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機會出擊

奧莉芙向來喜歡開著收音機,因此,與許多人一樣,她常常聽得漫不經心,需要聽上好幾遍才能聽清真正的內容。這天下午,她正在烤蘋果餡餅和煮蘋果醬,只是播音員不同尋常的焦急語調才引起了她的注意。

這時,荷馬正在華力房裡一邊看《大衛·科波菲爾》,一邊幻想天堂的情景:「……我頭頂上的蒼穹蘊藏著無盡的神秘,在那兒,我將以塵世無法想象的愛去愛她,並告訴她,我在塵世愛她愛得多麼艱辛。」我寧可在這兒——在塵世——愛坎蒂!他這樣想著,可奧莉芙的聲音突然打斷了他的思緒。

「荷馬!」她朝樓上喊道,「珍珠港在什麼地方?」

奧莉芙顯然問錯了物件。荷馬只看過一次掛在黑板上的世界地圖,而且只是大致瀏覽了一下,連南卡羅來納州都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更別提珍珠港在什麼地方或是什麼玩意兒了!

「我不知道!」他朝樓下喊。

「日本人剛剛轟炸了那個地方!」她大聲告訴他。

「你是說用飛機嗎?在空中轟炸嗎?」荷馬問。

「當然是在空中轟炸啦!」奧莉芙提高嗓門說,「你最好下來聽聽這訊息。」

「珍珠港在哪兒?」坎蒂問父親。

「噓!」雷蒙·肯德爾說,「只管往下聽,也許播音員會說的。」

「他們怎麼會偷襲成功的?」坎蒂又問。

「因為有人翫忽職守。」雷蒙回答。

最初的報道有些與事實不符,其中提到加州也遭到攻擊甚至被敵軍入侵,許多聽眾一開始就糊塗了,還以為珍珠港在加州呢!

「夏威夷在什麼地方?」葛洛根太太問。他們正在喝茶吃餅乾,一邊開著收音機聽音樂,沒想到卻聽到了這樣一則訊息。

「夏威夷在太平洋。」韋爾伯·拉奇回答。

「哦,那很遠嘛!」愛德娜護士說。

「可也不是太遠。」拉奇醫生說。

「又要發生大戰了,是嗎?」安琪拉護士問。

「我猜已經開始了。」韋爾伯·拉奇說。反倒是華力,這場大戰對他而言意義最為重大,可開戰的訊息傳出時,他卻在觀看弗雷德·亞斯泰爾的電影。他看著弗雷德跳個不停,心裡不禁想道:這麼優美的舞步,哪怕一連看上幾個小時也不會讓人生厭。

美洛妮則是在路娜住的公寓客廳裡與路娜一起聽收音機。這是一幢女子公寓,住在這兒的女人要麼是上了年紀,要麼就是和路娜一樣剛剛離婚。在這個星期天的下午,留在公寓裡聽收音機的大多是上了年紀的女人。

美洛妮說:「我們應該去轟炸日本,根本用不著囉唆,乾脆就去把他們國家炸個精光!」

路娜問:「你們知道日本人為什麼是斜視眼嗎?」美洛妮與那幾位上了年紀的女人一聽,立刻豎起了耳朵。路娜接著說:「因為他們一天到晚手淫,男男女女都一樣,整天干那事兒!」

不知是出於禮貌還是被這話驚呆了,大家好半天都沒有吭聲。美洛妮倒是出於禮貌才沒有開口。

過了片刻,她才一本正經地問她的朋友:「你是開玩笑吧?」

「當然是開玩笑啦!」路娜大聲叫了起來。

「我好像沒有聽懂。」美洛妮坦白地說。

「日本人為什麼是斜視眼?因為他們一天到晚手淫啊!」路娜說到這裡,頓住了。

「我想,這句話我倒是聽見了。」美洛妮說。

「因為每次高潮到來時,他們都會閉上眼睛呀!眼睛一睜一閉的很累,所以才沒法直視,明白了吧?」路娜得意洋洋地說。

美洛妮仍然為自己那口爛牙感到不自在,聽到這裡,便忍不住抿嘴笑了起來。客廳裡的幾位老太太嚇得渾身發抖,可外人卻無法弄清楚她們害怕的究竟是日軍偷襲珍珠港的訊息,還是路娜和美洛妮。

年輕的華力·華辛頓迫不及待想成為英雄,所以,當他在奧洛諾的街頭聽到這個訊息時,不禁歡欣雀躍,手舞足蹈起來。羅斯福總統稱這一天為「可恥的日子」,可華力卻覺得這是個難得的機遇,他渴望一嘗高尚而冒險的夙願,駕駛四引擎的b-24解放者重型轟炸機,去轟炸敵人的橋樑、煉油廠、燃料庫、鐵路等設施。就在這個「可恥的日子」,有架b-24轟炸機,正在某個地方等著年輕的華力·華辛頓去學習駕駛。

哈斯洛克和哈斯海芬的人都說華力是天之驕子,擁有令人豔羨的一切:金錢、容貌、善良、魅力,還有一位美若天仙的夢中情人。可與此同時,他還不乏勇氣,又處在血氣方剛的年齡,不知天高地厚,因此凡事都過於樂觀,浮躁不定。他甘冒一切危險,不惜任何代價,但求能駕駛載著炸彈的轟炸機在天空中翱翔。

在聖誕節前,華力報名參加了陸軍航空部隊,軍方卻批准他在家裡過聖誕節,然後再接受為期一年多的嚴格的空戰訓練。

他回到觀海果園,在廚房裡對母親和坎蒂說:「可是一年多之後,所有的戰事也許全部結束了,那我可就太不走運了!」

「那才算你走運哩!」奧莉芙說,坎蒂聽了也點頭贊同。

「沒錯!」荷馬也在隔壁房間大聲附和。他還在想著自己免於體檢的事情,拉奇醫生關於他心臟病史的陳述已經是充分的理由。只有甲等體質的人才需要接受體檢,而荷馬屬於丁等體質。根據荷馬的家庭醫生(拉奇醫生)的說法,荷馬患有先天性的肺動脈瓣狹窄症。拉奇醫生寫給當地醫療顧問委員會的信,已經被委員會接受為荷馬暫緩入伍的證明,而拉奇醫生正是該委員會的委員之一。

華力在自己的房間裡對荷馬說:「我要她嫁給我,可是她不肯。她說她會等我,可現在不能嫁給我,因為她要當我的太太,而不是做我的寡婦!」

「這就是你所謂的耐心等待,順其自然嗎?」荷馬第二天見到坎蒂時問道。

「是的,」坎蒂說,「這些年來,我一直期待著嫁給華力,後來你卻出現了!所以,關於你,我需要耐心等待,順其自然。如今又爆發了戰爭,對此我也只有耐心等待,順其自然了。」

「可你已經給了他承諾。」荷馬說。

「是的,」坎蒂說,「可承諾本身不就是耐心等待,順其自然嗎?難道你不曾真心許下諾言,後來卻違反當初的承諾嗎?」荷馬聽見這話,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戰,彷彿聽見美洛妮在喊他「陽光」。

