不能蹦蹦跳跳,可我們已經能夠坐起來了,是吧?」她看了看坎蒂,坎蒂報以一笑。見到華力,坎蒂不由得喜形於色,安琪拉護士便覺得自己應該暫時迴避。在聖克勞茲的手術室裡,墮胎的女人有男士相陪的動人場面從來都難得一見,眼見這對年輕人如此相愛,安琪拉護士又驚又喜。她想:我可以過會兒再來收拾,或者讓荷馬來也行。

荷馬正在和拉奇醫生談話。愛德娜護士已經把那名產婦送回了產婦病房,拉奇醫生正在為荷馬接生的嬰兒小史蒂福茲作檢查。(拉奇醫生對史蒂福茲這個名字不以為然,他說,史蒂福茲是個帶有反面色彩的人物,難道荷馬忘了嗎?再說,史蒂福茲後來還淹死了。在拉奇醫生看來,史蒂福茲更像是某種品牌的名稱,而不大像是一個人的名字。)不過,他們此刻談論的話題並不是史蒂福茲。

「華力說只要一兩天工夫就行了,」荷馬告訴拉奇醫生,「我想我們要裝上一卡車樹苗回來,總共有四十棵。再說,我也想去海邊看看。」

「當然,你應該去,荷馬,這是個好機會。」拉奇醫生一邊答話,一邊用手指戳戳史蒂福茲的肚子,接著又逗小傢伙來抓他的手指,然後把他的眼皮翻開看了看。

荷馬說:「我只去兩天。」

韋爾伯·拉奇搖了搖頭,荷馬起初還以為史蒂福茲有什麼問題,但拉奇醫生卻說道:「也許只是兩天,荷馬,可你必須有充分準備,好好把握這個機會,千萬不要錯過了它,在這兩天的時間裡!」

荷馬怔怔地盯著拉奇醫生,但拉奇醫生卻接著檢查史蒂福茲的耳朵,一邊說:「荷馬,如果這對年輕人喜歡你,而你又喜歡他們的話……呃,我想你還會見到他們的父母,如果他們的父母也喜歡你的話……呃,我想你應該儘量讓他們的父母喜歡你。」

荷馬仍然怔怔地盯著拉奇醫生,可拉奇醫生卻只顧埋頭檢查嬰兒的臍帶,始終不看荷馬一眼,而史蒂福茲則在哇哇大哭。

拉奇醫生繼續說著:「荷馬,我想我們兩人都心裡有數,你離開這裡久一些,會對你更有好處。當然啦,我不是說讓他們領養你,而是說看看有沒有可能讓你夏天留在那兒工作,也許會是個開端。我的意思是說,也許會有人給你提供一個機會,讓你在那兒多待一些時間,如果你也覺得這個想法不錯的話。」他抬頭看了看荷馬,兩人對望了片刻。

「沒錯。」荷馬過了半晌才回答。

「當然啦,也許你真的想在兩天後就趕回來。」拉奇開心地說,但兩人卻不約而同地移開了視線,似乎覺得這種可能性極小。拉奇醫生邊洗手邊說:「如果那樣的話,你知道這兒永遠都歡迎你。」然後,他不等荷馬說出是多麼愛他,就快步走了出去。接著,縮在角落裡的副站長便看見韋爾伯·拉奇將安琪拉和愛德娜兩位護士叫進了診療室。

儘管站長的屍體仍然停在診療室裡,但這裡的乙醚味也許舒緩了韋爾伯·拉奇的情緒,使他對兩位忠心耿耿的護士說出了他不得不說的話。

「我希望我們大家傾其所有,」他說,「我希望我們儘量給那孩子多湊點錢,並且儘量讓他穿得體面一點兒。」

「可他只去兩天呀,韋爾伯!」愛德娜護士說。

「這孩子只去兩天,能要多少錢呢?」安琪拉護士問。

「你們難道不明白嗎?對他來說,這是個好機會!我認為他不會兩天之後就回來,也希望他不要回來,至少不要那麼快就回來。」韋爾伯·拉奇說這些話時,覺得自己的心快要碎了,這才想起自己忘記了一件事情:關於荷馬「心臟不好」的事。他該怎麼向他開口呢?該選擇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他穿過大廳,想看看坎蒂的恢復情況。他知道坎蒂和華力想盡早離去,他們還得開車趕很長一段路程。他想,如果荷馬要走,那就越快越好,雖然拉奇醫生也知道,荷馬花了二十年時間才離開他,這絕對不能算是人們所形容的匆匆而別。但荷馬現在必須馬上離去,因為拉奇醫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承受這種別離。

