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農告訴荷馬:「果樹一長出葉子,麻煩就來了。果樹四月份開始長葉,這時你便開始噴農藥,直到八月底準備採收時為止。你每週或每隔十天就得噴一次,好消滅斑點病和各種害蟲。這兒有兩部農藥噴灑車,一部是哈迪牌,一部是比恩牌,容量都是五百加侖。噴農藥時,你得戴上防毒面罩,因為沒誰想吸進那種鬼玩意兒,面罩要戴緊,否則根本不起作用。」說著,他替荷馬把面罩緊緊地繫上,荷馬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在怦怦直跳。弗農繼續說道:「如果不經常清洗面罩裡的襯布,你就會被悶死。」話音剛落,他便用手捂住荷馬的鼻子和嘴巴,荷馬頓時覺得喘不過氣來。他接著又說:「如果你不想變成禿頭,就要把頭髮遮好;如果不想變成瞎子,就得把護目鏡戴上。」說這番話時,他的手仍然沒有移開,荷馬想掙脫,轉念一想,不如省點力氣。他擔心自己會昏倒,同時想著「肺部爆炸」是否真有其事,或者那只是一種誇張的說法而已。弗農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如果你有所謂外傷,比如劃傷之類的,並且讓傷口沾到殺蟲劑,你就可能變成性無能,就是說那活兒再也硬不起來了!」荷馬又拍弗農的肩膀,又朝他揮手,彷彿在打什麼複雜的手語。我無法呼吸!喂!我喘不過氣來了!喂!聽見沒有?
直到荷馬兩個膝蓋開始發顫,弗農才一把扯掉他臉上的防毒面罩,面罩上的帶子拉扯著他的耳朵,頭髮也被扯得亂蓬蓬的。
弗農問:「明白了嗎?」
「沒錯!」荷馬大聲叫道,他的肺都快爆炸了。
荷馬甚至對赫伯·弗勒也有好感。他跟赫伯剛剛認識不到兩分鐘,一隻安全套就朝他迎面飛來,正中他的腦門。當時,米尼在為他們做介紹:「喂,赫伯,這位是荷馬·威爾士,是華力從聖克勞茲帶來的朋友。」話音剛落,赫伯的安全套就扔了過來。
「如果戴這玩意兒的人多一些,世界上就不會有這麼多孤兒了!」赫伯說。
荷馬以前從沒見過這種有商業包裝的安全套。拉奇醫生在醫院裡存有很多安全套,他總是大把大把地發給那些女人,那種安全套全是用普通的透明蠟紙包裝的,上面沒有商標名稱。拉奇醫生常常抱怨說,那些安全套不知怎麼都不翼而飛了,可荷馬知道美洛妮自行取用過多次。當然,荷馬這方面的啟蒙教育還多虧了美洛妮呢!
說起使用赫伯的安全套,他的女朋友露易絲·託貝無疑是行家。荷馬每次自慰時,腦海裡想的都是「細條露易絲」。他想象著她熟練使用安全套的情景,想象著她那敏捷靈活的手指,以及她在蘋果市場為鐵架上油漆的神態:她手裡握著油漆刷,咬著牙,使勁地刷著,偶爾噴口氣吹開額前的髮絲——她吐出的氣息裡有濃濃的煙味。
當荷馬心裡想著坎蒂時,他絕不允許自己自慰。他只是躺在華力的房間裡,靜靜地聽著身旁熟睡的華力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有時,他也想象著坎蒂睡在他身邊,可他們從來不會親密地撫摸對方,只是純情地緊緊相擁。(用美洛妮的話說,就是「沒有觸及下體」。)
坎蒂也吸菸,可她吸菸的姿勢既優雅又誇張,所以香菸常常會掉到腿上,這時她就會驚跳起來,一邊笑著,一邊忙不迭地把火星拍掉。
「唉,我真是笨手笨腳!」她總是這麼嚷著,而荷馬則想:就算如此,也只是在你吸菸的時候。
露易絲·託貝總是大口大口地抽菸,而且往往吸進去的多,噴出來的少。荷馬常常納悶:那些煙都跑到哪兒去了?蘋果市場裡年紀較大的女工都是煙鬼,除了格雷絲·林奇之外,因為她總是堅決地抿緊嘴唇,無論如何也不肯開口。弗洛倫斯、愛琳和胖朵特等人都有了很長時間的煙齡,整天都是煙不離手。只有胖朵特的妹妹黛布拉和坎蒂一樣不常吸菸,偶爾吸起來也是笨手笨腳。「細條露易絲」抽菸則一向是又快又猛,荷馬想,這一定與赫伯·弗勒使用安全套時速戰速決有關係。
哈斯洛克和哈斯海芬的一切——從嘰嘰咕咕的龍蝦到海芬俱樂部經氯化處理過的游泳池,從蘋果市場的忙碌景象到果園裡的工作場面——沒有任何東西引起荷馬對聖克勞茲的絲毫回憶。直到碰上第一個下雨天,他們派他與幾個清潔工及油漆工到蘋果酒屋去,荷馬才觸景生情,回想起了聖克勞茲。
這幢建築的外觀並沒什麼特別,他曾多次乘坐果園的車輛經過此地。這是一幢呈l形的細長平房,屋頂用鐵皮搭蓋而成。在l形的轉角處,有個雙扇門的入口,通向蘋果酒廠,裡面有各種榨汁裝置,包括粉碎機、粉碎機馬達以及抽吸泵等,還有一個一千加侖容量的酒槽。
這幢建築的一側是冷藏室,專門冷藏榨好的蘋果汁。另一側是個小廚房,越過廚房,有二十多張醫院病床似的鐵床排成兩列,每張床上都有毯子和枕頭,床墊卷得整整齊齊。個別床位的旁邊用鐵絲掛著毯子,以隔出一點兒略微隱秘的空間(這讓荷馬想起了醫院的病房)。各個床位之間擺著未上油漆的膠合板釘成的擱架,權當櫥櫃,雖然簡單,倒也堅固。擱架上放著有活動燈架的檯燈,這種檯燈在任何有電的地方都能看到。傢俱雖然陳舊,卻很整潔,看上去像是在醫院或辦公室經過長期而頗受愛護的使用之後遭淘汰而撿來的。
這個地方看起來有點軍營的色彩,不過由於有很多私人物品而少了幾分嚴肅的成分。比如說這裡掛著許多窗簾,荷馬看得出來,如果不是有些褪色,它們原本可以用在華辛頓家餐廳的窗戶上,事實上,它們也正是來自於華辛頓家的餐廳。在周圍的牆板上,掛著幾幅風景和動物畫,荷馬從中感受到一種特別誇張的寧靜。這些畫掛的位置非常奇怪,不是太高,就是太低。因此,荷馬推測它們的作用大概只是為了遮住牆上的洞眼,這些洞眼也許是腳踢出來的,也許是拳頭打出來的,還可能是腦袋撞出來的。隱約之中,荷馬覺得這裡瀰漫著一種集體宿舍固有的憤怒與不寧,這使他想起了在聖克勞茲男孩部度過的近二十年的時光。
「這是什麼地方?」荷馬問米尼·海德。這時,雨點正猛烈地敲打在鐵皮屋頂上。
「蘋果酒屋。」米尼回答。
荷馬又問:「可這些床是給誰睡的呢?誰待在這兒?這兒有人住嗎?」這裡乾乾淨淨,但明顯看得出有人居住的痕跡。他想起了聖克勞茲那破敗的工人宿舍,無數的伐木工和鋸木工就是在那兒耗盡了他們的一生。
「這是採摘工的宿舍,」米尼·海德說,「每到收成時節,採摘工就住在這兒,他們都是四處流動的臨時工。」
胖朵特放下手裡的拖把和水桶,接著說:「這兒是給黑人睡的,我們每年都給他們收拾一番,不僅要大掃除,還得幫他們重新粉刷一遍。」
「我得替榨汁板上蠟了。」米尼·海德說完就走了。他認為洗洗刷刷是女人的活兒,儘管荷馬和華力在雨天也常幹這類活兒。
「黑人?那些採摘工是黑人嗎?」荷馬問。
「是啊,有的黑得像木炭似的,」弗洛倫斯·海德說,「不過他們人還不錯。」
「他們人都很好!」米尼對著這邊高聲說道。
「有的比某些人還要好!」胖朵特話中有話地說。
「就像我認識的某些人。」愛琳·提克姆邊笑邊說,仍不忘將有疤的那邊臉扭向一邊。
「他們人很好,是因為華辛頓太太對他們好。」米尼在濺有蘋果渣的榨汁裝置旁朝這邊大聲說。
整個酒屋內泛著一股醋酸味,是陳年的蘋果酒散發出來的,味道雖然強烈,卻並不令人難受或噁心。