聖誕晚餐時,雷蒙·肯德爾為了打破席間的沉默,說道:「如果是我,就選擇潛水艇部隊。」

「那你最後一準會沉到海底喂龍蝦。」華力說。

「沒關係,反正它們一直也在餵我。」雷回答。

「如果開飛機的話,就會多一些機會。」華力說。

「是啊,機會!」坎蒂挖苦道,「你為什麼非要去那些僅僅只有‘機會’的地方呢?」

「問得好!」奧莉芙悻悻地說,接著將手中的叉子往盤子裡重重一放,盤子裡的烤鵝似乎也被震得瑟縮了一下。

「有機會就已經不錯了,」荷馬接過話頭,一時沒意識到自己的口氣有什麼不同,「我們所擁有的本來就只有機會,對嗎?不論是在空中、海底還是這裡,打從我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這樣。」他又想:或者從我們沒出生的那一刻起也是這樣。他突然想起來了,這是拉奇醫生的口氣。

「你這種哲學可真消極。」奧莉芙說。

「我還以為你在學解剖學呢!」華力對荷馬說,荷馬轉頭看看坎蒂,坎蒂卻避開了他的視線。

華力被派往馬里蘭州的米德堡,他將在那裡待到一月份結束。他去了之後,倒是常常寫信回來,可總是寫得亂七八糟。他不僅給他母親寫信,還給荷馬和坎蒂甚至給雷寫信,但他絕口不提軍方的訓練計劃,不知是對計劃一無所知,還是知道了也說不清楚。他在信裡囉裡囉唆地描述的往往是他提筆前那一瞬間閃現在腦海中的事情,比如,他設計了一個袋子掛在床頭,以便分裝鞋油和牙膏;還有為飛機命名的比賽,充分發揮了戰士們的想象力。華力還興高采烈地告訴大家,他從一位伙房中士那兒學到了更多的打油詩,比他父親老華晚年記得的還要多。給每個人寫信時,華力都會附上一首打油詩,雷與荷馬覺得很逗,坎蒂看了卻惱羞成怒,而奧莉芙則往往是目瞪口呆。荷馬與坎蒂常常把華力寫給他們的打油詩交換著看,荷馬後來才知道這是火上澆油,因為華力寄給坎蒂的詩比較委婉,而給荷馬的卻非常露骨。例如,他寄給坎蒂的詩是這樣的:

艾塞特有位女郎年輕又貌美,

男士們為睹芳容伸長脖子站斷了腿。

其中一位色膽包天,

居然掏出粗壯的本錢,

遠遠地對著女郎晃了好幾回。

而給荷馬的則是:

有位小姐名叫貝倫,

她的洞穴寬廣無垠,

既深且闊音效無敵,

聲聲美妙動聽至極,

傾洩之後不絕餘音。

給雷蒙的也不相上下:

多倫多有個未開苞的美嬌娘,

潑辣刁鑽難以弄上床,

可一旦你能撥開草叢,

登堂入室闖進她洞中,

就會欲仙欲死盡情遊歷風流鄉。

荷馬想:天知道華力會給奧莉芙寄什麼樣的打油詩!他能去哪兒學到在他母親面前拿得出手的打油詩呢?在華力走後,坎蒂也已返校的那天晚上,荷馬躺在床上聽著自己的心跳。他想,如果知道該聽什麼就好了,對情況多少會有所幫助。

不久,華力又被調到聖路易絲的傑佛遜軍營,編入第二十八飛行中隊學校第十七組。荷馬猛然想到,陸軍航空部隊的編制可能是參照《格雷人體解剖圖譜》的模式——堅信各個部分都必須嚴格分類並逐一命名。這使荷馬寬下心來,他覺得這種詳細分類的編制能增加華力的安全,但任憑他怎麼解釋,坎蒂就是不肯相信。

「他這一刻也許安全,可下一刻就很難說了。」她聳聳肩道。

華力在寫給坎蒂的信中常常提醒她:「照顧好荷馬,注意他的心臟。」

她在回信中寫道:「可有誰注意我的心臟呢?是的,我還在生氣!」雖然華力並沒有問她是否生氣。

儘管她還在跟華力生氣,她對他卻忠貞不貳,始終遵守著耐心等待、順其自然的諾言。每次與荷馬見面或分手時,她都會吻他,但從不讓他得寸進尺。

她對父親說:「我們只是好朋友。」其實雷並沒有問起什麼。

「我看得出來。」雷說。

這個冬天裡,觀海果園的工作非常輕鬆,主要是修剪樹枝。工人們輪流教著荷馬。米尼·海德告訴他:「最好是在氣溫降到冰點以下時,才修剪大枝。」

「天冷時,樹枝流血較少。」弗農·林奇一邊解釋,一邊揮刀砍著樹枝。

「天冷時,傷口很少感染髮炎。」這是赫伯·弗勒的說法。入冬以來,赫伯沒有再像往常那樣隨手散發安全套了,也許是怕麻煩,因為他得取掉手套之後才能拿安全套。不過,荷馬相信,自從他上次就安全套上的洞眼質問赫伯之後,赫伯就已經有了警覺。

「有洞眼?我想,可能是產品質量問題吧?」赫伯搪塞道。

可後來他又悄悄對荷馬說:「也不是每個都有洞眼。」

荷馬問:「你有一套分類的方法嗎?關於哪些有洞眼,哪些沒有?」

「不是我的方法,」赫伯說,「而是本來就這樣,是產品質量問題。」

「好吧。」荷馬說。但從那以後,赫伯就很少再朝他扔安全套了。

米尼·海德的太太弗洛倫斯又懷孕了,一整個冬天,胖朵特與愛琳都拿米尼的生殖能力開玩笑。

「你離我遠點兒,米尼!」胖朵特說,「連我的咖啡杯都不許碰!我看,你大概只要朝誰吐口氣,她就會懷孕!」

「是啊,他只是朝我吐了口氣而已!」弗洛倫斯在一旁接腔。胖朵特聽了哈哈大笑。

「米尼,你可不許把‘吐氣功’傳給別人!」愛琳·提克姆打趣道。

挺著大肚子的弗洛倫斯容光煥發,頗為得意地說:「米尼只要吻吻你的耳朵,你就會懷上。」

「快給我一副耳套,」露易絲·託貝故意大叫,「快給我一頂滑雪帽!」

「快把赫伯的安全套給我拿一打來!」愛琳也跟著起鬨。

荷馬卻想:哦,不要,千萬別用那玩意兒,弗洛倫斯說不準就是那樣懷孕的!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弗洛倫斯,她那副因為懷孕而開心的樣子,讓他不知不覺看呆了!