恐怕不能,他默默地回答。他掀開敷在坎蒂下體的紗布,檢查上面的血跡。這時,站在旁邊的華力一會兒抬頭看看天花板,一會兒低頭盯著自己的手指或地板。拉奇醫生對坎蒂說:「你的情況很好。」他想告訴她,如果她覺得不舒服的話,可以向荷馬諮詢,荷馬還可以檢查她的出血量,可轉念一想,他又不願增加荷馬的負擔,而且此時此刻他根本無法提起荷馬的名字。

捲毛頭看見荷馬在收拾行李,不由得問道:「他們挑中你了?」

荷馬說:「他們並不是要領養我,捲毛頭,我過兩天就回來。」

「他們挑中你了!」捲毛頭滿臉絕望地嚷著,荷馬不忍看他,只好轉過頭去。

拉奇醫生雖然不是專業的歷史學家,卻十分清楚從間接渠道所獲取的資訊的力量。因此,他把荷馬心臟不好的事情告訴了華力和坎蒂,他覺得對他們撒謊比直接騙荷馬要容易,再說,等荷馬日後得知這件事時,可能也更容易相信。

他對坎蒂和華力說:「以前他每次離開,哪怕只有兩天時間,我也總是要跟別人談談他的情況。」「情況」這個詞真是絕妙,由醫生口中說出來,效果更是非同尋常。坎蒂似乎忘了自己剛剛做過手術,華力的臉色也恢復了正常,露出關切之情。韋爾伯·拉奇接著說:「我是說他的心臟。我從沒告訴過他,因為我不想讓他擔心,否則只會加重他的病情。」拉奇醫生推心置腹地說著,而這兩個心地善良的年輕人則聽得全神貫注。

「所以,他不能幹太重的活兒,不能做太劇烈的運動,更不能受太大的刺激。」他為荷馬編了一個天衣無縫的故事,要荷馬小心謹慎,遠離危險,他希望這個故事能保障他最疼愛的孤兒的安全。他知道,只有一個父親才會為兒子編出這種故事——如果那個父親能讓兒子相信他的話。

可是此時此刻,荷馬卻編不出任何故事或理由,來安慰把自己埋在一堆枕頭和毯子底下哭個不停的捲毛頭。

捲毛頭邊哭邊說:「你要別人領養幹什麼?你都已經是個醫生了!」

「我只去兩天。」荷馬再一次解釋,可是這句話重複的次數越多,就顯得越不可信。

「他們竟然要領養你!我簡直不敢相信!」捲毛頭仍在嚷著。

安琪拉護士走了進來,挨著荷馬坐在捲毛頭的床邊。他們一同注視著在毯子底下抽抽搭搭的捲毛頭。

「捲毛頭,荷馬只去兩天。」安琪拉護士勸道,可她也覺得自己的話蒼白無力。

捲毛頭喊道:「拉奇醫生還說荷馬會留在這裡保護我們!就是這樣保護啊!」

安琪拉護士低聲對荷馬說,如果他能去把手術室清理收拾一下,她就可以陪在這裡,安慰捲毛頭。她說她之所以沒有收拾,是因為那對年輕人需要獨處片刻。「你那兩位朋友在一起可親熱啦!」她悄聲說道。荷馬暗自驚異:我那兩位朋友!真的嗎?我真的要有朋友了嗎?