黛布拉·培迪格魯與荷馬共用一個水桶,她在洗拖把時朝荷馬嫣然一笑,荷馬也小心地對她笑笑,心裡卻尋思今天下雨華力會在哪裡幹活,以及雷蒙工作的情形。雷蒙這會兒也許正戴著閃閃發亮的防水帽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搏擊,要不就是在果園的「二號」建築裡修理蘋果採摘機。
格雷絲·林奇正在蘋果酒屋的廚房裡使勁地擦洗油布檯面。荷馬暗暗感到吃驚,他事先居然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甚至沒發現她是和他們一同來的。露易絲·託貝把香菸吸到只剩菸屁股,往門外一扔,然後說,她的拖把擰乾器出故障了。
「好像是卡住了。」她惱火地說。
「露易絲的拖把擰乾器出故障了!」胖朵特幸災樂禍地說。
「可憐的露易絲,你那玩意兒卡住了,是吧?」弗洛倫斯也笑著起鬨,逗得胖朵特哈哈大笑。
「哦,閉嘴!」露易絲罵著,狠狠地踢了擰乾器一腳。
「你們那兒出什麼事兒了?」米尼提高嗓門問。
「露易絲的擰乾器使用過度,出毛病啦!」胖朵特大聲回答。荷馬看了看露易絲,只見她氣呼呼的;他又看了看黛布拉,發現她滿臉通紅。
「露易絲,你那可憐的玩意兒是使用過度了嗎?」愛琳·提克姆也來湊趣。
「露易絲,親愛的,你一準是往擰乾器裡塞的拖把太多了!」弗洛倫斯·海德說。
「你們發發善心吧!」米尼大聲說道。
「起碼有一根拖把使用過度,這點兒準沒錯!」胖朵特說。露易絲也被這話逗笑了。她轉頭看著荷馬,荷馬連忙移開視線。黛布拉這會兒也在打量他,他連忙又躲開黛布拉的目光。
午餐歇工時,赫伯路過蘋果酒屋,走進來便說:「哇!都過了一年了,這地方居然還透著股黑鬼的味道!」
「我看只是醋味。」米尼道。
「你該不是說你聞不出黑鬼味吧?」赫伯反問他,然後又問露易絲:「你聞到沒有?」她聳聳肩。赫伯又問荷馬:「你呢?你聞到沒有?」
荷馬答道:「我只聞到醋味,還有陳年的蘋果和蘋果酒味。」話音剛落,就瞥見一隻安全套朝他飛來,他一伸手,及時接住了。
「你知道黑鬼怎麼使用這玩意兒嗎?」赫伯一邊問,一邊又朝露易絲扔過去一隻安全套,露易絲毫不費力地接了個正著——她大概做好了安全套隨時朝她飛來的準備。「露易絲,示範一下,讓他看看黑鬼是怎麼使用這玩意兒的!」赫伯命令道。這時,其他女工的臉上都呈現出厭煩的神情,顯然是看膩了這一套。黛布拉緊張不安地望著荷馬,卻故意不看露易絲。露易絲自己似乎也既緊張又不耐煩,她撕開包裝袋,取出安全套套在食指上,她的指甲尖正好抵住安全套乳頭狀的頂端。
「有一年,我跟那些黑鬼說,如果他們不想得病或者再生孩子,就得把這玩意兒套在他們的傢伙上。」赫伯說著,抓住露易絲戴了安全套的手指,抬起來讓大家參觀,然後接著說,「結果到了第二年,他們都說這玩意兒根本不管用,他們說已經照我示範的那樣把安全套套在指頭上,可一轉身,他們照樣得病,照樣生孩子!」
在場的人誰也沒有發笑,誰也不相信這套鬼話。這個老掉牙的笑話他們早就聽過無數遍了,只有荷馬例外,而荷馬也不覺得一轉身就生孩子這個說法有什麼特別好笑的。
隨後,赫伯提議開車帶他們去飲水路上的一家餐館吃午餐,荷馬回答說不想去,因為華辛頓太太每天早上都為他和華力備好了午餐,所以他覺得自己應該吃掉,而且總是吃得津津有味。荷馬知道,按照規定,工人們不得在午休時間離開果園,尤其不能開果園內的車子外出——而赫伯駕駛的正是奧莉芙常開的綠色小貨車。這雖然不是一條硬性的規定,但荷馬明白,如果華力在場,赫伯絕對不會提出這種主意。
荷馬規規矩矩地在蘋果酒屋的廚房裡吃了午餐。他看著這個長形房間裡的兩排小床,覺得那些捲起的床墊和毯子就像是有人睡在床上,只是由於靜止不動才不大像是活人,倒更像是等著被認領的屍體。
儘管外面仍在下雨,荷馬還是走到屋外,去看那些堆在酒屋門前車道上的報廢的汽車以及廢棄的拖拉機。酒屋背後是鋪有乾草的攪拌區,榨汁剩下的蘋果渣就扔在那兒。米尼曾經告訴過荷馬,有個住在沃爾多伯勒的養豬戶總是大老遠開車來運這些蘋果渣,這是上等的豬飼料。
部分報廢車上掛著南卡羅來納州的牌照。荷馬從沒看過美國地圖,只見過一個地球儀,但地球儀很簡略,並未標出美國各州。他知道南卡羅來納州在遙遠的南方,米尼告訴過他,那些黑人乘坐大卡車來到這裡,也有人自己開小汽車來,但有些汽車因為使用太久,破舊不堪,開到這裡就報廢了。米尼也不清楚他們後來怎麼回南卡羅來納。
米尼還說:「我猜想,他們大概去佛羅里達摘柚子,碰上別的什麼地方桃子成熟時就摘桃子,在這兒就摘蘋果。他們一年到頭四處奔走,以摘水果為生。」
荷馬注視著酒屋屋頂上的一隻海鷗,海鷗也注視著他。他看見海鷗瑟縮著身子,這才想起正在下雨,於是又回到屋裡。
他挑了一張床,把卷起的床墊攤開躺了上去,頭下枕著枕頭和毯子。他不由自主地聞了聞枕頭和毯子,卻只聞到一股醋味和一種陳舊的氣息,但枕頭和毯子的觸感比氣味更為親切。他把臉埋了進去,漸漸覺得那氣味也親切起來。他想象著露易絲臉上的線條,以及她的食指伸入安全套內的模樣,那尖尖的指甲似乎要把安全套戳穿。接著,他又想起多年前在聖克勞茲鋸木工宿舍的床墊上,美洛妮第一次讓他體驗到他此刻所感受的需要。於是他褪下牛仔褲,急切地自慰起來。舊鐵床的彈簧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完事後,有個人影在他的視線中變得清晰起來。他一骨碌從床上坐了起來,這才發現還有一個人躺在房間裡休息。她的身體雖然緊緊地縮成一團,就像那隻雨中的海鷗(也像胚胎或痙攣的女人),但他還是一眼認出了格雷絲·林奇。
他想,就算她沒有看到他,就算她背對著他,也一定聽見了舊鐵床發出的有節奏的嘎吱聲,甚至聞到了他手中精液的刺鼻氣味,因此不難想見他剛才的行為。他默默地走到門外,把手伸進雨中。那隻海鷗仍然瑟縮在屋頂上,這時忽然又注意起他來——也許它在這裡多次覓到過美味的食物。荷馬返回酒屋時,看見格雷絲已經照原樣卷好床墊,此刻正站在窗前,把臉埋在窗簾內。格雷絲向來不引人注目,總得多看一眼才能發現她。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在屋內,荷馬根本不會看見她站在那裡。
「我去過那兒,」格雷絲頭也不抬地小聲說,接著又解釋道,「就是你來的那個地方,我去過那兒。真不知道你們晚上怎麼睡得著。」
在這個陰雨天裡,灰暗的光線照進窗內,襯得她瘦削的身軀更顯單薄。她拉起褪色的窗簾,像圍巾一樣圍在窄窄的肩膀上。她並沒有抬眼看荷馬,她那弱不禁風、渾身顫抖的可憐樣也算不上一種示意,可荷馬卻不由自主地朝她走去,就好像人們在陰沉的天氣裡忍不住要尋找熟悉的事物。在聖克勞茲,他對受害者早已司空見慣,可格雷絲身上表現出來的受害者特徵卻無比強烈。荷馬感覺出她無聲的呼喚,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握住了她柔軟潮溼的雙手。
她仍然沒有看他,只是輕輕地說:「真奇怪,那個地方那麼可怕,我卻覺得特別安全。」她把頭靠在他的胸前,然後將瘦伶伶的膝蓋插在他的雙腿之間,窄窄的臀部貼住他的下體,又接著說,「跟這裡不一樣,這裡很危險。」說完,她的手就像一隻輕盈伶俐的蜥蜴一樣,伸進了他的褲子。