胖朵特問:「怎麼了,荷馬?難道你以前沒見過懷孕的人嗎?」

「我見過。」荷馬說著,便移開視線,卻不期然與格雷絲四目相遇,只好又把臉轉向另一邊。

有一次,荷馬與弗農·林奇一同在一座名叫「雞公山」的果園剪枝,弗農對荷馬說:「如果我是你這個年紀,我準會去當兵,就像華力一樣。」

「我不能當兵。」荷馬回答。

「他們不收孤兒嗎?」弗農問道。

荷馬說:「不是的,我有心臟病,是先天性的。」

弗農向來不愛說三道四,可自從荷馬告訴他這件事後,整個觀海果園的工人不但原諒了荷馬不去當兵,還開始處處關心照顧他。一切正如拉奇醫生所願。

赫伯·弗勒對他說:「你知道,我並沒有什麼惡意,我是說關於產品質量的事兒。如果我知道你心臟不好,我就不會那麼說了。」

「沒關係。」荷馬回答。

早春時節,又該修理養蜂用的木箱了,艾拉·提克姆看見荷馬搬著一塊沉重的板子,連忙上前幫忙。

「老天!你可別累著了!」艾拉說。

「我能對付的,艾拉,我的身體比你還要壯哩!」荷馬一時沒能明白艾拉的好意。

「可我聽說你的心臟卻不那麼壯。」艾拉說。

母親節那天,弗農·林奇教荷馬獨自噴農藥時,再一次向荷馬講到了防毒面罩的使用問題。他說:「尤其是你,最好戴上這玩意兒,並注意讓它保持乾淨。」

「尤其是我。」荷馬喃喃地說。

連黛布拉也原諒了他與坎蒂之間的曖昧關係。天氣漸漸轉暖後,他們倆又經常開車外出兜風,然後找個地方停下來,在車上親熱親熱。有天晚上,他們去了飲水湖畔黛布拉家無人居住的別墅,兩人在那兒擁吻纏綿了一陣。別墅裡有一股陰冷的、塵封已久的氣味,使他回想起初到蘋果酒屋的情景。接吻時,如果他顯得過於平靜,黛布拉就會心神不寧;而一旦他過於熱情,她又會說:「小心點兒!不要太興奮了!」荷馬實在是心地善良,否則他會告訴她,不論她允許他進行到哪種程度,都不會對他的心臟造成危險。

春天時,華力被調到得克薩斯州聖安東尼奧的凱利基地,進入飛行軍校受訓,他被編入第二中隊的c組。與此同時,美洛妮覺得自己該重新上路了。

路娜對她說:「你真是瘋了!戰爭越是激烈,咱們的工作機會就越多。國家需要有人制造武器,而不是吃更多的蘋果!」

美洛妮說:「去他媽的國家需要吧!我要去找荷馬·威爾士,我一定得找到他!」

路娜問:「那到冬天我們還會見面嗎?」

「如果我找不到觀海果園或荷馬·威爾士的話。」美洛妮回答道。

路娜說:「那我們冬天再見吧!你真是讓男人給整慘了!」

「我才不會哩!」美洛妮說。

葛洛根太太那件大衣已經穿舊了,不過,用查理的皮帶緊緊捆著的行李中也增加了不少新內容。美洛妮在船廠裡賺了一些錢,便為自己添置了幾件耐穿的衣物,包括一雙不錯的皮靴。臨行前,路娜又送給她一份禮物。

「我以前經常織毛線。」路娜解釋說。她送給美洛妮的是一隻左手的小毛線手套,美洛妮根本戴不進去,可顏色卻很漂亮。路娜說:「本來是打算織給我的孩子的,可我還沒來得及懷孕就離了婚,所以右手的一直沒有織成。」美洛妮怔怔地看著那隻手套,只覺得放在手裡沉甸甸的——路娜在手套裡塞滿了從工廠偷來的鋼珠軸承。路娜解釋說:「萬一碰到比你更壞的壞人,這是最好的武器。」

這份禮物讓美洛妮的眼睛溼潤了,兩人緊緊地擁抱了一下,便分手了。美洛妮離開巴斯時,並沒有向瑪莉·艾格尼絲道別,可瑪莉·艾格尼絲卻費盡心機地想討好美洛妮,她在學校裡問過所有的同學,還向光臨科勒漢夫婦古董店的每個顧客打聽,希望能得到觀海果園的訊息。如果替美洛妮打聽這個訊息能使美洛妮成為她的朋友,她願意永遠打聽下去。美洛妮離開之後,路娜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麼思念她,還發現自己常常不知不覺地四處打聽觀海果園,彷彿這是忠於她們友情的必要之舉,就像她送給美洛妮的那隻羊毛手套做成的武器一樣。

於是,便有三個人在不約而同地尋找荷馬·威爾士的下落。

夏天到了,華力又從聖安東尼奧被調到得克薩斯州的科耳曼。他在給荷馬的信中寫道:「真希望有人向得州宣戰,否則我待在這裡未免太不值得了!」他還說那裡酷熱難熬,他開飛機時身上只穿內褲和襪子,其他人也一樣。

「他以為自己是去度假嗎?」坎蒂向荷馬抱怨道,「居然指望有好天氣?他可是去打仗呀!」此時,荷馬正與她面對面坐在雷·肯德爾的碼頭上。他們每次在這兒聊天,蝸牛的數量就會急劇減少。

在肯尼斯角高中那間涼爽的教室裡,荷馬常常展開世界地圖。除了門衛之外,很少有人會來這裡,而門衛的地理知識也跟荷馬一樣有限。在寂寞的夏日裡,荷馬仔細查詢世界各地的位置,猜想著華力以後可能會去哪些地方。

有一次,他正在聚精會神地研究地圖,胡德先生突然來到教室,讓他吃了一驚。胡德先生也許是想念這間舊教室了,特地來回顧一番,要不就是又該預訂明年上課做實驗用的兔子了。

胡德先生說:「我想,你大概要去當兵了吧?」

「不,先生。」荷馬回答道,「我的心臟不好,有先天性的肺動脈瓣狹窄症。」

胡德先生聽了,直愣愣地盯著荷馬的胸口。荷馬知道,這位老先生只看得懂兔子的內臟——準確地說,他連兔子的內臟都看不太懂。「你有先天性的心雜音?」胡德先生問。

「是的,先生。」荷馬說。

「現在還有這種現象嗎?」胡德先生接著問。

「很少,差不多已經好了。」荷馬答道。

「那你的心臟還不錯嘛!」胡德先生以鼓勵的口吻說。

可荷馬憑什麼要相信胡德先生的話是權威之言呢?他甚至連羊和兔子的子宮都分不清!

這一年的收穫季節來臨時,連工人也換成了一批新面孔,不是老的,就是小的,除了羅斯先生之外,年輕力壯的全都去當兵了。

羅斯先生對奧莉芙說:「今年的工人可真難找,現在的傻瓜太多了,居然認為打仗比摘蘋果更有趣!」

「是啊,我知道,你不說我也明白。」奧莉芙說。

工人當中,有一個被羅斯先生稱為「老媽」的女人,可她實際上年紀輕輕,根本不可能是其中任何人的母親。那女人似乎只聽羅斯先生的話,荷馬注意到她可以隨心所欲,只是偶爾才去摘點蘋果,那也多半是因為她自己心血來潮或羅斯先生的吩咐。有時她也會下廚,可並非天天晚上都有興致,而且也不是替所有的人做飯。她晚上有時也會爬上屋頂觀賞風景,不過每次都有羅斯先生陪伴。她身材高大,動作不緊不慢,彷彿在模仿羅斯先生;她臉上經常掛著微笑,既不是很自然也不是太造作,似乎也是從羅斯先生那兒學來的。

