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奧莉芙一模一樣,對未來毫無遠見!」貝基抱怨道。
這時,美洛妮朝胖朵特走去,不僅因為胖朵特看起來像是這裡的頭兒,還因為美洛妮跟胖女人打交道更為自如。胖朵特看到美洛妮體形龐大,便朝她笑了笑,兩個女人似乎已經互生好感。接著,美洛妮開口了,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展示廳裡迴響,把正在給拖拉機的水箱加水的米尼·海德和弗農·林奇嚇了一跳。當美洛妮竭力用正常聲調說話時,她的聲音出奇地低沉;而一旦她提高音量,別人又會以為她在大吼大叫。
美洛妮問胖朵特:「有個叫荷馬·威爾士的人在這兒幹活嗎?」
「有啊,」胖朵特熱情地回答,「你是他的朋友嗎?」
「以前是,可我已經有一陣子沒見過他了。」美洛妮有些靦腆地說——至少對她自己而言算是靦腆。由於和路娜有過戀情,她在女人面前常常感到害羞和不自在,可是在男人面前,她仍然信心十足。
「荷馬呢?」弗洛倫斯問米尼,米尼這會兒正打量著美洛妮。
「他在煎鍋果園卸木箱。」米尼回答著,突然莫名其妙地打起寒戰來。
胖朵特問:「你只是來看看他的嗎?」她注意到美洛妮的手指不自覺地張開了又合攏,拳頭一會兒握緊,一會兒鬆開。
「其實,我是來找工作的,」美洛妮說,「我摘過多年的蘋果。」
「僱工人的事正好由荷馬負責,」胖朵特說,「既然你們是老朋友,我看你運氣不錯。」
「可現在僱工人未免太早了。」弗農·林奇插話道。美洛妮瞪了他一眼,他頓時啞口無言。
胖朵特對弗農說:「去告訴荷馬有人找他。荷馬是這兒的老闆。」
「老闆?」美洛妮問。
愛琳·提克姆咯咯笑了起來,同時將臉轉到一邊,然後說:「關於這兒的老闆是誰,實際上還是個秘密。」
弗農突然發動拖拉機,一陣油膩膩的黑煙猛地從排氣管噴了出來,噴得蘋果市場裡的女工們滿身都是。
胖朵特對美洛妮說:「如果你想在這兒幹活,那不妨也讓你知道,那個開拖拉機的傢伙是我們這兒的頭號渾蛋!」
美洛妮聳了聳肩,問道:「只有一個嗎?」胖朵特聽了放聲大笑。
「哎呀,我的蘋果餡餅!」愛琳大叫一聲,趕緊跑開。弗洛倫斯上下打量著美洛妮,但目光非常友善。胖朵特將圓滾滾的手搭在美洛妮肩上,好像她們是幾十年的老朋友。過了一會兒,愛琳又跑回來說,蘋果餡餅得救了。
「說說看,你是怎麼認識荷馬的?」弗洛倫斯對美洛妮說。
「還有什麼時候,在哪兒。」胖朵特跟著說。
「在聖克勞茲,從小就認識,」美洛妮說,「他以前是我的男朋友。」她一張開嘴,便露出了滿口殘缺不全的牙齒。
「是嗎?」胖朵特問。
荷馬和他的兒子安琪爾談起了自慰的事。其實應該說是荷馬在談,父子倆這時正坐在煎鍋果園的一棵老樹下吃午餐。他們忙了一上午,輪流開拖拉機和卸木箱。吃完三明治後,安琪爾把汽水搖了搖,故意澆在荷馬身上,荷馬便藉此機會,看似不經意地把話題引到自慰上。坎蒂不久前對他說過,安琪爾的床單上有證據表明,他已經長大發育,所以該是父子倆好好談談,對兒子進行性教育的時候了。
「呃,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在聖克勞茲,打飛機時想避開別人還真不容易。」荷馬自以為很隨意地開啟話題。
他們仰面躺在一片深草地上,身旁是煎鍋果園的一棵老樹,頭頂是遮雲蔽日的巨大樹冠,只見上面枝繁葉茂,累累的果實壓彎了枝條。
「是嗎?」過了片刻,安琪爾才漫不經心地搭腔。
荷馬說:「是啊!你知道,當時我年齡最大,和你現在差不多,所以還得照顧其他孩子。他們都是些小不點兒,毛都沒有長出來,更別提懂得什麼叫勃起了!」
安琪爾忍不住笑出來,荷馬也笑了。
「那你是怎麼對付的?」過了一會兒,安琪爾問。
荷馬說:「我得等到他們全部睡著,然後還不能讓床弄出響聲。可是你不知道,要讓十幾個孩子全部睡著,得等多久!」
兩人又大笑起來。
荷馬接著說:「有個孩子比較大一些,稍稍懂一點兒。我想,他大概也是剛剛開始自己弄著玩,當時可能是第一次,所以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等到他真的射出來——我是指射精,他還以為把自己弄傷了!當時黑燈瞎火的,他大概以為自己流血了!」
其實,這都是荷馬信口瞎編的,可安琪爾卻聽得津津有味,還顯出一副成熟老到的樣子哈哈大笑。於是,荷馬更起勁兒地說了下去。
「嗯,當時他嚇壞了,不停地叫我開燈,說他身上有什麼東西弄破了。」
「弄破了?」安琪爾問了一句,父子倆又大笑起來。
「是啊,」荷馬說,「等我開啟燈,他看了看自己,馬上叫道:‘哦,老天,射出來了!’似乎在說他剛剛開了一槍,而他自己卻中了彈似的!」
父子倆又大笑了一陣。
接著,荷馬正色道:「當然,我只好仔細地跟他解釋。我告訴他說,他並沒有做什麼錯事,這很自然,完全是健康正常的行為。可是我很難讓他理解這一切,因為這種事情常常受到人們的曲解。」
安琪爾沒有吭聲,也許他終於明白了父親這番話的用意。
「想想看,當時我得費盡口舌,對那個孩子解釋這一切,他比你還要小几歲呢!我告訴他,儘管他根本還沒有機會接觸女孩子,也沒有實際的性行為,可是對女孩子或者對性胡思亂想卻是很正常的現象。」荷馬有意讓自己變主動為被動,說到這兒便停了下來,看看安琪爾的反應。安琪爾躺在那兒,嘴裡銜著一根草莖,眼睛望著樹上四處伸展的粗壯枝幹。
兩人沉默了片刻,荷馬又問:「你想不想問我什麼問題?任何問題都行。」
安琪爾笑了一聲,又馬上頓住,說:「有哇,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沒有女朋友,你甚至對這事兒毫無興趣似的!」
荷馬沒料到給安琪爾上了半天的性教育課後,他卻提出了這個問題,不禁愣住了,過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其實,他早該想到安琪爾會有此一問,而且,安琪爾顯然更希望得到一個合理的答案,對有關自慰的知識反而興趣不大。
於是,荷馬回答道:「在聖克勞茲時,我有個女朋友。她對我有點兒兇,喜歡欺負人。她年紀比我大,而且當時力氣也比我大。」說到這裡,荷馬忍不住笑了。
「是嗎?」安琪爾沒有笑。他翻過身來,雙肘撐在地上,神情專注地看著父親。
荷馬接著說:「呃,我和她是不同型別的人,可以說我們是先有性關係,然後才有感情。實際上,我們之間沒有什麼感情可言,所以沒過多久,連性關係也不存在了。從那以後,我也說不清我們屬於什麼關係了。」
「你是說,你們一開始就不對勁兒嗎?」安琪爾問。
「沒錯。」他父親回答。
「那麼,後來呢?」安琪爾又問。
「後來,我就認識了華力和坎蒂,」荷馬謹慎地說,「我想,如果坎蒂沒有嫁給華力的話,我肯定會娶她的,她差不多可以算是我的女朋友了,不過為時不長。」接著,荷馬說得很快,「當時華力在戰場上,我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著。我跟華力和坎蒂的關係一直非常親密。後來,自從有了你之後,我便覺得自己已經擁有了一切。」
安琪爾又翻了個身,仰望著樹幹問:「這麼說,你現在還是喜歡坎蒂,是吧?你對別的女人都不感興趣嗎?」
「可以這麼說吧。你呢,有沒有碰上讓你感興趣的?」荷馬有意改變話題。
「可她們都對我沒興趣,」他兒子回答,「我是說,我中意的女孩都比我大,對我都不感興趣。」