正在這時,一陣鬧鬨鬨的聲音救了他:那輛載著工人們出去吃午餐的綠色小貨車回來了!格雷絲猶如一隻受到驚嚇的貓,迅疾地從他身邊跳開。等大夥兒進門時,她已經拿著一把鋼絲刷,在廚房裡埋頭擦著檯面上油布接縫處的汙垢了。荷馬剛才沒有覺察到她把鋼絲刷塞在褲袋裡,那把鋼絲刷毫不起眼,就像格雷絲本人一樣。可是收工後,當荷馬坐在胖朵特的腿上乘車準備返回蘋果市場時,格雷絲注視著他的緊張眼神卻清楚地告訴他,無論她所說的是怎樣的「危險」,她都無法擺脫,而他雖可以遠走他鄉,卻永遠也擺脫不了聖克勞茲的受害者。
就在受到格雷絲·林奇騷擾的當天晚上,荷馬第一次和黛布拉·培迪格魯約會了,這也是他第一次與華力和坎蒂結伴去汽車影院看電影。他們駕駛著老華的凱迪拉克,荷馬和黛布拉坐在後座,就在兩個月前,可憐的捲毛頭戴伊還坐在這裡不能自持地尿溼了褲子。荷馬並不知道,汽車影院的真正目的,也就是為了讓人最終在汽車的後座上不能自持。
他們先開車去接黛布拉·培迪格魯,華力見了她便說:「荷馬還從沒去過汽車影院哩!」培迪格魯家是個大家庭,不但人多,養的狗也多,一律用鐵鏈拴在門前,有的拴在草地上幾輛報廢車的保險槓上。那些車顯然在那裡停放了很久,青草已經穿過主動軸和軸承長了出來。當荷馬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黛布拉家門口走去時,那群狗一邊狂吠不止,一邊上躥下跳,時不時地撞在那巋然不動的車身上。
說培迪格魯家是個「大家庭」,不僅指其人口眾多,還表現在他們一個個都體積龐大。與她家其他的人相比,黛布拉的豐滿簡直是小巫見大巫。黛布拉的媽媽在門口歡迎荷馬,她龐大的身軀表明胖朵特的臃腫無疑是得自她的遺傳。
黛布拉的媽媽扯起喉嚨喊道:「黛布拉,你男朋友來啦!」接著又對荷馬說,「你好,小心肝兒!我早聽說你是個好小夥兒,對人總是彬彬有禮的。我們家亂七八糟的,你可別見笑啊!」黛布拉紅著臉站在一旁,忙不迭地想把荷馬推出來,她媽媽卻不停地請他進屋去。荷馬瞥見屋裡有好幾個大塊頭,有的人臉龐似乎出奇地浮腫,就像是大半輩子都泡在水裡,或者是被人痛打了一頓似的。他們全都咧著大嘴露出友好的笑容,從而與荷馬身後狂吠不已的惡犬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黛布拉急著把荷馬往外推,一邊說:「媽媽,我們得走了,不然就太遲啦!」
屋裡有人笑呵呵地問了一句:「幹什麼太遲了?」話音剛落,裡面便爆笑起來,接著是一陣咳嗽聲,還有喘氣聲,門外那群惡狗也跟著叫得更兇了。荷馬想:單憑這熱鬧的聲音,他和黛布拉恐怕就難以脫身了!
「閉嘴!」黛布拉朝狗大喝一聲,它們立刻安靜下來,但一轉眼又狂吠起來。
他們上車後,華力對黛布拉說:「荷馬還從沒去過汽車影院呢!」他得儘可能提高嗓門,才能蓋過那震耳欲聾的狗叫聲。
「我從來就沒看過電影。」荷馬坦言相告。
「天哪!」黛布拉驚歎了一聲。她身上香噴噴的,而且換了衣服,看起來比上班時清爽了許多。其實,即使上班時,黛布拉的穿著也很整潔,她的身材雖然有點臃腫,但還不算過分。在前往肯尼斯角的路上,她漸漸克服了羞怯心理,流露出隨和的本性,用緬因州人的話說,她是個風趣的女孩。她長相不錯,脾氣又好,雖然不是太聰明,手腳卻十分勤快。她最大的願望就是嫁給一個脾氣跟她一樣好,年齡不要大她太多,頭腦也不要比她靈活太多的丈夫。
每年冬天,培迪格魯家總是住在肯尼斯角,但一到夏天,他們便會搬回人滿為患的飲水湖畔的別墅,三下兩下便把這裡打理停當,居住下來。那些報廢車裡的青草似乎在一夜之間就長得老高,而他們的狗在經歷長途遷徙後,絲毫沒有喪失佔據地盤的兇惡本性。像飲水湖畔的所有別墅一樣,培迪格魯家的房子也有一個名字,叫作「我們大家!」。(這些別墅彷彿跟孤兒一樣先天不全,所以需要二度確定身份。)
剛才,當他們把車開到那既有廢車又有惡狗的草坪附近停下來時,華力還對荷馬說:「我最受不了的就是那個感嘆號,就像以他們的人口過剩為驕傲似的!」不過黛布拉上車之後,華力卻又對她客客氣氣。
這種社交時待人接物的方式讓荷馬大為驚訝:人們——即使是好人,因為華力顯然是好人——在對別人說三道四之後,居然又可以在那人面前表現得友好如常!在聖克勞茲,對他人的批評往往是直言不諱,而且即使不是無法掩飾,也起碼是難以掩飾。
肯尼斯角的汽車影院跟海芬俱樂部的溫水游泳池一樣,在緬因州都是時髦的玩意兒,不過相比之下,汽車影院卻不大實用。在緬因州看露天電影可絕對不是個好主意,因為,當沿海一帶的夜霧飄來時,在濃霧的籠罩下,許多原本情節輕快的電影都會變成陰森森的恐怖片。幾年後,露天影院增設了洗手間和飲食部,觀眾上完廁所或買好東西回來時,常常找不到自己的汽車。
而且,蚊子也是一個問題。一九四幾年,荷馬第一次到汽車影院看電影時,夜空中到處都是嗡嗡亂飛的蚊子,聲音之大,竟然賽過了電影的音響。好在華力有經驗,早做好充分準備:他帶了一瓶噴果樹的殺蟲劑,經常對著汽車以及周圍的空氣噴一噴,才使得汽車免於被蚊子侵佔。雖然殺蟲劑既有毒又難聞,但至少能讓他們不受蚊子的騷擾。不過,噴灑殺蟲劑的噝噝聲以及隨之而來的難聞氣味,也經常惹來鄰近車上的觀眾的抱怨,只是等到那些人被蚊子叮得不堪忍受時,他們才不再抗議,有的甚至禮貌地向華力借用殺蟲劑來噴他們的車子。
在一九四幾年時,肯尼斯角的汽車影院還沒有附設飲食部,也沒有洗手間,所以大小男士們經常躲到電影院後面,輪流對著那兒的一堵水泥牆方便。牆頭上常常趴著幾個小男孩,都是肯尼斯角的鄉村小子,有的是因為太小不能開車,還有的是因為沒錢買不起車,便爬上牆頭看免費電影,儘管那裡隔得太遠,根本聽不見配音。碰到電影不好看時,他們便站在牆頭上小便,剛好淋在那些正在牆下方便的倒霉鬼頭上。
女士們自然不能在電影院裡方便,所以往往比男士們略為節制,比如說少喝飲料。不過,她們在汽車裡面的行為是否也有節制就不得而知了。
對荷馬而言,這一切都是奇妙的體驗。人們為了追求享受而作出的種種努力,以及他們所作的選擇,使他的感觸尤其深刻,因為他從小生長在孤兒院,那裡難得有選擇的機會,更少接觸到人們為了追求享受而表演的情形。看到人們為了享受,而寧願來汽車影院受罪,他感到大為不解。不過他也相信,如果他體會不出其中的樂趣,問題肯定是出在他自己身上。
最令他驚訝的還是電影本身。在觀眾一再地按喇叭、閃車燈,並以其他不太可愛的方式表示不耐煩之後(他確確實實聽見有人在汽車後面嘔吐),天空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影像!那是一個嘴巴吧,荷馬想。接著,鏡頭往後退去,慢慢拉開,銀幕上便出現了一個腦袋。荷馬想,大概是一匹馬!其實那是一隻駱駝,可荷馬從沒見過駱駝,甚至沒見過駱駝的圖片,便以為那是一匹變種的怪馬,或者是胚胎階段的馬。隨後,鏡頭繼續後拉,只見駱駝凸起的駝峰上坐著一個黑皮膚的男人,他全身裹著白袍,但荷馬卻以為那人纏滿了繃帶。那個兇猛的阿拉伯牧民揮舞著一把可怕的彎刀,用刀背猛砍著慢吞吞的駱駝,駱駝便向前奔跑,搖搖晃晃地穿越無盡的沙丘,轉眼間就變成遼闊地平線上的一個小點。突然,音樂猛地響起,荷馬不由得驚跳起來,接著字幕出現了,一隻無形的手在沙地上寫出了片名及演員表。