「荷馬,你又不是最好的!」捲毛頭埋在毯子裡哭喊道。

「沒錯。」荷馬說著,伸手拍了拍捲毛頭,但捲毛頭的身體卻猛地緊張起來,他屏著氣,一動不動。荷馬只好說:「等會兒見,捲毛頭。」

「騙子!」捲毛頭放聲大罵。他似乎能分辨出安琪拉護士的手,在她的撫慰下漸漸放鬆了身體,但依然不住地抽泣。

愛德娜護士好不容易才讓史蒂福茲止住哭聲,或者說,她終於拗贏了史蒂福茲,小傢伙這會兒澡也洗了,衣服也穿好了,正躺在她的懷裡昏昏欲睡。他還喝了不少牛奶,這也讓愛德娜護士十分滿意。於是她把他放在小床上,然後把產房清理乾淨。她剛剛給手術檯換上乾淨的床單,正擦著那張鋥亮的婦檢床,突然看見拉奇醫生像扛著木板似的將站長的殭屍扛了進來。

「韋爾伯!」愛德娜護士嗔怪地說,「你應該叫荷馬幫幫你!」

「現在得開始習慣荷馬不在身邊的日子了!」拉奇醫生脫口說道,一邊把屍體往手術檯上重重一放。愛德娜護士暗想:哦,天哪,我們已經到了非常時期!

拉奇醫生問:「我想你大概沒看見胸骨剪吧?」

「你是說剪刀嗎?」她問。

他說:「那叫胸骨剪!算了,你先把他的衣服脫下來,我去問荷馬。」

荷馬敲了敲門,然後才推門走進手術室。坎蒂已經由華力笨手笨腳地幫著穿好了衣服,這時正靠著華力站著。他們那種一本正經的姿勢讓荷馬覺得有些奇怪,彷彿剛剛結束舞蹈比賽的表演,正等著裁判鼓掌。

「你們現在可以休息一下,」荷馬說這話時,還是不大敢看坎蒂的臉,「也許你們想出去透透氣,我得把這兒清理一下,很快就好。」說完,他想了想,又有些尷尬地問坎蒂,「你還好吧?」

「哦,我很好。」她飛快地瞥了荷馬一眼,然後又對華力笑笑,要華力放心。

這時,拉奇醫生走了進來,問荷馬知不知道胸骨剪放在了什麼地方。

「在克拉拉那兒,」荷馬回答,接著又解釋道,「對不起,我先以為解剖胎兒時可能還用得著,所以就沒有放回去。」

拉奇醫生說:「解剖胎兒不用胸骨剪。」

「我知道,我用的是普通剪刀。」荷馬話剛出口,便意識到「胎兒」和「解剖」這些字眼對華力和坎蒂刺激很大,他們的臉色已經變得慘白。「我這就去給你拿過來。」他對拉奇醫生說。

「不用了,你把這兒的活兒幹完吧!」拉奇醫生說完,又對華力和坎蒂建議道:「你們應該出去透透氣。」這句話在他們聽來猶如一道命令——實際上這就是一道命令。於是他們出了手術室,穿過大廳,向醫院門口走去。他們在大廳裡沒有看到躲在一角的副站長,因為不久之前,副站長看到拉奇醫生把站長的屍體從診療室扛出來時,差點兒嚇破了膽,可又小心翼翼地跟過去想看個究竟,結果驚恐之中轉錯了彎,闖進了診療室。所以,當華力帶著坎蒂走到門外時,副站長正對著沾有塵土的床單愣神。

荷馬問拉奇醫生:「既然你確定他是心臟病發作而死,又幹嗎急著驗屍呢?」

「我不喜歡閒著!」拉奇幾乎掩飾不住語氣中的怒意,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其實他很想告訴荷馬,因為他太愛荷馬,所以在荷馬即將離開的時刻,他需要找一件事情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他也很想向荷馬承認,他此時更想躺在診療室裡吸一點乙醚,可偏偏站長的屍體又佔據了他的床位,所以他只好把屍體搬開。他恨不得摟住荷馬,親吻荷馬的臉頰,可他希望荷馬能夠明白,他必須剋制自己的感情以維持尊嚴。因此他一言不發地離開,自己去找胸骨剪,而把荷馬留在了手術室裡。

荷馬用消毒水把手術檯擦得乾乾淨淨。封上垃圾袋後,他突然注意到他褲腿的膝蓋處沾著一抹近乎透明的金黃,那是坎蒂的一縷捲曲、柔軟而乾淨的體毛。他將它湊到燈光下端詳片刻,然後塞進了口袋。