「這種情況會改變的。」荷馬說著,戳了戳安琪爾的腰。安琪爾連忙曲起膝蓋滾到一旁,同時也伸手去戳父親。荷馬又說:「過不了多久,女孩子就會排成長隊來瞧你了!」說完,他一把圈住安琪爾的脖子,父子倆摔起跤來。只有與安琪爾玩摔跤,他才有機會跟兒子親近,與他保持身體上的接觸。安琪爾一天天長大後,對公開場合的擁抱和親吻覺得難為情。十五歲的小夥子總是不願意讓父親一天到晚呵護著。可是摔跤卻另當別論,完全可以接受。因此,父子倆互不相讓地扭成一團,一邊氣喘吁吁地大笑著,所以沒有聽到弗農·林奇朝他們走來。
「喂,荷馬!」弗農大聲喊著,並踢了踢在大樹下滾來滾去的荷馬父子,就像試圖分開兩隻打架的狗一樣。他們抬起頭來,發現弗農站在旁邊看著他們抱在一起,不由得愣住了,彷彿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被人撞見似的。
弗農說:「你們別鬧了,我有個訊息要告訴你。」
「告訴我?」荷馬問。
「有個胖女人說認識你,」弗農說,「現在她人在蘋果市場。」荷馬笑了起來。蘋果市場的好幾個胖女人他都認識,他想,弗農說的可能是胖朵特或弗洛倫斯,就連露易絲近年來也發福了不少。
「我是說一個新來的胖女人,」弗農邊說邊朝拖拉機走去,「她說她想摘蘋果,還問起你,說她認識你。」
荷馬慢慢地站起身來。剛才在地上翻滾時,他不小心碰到凸起的樹根,撞得肋骨痠痛,而且,安琪爾還將一把草塞進了他頸後的衣領裡。「嗬,胖女人,是嗎?」安琪爾問,「你好像沒跟我說過什麼胖女人嘛!」荷馬解開襯衣,抖掉裡面的草,安琪爾趁機又戳戳父親裸露的腹部。直到這時,安琪爾才忽然發覺父親老了。荷馬身材依然瘦削,由於常年在果園幹活,身體依然強壯結實,可是他的腹部卻從褲腰上稍稍有些鬆弛下垂,亂蓬蓬的頭髮上有幾根摔跤時沾上去的斷草,還有多處灰白的髮絲也極為顯眼。荷馬的眼角還帶著一抹抑鬱的神情,這是安琪爾以前從未注意到的。
「爸,那女人是誰?」安琪爾輕聲問。但荷馬只是慌亂地看了他一眼,便開始扣上襯衣,卻把襯衣釦歪了。安琪爾連忙幫他扣好。「該不會是那個兇婆娘吧?」安琪爾存心想逗父親開心,他們在一起經常互相開玩笑。可荷馬仍然一言不發,臉上甚至沒有一絲笑容。拖拉機的車斗上還有一半的木箱沒有卸下,可荷馬卻跳上車疾駛而去。由於他開得太猛,木箱紛紛震落下來,沒過多久車上便空空如也。儘管荷馬平常交代工人在駕駛車輛時儘量不要走公路,以免碰上夏季公路上前往海灘的遊客車輛而發生意外,可他自己現在返回蘋果市場時,卻沒有沿著果園裡的小路東彎西拐,而是選擇了公路,因為這樣速度更快。
孩子們在目睹父母違反自己所定的規則時,往往會明白這是某種重要時刻,並對此留下深刻印象。
「你認為是她嗎?」安琪爾高聲問父親。他站在父親背後,兩手扶著座椅,在激烈顛簸的車斗上努力站穩雙腿。接著他又說:「老實說,還真有點兒刺激呢!」可荷馬依舊沉著臉,默不作聲。
荷馬在蘋果市場隔壁的倉庫旁停下車,對安琪爾說:「你可以再去裝一車貨。」可安琪爾卻不容易打發,反而一路跟在父親屁股後面,來到了蘋果市場,只見胖朵特、弗洛倫斯和愛琳正圍著身軀龐大的美洛妮。
「正是她,對不對?」安琪爾壓低嗓門問父親。
「你好,美洛妮。」荷馬開口道。周圍的夏日空氣一片死寂,聽不到一絲聲響。
「你好嗎,陽光?」美洛妮問。
「陽光!」胖朵特叫了起來。
安琪爾也忍不住跟著說出聲來,想想看,他父親居然是「陽光」!
美洛妮盼了多年,才終於見到日思夜想的荷馬,可是她的目光卻並非落在荷馬身上,而是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安琪爾。荷馬如今已是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依舊風度翩翩,可與美洛妮記憶中的荷馬卻有了一段距離。倒是安琪爾給了她某種出乎意料的震撼,因為他酷似當年的荷馬,一時之間,美洛妮竟有些不能自主。可憐的安琪爾在美洛妮肆無忌憚的目光注視下,覺得很不自在。不過,他畢竟是個彬彬有禮的年輕人,見了陌生人,仍然客氣地笑了笑。
「不用說我也知道你是誰,」美洛妮對安琪爾說,「你比你爸爸更像你爸爸!」胖朵特和弗洛倫斯認真地聽著她的一字一句。
「難得你看出我們長得像,不過這是我的養子。」荷馬說。
難道荷馬·威爾士沒有絲毫長進嗎?在經歷了這麼多年的風霜折磨,度過無數欺騙背叛的歲月之後,他們都年歲漸長,而他居然還看不出她流露哀傷卻炯炯有神的雙眼能夠洞悉一切,她怎麼可能相信他的胡說八道?
「養子?」美洛妮問道,一雙灰裡泛黃的眼睛仍然盯在安琪爾身上。她對她的老朋友極度失望,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居然還在欺騙她!
就在這時,坎蒂在終於打發走貝基之後,信步來到蘋果市場。她從第一張展示臺上的籃子裡拿起一個蘋果,咬了一大口,這才發現大家都停止了工作,圍成一圈,便也走上前去。
坎蒂很自然地往荷馬和安琪爾中間一站,由於她嘴裡塞滿了蘋果,只好有些尷尬地跟眼前的陌生人打招呼:「嗨!」美洛妮一眼就看出安琪爾和她也有幾分相似,難怪她剛才覺得安琪爾有些地方與她記憶中的荷馬不大相同,原來是像坎蒂!
荷馬對坎蒂介紹說:「這位是美洛妮。」坎蒂聽了,頓時覺得嘴裡的蘋果難以下嚥。多年前,在蘋果酒屋的屋頂上,她就聽說了有關美洛妮的一切。「這位是華辛頓太太。」荷馬接著又支支吾吾地對美洛妮說。
「你好。」坎蒂好不容易擠出一句問候。
「華辛頓太太?」美洛妮問道,那雙山貓一般機警的眼睛不停地在安琪爾和坎蒂以及安琪爾與荷馬之間來回打量著。
這時,華力忽然轉著輪椅出了辦公室,來到蘋果市場。
「大家今天都不上班嗎?」他和悅地問,接著發現有位陌生人,便客氣地招呼道,「哦,你好!」
「嗨!」美洛妮應著。
「這是我丈夫。」坎蒂嘴裡含著滿口的蘋果說。
「你丈夫?」美洛妮問。
「這位是華辛頓先生。」荷馬的聲音仍然有些含糊。
「大家都叫我華力。」華力說。
「美洛妮和我是在孤兒院一塊兒長大的。」荷馬解釋道。
華力熱情地說:「真的嗎?那太好了!讓他們帶你到處看看。」接著,他對荷馬說,「也讓她來家裡參觀一下。」然後又問美洛妮,「也許你願意遊游泳吧?」美洛妮竟然一時語塞,這在她是有生以來頭一遭。華力又轉頭對胖朵特說:「朵特,你去倉庫裡點一點格拉文斯坦的存貨,剛才有客戶打電話來訂貨呢。」說完,他又熟練地轉著輪椅朝辦公室推去。
「米尼知道有多少存貨,他剛才去過倉庫。」弗洛倫斯說。
華力說:「那就叫米尼來告訴我。」接著,他又轉頭對美洛妮說,「很高興見到你,請留下來一起吃晚餐吧!」
坎蒂差點兒被口裡的蘋果噎住,連忙用力嚥了下去。
「謝謝!」美洛妮對著華力的背影大聲說。
華力進出辦公室完全不需要人幫忙,因為埃弗利特·塔夫特多年前就拆除了辦公室的門檻,又重新改裝了紗門,使它和酒吧的門一樣可以向兩邊自動滑開,所以華力能夠進出自如。
美洛妮看著華力的輪椅在紗門後消失,不禁暗暗嘆道:他是這兒唯一的英雄!這時,她的雙手幾乎無法自制,她想撫摸安琪爾,將他擁進懷裡。這些年來,她一直渴望撫摸荷馬,如今見了他,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如果她忽然倒在地上,或擺出打架的姿勢,她知道荷馬一定會隨機應變。她發現荷馬也無法控制自己的雙手,手指不停地拍著大腿。最令美洛妮傷心的是,在荷馬的眼中,已經找不到對她的絲毫情意,他看起來就像一頭被困在陷阱裡的野獸,見到她沒有任何的熱情與好奇。她想,如果她膽敢對安琪爾說他根本不是孤兒,荷馬肯定不等她張嘴,就會一把卡住她的脖子!