令荷馬詫異的是,他們在宿舍裡並沒有為那女人做特別的安排,她的床與羅斯先生的床相鄰,旁邊沒有布簾或任何其他物品為他們隔出一點隱秘的空間。不過,荷馬有時開車從酒屋經過,會看見大家都站在外面或坐在屋頂,唯獨不見羅斯先生和他的女朋友,於是知道他們一定是在幽會。顯然,羅斯先生安排這樣的幽會就和他指揮其他事情一樣井然有序。

這年夏末,沿海一帶實施燈火管制,所以,夜裡再也看不見肯尼斯角的費里斯轉輪或其他遊樂設施的燈火,可工人們依然喜歡爬上屋頂。他們常常坐在黑暗中,凝視著漆黑的夜空。這時,羅斯先生就會說:「那玩意兒以前就在那邊,比我們這屋頂還要高很多,而且比天上的星星全部加起來還要亮。它總是不停地轉呀轉的。」那高大的女人依偎著他,大夥兒都頻頻點頭。羅斯先生又說:「現在他們在海底藏了東西,裡面還有炸彈和機關槍,它能知道哪兒亮著燈,然後炸彈就會直飛過來,就跟金屬吸到磁鐵上一樣,是自動的。」

「沒有人在那兒扣動扳機嗎?」有人問。

「沒有扳機,」羅斯先生說,「全部是自動的。不過那兒有人,他們在那兒看守和檢查那些東西。」

「你是說那些人也藏在水底下?」又有人問。

「當然,」羅斯先生說,「而且人數還不少。他們可厲害了,有了那玩意兒就能看見我們。」

「地面上的人?」

「當然,」羅斯先生說,「不管你在哪兒,他們都能看見。」

於是,大夥兒便不約而同地嘆口氣,看上去就像合唱團在中場休息。荷馬躺在華力的房間裡,想到人們在創造世界的同時又在毀滅世界,覺得簡直是不可思議。

如果拉奇醫生在他身邊,一定會告訴他,這根本算不了什麼。對聖克勞茲而言,戰爭的影響微乎其微,除了白糖及其他物資實施配給所帶來的不便之外,其他的一切並沒有什麼變化。(也沒有受到所謂的「經濟大蕭條」的太大影響,韋爾伯·拉奇想道。)

拉奇醫生想:這裡是孤兒院,我們儘可能提供我們的服務,只要允許,我們就維持現狀。有時,他也感到灰心絕望,在乙醚的強烈作用下,覺得自己的衰老終於成了最後的障礙,他的不合法行為猶如松樹在秋天夜空的映襯下那般清晰可見。每逢這時,他就會用同一個念頭來自我安慰:我愛荷馬·威爾士,我拯救了他,使他免受戰爭的磨難!

可荷馬並不覺得自己得到了拯救。如果你墮入了情網,卻認為對方沒有回報你同樣的深情,難道你會覺得自己得到了拯救嗎?相反,荷馬以為只有他一個人在承受著特別的折磨。對於愛情,有哪個年輕人——即使是孤兒——能夠耐心等待,順其自然呢?而且,就算韋爾伯·拉奇使他免受戰爭的磨難,卻也無力阻止美洛妮對他的糾纏。

在這一年的收穫季節,華力又調到了得克薩斯州謝爾曼的佩林基地,被編排在d中隊接受基礎訓練。而美洛妮此間換了五個地方,反正她已經攢足了錢,用不著打工維生。她不停地更換打工地點,每到一處,只要發現無從打聽到觀海果園的訊息,便立刻轉移。她在哈泊斯維爾的一家果園待了不久,又去了阿羅西克,最北到過羅克波特,而往內陸方向則不辭遙遠去過阿普爾頓和里斯本。中途有一次,她聽說威斯卡西特有個叫「觀海」的地方,便連忙起程,結果卻發現那只是一幢出租公寓的名稱。還有一個賣冰激凌的小販說,他曾在弗倫德希普見過「觀海」,可她去了之後才知道那是一艘帆船的名字。在南托馬士敦,她還與一家海鮮餐館的領班大打出手,因為她糾纏那兒的每一位顧客,向他們打聽觀海果園。最後她打贏了,可也因為擾亂治安而被警方罰款。十一月初,她經過布斯貝時,手頭已經有些拮据了。海面上灰濛濛的,白浪滔滔,那些夏天時曾在水上游弋的美麗船隻都停泊在碼頭邊。陣陣海風在傳遞著冬天的資訊,路面將越來越堅硬,美洛妮瑟縮著身子,一顆失望的心也越來越沉。

她走過林弗裡特藥房時,並沒有認出那個在糖果櫃檯後賣冰激凌蘇打的男孩。那孩子面有菜色,愁眉苦臉。可羅伊·林弗雷特——就是一度傷心絕望的捲毛頭戴伊卻一眼認出了美洛妮。

「我是捲毛頭戴伊呀!還記得我嗎?」捲毛頭激動不已地問美洛妮,一邊塞給她一大堆糖果和口香糖,還堅持要請她吃冰激凌蘇打。「來一份雙球冰激凌蘇打,我請客!」他說。如果讓他的養父母知道了,肯定不會答應。

「老天,看樣子你過得不怎麼樣嘛!」美洛妮說。她這話原本沒有奚落的意思,只是覺得他氣色不好,人又瘦小,好像沒長大多少。她並沒有別的意思,可捲毛頭一聽,積壓在心底的怨憤便猛地爆發了。

「你說的一點兒沒錯!」他憤憤地說,「我確實過得不怎麼樣!我被耍了,荷馬·威爾士搶走了本來要領養我的人!」

美洛妮的牙齒殘缺不全,嚼不了口香糖,可她還是欣然收下,放進了口袋裡——這是可以送給路娜的好禮物。吃硬糖時,她的牙腔會痛,可她喜歡偶爾吃一顆,即使牙痛也無妨,也許她就是喜歡那種感覺。至於冰激凌蘇打,她以前還從來沒嘗過呢!

在為美洛妮的冰激凌蘇打澆草莓汁之前,捲毛頭假裝試試噴嘴,故意把黏糊糊的草莓汁澆在地上,以表達他對這地方的厭惡之情(當然,他事先左右偵察了一番,確信只有美洛妮能看見)。他解釋道:「這東西招螞蟻。」美洛妮卻有些懷疑,十一月天裡哪還有什麼螞蟻呢?捲毛頭說:「他們老是對我說,別弄撒了,會招螞蟻的!」說著,他又往地上多澆了些草莓汁,一邊嘟噥著:「我要讓螞蟻把這鬼地方全給搬走!」

「你還在記恨荷馬嗎?」美洛妮狡黠地問。

接著,她幫捲毛頭出主意說,他應該向每個顧客打聽觀海果園在哪兒。捲毛頭從來沒有具體想過,如果他真的碰到荷馬,他到底該說些什麼或做些什麼。他雖然對荷馬心存不滿,卻也不是個記仇的人。他忽然想起美洛妮性情兇暴,不禁起了疑心。