愛德娜護士一邊替站長脫衣服,一邊獨自流淚。拉奇醫生已經對她和安琪拉護士囑咐過,在荷馬離開時,不許表現出戀戀不捨的樣子,以免坎蒂和華力起疑,看出荷馬打算不只去兩天。拉奇醫生交代說:「不許有任何動作。」不許擁抱,不許親吻。愛德娜護士越想越傷心。站長對她的眼淚無動於衷,他的臉上仍是那副驚恐萬狀的表情。但愛德娜護士完全無視他的存在,只是一心一意地為無法向荷馬道別而難過。

拉奇醫生說:「荷馬走時,我們要表現得若無其事。就這麼說定了!」

愛德娜護士想:居然若無其事!當站長身上脫得只剩下襪子時,拉奇醫生拿著胸骨剪走了進來。

「不許哭!」他厲聲說,「難道你想讓他們起疑心嗎?」愛德娜護士一把扯下站長的襪子,猛地朝拉奇醫生身上一扔,便扭頭走了出去。

荷馬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將手術檯最後檢查了一遍,然後從口袋裡掏出坎蒂的體毛,放進皮夾裡,順便數了數拉奇醫生給他的錢——差不多有五十美元。

他回到男孩部的寢室,只見安琪拉護士仍然坐在床邊安慰哭哭啼啼的捲毛頭。她一隻手隔著毯子撫著捲毛頭的背,一邊吻吻荷馬的臉,荷馬也吻吻她,隨後默默地走了。

「我簡直無法相信,他們竟然挑中了他!」捲毛頭帶著哭腔咕噥著。

「他會回來的。」安琪拉護士柔聲哄勸捲毛頭。她想:我們的荷馬!我知道他會回來的,他難道不知道自己的歸屬嗎?

愛德娜護士為了抑制激動的情緒,便進了診療室,卻撞見正在裡面發抖的副站長。

「請問有什麼事嗎?」她強打精神問道。

「我是來看看屍體的。」副站長喃喃地回答。

從大廳對面,傳來了胸骨剪解剖站長屍體時發出的熟悉的咔嚓聲,愛德娜護士聽在耳裡,猜想副站長大概不願看到站長屍體現在的模樣,因此她說:「拉奇醫生還在驗屍呢!」

「我帶了些目錄來給拉奇醫生。」他說著,便將一堆目錄交給愛德娜護士。

「哦,謝謝!」她說。但一身送葬打扮的副站長卻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或許是診療室裡的乙醚味消除了他的恐懼。於是,愛德娜護士又問:「你是否想稍候一下?」他不明所以地瞪著她。「你不是要看看屍體嗎?」愛德娜護士提醒道,一邊伸手給他指點著方向,「你可以到辦公室去等一會兒,從這兒出去,右手最後一個門就是。請別客氣。」副站長感激地點點頭,走了出去。

擺脫那堆目錄的負擔後,副站長邁著輕快的步伐走進安琪拉護士辦公室。看到裡面有好幾張椅子,他心裡有些高興。當然,他不會選擇打字機後面的辦公椅。在辦公桌和打字機前面,擺著兩張較矮的、看起來也較為舒服的椅子,是給有意領養孤兒的夫婦準備的,以方便他們與拉奇醫生面談。這是兩張不同的椅子,副站長挑選其中較矮而且坐墊較厚的那張坐下。可是剛坐下去,他就有點兒後悔:這張椅子太矮,坐在裡面,辦公室裡塞得滿滿當當的東西似乎朝他劈頭蓋腦地壓了過來。如果拉奇醫生這會兒坐在桌子後面,一定也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副站長。

副站長髮現打字機上有個搪瓷盤,由於他的椅子太矮,根本看不清盤子裡面的東西。三里瀑那個死胎的兩隻小手耷拉在盤子邊上,但進入副站長視線的只是幾個小小的指尖。他從沒見過胚胎,甚至連嬰兒也不曾見過,所以完全沒有想到那小小的東西會是手指。他不停地四下打量,越坐越難受,他的目光最後總是不由自主地回到那個盤子上,他不相信那伸出來的幾個小小的東西真是手指。