大家似乎都忘了美洛妮來這兒的另一個目的——找工作。安琪爾說:「你想先去看看游泳池嗎?」
「哦,我不會游泳,不過看看也不錯!」美洛妮說著,還極其少有地朝荷馬笑了笑,露出滿口殘缺不全的牙齒,看得荷馬不寒而慄。坎蒂手裡仍然拿著那個僅僅咬了一口的蘋果,她的手無力地垂著,那隻蘋果似乎像鉛塊一般沉重。
她對美洛妮說:「安琪爾帶你看過游泳池後,我再帶你參觀家裡。」說完,她的手一鬆,蘋果掉在地上,她笑了起來。
「待會兒我再帶你參觀果園。」荷馬支吾道。
「你用不著帶我參觀果園,陽光,」美洛妮說,「我以前見過的果園可多了!」
「哦。」他應道。
「陽光。」坎蒂茫然地念著。
他們朝大宅及游泳池走去。安琪爾在父親背上戳了一下,他仍然覺得這個意外事件非常刺激。可荷馬卻轉過頭來,朝安琪爾皺了皺眉頭,安琪爾見了反而覺得更加有趣。安琪爾帶美洛妮參觀游泳池時,還專門介紹了方便華力的輪椅通行的坡道。這時,荷馬及坎蒂坐在廚房裡等她。
「她知道。」荷馬說。
「什麼?」坎蒂問,「她知道什麼?」
「美洛妮什麼都知道。」荷馬怔怔地回答,那神情就像吸了乙醚一般。
「這怎麼可能?你告訴她了?」坎蒂反問。
「別傻了!」荷馬說,「反正她知道,什麼事情也瞞不過她。」
「你才別傻了!」坎蒂沒好氣地說。
安琪爾對美洛妮解釋道:「華力的游泳本領可高了,只要抱他越過浪花,到較深的海水裡就行。我可以抱他。」
「你長得真帥,」美洛妮說,「比你爸爸年輕時還要帥。」
安琪爾不由得有些尷尬。他伸手試了試池水的溫度,說:「水很暖和,可惜你不會游泳。不過你可以在淺水區玩一玩,要不我還可以教你浮水,我爸爸學游泳就是坎蒂教的。」
「真是難以置信!」美洛妮說著,走上跳水板,輕輕地跳了兩下。她只需稍稍用力,跳水板便接近了水面。「如果我掉進池裡,你一定能把我救起來。」美洛妮說。安琪爾一時不明白這個大塊頭女人是在調情,還是在恐嚇,或者只是隨口說說。安琪爾想:這正是她讓人覺得刺激的地方,她給他的感覺是隨時都可能做出驚人之舉。
「如果你真的溺水了,也許我能把你救起來。」安琪爾有些保留地回答。可美洛妮卻從跳水板上退了回來,她的步伐像大型貓科動物一般富有彈性。
她一邊東張西望,一邊說:「真是難以置信!」
「現在想去房子裡看看嗎?」安琪爾問。在她面前,他不由自主地覺得緊張。
美洛妮進了房子,坎蒂帶她參觀完一樓後,她說:「哇,你這地方真不賴!」接著,荷馬帶她上二樓參觀。當他們走到荷馬與安琪爾臥室之間的過道上時,美洛妮睜著褐色的眼睛放肆地盯著荷馬,悄聲說道:「老天!你混得還真不錯!你是怎麼幹的,陽光?」隨後,她坐在荷馬房間的大床上,望著窗外,說:「你這兒甚至可以看風景!」
美洛妮對他說想用一下洗手間,荷馬便乘機下樓,想與坎蒂說幾句話,可安琪爾仍然在旁邊晃來晃去。他仍然覺得既開心又好奇,父親的第一任女朋友竟然是個潑辣的兇婆娘,這讓他備感驚訝。他此前一直不明白父親為什麼情願過寂寞的獨身生活,可今天這個凶神惡煞般的女人的出現,終於讓他恍然大悟。如果這個令人望之生畏的女人,是他父親的初次經驗,也難怪他父親不願再重複這種關係!
美洛妮在洗手間裡待了很久。荷馬慶幸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勸坎蒂和安琪爾回去工作,讓他和美洛妮獨處。「她想找份工作,」他對他倆堅定地說,「我需要和她單獨談談。」
「找工作?」坎蒂聽了面露懼色,美麗的雙眸不由地也眯了起來。
鏡子從來就不是美洛妮的朋友,而荷馬洗手間裡的鏡子卻對她更加冷酷。她飛快地翻了翻醫藥箱,沒來由地把一些藥丸倒進了抽水馬桶裡。接著,她又從一個裝刮鬍刀片的金屬盒裡把刀片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直到全部倒空才住手。當她彎下腰去撿起掉在地上的刀片時,卻不小心割破了手指。她連忙將手指含在口裡,一抬頭,不經意地在鏡中望見了自己的形象。她另一隻手上拿著刀片,仔細打量著鏡中四十多歲的自己。她想:自己從來就不漂亮,也沒有半點動人之處,可畢竟曾經具有極大的威懾力量,而現在,恐怕沒有這種威力了!她拿起刀片,湊到眼眶下,然後閉上那隻眼,似乎那隻眼睛也不敢目睹她即將做出的舉動。但是她終於沒有做出任何舉動。過了半晌,她將刀片放在面盆旁邊,失聲痛哭。
後來,她看見一隻打火機。這肯定是坎蒂留下來的,因為荷馬不抽菸,而華力也無法上樓。她用打火機將荷馬的牙刷柄燒軟,然後將刀片嵌了進去,再等它變硬。她倒握著牙刷,心想:我有一件小巧的武器了!
緊接著,她一眼瞥見牆上那張十五年前聖克勞茲託管委員會寄來的問卷。那張紙很舊,她小心翼翼地將它取了下來。問卷上的題目使她的思緒異常紛亂。她將那支嵌了刀片的牙刷扔進面盆,隨後又撿了起來,放進醫藥箱,可馬上又把它拿了出來。她覺得一陣噁心,忍不住吐了,吐完後將馬桶連衝了兩次。
美洛妮在樓上的洗手間裡獨自待了許久,有充分的時間讓自己的心情一變再變。她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理清了她對荷馬現況的真正感受,認為他現在正處於一種卑劣的情形之中。剛才讓他緊張難受時,她也許享受過幾分鐘的快樂,可是她下樓後,發現荷馬正在廚房裡等她,這時她已失去了快樂的心情,而是對荷馬極度失望,甚至超過了對他的憤怒——那股失望之情已接近悲傷的程度!