「你要找荷馬乾什麼?」捲毛頭問。

「幹什麼?」美洛妮柔聲地反問。很難說她自己是否考慮過這個問題。可是她繼續問道:「捲毛頭,如果是你要找他,你會幹什麼?」

「這個嘛,」捲毛頭費力地思考著,「我猜,我只是想見見他,順便告訴他,他就那樣撇下我,一拍屁股走了,讓我多麼難過。當時,我還以為要走的是我,而不是他。」說到這裡,捲毛頭才明白自己只是想見見荷馬,兩人或許能做朋友,一起做些事情,他始終很崇拜荷馬。他的確有一種被拋棄的感覺,但也僅此而已。想著想著,他不禁哭了起來,美洛妮連忙拿起吃冰激凌蘇打時放在手邊的紙巾,替他擦眼淚。

「好啦好啦,我懂你的意思,」她輕言細語地說,「我也知道你的感受,因為他也撇下了我。說真的,我也挺想念那傢伙,也想再見見他。」

捲毛頭的哭聲引起了他養父林弗雷特先生的注意。林弗雷特先生是藥劑師,原本站在藥店最後面的配藥處。

美洛妮向他解釋道:「我是從聖克勞茲來的,在那兒,我們大家相處得很好,所以現在意外相逢,不免有些激動。」說著,她還愛憐地緊緊摟住捲毛頭,林弗雷特先生見了,也就沒有干預。

美洛妮摟著捲毛頭,就像睡覺之前講故事似的一邊輕輕搖晃,一邊小聲說:「記著,捲毛頭,觀海果園,可別忘了隨時打聽這地方!」她好不容易讓捲毛頭平靜下來,然後將路娜在巴斯的住址留給了他。

在返回巴斯的路上,美洛妮希望船廠能重新僱用她,更希望所謂的「為戰爭出力」能使生產線上的玩意兒有所變化,也許她能有機會幹些別的活兒,而不再是將鋼珠軸承塞進那火腿似的鏈輪裡。想到這裡,她從葛洛根太太的大衣口袋裡取出路娜送給她的鋼珠手套。到目前為止,她還用不著拿它當武器,但無數個夜晚,它給她帶來了巨大的安慰。回頭想想,這一年也不完全是一事無成,她心裡不禁暖暖的。她用那沉甸甸的手套在自己寬大的手掌上奮力一擊,感覺到了一絲痛意。她在心裡默默地說:陽光,現在我們有四個人在找你了!

華力雖然一直駐在得克薩斯州,不久卻又被調到拉伯克飛行學校,編在第十二營第三大隊。從十一月到十二月下旬,他都會駐守該地,不過軍方允許他回家過聖誕節。

他在給坎蒂的信中寫道:「我馬上就要回到親人的懷抱了!」他還把這個訊息告訴了荷馬、奧莉芙以及雷。雷加入了基特里的海軍船廠技工團,在那裡製造魚雷,以此為戰爭出力。他僱了當地幾個中學生幫他經營龍蝦生意,每到週末才回觀海果園保養機器與車輛。他興致勃勃地拿著陀螺儀,在奧莉芙的餐桌上向奧莉芙與荷馬做示範。

雷常常說:「要了解魚雷,首先就得弄懂陀螺儀。」荷馬對此很感興趣,但奧莉芙只是出於禮貌——更重要的是由於對雷的依賴——才耐著性子聽這些。奧莉芙深信,如果不是雷幫她修理果園裡的所有器械,果園裡一定長不出蘋果來。

坎蒂近來心煩意亂。看到別人都在為戰爭出力,她就感到莫名的抑鬱,儘管她也自告奮勇地誌願前往肯尼斯角醫院擔任護士助手,每次都工作很長時間。她認為,在這種非常時期還上大學,也未免太「享受」了。她還對荷馬說,就他的背景而言,他比大多數人更適合擔任護士助手,從而輕而易舉地說服荷馬加入了志願者陣容。

「好吧。」荷馬說。

於是荷馬又違背初衷,重新與醫藥為伍,但他很快便感到如魚得水,適得其所。不過,他也面臨許多困擾:他必須勉為其難地裝出初學者的模樣,可有時又忍不住對某些問題發表專業性意見。在醫院裡,護士喜歡對助手擺架子,而醫生對所有人(尤其是對病人)更是一副盛氣凌人的神氣,這使荷馬憤憤不平。

坎蒂與荷馬不能為病人打針或配藥,但他們可以做些鋪床、倒便盆、替病人按摩、洗澡、跑腿等差事,所以這家氣派的醫院裡顯得一天到晚人來人往。此外,他們還要到產房幫忙。荷馬在見識了這裡的接生過程之後,感到很不以為然,覺得這兒的醫術根本無法與拉奇醫生的醫術相提並論,有時甚至比他自己都不如。拉奇醫生過去常常批評荷馬對病人的乙醚用量太重,可如果老先生現在看見肯尼斯角醫院讓病人呼吸乙醚的大手筆情形,真不知會作何反應!在聖克勞茲時,荷馬曾看過許多病人的乙醚用量恰到好處,以至於在整個手術過程中可以與別人談笑自如;而在肯尼斯角醫院的觀察室裡,手術後的病人很久都不能從麻醉中甦醒,一個個就像被棍子打昏了似的,嘴巴張得大大地打著呼嚕,雙手無力地下垂,而臉上的肌肉則耷拉得厲害,有時扯得眼睛都閉不上。

最令荷馬怒不可遏的是,孩子們也不能倖免,彷彿那些醫生或麻醉師根本就不知道要考慮體重與藥量的比例。

一天,他和坎蒂坐在一個五歲小男孩的病床兩側,這孩子剛剛做過扁桃體摘除手術,他們得等他甦醒過來。護士助手的職責就是陪伴病人,尤其是孩子,特別是扁桃體摘除的孩子,直到他們從麻醉中甦醒。孩子們醒來後常常會感到恐懼、痛苦,甚至噁心。荷馬說,只要少用一點兒乙醚,他們就根本不會有這麼嚴重的反應。

一位名叫卡羅琳的護士這時也在觀察室裡。她相貌平平,年齡和他們倆不相上下,頗得他們的喜歡。卡羅琳對病人態度溫和,對醫生卻不苟言笑。

卡羅琳護士說:「荷馬,你對乙醚懂的還真不少哩!」

「我覺得他們有時用得太重了。」荷馬支支吾吾地說。

卡羅琳護士說:「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醫院,十全十美只是人們對醫院的期望;也沒有十全十美的醫生,儘管他們自以為十全十美。」

「沒錯。」荷馬說。

小男孩終於甦醒過來,說喉嚨很痛,他們便喂他吃冰激凌,可他剛吃幾口,便吐個不停,過了好半天才舒服一些。護士助手的職責之一就是照顧從麻醉中甦醒的孩子,避免他們被嘔吐物嗆著。荷馬向坎蒂解釋說,孩子在半麻醉狀態時,千萬不能讓如嘔吐物等流質的東西吸入肺部,這一點非常重要。

卡羅琳護士聽了不禁問道:「荷馬,你爸爸是醫生嗎?」

「不是。」荷馬回答。

但卡羅琳護士還是把荷馬介紹給了哈洛醫生。年輕的哈洛醫生正為自己不能在同行中出人頭地而苦惱不已。他總有一綹亂髮堅定不移地翹著,露出一點也不飽滿的額頭,還有幾根黃色的髮絲遮住了眼睛,使他的眼神顯得焦慮,彷彿總是從帽簷底下打量別人似的。