「那是什麼?」荷馬問華力,他指的是動物、騎士、沙漠及字幕,總之包括一切。
「我想是一個愚蠢的貝都因吧?」華力回答。
貝都因是什麼?荷馬很納悶。
「是一種馬嗎?」他又問。
「什麼馬?」黛布拉問。
「那個動物呀。」荷馬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連忙改口。
這時,坎蒂從前面轉過頭來,無限憐愛地望著他說:「荷馬,那是一隻駱駝。」
華力叫了起來:「你竟然連駱駝都沒見過!」
「哎呀,他能在哪兒見過駱駝呢?」坎蒂沒好氣地說。
「我只是覺得意外。」華力辯解著。
荷馬說:「我也從來沒見過黑人。剛剛騎在駱駝上的是黑人吧?」
「我猜是黑皮膚的貝都因人吧。」華力回答。
「我的天哪!」黛布拉驚呼,繼而有些畏懼地望著荷馬,彷彿懷疑他是來自外星球的另一種生物。
字幕打完後,駱駝和騎士也隨之消失,再也沒有在影片中出現。接著,整個沙漠也消失了,顯然,它已經完成了某項不甚明確的使命,再也不會在影片中出現。這是一部海盜片,一開始便是兩艘大型帆船互相炮轟,其中一艘船上的人個個曬得黑黝黝的,蓄著長髮,穿著燈籠褲,看樣子是海盜。另一艘船上的人看起來像是好人,穿得也比較體面,他們之中沒有黑人。那些海盜對他們十分兇狠野蠻。荷馬想,那個騎駱駝的黑人大概是某種前兆。儘管他多次讀過查爾斯·狄更斯和夏洛蒂·勃朗特的小說,他仍然無法理解這種憑空而來又不知所終的角色,也無法接受這種毫無意義的劇情。
那幫海盜從好人船上搶了一箱金幣,劫了一位金髮女郎,然後將敵船擊沉,乘上自己那艘醜陋的破船揚長而去。他們在船上狂飲高歌為自己慶功,一邊色迷迷地調戲那金髮女郎取樂。但不知出於何種無形的阻力,在整整一個小時的時間裡,他們雖然殺了那麼多人,甚至還自相殘殺,卻始終不能對那女郎造成真正的傷害。他們只是不停地繼續戲弄那女郎,而她也拼命反抗命運的不公。荷馬覺得自己似乎應該同情她。
接著,一個男人——顯然是那位與命運搏鬥的女郎的追求者——漂洋過海,千里迢迢地尋她而來。他途經無數熊熊燃燒的港口小鎮,投宿許多神秘而邪惡的客棧。夜霧徐徐飄來,遮住了電影中的許多畫面,但荷馬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銀幕。他隱約感覺到華力和坎蒂對電影不感興趣,兩人倒在前座上,荷馬看不見他們,只偶爾看到坎蒂的手伸在椅背上,有時緊抓著椅背,有時慵懶地垂著。荷馬有兩次聽見她說:「不行,華力!」其中一次十分堅決,荷馬從沒聽過她如此堅決的口吻。華力則不時發出幾聲輕笑,或是低語和呻吟。
荷馬偶爾也感覺到黛布拉對電影不像他一樣看得那麼起勁。有時他轉過頭來,竟意外地發現她正在端詳他,她的眼神中沒有慍怒,可也缺少溫情。在電影繼續放映的過程中,她似乎感到越來越詫異。有一次,她甚至摸了摸他的手,他以為她想要什麼東西,於是禮貌地回頭看她,她卻只是一言不發地瞪著他。於是,他又轉頭去看電影。
那金髮女郎一次又一次地關上房門,將海盜拒之門外,可他們卻總是能破門而入。他們破門而入的唯一目的,彷彿就是為了向她證明她無法阻攔他們。每次闖進去後,他們便老調重彈地將她調戲一番,然後再退出去,而後她又重新關上房門,試圖將他們攔在門外。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荷馬忽然大聲說道:「我好像漏掉了什麼!」坎蒂頓時在前面坐起身來,顧不得頭髮蓬亂,滿臉關切地看著他。
華力問:「你漏掉了什麼?」荷馬覺得華力的聲音中帶著朦朧的睡意。
這當兒,黛布拉嫵媚地湊了過來,在他耳邊說:「我想你把我給漏掉了,你大概忘了我坐在這兒!」
荷馬原本指的是他漏看了一段電影情節,此刻不由得莫名其妙地盯著黛布拉。黛布拉敷衍了事地在他的嘴唇上啄了一下,然後又正襟危坐,微笑著對他說:「該你了!」
華力這時開啟車門,在凱迪拉克的周圍噴了一陣殺蟲劑,那刺鼻的氣體從敞開的車門裡飄了進來,嗆得坎蒂、華力和黛布拉猛咳起來。但荷馬卻愣愣地瞪著黛布拉,漸漸悟出了人們來汽車影院的真正目的。
於是他俯下臉,小心翼翼地吻著黛布拉乾巴巴的小嘴,她迅速做出了回應。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依偎在她身邊,她順勢側過頭來,靠著他的肩膀,一隻手搭在他胸口上。他也把手伸到她的胸脯上,卻被她一把推開。他知道自己仍然沒有弄清頭緒,但他一步步地探索著這項遊戲的規則。他吻吻她的脖子,沒有遭到她的抵抗,她反而把臉貼在他的脖子上。緊接著,他感覺到一個從未有過的溼溼的東西在大膽地舔著他的喉嚨,是她的舌尖!荷馬也伸出舌頭,舔了舔有毒的空氣,然後思索片刻,猜想著舌頭的用途。他決定親吻她的嘴,並輕柔地、試探性地往裡伸,可是卻遭到了她的堅決抗拒,她用舌頭頂開了他的舌尖,然後閉緊牙齒,擋住了他的深入。
於是,他漸漸明白了眼前這種「行與不行」的遊戲規則:他可以撫摸她的腹部,卻不能碰她的胸脯;他的手可以放在她的臀部,但不能在她的大腿上游移。她伸出雙臂摟著他,她的吻友好而甜蜜。他不禁覺得自己就像一隻備受呵護的寵物——顯然比黛布拉家的那群狗更受寵愛。
「不行!」坎蒂突然大叫一聲,把荷馬和黛布拉嚇了一跳。接著,黛布拉咯咯笑著又倒入荷馬懷中。荷馬對電影仍然念念不忘,他極力伸長脖子,睜大眼睛,勉強能看到銀幕上的內容。
那個鍥而不捨的追求者終於找到了金髮女郎,可是卻碰到了新難題:那個愚蠢的女人又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讓追求者靠近。只見那個男人在門上又捶又拍,真是讓人垂頭喪氣。
這時,在一片濃霧之中,旁邊一輛汽車裡有人突然喊道:「離開她!」接著,另一個人吼道:「殺了她!」荷馬可以肯定,絕對不會有人非禮她,似乎有某種如海霧一般變幻莫測的力量在保護著她,使她既可以避免性的騷擾,也不會遭到死神的侵犯。此外,還有一點荷馬也可以肯定:坐在凱迪拉克上的人只會追求這種家庭寵物式的愛,而絕不會歷盡千辛萬苦去冒險。
這種感受使荷馬不由得想起了拉奇醫生、愛德娜護士以及安琪拉護士給他的愛。電影結束時,他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他心裡明白,雖然他喜歡目前置身的環境,但他最愛的人還是拉奇醫生,即使在他生命中的此時此刻,他對拉奇醫生的愛仍然比對坎蒂的愛要深。他發現自己非常思念拉奇醫生,可同時又希望今生今世再也不要回到聖克勞茲。
正是出於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矛盾心理,他才不自覺地流下了眼淚。可黛布拉卻誤會了,以為他是被電影所感動。
於是她摟住他,以母性的溫柔口吻安慰道:「好了,好了!」坎蒂和華力也從前面的座位上側過身來,坎蒂撫摸著他的頭說:「沒關係,你儘管哭好了,我看電影時也經常哭的。」