「我原以為你會有點兒出息,」美洛妮對荷馬說,「沒想到你卻在這兒勾搭那個可憐的瘸子的老婆,而且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敢認!你自己身為孤兒,居然能做出這種事!」
「不完全是這麼回事……」荷馬剛剛開口,美洛妮就搖著她的大腦袋,並且轉過臉去。
「我長了眼睛,」美洛妮說,「我看得清這是怎麼回事!完全是狗屁!這是最常見的中產階級的狗屁生活!對配偶不忠,對孩子撒謊!我萬萬沒想到你居然也是這種人!」美洛妮的手本來插在褲袋裡,這時她把手抽出來,別在背後,然後又插進褲袋裡。她的手每動一次,荷馬就忍不住瑟縮一下。
荷馬原以為美洛妮會動手揍他,她對別人常常拳腳相向,卻沒有料到她會以這種方式對付他。他曾經想象過,當他們有朝一日重逢時,他會與她打成平手,可此刻他才明白,他永遠都不是她的對手。
「你以為我是專程來讓你難堪的嗎?」美洛妮問,「你以為我這些年來一直不停地找你,就是為了給你找碴兒嗎?」
「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找我。」荷馬說。
「我把你全看錯了!」美洛妮說。荷馬望著她,發現自己也把她全看錯了。美洛妮又說:「我一直以為你最後會跟老頭子一樣!」
「你是說拉奇?」荷馬問。
美洛妮搶白道:「當然是拉奇!我以為你會像他那樣,做個傳教士或目中無人的慈善家!」
「我不覺得拉奇是那種人。」荷馬說。
「你少跟我唱反調!」美洛妮哭了起來,粗糙的臉上滿是淚水。「你倒也是目中無人,至少這一點我沒看錯,可你卻不是什麼傳教士,而是個懦夫,小人!你一開始就不該和那個女人胡搞,而你還讓她懷了孕,到頭來甚至瞞著自己的親生兒子!好一個傳教士啊!你可真有膽量!在我看來,陽光,你根本就是個懦夫,小人!」
說完,她轉身離去,壓根兒就沒提工作的事,而他也來不及問問她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他上樓走進洗手間,吐了起來。然後,他放了一盆冷水,把整個頭浸下去,可太陽穴仍然痛得鑽心。體重一百七十五磅的美洛妮說出的大實話,就像一隻一百七十五磅重的大拳頭,狠狠地打在他的臉上、頭上以及胸口上,讓他痛徹心肺,喘不過氣來。他嘴裡還殘留著嘔吐後的酸腐味,便拿起牙刷刷牙,卻猛地割破了手,這才發現刷柄上的那枚刀片。他覺得上身幾乎麻痺了,此時才體會到華力下身癱瘓的感覺。當他伸手去拿掛在淋浴房門邊的毛巾時,赫然發現還有別的地方不對勁!洗手間裡還丟了一樣東西,那份空白問卷,那份他一直沒有寄回聖克勞茲託管委員會的問卷不見了!荷馬不用多想,也能知道美洛妮會怎麼填寫那張問卷。
他頓時慌張起來,也顧不得自怨自憐,連忙給孤兒院打電話。接電話的是愛德娜護士。
「哦,荷馬!」聽見他的聲音,她欣喜若狂。
「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荷馬說,「我剛剛見過美洛妮!」
愛德娜護士高興得大叫起來:「哦,美洛妮!葛洛根太太一定會開心死了!」
荷馬說:「美洛妮有一份問卷,就是託管委員會以前寄出來的那種。請你轉告拉奇醫生,我覺得這件事有點兒不妙。」
「哦,天哪!」愛德娜護士叫著。
荷馬說:「當然,她也許根本就不會填寫,可是她有一份問卷,上面還註明了寄回的地址。我不知道她上哪兒去了,也不知道她是從哪兒來。」
「她結婚了沒有?她快樂嗎?」愛德娜護士一直追問。
哎呀,老天!荷馬不禁暗暗叫苦。愛德娜護士打電話時總是嗓門很大,她年紀大了,只記得過去電話通訊不良的時代。
荷馬說:「你只管告訴拉奇醫生,美洛妮有一份問卷,我覺得應該讓他知道。」
「好的,好的,」愛德娜護士大聲說,「可是她快樂嗎?」
「我看好像不太快樂。」荷馬回答。
「哦,天啊!」
「我還以為她會留下來吃晚餐呢。」華力一邊為大家分箭魚一邊說。
「我還以為她想找份工作哩。」安琪爾也說。
「這些年來她過得怎麼樣?」華力又問。
坎蒂答道:「既然她想找份摘蘋果的活兒,就說明她過得不怎麼樣。」
「我看她並不需要這份工作。」荷馬開口道。
「她只是想來好好看看你的吧,爸?」安琪爾話剛說完,華力便哈哈大笑。安琪爾已經告訴華力,美洛妮是荷馬的舊情人,華力聽了覺得很滑稽。
華力對安琪爾說:「小子,我敢打賭,你爸從來沒跟你提起過黛布拉·培迪格魯!」
「哦,得啦,華力,」坎蒂說,「他們又沒有當真。」
「你還有事瞞著我。」安琪爾指著荷馬的鼻子說。
「沒錯,」荷馬承認道,隨即又說,「可黛布拉·培迪格魯並沒有什麼特別。」
華力說:「以前我們四個人常常一起雙對約會,你老爸總是坐在後面。」
「得了,華力!」坎蒂說著,不知不覺給荷馬和安琪爾分了太多的蘆筍,只好又拿些回來,否則華力和她自己就沒有了。
「可惜你沒看到你老爸第一次去汽車影院的樣子,」華力對安琪爾說,「他當時根本就不知道汽車影院是幹什麼用的!」
「說不準安琪爾也不知道呢!」坎蒂繃著臉對華力說。
「我當然知道啦!」安琪爾笑著說。
「他當然知道啦!」華力也笑呵呵地說。
「只有貝都因人才不知道。」荷馬也跟著打趣。
晚餐後,荷馬幫坎蒂洗盤子,安琪爾和彼特開車去果園兜風。這兩個孩子幾乎每天晚餐後都要重複這個遊戲,趕在天黑之前駕車逛遍整個果園,因為天黑之後,用於第二天裝蘋果的木箱都擺放在果園裡,這時荷馬就不許他們在園裡開車。
華力喜歡在游泳池邊看夕陽。從廚房的窗戶裡,荷馬和坎蒂可以看到他坐在輪椅上,只見他微仰著頭,似乎在凝望天空。實際上,他在注視一隻盤旋在雞公山果園上空的老鷹。幾隻較小的鳥兒在老鷹身邊飛著,冒著危險想將它趕走。
「現在該說出真相了。」荷馬對坎蒂說。
「不要,求求你了!」坎蒂說。荷馬正在水池前清洗餐具,坎蒂繞過他將烤箭魚的架子放進肥皂水裡。烤架油膩膩的,還沾滿了碎魚屑,可荷馬卻不等它完全浸溼,就從水裡把它撈起來,開始刷洗。
「該向大家說出所有的真相了,」荷馬說,「再也不能耐心等待,順其自然了!」
她站在他身後,伸出雙臂摟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脊背上。可他卻沒有反應,甚至連頭也不回,只是不停地刷著烤架。
荷馬說:「我會跟你商量出一個方案,一切都依你,關於我告訴安琪爾時你要不要在場,你告訴華力時我要不要在場,全由你決定。」
她緊緊地抱著他,可他還是一直埋頭洗刷。她把臉埋在他的後肩上,猛地咬了一口,他這才不得不轉過身來,將她推開。
「這樣安琪爾會恨我的!」坎蒂哭了起來。
荷馬說:「安琪爾永遠不會恨你,對他來說,你一直都是個好母親,你本來就是。」
她拿起夾蘆筍的食物夾,荷馬以為她會用食物夾打他,可她只是將它一會兒張開、一會兒合上地擺弄著。
「華力會恨我的!」她哭得越來越傷心。
「你一直都在跟我說華力知道,」荷馬說,「何況他愛你!」
「那你已經不愛我了,是嗎?」她邊哭邊說,同時把食物夾朝荷馬扔去,然後雙手握緊拳頭,頹然地垂在大腿兩側。她緊緊地咬著下唇,一縷血絲緩緩滲了出來。荷馬拿來一條幹淨的毛巾想替她擦去血跡,卻被她一把推開。
「我愛你,可是我們都變成壞人了。」荷馬說。
她用力跺著腳,大聲叫道:「我們不是壞人!我們只是想盡量不要做錯事,儘量不傷害任何人!」
「可我們所做的就是錯事,現在應該改過來。」荷馬說。
情急之中,坎蒂朝窗外看去,發現原本坐在游泳池深水區旁邊的華力不見了,連忙壓低嗓門對荷馬說:「我們過會兒再談。」然後,她從杯子裡拿起一塊冰塊,按在下唇上,又說,「我在游泳池邊等你。」
「這種事情不能在池邊談。」荷馬說。
「那我就在蘋果酒屋裡等你。」她一邊說,一邊四下尋找華力,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從哪扇門回來的。
「在那兒見面也不好吧。」荷馬道。
「只是散散步而已!」她沒好氣地說,「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們在那兒碰頭。真該死!」說完,她進了洗手間。隨後,荷馬聽見華力來到了陽臺門前。
坎蒂慶幸洗手間裡有這些特殊裝置,尤其是與輪椅一樣高的面盆,就像幼兒園小朋友或她記憶中聖克勞茲孤兒院的洗手池。她跪在地上,把頭伸進面盆裡,臉湊到水龍頭下,讓冷水衝著嘴唇。
「盤子洗完了嗎?」華力問荷馬,荷馬這時仍然在埋頭刷洗烤架。
「今晚上的還真有些不好對付。」荷馬回答。
「對不起,」華力真心實意地說,接著又問,「坎蒂呢?」
「好像在洗手間裡。」
「哦。」華力應了一聲,把輪椅轉到廚房的角落,看見食物夾扔在地上,旁邊還有一些蘆筍碎末。他彎腰撿起食物夾,遞給水池旁的荷馬,然後問道:「想不想去看最後兩局棒球賽?讓坎蒂來洗這些該死的盤子好了!」說完,他出了廚房,在車道上等荷馬把車開過來。