「哦,對了,威爾士,我們的麻醉專家。」哈洛醫生言不由衷地說。

荷馬說:「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那兒有所醫院,我常在那兒幫忙。」

「可你應該沒有給病人用過乙醚吧?」哈洛醫生問。

「當然沒有。」荷馬撒了個謊。正如拉奇醫生在與託管委員會的交往中漸漸明白的那樣,對那些令人討厭的人撒謊能讓人產生意外的滿足感。

在驅車返回哈斯海芬的路上,坎蒂對他說:「不要到處賣弄,這對你沒好處,而且還可能給你的拉奇醫生惹麻煩。」

「我什麼時候賣弄了?」荷馬問。

「你確實還沒有,」坎蒂說,「最好永遠也不要,好嗎?」

荷馬有些悶悶不樂。

「也不要悶悶不樂,」坎蒂又說,「這也對你沒好處。」

荷馬說:「我只是在耐心等待,順其自然,你應該明白我的感受。」他通常會送坎蒂進屋,然後跟雷聊上幾句,可這次卻讓她在蝦池邊下了車。他把坎蒂的氣惱誤認為是對他的冷淡,壓根兒也不知道那是出於她內心深處最沉重的困惑。

她下了車,用力摔上車門,在他還沒來得及開走前,繞過車頭來到他那一側,示意他將車窗搖下來。車窗開後,她探進頭去吻住他的嘴唇,同時雙手用力扯著他的頭髮,逼得他仰起頭,然後在他的喉嚨上重重地咬了一口。接著,她鬆開他,縮回身子,卻不小心一頭撞在窗框上。她兩眼淚光閃爍,但淚水並沒有淌下她的面頰。

「你以為我很開心嗎?」她問道,「你以為我在逗你玩嗎?你以為我很清楚到底該選擇你還是華力嗎?」

他又開車返回了肯尼斯角醫院——他需要一位更實在的工作,而不僅僅是消滅老鼠。又到了該死的滅鼠季節,他恨透了搗弄那些毒藥!

他到達醫院時,正碰上一個在鬥毆中被刀劃傷的水兵被送了進來。那水兵的基地正是雷工作的基特里海軍船廠。受傷水兵的同伴匆忙幫他包紮止血後,開車載著他到處找醫院,把汽油票都快用完了,卻四處迷路,錯過了好幾所距離很近的醫院,才終於找到肯尼斯角醫院。水兵手上有一道又深又長的傷口,從拇指與食指之間的肌肉一直劃到手腕。荷馬幫卡羅琳護士用肥皂和消毒水替水兵清洗了傷口。由於他以往與愛德娜護士或安琪拉護士一起做這類工作時習慣於發號施令,這時便情不自禁地扮演起了舊時的角色。

他對卡羅琳護士說:「量一量他的血壓,在另一隻手上。先用繃帶把手包起來,再戴上血壓器。」說到這裡,他發現卡羅琳護士正詫異地盯著他,便解釋說,「這是為了保護皮膚,血壓器可能要戴半個小時以上。」

這時,哈洛醫生開口了:「我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會吩咐卡羅琳護士怎麼做的!」哈洛醫生和卡羅琳護士都直瞪瞪地看著荷馬,彷彿看見一頭平常的動物忽然擁有了神的力量,他們似乎以為荷馬伸手摸一摸水兵血流不止的傷口,那泉湧而出的鮮血便會立刻止住。

「處理得真利落,威爾士。」哈洛醫生說。荷馬看著他將0.5%的普魯卡因注射進傷口,然後檢查了一下傷口的情況。荷馬注意到那一刀划進了水兵的手掌心。他還記得《格雷人體解剖圖譜》,也記得他與黛布拉一起看的那場電影,那個騎兵軍官的手被箭射穿,好在那支箭並未射中通往大拇指肌肉的正中神經分支。正在這時,荷馬看見水兵的拇指動了動。

哈洛醫生也注意到了,他慢條斯理地對受傷的水兵說:「這裡有一根非常重要的正中神經分支,如果沒被割斷,就算你走運。」

「沒有割斷。」荷馬說。

「對,沒有割斷。」哈洛醫生說著,抬起頭來問荷馬,「你是怎麼知道的?」荷馬豎起右手,動了動大拇指。

「原來你不只是麻醉專家,連肌肉也一清二楚嘛!」哈洛醫生話中帶刺地說。

荷馬說:「我只是略懂一些。我以前常看《格雷人體解剖圖譜》,只是為了好玩。」

「為了好玩?」哈洛醫生問,「我猜,你對血管也一定了如指掌,何不說給我聽聽,這些血都是從哪兒流出來的?」

荷馬感覺到卡羅琳護士的臀部輕輕地碰了碰他的手,他知道這是一種同情的表示,卡羅琳護士也不喜歡哈洛醫生。儘管坎蒂顯然不會贊成他這樣做,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回答:「這條血管是掌弓的分支。」

「很好,」哈洛醫生的口氣裡透著一絲失望,「那你建議我該怎麼做?」

「把它紮起來,」荷馬說,「用3號鉻線。」

「對極了!你這可不會是從《格雷人體解剖圖譜》上學來的!」哈洛醫生說著,又指著那兩條被割傷的屈指深肌腱及屈指淺肌腱,問荷馬,「這兩條肌腱通往哪兒?」

「通往食指。」荷馬回答。

「有必要兩條肌腱都縫合嗎?」哈洛醫生又問。

「我不知道,」荷馬說,「我對肌腱懂得不多。」

「這我倒沒想到!」哈洛醫生說,接著又解釋道,「只需要縫合屈指深肌腱就行了。我要用2號絲線來縫合,至於肌腱邊緣就要用更細的線了。」

「那就用4號絲線。」荷馬建議道。

「很好!」哈洛醫生說,「那用什麼來縫合手掌筋膜呢?」

荷馬答道:「3號鉻線。」

「這孩子對縫合傷口也挺內行哩!」哈洛醫生對卡羅琳護士說,而卡羅琳護士這時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荷馬。

「最後用4號絲線縫表皮,」荷馬接著說,「然後,我建議用壓力繃帶包紮手掌,這樣,如果想輕微地動動手指,也不會有問題。」

「那叫‘功能位置’。」哈洛醫生解釋道。

「我不知道叫什麼。」荷馬說。

「威爾士,你上過醫學院嗎?」哈洛醫生又問。

「沒有。」

「你有這個打算嗎?」

「不太可能。」荷馬說完,轉身向手術室門口走去,可哈洛醫生又叫住了他。

「你為什麼不去當兵?」哈洛醫生大聲問。

「我的心臟不好。」荷馬回答。

「我想,你大概也不知道具體叫什麼病吧?」

「沒錯。」荷馬說。

這時,只要荷馬開口問問,就能馬上得知自己肺動脈瓣狹窄的真相,他也許會照x光,還會有專家分析他的病情。他本可以瞭解真相,可誰願意向自己不喜歡的人瞭解真相呢?