他想:不管那是什麼玩意兒,看起來還真的很像手指。漸漸地,他不再東張西望,而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小小的指尖。他腦海中有個聲音在對他說:站起來,過去看個究竟!可與此同時,他又彷彿被千斤重擔壓著,身體陷在椅子裡無法動彈。

他想:那不可能是手指!於是,他就一直坐在原位,眼睛盯著盤子不放。

愛德娜護士很想對拉奇醫生說,他這一次起碼應該聽任自己的感情,他應該把內心的感受告訴荷馬。可她只是默默地站在手術室外,聽著裡面的動靜。她聽見幾聲剖開胸腔時的聲響,並沒有覺得不舒服,她是個專業護士。從那精確的響聲來看,拉奇醫生是有意藉助工作來轉移情緒。她告訴自己說:這是他本人的決定。於是,她轉過身,準備去看看那對年輕人的情況。

那小夥子正在檢查汽車的引擎,而那姑娘則半靠在寬敞的後座上,車頂篷仍然沒有升起來。愛德娜護士湊到坎蒂的耳邊說:「你美得像個仙女!」坎蒂甜甜地笑了,可愛德娜護士還是看出她滿臉倦容,於是又小聲叮嚀道,「聽著,親愛的,如果你擔心流血過多,或者有異常痙攣的現象,千萬不要害羞,一定要告訴荷馬,特別是出現發燒時。答應我,好嗎?」

「好的。」坎蒂紅著臉回答。

美洛妮正費力地在偷來給荷馬的那本《小杜麗》上簽字留念,卻聽見瑪莉·艾格尼絲·科克在浴室裡嘔吐的聲音。

「你給我安靜點!」她大吼一聲,但瑪莉·艾格尼絲還是吐個不停。她一口氣吃完了兩瓶果汁凍、一瓶蜂蜜和一瓶山楂凍,難怪會有這種下場,不過她自己認為全是蜂蜜在作怪。

史莫奇·菲爾茲也吐了,他把拿到的蜂蜜、果凍消滅了個精光,還把小瓦爾希的一瓶也吃了。現在他正難受地躺在床上,聽著捲毛頭戴伊的傷心哭泣和安琪拉護士的耐心哄勸。

致荷馬·陽光·威爾士

為了你給我的承諾

美洛妮在書本的扉頁上這樣寫著。她看了看窗外,外面並無動靜。天色還早,她早晨看見的那兩個女人還沒有離去,她們會等到夜幕降臨時才下山搭火車回去,回到她們來的地方。

美洛妮又加了一行字:

愛你的美洛妮

剛剛寫完,耳邊又傳來瑪莉·艾格尼絲的喘息和呻吟。

「你這個小賤人,大笨豬!」她忍不住大罵。

荷馬走進手術室,韋爾伯·拉奇這時已經將站長的胸腔完全剖開,露出了心臟,卻沒有發現任何心臟疾病、心肌壞死的跡象。他並不覺得奇怪,只是頭也不抬地對荷馬說:「沒有心肌梗塞。」簡而言之,站長的心臟並無任何受損的情形。

「站長的心臟很健康。」拉奇醫生告訴荷馬。站長並沒有他原先推測的嚴重的心臟病發作跡象,而極可能是心跳頻率突然改變,才導致死亡。拉奇醫生對荷馬說:「我想是心律不齊引起的。」

「他的心臟突然停止跳動,是嗎?」荷馬問。

韋爾伯·拉奇回答:「我想,他可能受到了驚嚇,或極度的恐懼。」

只要看看站長臉上的表情,荷馬就對此深信不疑,於是他說:「沒錯。」

「當然,他的腦部也可能有血栓。我應該檢查什麼部位?」韋爾伯·拉奇習慣性地問荷馬。

「腦血管。」荷馬回答。

韋爾伯·拉奇說:「沒錯,好孩子!」

拉奇醫生埋頭解剖站長的腦血管,荷馬見他兩手忙個不停,覺得這會兒說出心裡話應該很安全。

「我愛你!」荷馬說。他知道他得趁著淚眼模糊之前馬上離開,於是轉身朝門口走去。

「我也愛你,荷馬!」韋爾伯·拉奇說著,淚水迅速湧上眼眶,即使腦血管中凝著什麼血栓,他一時也無法看清了。他聽見荷馬說了聲「沒錯」,隨即就是關門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拉奇醫生才把腦血管看清楚,卻沒有發現任何血栓。