他們駕駛著坎蒂的吉普車,車頂篷放了下來。由於看的是少年棒球賽,荷馬可以直接把車開到球場界外線旁,他們可以坐在車上觀賽,所以用不著帶輪椅。有了這座燈光球場,全城的人都興奮異常,可是在晚上舉辦少年棒球賽實在是樁大蠢事,一來使孩子們熬得太晚,二來球場的燈光效果也不好,小球員擊出全壘打及遠遠的界外球后,往往不知道球飛到了哪兒,小內野手也常常漏接高飛球。可華力卻喜歡觀看孩子們打球,以前只要有安琪爾參賽,華力總是每場必到。現在安琪爾大了,不打少年棒球賽了,並且認為觀看少棒賽是天底下最無聊的事情。
他們抵達球場時,球賽已近尾聲,這使得不喜歡棒球的荷馬鬆了一口氣。此時的投手是個愁眉苦臉的小胖子,每次投球都是拖拖拉拉的,似乎在等天色更暗或燈光突然出現故障,好讓擊球員看不見球。
「你知道我最懷念什麼嗎?」華力突然問。
「什麼?」荷馬不敢想象其中的答案。他想,也許是走路,要不華力可能會說:「我最懷念的是愛我的太太。」
可華力卻說:「飛行,我真的是懷念飛行,懷念在高空中的那種感覺。」華力的眼光並沒有在球場上,而是越過高高的燈柱,注視著漆黑的夜空。他繼續說道:「那種感覺就像是凌駕於一切之上。」
「我從來沒有過這種經驗。」荷馬說。
「我的上帝,這倒是真的!」華力著實感到驚訝,「是呀,你從來沒有飛行過。老天,你一定會喜歡那種滋味的,我們得設法安排一下。安琪爾肯定也會覺得很刺激!」接著,他又加了一句,「那是我最懷念的事情。」
球賽結束後,他們開車回家。半路上,華力忽然伸過手來握住變速器,將吉普車放至空擋,並對荷馬說:「把引擎停一下,讓車子自己滑行。」荷馬便關掉引擎,吉普車無聲地向前滑行。華力又說:「把前燈也熄掉好嗎?只要一會兒就行。」荷馬又關掉前燈。他們可以看見前方觀海果園大宅的燈火。由於兩人對這兒的路況瞭如指掌,所以,即使在黑暗中滑行,他們仍然覺得很安全。突然,一排大樹擋住了大宅的燈光,接著又碰到路面上一處不熟悉的低坑,剎那間,他們似乎完全失去了方向,可能偏離路面而駛進黑暗的樹林。荷馬連忙開啟前燈。
華力說:「這就是飛行!」他們把車開進家門前的車道上。在車燈的照耀下,只見華力的輪椅閃閃發亮地停在前面,等候他們歸來。當荷馬把華力從吉普車裡抱下來時,華力雙臂環繞著荷馬的脖子,說:「哥們兒,你為我所做的一切,別以為我不知感激!」
荷馬將華力輕輕地放在輪椅上,說:「得了!」
「不,我是說真的,」華力說,「我知道你為我做了很多,可我一直沒機會告訴你我是多麼感激。」說完,華力在荷馬的眉心上重重地吻了一下。荷馬直起腰,滿臉尷尬之色。
「華力,你也為我做了很多。」荷馬說,可華力卻不以為意地揮揮手,轉動輪椅朝大門推去,一邊說:「那是兩碼事兒,哥們兒!」隨後,荷馬把吉普車停進車庫裡。
晚上,荷馬送安琪爾上床時,安琪爾對荷馬說:「我說,你真的沒必要再送我上床了。」
「我這麼做,並不是因為有必要,」荷馬說,「而是因為我喜歡。」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安琪爾問。
「想什麼?」荷馬口裡問,心裡卻不太敢知道答案。
「我在想,你應該試著再找一個女朋友。」安琪爾小心翼翼地說,荷馬聽了忍俊不禁。
「說不準等你找女朋友的時候,我也會試著找一個。」荷馬說。
「好啊,那我們就可以雙對約會了!」安琪爾說。
「我坐在後面。」荷馬說。
「沒問題,反正我喜歡開車。」安琪爾滿口答應。
「用不了多久,你就會不喜歡開車了。」荷馬說。
「那當然,」安琪爾笑嘻嘻地說。接著,他又問道:「黛布拉·培迪格魯也和美洛妮一樣大塊頭嗎?」
「才不呢,」荷馬回答,「她當時是有些發胖,可沒有胖到那種程度,至少我認識她時還沒有。」
安琪爾說:「胖朵特的妹妹絕不可能嬌小玲瓏。」
「哦,我也從來沒說過她嬌小玲瓏!」荷馬說完,兩人會意地笑了起來。在這個輕鬆快樂的時刻,荷馬俯下身去,親了親安琪爾的眉心,就像華力剛才親他一樣。荷馬喜歡親安琪爾的眉心,因為他喜歡聞兒子頭髮的氣味。
「晚安,我愛你。」荷馬說。
「我也愛你,爸,晚安!」安琪爾說。可是當荷馬快走出房門時,安琪爾又突然問道:「你最愛的是什麼?」
「你,」荷馬對兒子說,「我最愛你。」
「然後呢?」安琪爾又問。
「坎蒂和華力。」荷馬回答時,儘量將兩個名字當成一個詞似的說出來。
「再然後呢?」
荷馬說:「嗯,拉奇醫生,我想,還有聖克勞茲所有的人。」
「你這輩子所做的最棒的事情是什麼?」安琪爾繼續問道。
「有了你。」荷馬柔聲回答。
「然後呢?」
「嗯,我想是認識了坎蒂和華力吧。」荷馬說。
「你是指遇上他們的時候嗎?」
「大概是吧。」荷馬答道。
「再然後呢?」安琪爾問個沒完。
「我曾經救過一個女人的性命,」荷馬說,「當時拉奇醫生不在,那女人不停地痙攣。」
「你早就告訴過我了。」對於父親過去曾是拉奇醫生的得力助手一事,安琪爾一向興趣不大,荷馬也從未跟他提過有關墮胎的事情。「還有呢?」安琪爾繼續追問道。
荷馬心裡想:現在就告訴他吧,把一切都告訴他!然而他口裡卻說:「沒有了,真的,我並不是什麼英雄,也沒做過什麼最棒的事情,甚至一件都沒有。」
「沒關係,爸,」安琪爾快快樂樂地說,「晚安!」
「晚安!」荷馬說。
荷馬下了樓,只見坎蒂和華力的臥室門關著,門縫裡看不見一絲燈光。他不知道他們是否已經上床,還是華力獨自在那兒。可廚房裡還亮著燈,屋外車道盡頭柱子上的燈也正亮著。他打算先去蘋果市場的辦公室拆閱信件,只要辦公室裡亮著燈,坎蒂就會知道他在那裡。如果她已經去了蘋果酒屋,他也可以再從辦公室走去找她。因此,聰明的做法是讓辦公室的燈亮著,等他從蘋果酒屋回來時再關上,這樣,如果華力醒來看見辦公室的燈光,便會以為他或坎蒂仍在那裡工作。
就在美洛妮到來的這一天,荷馬還收到了從聖克勞茲寄來的包裹,不禁大驚失色,他幾乎不想將它拆開。他想:老頭兒說不準給我寄來了幾包灌腸劑呢!等到他拆開包裹,發現裡面竟然是一隻黑色的醫師提包時,更是詫異到極點。提包的皮革很舊,而且很軟,上面的銅釦也早已失去光澤,就像舊皮鞋上的鞋釦,更襯得那新添上去的兩個縮寫字母「f.s.」,金光閃閃。
荷馬開啟提包,探進頭去用力嗅了嗅,以為會嗅到一股帶有男性氣息的皮革味,結果卻聞到一縷混合著皮革味的濃濃的、女性化的乙醚芳香。就在這縷芬芳的氣息裡,他突然領悟出了拉奇醫生編造富茲·史東身份的用意。
「史東醫生。」他不由得念出聲來,同時想起拉奇曾把他當成富茲跟他說話的情景。
他不想將提包送回大宅,也不想把它留在辦公室裡,以免待會兒回來關燈時將它忘在了腦後。理想的醫師提包的最大好處就是便於攜帶,因此,他拎著它往蘋果酒屋走去。由於提包裡面空空的,他覺得有些彆扭,便在路邊摘了一些格拉文斯坦蘋果和幾個沒有成熟的麥克裝了進去。可是蘋果在提包裡滾來滾去,感覺仍然不太像醫生出診。他又喃喃地念了一聲「史東醫生」,一邊點著頭,大步流星地穿過深深的草叢向前走去。
坎蒂已經在蘋果酒屋裡等了很久,神經繃得緊緊的。荷馬想,如果情況倒過來,是她堅持要說出真相,他無疑也會與她一樣焦躁不安。
他抬眼看去,發現她已鋪好了一張床,心中不禁一陣悽然。由於摘蘋果的臨時工即將到來,宿舍裡已經備好了乾淨的床單和毛毯,捲起的床墊也都放在床頭。坎蒂鋪好的那張床距離廚房門最遠,她還點燃了從家裡帶來的蠟燭,從而給冰冷堅硬的鐵架床增添了一絲柔和的色彩。其實,在這裡點蠟燭是違反規則的。近幾年,荷馬發現自己有必要在規則中再三強調此事,因為幾年前,有個工人在宿舍裡點蠟燭時,引起了一場小火災。他在規則中寫道:
請不要在床上抽菸,也請不要點蠟燭!
燭光非常微弱,從大宅裡不可能看見。
坎蒂仍然穿戴整齊,可她已經坐在床邊,並將頭髮梳好披在肩上。她的發刷放在床邊充當床頭櫃的蘋果箱上。看到這件平常而又熟悉的家常用品,手裡拎著黑色醫師提包的荷馬不由得一陣哆嗦,覺得自己就像一位束手無策的醫生,在一個即將不久於人世的病人家中出診。
他輕聲對她說:「對不起,我們試過了,真的試過了,可是卻行不通。事到如今,只有說出真相才行。」他的聲音因為刻意一本正經而顯得沙啞。
坎蒂併攏雙腿,雙手擱在膝上,微微戰慄著。「你真的認為安琪爾已經長大,可以知道這一切了?」她壓低嗓音問道,彷彿這燭光搖曳的房間裡睡滿了摘蘋果的工人。
荷馬回答說:「他長大了,他有過打飛機,他懂得汽車影院是怎麼回事,所以,我想他已經長大了。」
「別那麼粗魯。」坎蒂說。
「對不起。」他又一次道歉。
「在收成季節,要做的事情總是太多。」坎蒂一邊說,一邊在她白色的連衣裙上扯著,彷彿上面有線頭一般(其實她的裙子乾乾淨淨,一塵不染)。荷馬不禁想起老華生前也有這個習慣動作,那是他的阿爾茨海默病的症狀之一,拉奇醫生甚至知道這種症狀的名稱。荷馬默默地問自己:神經學家是怎麼稱呼它的?