荷馬接著去給幾位扁桃體摘除的小病人讀了幾個小故事,都是些枯燥無味的故事,因為荷馬對兒童書刊不感興趣。可是話說回來,這些扁桃體摘除的孩子都不會在醫院待太久,所以也不可能為他們讀《大衛·科波菲爾》或《遠大前程》。

卡羅琳護士請荷馬去幫一位男患者洗澡和擦背,那位患者是個大塊頭,剛剛做過攝護腺手術。

「千萬不能低估了小便的樂趣。」大塊頭患者說。

「可不是嘛,先生!」荷馬說著,一邊用力擦洗那人結實的身軀,好不容易才擦出一點健康的顏色。

荷馬回到觀海果園時,奧莉芙不在家,這會兒正輪到她監測飛機。他們利用海芬俱樂部的「觀艇臺」監測敵機,可荷馬並不認為他們能監測到什麼飛機。那些男監測員大多是老華生前的酒友,他們都喜歡把敵機的剪紙貼在俱樂部裡各自的小衣櫃上,而女人們則把剪紙帶回家,貼在冰箱門一類的地方。奧莉芙每天要花兩個小時去監測飛機。

荷馬打量著奧莉芙貼在冰箱門上的剪紙。

他想:這些我都能學會,關於蘋果種植的所有知識我都可以學會。可是他心裡明白,他真正已經學會的是近乎完美的接生手術,以及那違反規則卻簡單得多的墮胎手術。

他想起了「規則」這個詞。那個手被劃破的水兵與別人動刀子時,一定沒有遵守任何人的規則。但是,所有與羅斯先生動刀子的人,都一定得遵守羅斯先生的規則,不論那是怎樣的規則。荷馬想,任何人和羅斯先生交手,肯定會產生活活被小鳥啄死一般的感覺。羅斯先生簡直稱得上是藝術家,他的刀法出神入化,精確到僅僅削去對手的鼻尖、紐扣或乳頭。羅斯先生的規則才是蘋果酒屋的真正規則。

那麼聖克勞茲的規則是什麼呢?拉奇的規則又是什麼呢?拉奇醫生遵守或違反,甚至更改過哪些規則?他這樣做,又是基於怎樣的信心?坎蒂顯然也在遵守某些規則,可那是誰的規則?華力知道那些規則嗎?還有美洛妮,她會遵守任何規則嗎?荷馬心裡茫無頭緒。

「你瞧,現在正在打仗,你沒注意到嗎?」路娜說。

「那又怎麼樣?」美洛妮問。

路娜答道:「因為他可能當兵去了,就是這樣!就算他沒有主動報名,也會被徵召入伍的!」

美洛妮卻搖搖頭,說:「我看不出他會去當兵,他不會去的,他根本就不屬於戰場。」

「我的老天爺!」路娜說,「你以為當兵的人都屬於戰場嗎?」

「就算他去當兵了,也會回來的。」美洛妮說。她們坐在肯納貝克河畔,此時已是十二月,河面上的冰層還不夠結實。這是一條潮汐河,河水略帶鹹味,河中央有一部分仍未結冰,灰暗的流水十分洶湧。不過,連美洛妮也無法把空啤酒瓶扔到遠遠的河中央,它只是落在吱吱嘎嘎的冰層上,發出空洞的響聲,然後滾向那一片尚未結冰的水域。有隻海鷗被驚動了,站起來在冰面上走了幾步,就像一位老太太費力地撩起裙襬跨過一攤泥漿。

「並非所有的人都能從這場戰爭中活著回來,我只能這麼說。」路娜告訴她。

華力從得克薩斯州回家也是一波三折:首先是回家度假的事幾經推遲,後來又是天氣不好,機場關閉。當荷馬和坎蒂好不容易在波士頓接到他時,他的第一句話就是他只有四十八個小時,不過他還是很開心,尤其是為自己被授予了軍銜而得意。用坎蒂後來的話說:「華力還是老樣子。」

「我是華辛頓少尉!」華力對奧莉芙說。大家都流下了眼淚,連雷也不例外。

由於實施汽油配給,他們不能像以前那樣開車到處兜風。荷馬想,不知華力何時才會與坎蒂單獨相處,也不知兩人會怎麼安排獨處時間。華力當然想和坎蒂獨處,不過,她也這樣希望嗎?荷馬在心裡默默地問著。

聖誕夜裡,大家歡聚一堂,第二天聖誕節時,他們同樣沒有地方可去。奧莉芙待在家裡,雷也沒有去裝魚雷或起蝦簍。再過一天,坎蒂與荷馬就要送華力回波士頓了。

當然,坎蒂和華力經常互相擁抱和親吻,這一點大家有目共睹。聖誕節那天晚上,荷馬躺在華力的房裡,才突然想起自己因為見到華力而過於高興,竟然忘記這是他離開聖克勞茲後的第二個聖誕節了,而他居然連一張聖誕卡也沒有寄給拉奇醫生!

華力告訴他:「我還得接受更多的飛行訓練。不過,我想我可能會被派到印度。」

「印度。」荷馬不自覺地重複著。

「是緬甸航線,」華力解釋道,「要從印度到中國,就得飛越緬甸上空,可是日本人佔領了緬甸。」

荷馬在肯尼斯角高中的教室裡研究過世界地圖,知道緬甸的山多,叢林多,如果飛機被擊落,不知道會掉到什麼樣的地方。

「你和坎蒂怎麼樣?」荷馬問。

「很好!」華力脫口回答,隨即又說,「噢,明天看情況再說吧。」

一大早,雷就到基特里海軍船廠裝配魚雷去了,荷馬注意到大約在雷出門的同時,華力也離開了觀海果園。荷馬一上午都在家裡陪伴奧莉芙,卻沒能給她多少安慰。她說:「四十八個小時也算是回家?他離家整整一年了,回來這麼一會兒,他也叫度假?難道部隊管這麼短的時間叫正式度假?」

中午之前,坎蒂和華力來接荷馬。荷馬想,他們之間大概已經「辦完事兒」了,可這種事情如果不開口問又怎能知道?

「要我來開車嗎?」荷馬一上車就問。他坐在靠窗的座位,坎蒂坐在他與華力之間。

「為什麼?」華力問。

「也許你們想手牽手啊。」荷馬說,坎蒂看著他。

「我們已經牽過手了,」華力說著,笑了起來,「不過,還是多謝你啦!」

荷馬覺得坎蒂好像並不開心。

「這麼說,你們已經辦完事兒了?」荷馬又問。

坎蒂聽了怔怔地看著前方,華力也笑不出來了,過了片刻,才問:「你說什麼,哥們兒?」

「我說,‘你們已經辦完事兒了?’也就是做愛。」荷馬說。

「老天!你怎麼問這種問題,荷馬?」華力叫了起來。

「是的,我們辦完事兒了,做過愛了。」坎蒂依然目不斜視地回答。

「我希望你們當時很小心,希望你們採取了措施。」荷馬對他們說。

「天啊!荷馬!」華力簡直是無可奈何。

「是的,我們當時很小心。」坎蒂說著,回過頭來看著他,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噢,那就行了,」荷馬直視著坎蒂說,「跟一個馬上就要飛到緬甸上空的人做愛,你是應該小心。」