華力也一臉認真地說:「喂,夥計,我們知道這一切讓你十分震驚。」唉,他可憐的心臟!好心的華力不由得擔心地想。而坎蒂也在默默地說:你這個可愛的孩子,請一定要愛護你的心臟!於是她湊近他的臉,在他耳畔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發現自己竟然很喜歡這友誼之吻的感覺,不禁有些意外。荷馬更是大為意外。儘管黛布拉也給了他不少乾巴巴的吻,但坎蒂的吻卻使他心底突然泛起異樣的感覺。那種感覺不知從何而來,而且,看著華力討人喜歡的英俊面孔,他心裡明白,這種感覺也不知向何處去。難道這就是愛情嗎?它在你的生命中突然出現,令你無法決定它的作用,就像那個騎駱駝的黑皮膚騎士——在一部海盜片裡,他究竟有何作用?
身為孤兒的荷馬想:我就是那個騎駱駝的黑皮膚騎士。他叫什麼來著?
荷馬送黛布拉回家時,差點兒沒被她家的那群惡狗給吃掉。回到車上後,他也坐在凱迪拉克的前座,坎蒂坐在他與華力之間。荷馬問華力那個黑騎士叫什麼。
「貝都因人。」華力回答。
荷馬心裡想:我是個貝都因人。
沒過多久,坎蒂漸漸睡著了,身子歪在華力肩上,這給他開車造成了不便。於是他把她輕輕推到荷馬這一邊。回哈斯海芬的路上,她一直將頭靠在荷馬肩上酣睡,她的髮絲輕拂著他的臉。汽車開到雷·肯德爾的養蝦池後,華力熄了火,湊過來小聲叫道:「喂,睡美人!」說著在她的嘴唇上輕吻一下。坎蒂猛地醒了過來,連忙坐直身子,一時間有些茫然,接著又以責怪的眼光瞪著他們,似乎分不清是誰吻了她。
華力笑了起來,連忙說:「沒事兒,你到家啦!」
哦,家!荷馬想。他知道,對那個不知從何處來,又不知向何處去的貝都因牧民來說,是根本無家可言的。
就在這年夏天的八月,另一個貝都因人也離開了自小生長的「家」——捲毛頭戴伊終於被一對年輕夫婦收養,離開聖克勞茲,前往布斯貝。那位丈夫是個藥劑師,夫婦倆剛搬到布斯貝不久,正投身於社群服務。拉奇醫生對他們雖然不大放心,卻更擔心讓捲毛頭留下來度過另一個冬天,因為一年當中,夏天將盡時是人們前來領養孤兒的最佳時間,而到初秋時節,天氣雖好卻十分短暫。自從荷馬離去後,一向樂觀的捲毛頭性情大為改變,他堅信那對漂亮的夫婦原本是好心的命運之神安排來領養他的,可是荷馬卻將他們搶走了!
藥劑師和他的太太其貌不揚,卻很有錢,心地也不錯。他們以前也有過苦日子,並且似乎不大可能習慣過奢華的生活。他們經過一番奮鬥才有今日的成就,所以也堅定不移地認為,幫助別人的最好方法就是教育他們如何奮鬥。他們要求領養一個年紀較大的孩子,好讓孩子每天放學後到藥店幫幾個小時的忙。
在這對夫婦看來,他們之所以不能生育,完全是上帝的旨意。他們認為,上帝希望他們領養一個孤兒,並教導他自立自強,而這個孩子將來會得到豐厚的回報,也就是繼承他們的藥店。這樣,他們晚年就會老有所依了——他們顯然為自己的晚年生活作了不少打算。
他們是講求實際、信仰虔誠的人,不過當他們對拉奇說,他們也曾想盡辦法努力生育,只是未能如願時,卻顯出了頑強不屈的一面。拉奇事先與他們通過信,在見面之前,他還希望能說服他們不要讓捲毛頭改名。拉奇認為,對捲毛頭這麼大的孤兒而言,名字已經具有相當的意義。可是剛一見到這對夫婦,拉奇就不禁有些灰心了。只見藥劑師雖然年紀輕輕,禿頭上卻不見半根毛髮,拉奇不禁懷疑他是否是因為使用了未經檢測的藥品才變成這副模樣,年輕的藥劑師太太卻有一頭直直的好頭髮。乍一看到捲毛頭濃密的捲髮時,他們似乎大吃一驚。拉奇猜想,這家人同行的第一個目的地恐怕就是理髮店。
捲毛頭雖然不怎麼中意這對夫婦,正如他們不大中意他的名字一樣,可他卻迫不及待地想離開聖克勞茲。拉奇看得出來,捲毛頭仍然期待著自己能像夢想中那樣氣派地被人領養,期待著能有坎蒂和華力那樣風光的人為他提供美好的生活。在談到這對布斯貝來的平庸夫婦時,捲毛頭對拉奇醫生說:「他們還行吧,我猜他們人還不錯,而且布斯貝就在海邊,我想我會喜歡大海的。」
拉奇醫生並沒有告訴捲毛頭,他未來的養父母似乎不像是會經常乘船出海、到海邊游泳或去碼頭釣魚的人,他甚至覺得,他們可能會認為水上游樂的生活過於輕浮膚淺,只屬於觀光客。(其實拉奇自己也持相同看法。)拉奇想,這對勤勞的夫妻大概整個夏天都是天一亮就開門做生意,並且整天待在店裡足不出戶,忙著賣防曬油給消夏的遊客,自己卻自始至終都與冬天時一樣蒼白,並且為此感到自豪。
愛德娜護士勸他道:「韋爾伯,你也不能太挑剔,這孩子讓他們領養,最起碼不愁生起病來沒藥吃。」
「對我而言,他永遠是捲毛頭!」安琪拉護士堅決地說。
拉奇想,更糟的是,捲毛頭會永遠認為自己是捲毛頭。但拉奇還是決定讓捲毛頭離開,他也該離開了——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這對夫婦姓林弗雷特,他們替捲毛頭取名為「羅伊」,於是,捲毛頭羅伊·林弗雷特,便跟隨養父母到布斯貝住了下來。林弗雷特夫婦的藥店位於港口邊,可他們住在離海邊好幾英里的內陸,那兒雖然看不到大海,「卻並不是聞不到它的氣息。」林弗雷特太太再三強調。她說,如果風向對了,在他們家裡便可以聞到大海的氣息。
可捲毛頭的鼻子卻聞不到,拉奇醫生想。捲毛頭整天拖著長長的鼻涕,可能根本就沒有嗅覺。
一九四幾年八月的一個晚上,拉奇醫生對男孩們宣佈:「讓我們為捲毛頭祝福吧!他找到了一個家。晚安,捲毛頭!」
這時,小大衛正在那兒傷心地抽泣,一邊跟著說:「晚安,軟毛頭!」
從拉奇的來信中,荷馬得知捲毛頭已經被人領養。他站在華力房間的窗前,在月光下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華力正在一旁熟睡。
天哪,藥劑師!荷馬想。這個訊息讓他非常難過,於是他把心事告訴了華力和坎蒂。這天晚上早些時候,他們三人坐在月光下,隨著「撲通」「撲通」的聲音,把雷蒙碼頭上的蝸牛一隻只地扔進海里。荷馬講啊,講啊,一口氣講了很多。他談到了孤兒院裡的晚禱文,如「讓我們為捲毛頭祝福」之類,還跟他們解釋被拉奇醫生稱為「緬因州王子,新英格蘭國王」的感受。
荷馬對華力說:「我猜,在我當時的想象中,他們的模樣大概跟你差不多。」
坎蒂想起拉奇醫生也曾經對她這樣說過,他說她的孩子將來會是「緬因州王子,新英格蘭國王」。她說:「可我當時不懂他的意思。我是說,他人挺好,可那句話很讓人費解。」
「我現在還是不懂,」華力跟著說,隨即又對荷馬解釋道,「我是說,你們每個人看到和想象的肯定都不一樣。」在他看來,外表像他自己的人並不足以代表「緬因州王子」和「新英格蘭國王」。
「這話聽起來有點挖苦意味,」坎蒂說,「我真不明白他的意思。」
「是呀,」華力附和道,「聽起來有點尖酸。」
「也許吧,」荷馬道,「不過他也可能是說給自己聽,而不是說給我們聽的。」
他還跟他們談起了美洛妮,不過他有所保留。後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談到了富茲·史東,他惟妙惟肖地模仿著富茲的呼吸器發出的聲音,逗得華力和坎蒂哈哈大笑,一時間將蝸牛掉進海里的撲通聲都給蓋住了。直到荷馬用空洞的聲音說:「富茲·史東找到了一個新家!晚安,富茲!」華力和坎蒂才明白故事已經講完。