「那就等到收成結束後再告訴他們吧,」荷馬說,「我們已經等了十五年,我想,再等六個星期也沒有關係。」
她聽了,便在狹窄的小床上平躺下來,像個在陌生地方等人掖好被子、吻著道晚安的小姑娘。他走到床前,挨著她的腰僵坐在床沿上。她伸手放在他的膝上,他也伸出手去,蓋住她的手。
「哦,荷馬。」她輕聲喚著,可他卻不肯轉過臉來看她。她拉起他的手,放進她的裙子裡,讓他撫摸她。她裙子底下一絲不掛。他既沒有把手抽開,也沒有動手撫摸,只是一動不動地放在那兒。她意識到他的手毫無反應,便語氣平靜地問:「你想以後會發生什麼事?」
「我想不出來。」荷馬答道。
「華力會把我趕出去。」坎蒂的聲音很平淡,沒有任何自憐的情緒。
「不會的,」荷馬說,「就算他趕你走,我也不會,那麼你就可以跟我在一起,所以他才不會趕你走。」
「安琪爾會怎麼樣?」坎蒂又問。
荷馬說:「一切都隨他自己。我想,只要他願意,他隨時都可以跟你住或著跟我住。」開口說出這一點並不容易,而想象就更難了。
「他會恨我的。」坎蒂說。
「不會。」荷馬回答。
她推開他的手,他重新將手放回自己腿上。片刻之後,她又伸出手來撫摸他的膝頭,他輕握住她的手腕,就像在為她把脈一般。那隻裝著蘋果的舊提包放在他的腳邊,彷彿是隻貓兒蹲在地上,在等待著什麼。在這燭光搖曳的房間裡,這隻提包似乎是唯一自然和諧的物品,不管什麼人在什麼地方拿著它,看起來都會適得其所。這是一隻能隨遇而安的提包。
過了半晌,坎蒂又問:「你打算去哪兒?」
「我非得去什麼地方嗎?」他反問。
「我是這麼想。」坎蒂說。
荷馬正要好好考慮一番,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了汽車聲。坎蒂顯然也聽見了,只見她連忙坐起身來,吹滅蠟燭。他們相擁著坐在床上,靜聽著汽車朝他們駛來。
那是一輛舊車,要不就是主人沒有好好保養它,只聽得氣門啪啪響著,車尾的排氣管似乎也鬆了,一路咔嗒直響。這輛車似乎很笨重,而且底盤很低,常常擦在果園泥土路的小土坎上。開車的人似乎非常熟悉果園裡的路線,因為車前燈並沒有開,所以直到開得這麼近了,才被他們發覺。
坎蒂手忙腳亂地把床單和毯子收起來,黑暗中,她可能收拾得不是很整齊。荷馬也幫著她把床墊卷好。
「是華力!」坎蒂壓低嗓門說。從聲音聽來,的確像是那輛舊凱迪拉克。自從雷蒙·肯德爾死後,這輛車就再也沒有人定期保養。荷馬記得車上的消音器鬆了,引擎重新換過,所以氣門也需要調整,而且車身太重,底盤又太低,不適合在果園裡高低不平的路面上行駛。
可是華力怎麼可能開車來這兒呢?荷馬不禁納悶。難道他是爬到車上去的嗎?(荷馬親自將凱迪拉克停在一座倉庫後面,那兒的路面坑坑窪窪,輪椅根本無法通行。)
「也許只是附近的某些年輕人。」荷馬低聲安慰坎蒂。這一帶有些人知道蘋果酒屋是個約會的好地方,不止一對情侶曾經在果園裡的小徑上約會過。
那輛汽車徑直開到蘋果酒屋的牆邊才停下,荷馬和坎蒂感覺到車前的保險槓挨在了牆上。
「是華力!」坎蒂小聲說。如果是附近的年輕人,用不著把車靠得這麼近。引擎熄火後還隆隆地震動了好一會兒,然後才停下來,接著噴出一股熱氣。
荷馬鬆開坎蒂朝門口走去,一不小心絆在那隻醫師提包上。坎蒂連忙抓住他,把他拉了回來。
「我總不能讓他一路爬進來!」荷馬說,可坎蒂卻怎麼也不肯離開那個黑暗的牆角。
荷馬拾起提包,摸索著走進漆黑的廚房。他的手找到了電燈開關,也碰到了他新貼的規則。他沒有聽見開車門的聲音,卻突然聽到一陣低沉的說話聲。他的手停在電燈開關上。哦,華力,這太不公平了!他默默地說。荷馬知道,外面既然有說話聲,就說明華力還帶來了安琪爾,這樣他上車就容易得多,安琪爾可以幫他把凱迪拉克從倉庫背後開出來。儘管華力也承受著痛苦的折磨,但是一想到他把安琪爾也牽扯進來,荷馬不禁有些憤然。不過他轉而又想,這件事不是也與安琪爾有關嗎?(這時,他們開啟了車燈,是為了照亮通往門口的路嗎?)
荷馬從來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向他們兩人說出真相。可事到如今,用哪種方式又有什麼關係呢?荷馬毅然開啟廚房的燈,一時有些目眩。他想,自己大概就像一棵擺在酒屋門口的聖誕樹一樣大放光華吧!他忽然想到,當年就是這輛凱迪拉克把他從聖克勞茲救了出來,現在這輛車又來了,不是很湊巧嗎?因為在某種意義上說,這是第二次拯救他:此刻,他拿著那隻舊醫師提包,準備說出真相,也就是終於準備服下治療心病的藥物。
在明亮的燈光下,他神經質地扯著衣服上那些並不存在的線頭,突然之間記起了神經學家對這種症狀的稱呼:「摹空」。
他握緊拉奇醫生的提包,向黑暗中看去。就在這一瞬間,他突然看清了自己未來的道路。他自始至終都是原來的他,一個無人領養的孤兒,儘管他逃離了聖克勞茲一些時日,但聖克勞茲依然是他的合法監護人。作為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他應該知道自己歸屬何處。
拉奇醫生又在給哈里·杜魯門總統寫信,後來才想起現任總統早在幾年前便換成了艾森豪威爾。羅斯福總統去世之後,拉奇繼續寫了幾封信給他,還寫了更多的信給羅斯福夫人。可羅斯福夫婦從來不曾給他回信。哈里·杜魯門總統也沒有回信給他。拉奇也不記得自己是否給杜魯門夫人或他們的女兒寫過信,反正他沒有收到任何回信。
想到要給艾森豪威爾總統寫信,他便盡力給自己打氣,同時努力回想著上次給艾森豪威爾的信是怎麼開頭的。他記得開頭寫著「親愛的將軍」,可接下來的內容卻記不清了。他好像在信中提到自己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擔任過軍醫,試圖藉此掩飾他寫信的真正目的。也許現在該給艾森豪威爾夫人寫信試試,可當他寫完「親愛的瑪米」之後,自己又覺得很荒唐。
韋爾伯·拉奇想:唉,寫這些信又有什麼用呢?只有瘋子才會跟艾森豪威爾寫信談論墮胎問題!他一把扯下打字機裡的信紙,接著卻突發奇想,覺得艾森豪威爾總統的腦袋與嬰兒的腦袋也沒什麼兩樣。
隨後,他又想起那張落在美洛妮手裡的問卷,心裡明白再也不能浪費時間了。他交代安琪拉護士說,在吃完晚餐、照料孩子們上床之後,他們要召開一次會議。
在安琪拉護士的印象中,除了託管委員會開過的那次令人極為不快的會議之外,聖克勞茲還從未開過別的什麼會。她想,既然要開會,肯定少不了委員會的人。
愛德娜護士聽說要開會,不由得說道:「哦,天哪,要開會!」她為此一整天心煩意亂。
葛洛根太太也是惴惴不安,她很為會議地點擔心,就像怕找不到會場而錯過開會似的。
「我想,我們可以儘量將可能性縮小一些。」卡羅琳護士安慰她說。
韋爾伯·拉奇在辦公室裡忙碌了整整一天。這天沒有孕婦臨盆,只有一個女人要求墮胎。護士們熱情地接待了她,將她安頓好,並告訴她第二天會為她做手術。韋爾伯·拉奇不肯邁出辦公室半步,不但沒有出來吃午餐或喝茶,甚至不肯出來從事上帝的工作。