「緬甸?」坎蒂轉頭看著華力,問,「你沒說要去哪裡,是去緬甸嗎?」

華力氣惱地答道:「我也不知道要去哪裡!老天!你到底是怎麼了,荷馬?」

「我愛你們倆,」荷馬回答,「如果我愛你們,就有權利問任何事情,有權利知道我想知道的一切。」

用緬因人的說法,荷馬這話讓大家頓時變成了悶葫蘆。一直到波士頓,三個人都很少開口,只有華力一度想打破僵局,沒話找話地說:「荷馬,我有些不瞭解你了,你越來越有哲學味了!」

大家匆匆地分了手,華力臨別時說:「我也愛你們倆,你們都知道。」

「我知道。」荷馬回答。

回家途中,坎蒂對荷馬說:「我才不會說你‘有哲學味’哩,我覺得那是‘古怪’,我看你是變得越來越古怪了!而且,不管你是不是愛我,你都沒有權利要求知道我的一切!」

「而你所需要知道的是:你真的愛他嗎?你愛華力嗎?」荷馬問她。

坎蒂答道:「我從小就愛華力,我一直愛他,而且永遠都會愛他。」

「很好,」荷馬說,「既然這樣,也就無話可說了。」

「可我越來越不瞭解華力了,」坎蒂說,「相反,我更瞭解你,而且也愛你。」

荷馬嘆了口氣,心想:這麼一來,我們就得繼續耐心等待,順其自然了。他有點傷心,華力居然一次都沒問過他的心臟情況。不過話說回來,即使華力問了,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韋爾伯·拉奇倒是清楚地知道荷馬的心臟根本就沒有問題,他只是奇怪:荷馬的心跑到哪兒去了?恐怕已經不在聖克勞茲了。

華力接著又被調到加利福尼亞州的維克多維爾,進入美國陸軍航空部隊高階飛行學校——他的信紙上這麼印著。華力在那兒待了幾個月,那段時間,荷馬一直在果園裡修剪樹枝。蘋果花開不久,當養蜂人艾拉的蜜蜂又在觀海果園各處播粉採蜜、展現驚人的生命力時,華力被派遣到了印度。

日軍佔領了曼德勒。華力在密支那上空投下了他的第一批炸彈,炸斷了一座鐵路大橋,並嚴重毀壞了橋南的鐵路及路基。這次行動後,所有飛機及機組人員全都平安返航。後來,華力還在密集的工業區投下炸彈,但因當時雲層太厚,無法清楚觀測這次轟炸的戰果。在這一年的夏天,當荷馬又在粉刷蘋果酒屋時,華力轟炸了位於緬甸北部的阿恰布的碼頭以及瑞利大橋,還炸燬了勃朗車站的調車場。美軍在瑞保車站的調車場共投下十噸炸彈,在靠林、桑布尤札亞的倉庫燃起了熊熊大火,這其中都有華力的一份功勞。在他的印象中,最壯觀的場面是轟炸仁安恙的油田,當他駕機飛越高山叢林返航時,那些油井鐵塔烈焰沖天的景象仍然在他眼前浮現。那次任務後,所有飛機與機組成員都安全返航。

不久,華力被提升為上尉,並得到了一份他所謂的「閒差」。

韋爾伯·拉奇醫生曾對荷馬說過:「永遠不要輕信‘閒差’。」

華力在米德堡時就曾獲得「最佳飛機命名獎」,現在終於有機會派上用場,將他的飛機命名為「機會出擊」,還將這個名字漆在機身上,下面還有一隻拳頭,看起來相當威風。坎蒂與荷馬後來感到費解的是,為什麼不是「出擊一次或兩次」,而僅僅是「出擊」。

華力專飛印度—中國航線,途經喜馬拉雅山和緬甸。他負責將汽油、炸彈、大炮、槍支、彈藥、衣物、飛機引擎、零件及食物送到中國,然後將軍人運回印度。這趟航程來回約五百英里,共需七個小時。由於飛行高度極高,在其中六個小時的時間裡,他都得戴上氧氣罩。在飛越大山時,他必須高飛,因為山勢很高;飛越叢林時,他也必須高飛,以避開日軍的雷達。另外,喜馬拉雅山一帶的氣流十分險惡,因此飛行危險極大。

當他離開阿薩姆時,氣溫常常高達110華氏度,幾乎與得克薩斯不相上下,所以他們飛行時身上只穿著短褲和襪子。

在三十五分鐘之內,滿載貨物的飛機必須爬到一萬五千英尺的高空,然後飛越第一道山口。

當飛機爬升到九千英尺時,華力便穿上長褲,而到一萬四千英尺時,氣溫已低至零下20華氏度,就需要穿上那套毛裡軍裝。在雨季時,他們常常依賴儀器飛行。

他們將這條航線稱為「生命線」,謂之「在駝峰上飛行」。

七月四日那天,各大報紙的頭條新聞是:

我軍炸燬緬甸境內大橋

中國擊潰湖北省內日軍

華力漸漸變得疏懶起來,因此給坎蒂與荷馬兩人寄的打油詩一模一樣:

孟買有個年輕小夥,

用黏土將洞穴製作。

誰知他的大炮早已熱透,

瞬間把土穴燒成磚頭,

而他的包皮也全給磨破。

一九四幾年的夏天,由於公眾要求對沿海地區的燈火實行更加嚴格的管制,肯尼斯角的汽車影院只好臨時關閉。荷馬倒不怎麼覺得惋惜,因為他近來除了陪坎蒂和黛布拉去看電影外別無選擇,因此,反而慶幸這項戰時措施使他免去了一項尷尬的差事。

羅斯先生來信告訴奧莉芙說,這一年的收成季節恐怕無法找到一批像樣的工人。他在信中寫道:「男人都上前線了,而汽油又實行配額,工人沒辦法長途北上。」

荷馬對奧莉芙說:「這麼說,我們把蘋果酒屋打掃得乾乾淨淨,完全是白費力氣了!」

奧莉芙說:「荷馬,凡事只要做好了,就不會是白費力氣。」新英格蘭人認為,在夏季的幾個月裡,所謂的辛勤工作就是拼命忙碌,因為短暫的季節會一晃而過,難得的樂趣也會瞬間消逝。

噩耗傳來的那一天,身兼護士助手與果園工人兩職的荷馬正在一排排的蘋果樹間割草。那是個悶熱的六月天,他駕駛著割草機,聚精會神地注視著轉動的刀片,以免碰到樹樁或掉在地上的樹枝,所以,他並沒有注意到那輛綠色的小貨車正朝他開來,以至於差點兩車相撞。由於牽引機的轟隆聲以及割草機刀片的轉動聲,他也沒有聽見坎蒂的叫嚷。只見坎蒂跳下車朝他奔來,而奧莉芙鐵青著臉坐在駕駛座上。

「擊落了!」荷馬關掉引擎時,聽見坎蒂在尖聲大叫,「他在緬甸上空被擊落了!」

「緬甸上空。」荷馬喃喃地念著。他跳下牽引機,上前抱住失聲痛哭的坎蒂。牽引機的引擎關閉後,還在啪啪作響,接著搖晃了幾下,然後慢慢震動著,熱氣不斷地冒出來,蒸得空氣微微發顫。荷馬想:也許緬甸上空的空氣也一直這麼蒸騰顫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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