四周一片寂靜,連扔蝸牛的聲音也停止了。海水拍打著碼頭上的柱子,停泊在周圍的船隻隨著海浪輕輕搖盪。繫著船隻的纜繩有時被扯出水面,傳來海水從纜繩上往下滴的聲音;較粗的纜繩被拉扯時,則會發出磨牙似的聲響。
荷馬為了從富茲·史東身上轉移話題,便對他們說:「第一個被我割包皮的孩子就是捲毛頭戴伊,拉奇醫生當時在一旁指導。其實,割包皮沒什麼大不了,很簡單的。」華力聽到這裡,覺得自己的下體像蝸牛似的縮了起來。坎蒂也覺得小腿一陣痙攣,在碼頭邊緣晃盪的雙腿不由得停了下來。她曲起膝蓋,用雙手環抱著。荷馬接著坦白地說:「捲毛頭是我做的第一個手術,所以弄得有點歪。」
「我們可以開車去布斯貝,看看捲毛頭過得怎麼樣。」華力提議道。
我們會看到什麼呢?坎蒂想。她想象著捲毛頭會再次把車子尿得一塌糊塗,然後又對他們說他是院裡最棒的孤兒。
「我覺得這樣不太好。」荷馬回答。
他與華力一起回到觀海果園後,給拉奇醫生寫了一封長信。到目前為止,這是他寫得最長的一封信。他想把去汽車影院的經過都告訴拉奇,結果卻變成了對那部電影的批評。於是,他想換一個話題。
他要不要談談赫伯隨身帶著安全套的事?(雖然拉奇醫生主張人人使用安全套,可對赫伯的行為他一定會不以為然。)他是否該告訴拉奇醫生,他終於明白了汽車影院的真正用途?它的用途便是讓人們激起對約會物件的情慾,然後卻不能有所作為。(拉奇醫生對此也一定不敢恭維!)他是否該告訴拉奇醫生有關格雷絲勾引他或者他夢見她的事?還有,他要不要談到自己墜入情網,明知不應該卻又身不由己地愛上坎蒂的事呢?他該怎麼對拉奇醫生說「我想你」,才不會被誤認為是想回聖克勞茲?
於是,在信的末尾,他以一貫含糊其詞的方式寫道:「我記得有一次你親了我,當時我並沒有真正睡著。」
拉奇醫生躺在診療室裡,默默地對自己說:是啊,我也記得!當時我為什麼沒有多親他幾下?為什麼沒有經常這樣呢?他迷迷糊糊地想:在別的地方,人們有汽車影院!
在聖克勞茲託管委員會的年會舉行之前,拉奇醫生吸食的乙醚量總是比平常要多。他始終弄不明白「託管委員會」的目的,對那些千篇一律的質詢也越來越失去耐心。以前雖然也有過緬因州立醫療檢查委員會,可他們從不過問任何事情,也根本懶得聽他的報告。可是現在,卻出了一個似乎樣樣都管的託管委員會!委員會今年有了兩位新委員,他們還從來沒有來過孤兒院,因此想親臨孤兒院參觀一番,而老委員也一致認為應當舊地重遊。因此,年會的地點便從以往的波特蘭轉移到了聖克勞茲。
這是八月份的一個美好的早晨,空氣中有著九月秋高氣爽的舒適,而無七月間的潮溼悶熱,可拉奇卻心煩意亂。
「我鬧不明白汽車影院到底是什麼玩意兒,」他懊惱地對安琪拉護士說,「荷馬也沒有把它說清楚。」
安琪拉護士似乎也無能為力,她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說:「他確實沒有說清楚。」
愛德娜護士問:「看電影時車子該怎麼辦?」
拉奇說:「不知道。我猜想,如果你把汽車開進某個地方看電影,你就應該待在車上吧。」
「那要把車開進什麼地方呢,韋爾伯?」愛德娜護士追問。
「我就是不知道這一點!」拉奇吼了起來。
「哎,我們就不能心情好一點兒嗎?」安琪拉護士說。
愛德娜護士繼續問道:「說到底,為什麼要開車進去看電影呢?」
「這個我也不清楚。」拉奇醫生倦怠地回答。
不幸的是,委員會開會期間拉奇也是滿臉倦容。安琪拉護士盡力代他提出孤兒院當務之急的問題,以免他和委員會的人鬧得不愉快。兩名新委員似乎總是迫不及待地想表明他們已經瞭解一切情況,而拉奇醫生只是一言不發地瞪著他們。看到那副神情,安琪拉護士不由得想起拉奇過去盯著克拉拉的情景:當時荷馬將解剖到一半的屍體攤在那裡沒有收拾,拉奇醫生正是用現在的這種眼神盯著克拉拉。
兩名新委員中有一位女委員,她因為擅長募款才被任命,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她過去的丈夫是公理教會的牧師,後來在日本自殺,她便從日本返回她的家鄉緬因州,滿腔熱忱地準備為家鄉竭盡全力,做一些「可做的事」。她總是說,在日本沒有多少「可做的事」,而相比之下,緬因州的問題則完全可以克服。她還相信,緬因州最迫切需要也是最為缺乏的就是「組織」,而所有的解決方法都始於吸收「新鮮血液」。安琪拉護士注意到,拉奇醫生一聽到這個詞,臉色頓時變得煞白,彷彿全身的血液被突然抽乾了似的。
因此,他毫不客氣地說道:「對我們這些整天跟醫院打交道的人來說,這個詞可不太動聽!」可那位女委員——顧赫太太的氣焰卻似乎沒有受到多大打擊。
顧赫太太冷冷地表示,她很佩服拉奇醫生多年來在艱苦的條件下所做出的成績,並敬重他與他的助手管理聖克勞茲的豐富經驗,不過,如果增派一位年輕助手加入他們的陣容,也許可以增加他們的活力。她建議道,可以派「一位年輕的實習醫生,一位願意吃苦,同時對婦產科領域的新觀念有所瞭解的人」。
拉奇醫生立刻表明:「我一直都很瞭解這個領域的新動向,而且,對於這裡出生的孩子到底有多少,我也一直心中有數!」
「那麼,增派一位行政助理怎麼樣?」顧赫太太又提出了新的建議,「我的意思是說,增派一位瞭解新的領養手續的人手,或者讓他來幫你處理書信及面談等事務,而醫療方面的具體工作由你負責。」
拉奇醫生回答道:「我倒是用得著一臺新打字機,只要給我弄臺新打字機就行了,助理你們可以留著,或者派給那些真正老得路也走不動的人!」
另一位新委員是個心理醫生,他剛剛涉足這個領域,而在一九四幾年的緬因州,心理醫學也是一門新興的學科。這名委員姓金格里奇,即使是跟別人初次見面,他也總是說能看出對方承受著何種壓力,因為他確信每個人都承受某種壓力。如果他推斷的沒錯(關於你承受著何種壓力),如果你同意他的看法(承認確實存在某種壓力,你的確處在那種壓力之下),那麼,他緊接著又會斷定,還有其他潛在的壓力威脅著你,只是你自己沒有察覺罷了。比如說,如果金格里奇醫生看了那部片頭是貝都因人騎駱駝的電影,他或許會推斷,那個被海盜擄走的女郎承受著要嫁給某人的巨大壓力,儘管她顯然只是希望獲得自由。他的眼神以及與人一見面便滿臉堆笑的樣子,表達出一種過分的、別人或許並不需要的同情,他的聲調輕柔得做作,說起話來也故意一字一頓,彷彿這樣就能告訴別人,所有的事情都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微妙得多。
委員會的幾個老委員都是男性,年齡和拉奇不相上下,他們似乎被新來的男委員的輕聲細語和女委員的大嗓門給震住了。兩位新委員同心協力,顯得躊躇滿志,他們加入委員會既不是為了學習經驗,也不是為了瞭解孤兒院的生活,而是尋找當家作主的機會。
唉,真要命!愛德娜護士暗暗叫苦。
安琪拉護士想:看來要有麻煩了,倒像是我們需要麻煩似的!增派一位年輕的實習醫生或行政助理其實也無妨,但她知道,韋爾伯·拉奇所竭力維護的是替人墮胎的權利,在沒有弄清別人對這件事的看法之前,他怎麼能輕易接受他們派來的人呢?