他忙於重新稽核富茲·史東這位傑出醫生的歷史,並作最後的補充。他還寫出了荷馬·威爾士的死亡報告:可憐的荷馬本來心臟不好,在果園的生活又太過勞累,而且吃的食物中又含有過多的膽固醇。他寫道:「孤兒都喜歡吃肉,他們總是處於飢餓狀態。」
不過,史東醫生卻不是這一類的孤兒。拉奇把富茲·史東刻畫成一個「瘦削而卑鄙」的人。說到底,有哪個孤兒膽敢挑戰拉奇醫生的權威呢?可富茲·史東卻威脅要告發他的恩師!他不僅敢於抨擊拉奇醫生關於墮胎的觀點,而且他自己對此也有強硬的看法,因此一再揚言要向委員會揭發拉奇醫生的行徑。此時此刻,富茲正在發揮自以為是的正義感,以傳教士般的熱忱在海外行醫。因為拉奇知道,對史東醫生來說,只有託管委員會查不出的地方才最為安全,所以他聲稱史東醫生正在亞洲救治因患瘧疾而在死亡線上掙扎的兒童。拉奇剛在醫學期刊《刺血針》上讀過一篇報道,得知瘧疾是亞洲兒童的頭號殺手(荷馬剛好也看過這篇報道,只是不知道自己已經心臟病發作身亡)。富茲從緬甸和印度給韋爾伯·拉奇寄來了數封怒不可遏的信,信中提到許多有關緬甸與印度的細節,從而使他的使命顯得更加真實可信。實際上,這些細節都取自於拉奇所聽到的華力在那些地方歷盡劫難的遭遇。
這一天忙下來真是讓拉奇心力交瘁,他還以不同的身份給託管委員會寫了幾封信。他很想用乙醚來代替晚餐,不過他也知道,他那幾位飽受欺壓的助手正在為晚上的會議憂心忡忡,他只有吃了晚餐,才能有精力主持會議。這天晚上,拉奇在女孩部只念了一會兒《簡·愛》,他離開時,所有的女孩都還毫無睡意。在男孩部,他也只念了《大衛·科波菲爾》中的短短幾段,有兩個孩子嫌他念得太少,甚至抱怨起來。
「很抱歉,」拉奇對他們說,「大衛·科波菲爾今天只碰到這些事兒,他今天不是太勞累。」
可韋爾伯·拉奇這一天卻非常勞累,葛洛根太太和幾位護士對此相當清楚。他將大家召集到安琪拉護士辦公室裡,似乎這兒遍地的紙張以及那大部頭的《聖克勞茲簡史》能給他帶來慰藉。他傾身向前,扶著那臺使用過度的打字機,彷彿打字機就是他的講臺。
「各位!」他大聲道,以打斷正在聊天的幾位女士。「各位!」他又喊了一聲,就像敲著木槌維持會議秩序,接著宣佈道,「現在我們要同心協力,守關抗敵了!」
愛德娜護士不禁懷疑他是否曾到火車站,與站長一同觀看電視上的西部片。她自己就經常溜去看電視。相對於郝帕隆·卡西迪而言,她更喜歡羅伊·羅傑斯,當然,如果羅伊不唱歌就更好了。不過,她最喜歡的還是湯姆·米克斯。她雖然討厭《孤獨的騎警》,對劇中人湯圖及他的一群死黨卻還比較欣賞。
「我們要抵抗誰?」卡羅琳護士雄心萬丈地問。
「你!」拉奇醫生突然指著卡羅琳護士的鼻子說,「你是我的頭號武器,要由你來扣動扳機,由你來開第一槍!」
葛洛根太太一直擔心自己會精神失常,這會兒不禁擔心拉奇醫生是否已經精神失常;安琪拉護士也懷疑拉奇的健康早已每況愈下;愛德娜護士則因為愛他心切,無法客觀評斷他的言行;而卡羅琳護士卻只想弄清他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好吧,」卡羅琳護士說,「我們從頭說起吧。我該朝什麼人開槍?」
拉奇醫生說:「我要你告發我,以及這裡的所有人,我要你揭發我們的行為。」
「我才不幹這種事呢!」卡羅琳護士斷然拒絕。
於是,拉奇耐著性子向她們解釋。事情很簡單——對他來說很簡單,因為多年來他一直在處心積慮設計這一切——可是對其他人而言卻難以理解。他只好慢慢地向她們講明每一個步驟以及他們的脫困之計。
他們必須設想美洛妮可能會填寫問卷,而且她的反應必然是負面的。拉奇醫生見葛洛根太太正想開口替美洛妮辯護,連忙又說,這並非說明美洛妮存心跟大家作對,而是因為她有著滿腔怨憤。
拉奇說:「美洛妮生來就容易發火,她始終都會這樣。就算她對我們沒有惡意,可是難保她哪天不被什麼事情所觸怒,那麼,她就會利用問卷來宣洩,把她所知道的全抖出來。不管美洛妮有什麼缺點,可她從來不說謊。」
他說,所以,他希望委員會先從其他人口中得知他替人墮胎的事,只有這樣,他們或許還有出路。卡羅琳護士是最合邏輯的告密者,因為她年紀輕輕,又是新來不久,在勉強忍受一陣子之後,終於經不住良心的譴責,覺得自己無法繼續保持沉默。卡羅琳護士將聲稱,葛洛根太太與兩位護士完全是受拉奇醫生脅迫才奉命行事,因此不該為此事負責。而卡羅琳護士自己則不然,無論對哪個社會上的權威人士,她都敢於挑戰,她現在是為了爭取女性權益而提出抗議。她認為,即使身為護士,也不該任由醫生支使擺佈;當醫生違法時,即使不應由護士提出質疑,她也有權利和道義責任揭發他的罪行。拉奇相信顧赫太太肯定會喜歡「道義責任」這一說,她無疑認為,正是她自己所肩負的道義責任在指引著她的人生航程。而在拉奇醫生看來,顧赫太太就是在這些巨大的道德責任的重壓下,變成了一個刻薄無趣的女人。
愛德娜和安琪拉護士凝神傾聽著拉奇的分析,就像兩隻等待母鳥歸巢的小鳥。她們偏著頭,仰著臉,像小鳥等著吃小蟲似的,嘴唇一張一合地默唸著他的話。
葛洛根太太真希望自己帶來了編織活兒。如果所謂的開會就是這麼回事,那麼她以後再也不願參加會議了。但卡羅琳護士卻漸漸明白了拉奇的用意。她有一顆勇敢而充滿政治理想的心,一旦明白委員會是她的敵人之後,她便全心全意地接受指揮者的號令,支援拉奇醫生苦心孤詣的計劃,以打敗委員會。這項行動具有革命的意味,而卡羅琳護士向來熱衷於所有的革命。
「還有,」拉奇繼續對她說,「你需要贏得委員會中右派人士的信任,他們將你歸為赤色分子,現在你得給自己塗上基督徒色彩。那麼,到最後,他們不僅會原諒你,還會希望提升你,說不定要你來負責這兒的一切呢!」
接著,他又指著安琪拉護士說:「還有你!」
「我?」安琪拉護士一聽,不禁面帶懼色。可拉奇知道她是推薦富茲·史東的最佳人選。富茲·史東的名字當初不就是她取的嗎?再說,她不是自始至終都和富茲一同仗義執言,與拉奇醫生爭辯嗎?因為富茲瞭解他們,也深愛他們,清楚他們的需要,而他對墮胎問題的觀點和安琪拉護士也十分接近。
「是嗎?」安琪拉護士問,「可我贊成墮胎啊!」
拉奇回答道:「那是當然,可是,如果你希望聖克勞茲繼續提供墮胎服務,那就最好假裝反對墮胎。你們都得假裝一下。」
「要我假裝什麼呢,韋爾伯?」愛德娜護士問。
拉奇說:「我被捕後,你要裝出一副良心終於得到安寧的樣子。」如果富茲·史東回到聖克勞茲,也許愛德娜護士就能安心睡覺了;如果那位正直的史東醫生回來了,葛洛根太太禱告時,就用不著那麼緊張了,也許她根本就不用禱告了。
到時候,安琪拉護士必須對委員會的人說:不是我們不敬重拉奇醫生,那可憐的老先生也有他的道理,以為自己做的沒錯,全是為了幫助別人,他將畢生的精力都獻給了孤兒們。他之所以會替人墮胎,完全是被這種社會問題所逼,無奈之中才出此下策。我們一直為這件事情所苦惱,我們也不願意這樣做啊!