「心律不齊,」韋爾伯·拉奇喃喃自語道,接著又加了一句,「沒錯!」彷彿是在代荷馬回答。他放下手中的解剖工具,吃力地扶著手術檯站了很久。

在醫院門外,荷馬將自己的旅行包放進凱迪拉克的後備廂,朝後座上的坎蒂笑了笑,然後幫華力把車頂篷放下。夜幕即將降臨,如果不放下頂篷,坐在後面的坎蒂會覺得涼意太重。

「兩天後見!」愛德娜護士向荷馬道別,她的聲音大得有些不自然。

「兩天後見!」荷馬平靜地說。愛德娜護士吻吻他的臉頰,他也拍了拍她的手臂。可緊接著,愛德娜護士卻扭頭朝醫院跑去,速度之快讓坎蒂和華力都大為驚訝。進醫院後,愛德娜護士直奔診療室,然後一頭倒在床上。她的心腸雖然很軟,膽子卻是很大,絲毫不介意站長的屍體剛剛在這張床上停放了大半天,也不在乎床單上還沾有他鞋子上的塵土。

拉奇醫生仍然吃力地扶著手術檯,忽然聽見副站長一聲慘叫,隨後是一連串的哀號。荷馬、華力和坎蒂都沒有聽見這聲慘叫,因為華力已經發動了汽車。

原來副站長呆坐許久之後,終於強迫自己從那張低矮的椅子上站起身來。他原本不想細看盤子裡的東西,但那些小指頭彷彿在向他招手,讓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結果只見一具被解剖開來的胚胎一覽無餘地呈現在眼前,他頓時嚇得屁滾尿流——他真的尿溼了褲子,這倒是有點兒像捲毛頭!他拔腿想逃,卻發覺兩腿癱軟,動彈不得,於是發出一聲慘叫,然後四肢著地連滾帶爬地逃出辦公室,一路上還像一條遭人痛打的落水狗似的不住地哀號。拉奇醫生在手術室門口擋住了他的去路。

「你這是怎麼了?」拉奇厲聲問道。

「我把站長的目錄全給你帶來了!」副站長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可仍然四肢著地趴在地上。

「目錄?」拉奇問話時,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之情。「站起身來,老兄!你這是怎麼了?」他一邊說,一邊拎著渾身打戰的副站長的兩隻胳膊,猛地將他拉了起來。

「我只是想看看屍體。」副站長無力地辯解。

韋爾伯·拉奇聳了聳肩,心想:為什麼總是有人對死亡這麼感興趣呢?但他只是退到一旁,讓副站長走進手術室,一眼就看見站長那具胸腔及腦部都被解剖開來的屍體。

「是心跳突然改變,」韋爾伯·拉奇解釋道,「他被什麼東西活活嚇死了。」副站長不難想象被活活嚇死的感覺,不過,他覺得站長更像是被火車軋死的,要不就和打字機上那個可怕的死胎一樣,是被惡鬼害死的。

「謝謝你。」副站長以弱不可聞的聲音對拉奇醫生說,然後便一溜煙地穿過大廳,狂奔而去。他的腳步聲驚動了在診療室裡獨自飲泣的愛德娜護士。由於她自己剛才痛哭失聲,所以沒聽見副站長的慘叫與哀號。

安琪拉護士眼見想盡辦法也哄不住捲毛頭,便挪挪身子,在他窄窄的小床上坐得舒服一些。她心裡明白,她恐怕要在這裡耗上一夜了。

拉奇醫生坐在打字機前的老位置上。荷馬擺在打字機上的死胎沒有引起他的絲毫不快,或許他該感謝荷馬留下了一些需要他處理的事情。韋爾伯·拉奇默默地說:工作,工作,給我成堆的工作吧!天黑之前,他探身向前擰亮檯燈,然後又像以前無數個夜晚一樣靜坐在椅子上,那神情彷彿在等待什麼人。夜幕還沒有降臨,可他清楚地聽見外面有隻貓頭鷹的叫聲,他知道,從海邊吹來的狂風必定已經停息了。