「呃,拉奇醫生,」金格里奇醫生柔聲解釋,「您當然知道,我們並沒有認為您‘老得路也走不動’了。」
拉奇醫生戒備地說:「有時,我自己也覺得老得路也走不動了,所以我猜你們也可能這麼想。」
金格里奇醫生說:「您的壓力一定不小,像您這樣身負重任的人,應該儘量有人協助才行。」
「像我這樣身負重任的人,應該繼續負起重任。」拉奇說。
金格里奇醫生說:「由於您承受太大的壓力,也難怪你不願將哪怕是一小部分責任交給別人代理。」
「我只需要一臺打字機,而不需要什麼代理。」韋爾伯·拉奇回答。他眨了眨眼睛,眼前忽然金星閃爍,他不知道那是緬因州晴朗夜空的點點繁星,還是乙醚作祟時產生的幻覺。他伸手搓搓臉,正好瞥見顧赫太太埋頭在厚厚的記事本上寫著什麼。
「我們來看看,」她說,她的尖聲尖氣與金格里奇的柔聲細語形成明顯的對照,「您今年已經七十好幾了,是吧?您不是七十好幾了嗎?」
韋爾伯·拉奇回答說:「沒錯,我是七十好幾了。」
「那葛洛根太太今年多大了?」顧赫太太突然問道,彷彿葛洛根太太並不在場,或者老糊塗了而無法自己回答似的。
「我六十二歲,仍然和春天的小雞一樣朝氣蓬勃!」葛洛根太太傲然回答。
「哦,沒有人懷疑您缺乏朝氣啊!」金格里奇醫生連忙插話。
「那麼,安琪拉護士呢?」顧赫太太頭也不抬地問道,似乎她自己寫在記事本上的內容需要她全神貫注。
「我五十八。」安琪拉護士回答。
「安琪拉壯得像頭牛!」葛洛根太太在一旁幫腔。
「對此我們毫不懷疑!」金格里奇醫生和顏悅色地說。
愛德娜護士不等提問,便自動報出歲數:「我今年五十五,要不就是五十六。」
「您不清楚自己多大年齡了嗎?」金格里奇醫生話中有話地問道。
韋爾伯·拉奇說:「不錯,我們都老了,而且老糊塗了,什麼都不記得,就只有猜了。可是瞧瞧你自己吧!」他忽然轉過頭來,質問顧赫太太,顧赫太太這才從記事本上抬起眼睛。「我看你的記性更差,所以才得用筆把什麼都寫下來!」
顧赫太太不動聲色地說:「我只是想弄清這兒的情況。」
「那麼,」拉奇說,「你不妨聽我告訴你。我在這兒待了很久,這兒的情況全都清清楚楚地裝在我的腦子裡。」
金格里奇醫生對拉奇說:「很顯然,您幹得非常出色,而且,我們也很清楚這份工作有多麼辛苦!」他的語氣裡流露出極為深切的同情,拉奇的眼眶恨不得要溼潤了。他暗暗慶幸自己沒有坐在金格里奇醫生的旁邊,否則,金格里奇醫生很可能會伸手拍拍他以示撫慰——金格里奇無疑擅長這樣。
拉奇醫生說:「我希望得到你們的支援,如果這不算過分的話,我不但想要一臺新打字機,還想請求你們允許我把舊的留著。」
「我想,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安排。」顧赫太太說。
愛德娜護士向來不太習慣於頓悟,而且,她雖然年歲已高,卻很少經歷過情緒上的驟變,也完全感受不出某些前兆或預警。但此時此刻,她卻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的反胃感覺。她意識到自己正以仇視的眼光瞪著顧赫太太,她還從來不曾對任何人有過如此深刻的恨意。她想:天哪,她是我們的敵人!她覺得自己快要吐了,只好趕緊離開。(她避開他們,跑進男孩部的浴室,真的在裡面吐了起來。)只有說話仍然口齒不清的小大衛·科波菲爾發現了她,小大衛還在為捲毛頭的離開而難過。
「你怎麼啦,麥德娜?」小大衛問道。
她說:「我很好,大衛。」其實,她感覺很糟,心底湧起一股少有的酸楚,想道:我們快要完了!
拉奇也產生了同樣的感覺,他知道有人會取代自己,而且很快就會到來。他查了查自己的日程安排,第二天他有兩次墮胎手術,臨近週末可能還有三次。另外,還有些人總是沒有預約就突然跑過來。
他想:萬一委員會派來的人不肯替人墮胎,那該怎麼辦?