天色還早,美洛妮站在窗前,剛好看見那輛白色的凱迪拉克疾馳而過。乘客座的那一側正好對著女孩部,美洛妮一眼就認出坐在裡面的荷馬,她看到了他的側影。他全身緊張地坐著,似乎屏住呼吸,事實也的確如此。如果他遇見了她,或者出現更糟糕的情況——不得不跟她解釋為何匆匆離去——他知道自己一定無法開口騙她說他兩天後就回來。美洛妮知道什麼是謊言,什麼是承諾,任何人只要食言,都逃不過她的眼睛。那個雙腿修長的漂亮女孩坐在後座的身影從她眼前掠過,她猜想開車的一定是那位帥小夥兒。美洛妮的視線更久地停留在荷馬的輪廓上。接著,她將那本偷來的《小杜麗》一把合上,她自己剛剛寫下的字還墨跡未乾,這時便糊成一團。隨後她把書猛地摔在了牆上,只有葛洛根太太聽見了那聲摔響。瑪莉·艾格尼絲這時仍然吐得昏天黑地,根本聽不到別的聲音。

美洛妮沒吃晚飯就直接上了床。葛洛根太太十分擔憂,便走到她床邊,摸摸她的額頭,發覺她燒得厲害。可任憑葛洛根太太好說歹說,美洛妮就是滴水不沾。她只說了一句:「他食言了!」過了片刻,她又說,「荷馬·威爾士離開了聖克勞茲。」

葛洛根太太說:「你有點兒發燒,親愛的。」可是,到了晚上,荷馬沒有到女孩部來唸《簡·愛》,葛洛根太太這才認真注意起來。她讓美洛妮給女孩們唸書,美洛妮的聲音極其平板冷漠,葛洛根太太聽了覺得特別難受,尤其是當她唸到這一段時:「……讓愛情之火在心中偷偷燃燒,而這種愛情,如果得不到回報或不被知曉,那一定會毀掉培養愛情的生命!這對任何一個女人來說,都是發瘋……」

葛洛根太太盯著美洛妮,心裡想:天哪,這孩子怎麼眼睛都不眨一下!

安琪拉護士承擔了男孩部的唸書任務,可她也念得好不了多少,狄更斯的描述讓她讀起來非常吃力,那些冗長的句子常常念著念著就不知去向,於是她只好從頭再來。不難看出,男孩們已漸漸失去了興趣。

拉奇醫生始終不肯離開辦公室半步,他說聽見了貓頭鷹的叫聲,他還想再聽一會兒。所以,愛德娜護士便代為主持了向孩子們做晚禱的儀式。晚禱時,愛德娜護士覺得極不自在,因為她壓根兒就沒有真正瞭解那兩句話的含義,只當那是拉奇醫生和宇宙之間的某個秘密玩笑。而且她的聲音也過於尖銳,驚醒了病懨懨的小史莫奇,而捲毛頭聽了,則發出一聲長長的哀號,然後又不緊不慢地抽泣起來。

「晚安,緬因州的王子們,新英格蘭的國王們!」愛德娜護士探進頭來喊道。「荷馬在哪兒?」幾個孩子低聲問著。黑暗中,安琪拉護士還在撫摸著捲毛頭的脊背。

愛德娜護士對拉奇醫生的行為大為不滿,於是,她鼓起勇氣向辦公室走去。她打算直闖進去,對拉奇醫生說,他該去好好地吸一吸乙醚,再上床好好地睡上一覺!可是,越接近透出燈光的辦公室,她就越是膽怯。她並不知道那兒放了一具死胎,所以,她剛剛小心翼翼地把頭探進辦公室,卻赫然望見那可怕的死胎,嚇得連忙縮了回來。拉奇醫生一動不動地坐在打字機前出神,他準備給荷馬寫許多信,此刻正在心中構思第一封信的內容。他竭力想抑制內心的焦灼,平靜自己的思緒。請你一定要健康,一定要快樂,一定要小心!韋爾伯·拉奇默默地祈禱著……夜色從四周向他籠罩過來,三里瀑那個被謀殺的胎兒正懇求般地朝他伸著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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