新打字機的到來,正好為他擬定有關富茲·史東的計劃提供了及時的配合。
拉奇給委員會寫了一封信。他寫道:「謝謝你們的新打字機。」他說,這臺打字機「來得正是時候」,因為舊打字機(他原先說過想保留的那臺)已經完全報廢。其實這不是真話。事實上,舊打字機上的全部字鍵已經被他更新了,正以新的字型打出一個故事。
這臺經過改裝的舊打字機打出來的是年輕的富茲·史東的來信。富茲·史東先是告訴拉奇醫生,他非常渴望長大後從醫,並且他是因為受到拉奇醫生的影響,才作出了這種選擇。
年輕的富茲在給拉奇醫生的信中寫道:「關於墮胎這個問題,恐怕我很難贊同您的觀點。誠然,我對婦產科很感興趣,並且這種興趣是源於您的身體力行,可是說到墮胎,我覺得我們永遠不可能達成共識。雖然我知道您替人墮胎是出於虔誠的信念與善意,但我也請求您尊重我的信念。」
就這樣,拉奇編出了兩人多年來的通訊,甚至一直編到了未來,同時留下一些可作彈性處理的空間。拉奇讓富茲·史東上了醫學院,並完成婦產科醫生的臨床訓練。拉奇將自己的學醫過程借富茲·史東之口來表達,但略微作了改動。而富茲·史東自始至終都堅持自己的信念,毫不動搖。
富茲·史東寫道:「對不起,可我相信靈魂的存在,而且是從受孕的那一刻起就開始存在。」隨著年歲漸長,富茲·史東的語氣漸漸變得自負起來。儘管他對拉奇仍然彬彬有禮,卻掩飾不住他的世故老成,有時他甚至會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流露出一種年輕人自認為「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心理。拉奇讓富茲·史東扮演著堅定不移的正義者角色,他相信,所有支援現行墮胎法——也就是反對墮胎的人一定都是以正義之士自居。
他甚至讓富茲·史東毛遂自薦接替他的職位。「不過,當然要等到您做好退休準備之時。」富茲·史東在信中說,如果讓他接替拉奇的工作,他將以行動向拉奇醫生表明,他會遵守法律,拒絕實施墮胎手術,「在不違反上帝或人類的法律的前提下」,推行安全而進步的計劃生育,控制人口,在不久的將來,這一切必定能取得預期的效果。富茲討好賣乖的這番話倒也言之成理,頗具說服力。
拉奇醫生和史東醫生一致認為,所謂「預期的效果」,就是儘量降低不受歡迎的嬰兒的出生率。富茲醫生滿腔熱忱地說:「我本人樂於前來此地!」韋爾伯·拉奇想,這種口氣像極了傳教士!在拉奇醫生看來,把富茲塑造成傳教士有幾個很好的理由,其中之一便是:如果富茲前往某個偏僻落後的地方懸壺濟世,他可以不需要行醫執照。
編造這些信件使拉奇身心俱疲,但他終於將一切處理妥當。舊打字機專門用來打富茲的信件,不作其他用途,而他自己的則用新打字機。打自己的信時,他還用複寫紙留下底稿,並在《聖克勞茲簡史》中多處提及他與史東醫生的「對話」。
拉奇設想著由於他拒絕讓反對墮胎的人接替他的工作,而致使他們的通訊突然終止的情景。在給富茲·史東的最後一封信中,他對可憐的富茲大發雷霆:「我會堅持到底,直到倒下為止!我決不容許任何反動的宗教白痴來取代我在聖克勞茲的職位!那種人只擔心自己脆弱的良心得不到安寧,而對那無數不被歡迎、受盡磨難的孩子所承受的真正痛苦卻毫不關心!我真遺憾你是個醫生!更遺憾你辜負了所學!你自以為是地為那些尚未出世的‘靈魂’請命,卻拒絕向那些真正活著的人伸出援助之手!這個孤兒院不需要你這樣的醫生!除非我死了,否則你休想取代我的職位!」
結果,富茲·史東回了一封措辭強硬的簡訊,信中說,捫心自問,雖然他個人對拉奇醫生感恩戴德,但他「對廣大的社會以及那些尚未出世即遭扼殺的生命也許負有更重的責任」。他以威脅的口吻暗示說,如果拉奇醫生一意孤行,他恐怕難以違背良心,而不「向有關當局提出檢舉」。
韋爾伯·拉奇想:這個故事可真精彩!在八月份剩下來的時間裡,他編完了所有的情節。他想在荷馬暑期打完工重返聖克勞茲之前做好一切安排。
韋爾伯·拉奇為自己創造了一個接班人,這個人一定能夠被有關當局所接受,不管有關當局是誰掌權。他創造的這個接班人不但具備婦產科醫生的資格,而且是從小在聖克勞茲長大的孤兒,對這地方瞭如指掌,當然是最佳人選。他編造了一個天衣無縫的謊言,因為他所屬意的富茲·史東醫生毫無疑問會替人墮胎,可與此同時,記錄上卻顯示他反對墮胎,這可真是絕妙無比!等到拉奇退休(或事情敗露)後,隨時都有最理想的接班人來替補他的空缺。當然,拉奇與富茲的關係不會就此結束,接班畢竟事關重大,還需要作許多修正。
韋爾伯·拉奇躺在診療室裡,眼前是乙醚作用下的金星閃爍,窗外有緬因州夜空的繁星點點。他賦予了富茲·史東一個富茲本人此生難以實現的重要角色,當可憐的富茲因呼吸裝置故障而喪命之際,他怎能想象得到有今天?
韋爾伯·拉奇對著周圍的星星恍恍惚惚地想:現在只有一個問題——我該如何讓荷馬扮演這個角色呢?
荷馬站在華力房間的窗前,凝視著夜空中的繁星以及沐浴在淡淡月光下的果園。忽然,在那座看得見大海的果園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荷馬在視窗一會兒抬頭一會兒低頭地張望,只見光點也不停地閃爍。這微弱的亮光使他回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他對著緬因州的茂密森林高聲向富茲·史東道晚安,卻聽不到任何迴音。
過了片刻,他才明白那亮光從何而來:在蘋果酒屋的鐵皮屋頂上,肯定有一處小小的地方早已被磨光,因此,他看到的是一彎爬上屋頂的明月照在那小如刀片的光滑之處而射出的反光。這個黑夜中的小光點就像許多東西一樣,即使你知道了那是什麼,卻依然無法釋懷。
他聽著華力均勻的呼吸,仍然覺得心神不寧。荷馬心裡清楚,他是因為愛上了坎蒂而心煩意亂,坎蒂還建議他不要回聖克勞茲。
她對荷馬說:「我爸爸非常欣賞你,我知道他肯定會給你一份工作,讓你在船上或蝦池那兒幹活。」
華力也跟著說:「我媽媽也很喜歡你,我知道她肯定會請你留下,繼續在果園工作,尤其是收成季節。再說,我開學後,她一個人會很寂寞。我敢說,如果你留下來並且仍然住我的房間,她肯定求之不得。」
在遠處的果園裡,酒屋屋頂的反光仍在向他閃爍著,顯得微小而迅速,就像格雷絲·林奇上次望著他時,嘴唇微張而露出的那顆虎牙。
他想:我怎麼可能不愛坎蒂?如果我真的留下,我能做些什麼呢?
酒屋的屋頂上又閃了一下,然後陷入一片寂靜黑暗之中。他見過做墮胎手術用的刮匙,它們在使用之前閃閃發光,而使用後放在盤子裡有待清洗時,則由於沾上血跡而黯然失色。
他捫心自問:如果我回聖克勞茲,又能做些什麼?
在安琪拉護士辦公室裡,拉奇醫生正用新打字機給荷馬寫信。他這樣開頭道:「我清楚地記得親你時的情景,」隨即又覺得不妥,便停了下來。他從打字機裡抽出信紙,把它夾進《聖克勞茲簡史》裡藏起來,彷彿這是簡史中無人感興趣的又一片段。
小大衛·科波菲爾上床睡覺時有些發燒,這時,拉奇醫生想起需要去檢視一下。他摸摸小大衛的額頭,發現他額頭涼涼的,已經退燒,不禁鬆了口氣。他用毛巾將小大衛脖子上細密的汗珠輕輕擦乾。房間裡的月色比較暗淡,拉奇以為沒人注意,便彎腰親了一下小大衛,就像當初親荷馬時那樣。接著,他又走到隔壁床邊,親了親史莫奇·菲爾茲——這孩子身上的味道有點像熱狗。親過他們之後,拉奇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他多麼希望過去有機會時能多親荷馬幾次!他挨個走近每張床前,吻著每個孩子。直到這時,他才突然想到自己並不知道所有孩子的名字,可他還是將他們一一吻到。
拉奇離開房間後,史莫奇在黑暗中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可是其他人都已入睡,要不就是誰也不想回答。
愛德娜護士的聽覺向來敏銳,從而注意到了這番不尋常的動靜,她心裡想:如果他也能親親我該多好!
安琪拉護士後來把這件事告訴葛洛根太太,葛洛根太太聽了說:「我覺得這樣挺好!」
可安琪拉護士卻說:「我覺得這說明他老了。」
荷馬·威爾士此刻正站在華力的窗前,渾然不知拉奇醫生的吻已經飛出聖克勞茲,在四處尋找他。
他也不知道——無論如何也意想不到——坎蒂此時同樣憂心忡忡,輾轉難眠。她想:如果他真的留下,如果他真的不回聖克勞茲,我該怎麼辦呢?大海慢慢地向她湧來,黑暗與月光都漸漸消失了。
荷馬終於看見了蘋果酒屋的輪廓,可是他看來看去,卻再也看不到屋頂的光亮。失去這一訊號後,荷馬便對著想象中的死者輕輕地說:「晚安,富茲!」
他並不知道,富茲·史東也和美洛妮一樣,正在到處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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