愛德娜護士依然偏著頭,張口結舌地聽著,覺得自己比以前更愛拉奇醫生了。他確實是為孤兒們奉獻了全部的精力,他願意為他們做一切事情。
「可是韋爾伯,如果我們告發你,你會怎麼樣呢?」愛德娜護士問道,一滴老淚緩緩滑下她滿是皺紋的臉龐。
「愛德娜,」他柔聲回答,「我都快一百歲了,也該退休啦!」
「你不會離開這兒吧?」葛洛根太太問。
「就算我離開這兒,也不會走得太遠。」拉奇說。
他設計的有關富茲·史東的一切都非常可信,提出的所有細節都令人歎服,只有卡羅琳護士發現了其中的問題所在。
她問拉奇醫生道:「如果荷馬·威爾士不肯回來假扮富茲·史東,那該怎麼辦?」
「荷馬屬於這裡。」安琪拉護士斬釘截鐵地說。對她而言,荷馬屬於聖克勞茲,這是與天氣一樣毋庸置疑的事實,儘管這個事實是荷馬一生中最為嚴峻的考驗。
「可是他卻不贊成墮胎。」卡羅琳護士提醒這幾位老人道。「你們上次和他談起這個問題是什麼時候?我前不久還跟他談過,他相信您有權替人墮胎,甚至讓我來這兒助您一臂之力。他認為墮胎應該合法化,不過他也說,他自己絕不替人墮胎,因為對他而言,那無異於殺人。這就是他的看法,是他親口告訴我的。」
韋爾伯·拉奇倦怠地說:「荷馬幾乎瞭解全部的程式。」卡羅琳護士看著他們,覺得他們就像一群恐龍,不僅是史前動物,而且一意孤行地維持自己龐大的形體,所以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這個星球該如何讓他們生存下去呢?這並不是典型的社會主義的想法,可是她望著他們,卻不由自主地這麼想,一顆心也不自覺地下沉。
「荷馬·威爾士認為這無異於殺人。」卡羅琳護士再次強調。
她說這話時,覺得自己就像在餓死這幾隻恐龍。在她眼中,這幾位老人雖然形體不小,卻顯得衰弱而憔悴。
「難道我們除了耐心等待,順其自然之外,就沒有別的選擇嗎?」安琪拉護士問,可是誰也沒有回答。
「主啊,請整日扶持我們,直到夜晚降臨,長影曳曳。」葛洛根太太開始低聲禱告,但拉奇醫生卻不願再聽下去。
「就算我們有任何選擇的話,也絕對不會是禱告。」他說。
「對我而言,禱告永遠是一種選擇。」葛洛根太太不服氣地反駁。
「那就唸給你自己聽吧。」拉奇說。
拉奇醫生在辦公室裡邁著慢吞吞的步子,把一封信交給安琪拉護士,那是他代她寫給託管委員會的,再把另一封信交給卡羅琳護士。
「簽上名就行了,」他說,「如果你們想看的話,也可以先看一遍。」
「你並不是很肯定美洛妮一定會告發你。」葛洛根太太又說。
拉奇問:「這真的重要嗎?你們看看我吧,我還有多少時間?」她們都移開了目光。他繼續說道:「我不想將自己的殘年交給美洛妮、衰老或是乙醚。」愛德娜護士聽到這裡,忍不住雙手掩面。可他卻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寧可將賭注押在荷馬·威爾士身上!」
安琪拉護士和卡羅琳護士各自在信中籤了名,拉奇還準備了他與富茲·史東的幾封通訊,讓安琪拉護士放進信封中,一併寄交託管委員會。委員會將會明白,這件事情是三位護士與葛洛根太太一同商量決定的。當晚,韋爾伯·拉奇不需要乙醚的幫助,便安然入睡了。
倒是一貫睡眠很好的葛洛根太太卻整夜沒有閤眼,她一直在不停地禱告。愛德娜護士到山坡上的蘋果園裡散了散步。儘管大家全力以赴地參與收成,還是無法採完荷馬種下的這些蘋果。大家一致公認卡羅琳護士反應最快,便交給她一項重任,讓她來了解和熟悉有關熱心助人的史東醫生的詳細的生活及教育情況。一旦委員會問起來——他們無疑會提出問題——必須有人能隨時給予正確的答覆。卡羅琳護士雖然年紀輕,精力充沛,卻也不得不開夜車,帶著富茲·史東的全部資料上床背誦。結果,當她看到患瘧疾的兒童那一部分的時候,終於熬不住而沉沉睡去。
安琪拉護士在值夜班。她給那個準備墮胎的女人打了一針鎮靜劑,又給一位待產孕婦倒了杯水。然後,她去巡視男孩部的房間,幫一個小傢伙蓋好被子。這孩子大概是做了個夢,整個人睡在被子上,枕頭卻壓在腳底下。拉奇醫生今天太累,沒有吻孩子們晚安便直接上了床。因此,安琪拉護士決定自動代勞——或許也是為了她自己。親完所有的孩子後,她覺得腰痠背痛,連忙在一張空床上坐了下來。她聽著孩子們熟睡的呼吸聲,一邊回想荷馬小時候的情景,回想他呼吸的聲音及睡覺的模樣。漸漸地,她的心情平靜下來。如果讓她來選擇,她也寧願將賭注押在荷馬身上,而不願將餘生交給美洛妮、衰老和乙醚來擺佈。
安琪拉護士自言自語道:「請回來吧,荷馬!請你回來!」
她念著念著,不知不覺睡著了。她很少在值班時睡著,而在男孩部睡著則更是破天荒頭一次。第二天早上,孩子們一覺醒來,發現她與他們睡在一起,不由得非常吃驚,幾個小傢伙爬到她身上,才讓她醒了過來。隨後,她不得不一直哄年紀較小的孩子,告訴他們說,雖然她在這裡睡了一夜,他們的日常生活卻不會因此而改變。她希望自己說的是實話。有個特別迷信的小傢伙就不信她的話,他相信他自己所說的「樹妖」,可又不肯形容樹妖的模樣。他深信是哪個樹妖在一夜之間把安琪拉護士變成了孤兒。
小傢伙對她解釋道:「你睡著之後,眼睛上就長出了樹皮。」
「天哪,不會的!」安琪拉護士說。
「會!」他說,「到時候,就只有樹才會收養你。」
「胡說!」安琪拉護士對他說,「樹就是樹,樹皮是不會傷害人的。」
「可有些樹是人變的,」小傢伙說,「它們以前是孤兒。」
「不,不對,親愛的,不是這樣的!」安琪拉護士說著,便抱起小傢伙坐在她的腿上。
雖然才是清晨,她卻聽見了一陣打字機的聲音,拉奇醫生的話無疑還沒有說完。坐在她腿上的小傢伙渾身顫抖起來,他顯然也聽見了打字機的聲音。
「你聽見了嗎?」他小聲問安琪拉護士。
「你是說打字機嗎?」她問。
「什麼?」
「那是打字機。」她告訴他,可他卻搖搖頭,說:「那是樹皮,它晚上跑進來,還有早上。」
安琪拉護士雖然還是腰痠背痛,卻抱起小傢伙來到了辦公室,讓他看清是拉奇醫生坐在打字機前敲出了那種聲音。不過她又想,拉奇打字時全神貫注的模樣,很難說不比小傢伙想象中的樹妖更為可怕。
「看見了嗎?」安琪拉護士對小傢伙說,「是打字機的聲音,這是拉奇醫生。」拉奇醫生受到打擾,便皺起眉頭瞪了他們一眼,還低聲嘀咕了句什麼。安琪拉護士又問小傢伙:「你認識拉奇醫生,是吧?」
可小傢伙卻仍然深信不疑,他伸出雙臂摟住安琪拉護士的脖子,然後,又試探性地鬆開一隻手,指著打字機和拉奇醫生,小聲說:「樹妖!」
拉奇在給荷馬的這封信中,用的是典型的訓勉筆調,他把一切都告訴了荷馬。他並未懇求他回來,也沒有說富茲·史東從事的工作比荷馬所做的事情更為重要。他並未指出荷馬和富茲都是冒牌貨,而只是說,他相信安琪爾會接受父親作出的犧牲。他在信中寫道:「他會看重你做一個有用之人的需要。」
拉奇寫道:「年輕人都崇尚冒險,覺得那樣才夠英雄氣概。如果墮胎是合法的,你完全可以拒絕替人墮胎。基於你的觀點,你甚至應該拒絕。可是,目前墮胎仍是違法的,你又怎麼能夠拒絕呢?在這個問題上,無數的婦女都沒有選擇的自由,你又怎麼可以讓自己有自由的選擇?那些女人毫無選擇的餘地!我知道,你認為墮胎不對,然而,你,尤其是你,具有相關的專業知識與技術,又怎麼能夠隨意拒絕那些求助無門的女人?你必須幫助她們,因為你知道幫助她們的方法。想想看,如果你拒絕她們,還有誰能幫助她們呢?」韋爾伯·拉奇疲倦到了極點,如果他讓自己睡著,他的眼睛上說不準會真的長出樹皮來。
他繼續寫著:「你已經陷進去,無法脫身了!但這不是我設的陷阱,我並沒有困住你。是因為墮胎不合法,才逼得需要墮胎的女人別無選擇,而你,因為你懂得如何替人墮胎,所以也別無選擇。在這件事情上,被侵害的是你以及每個女人選擇的自由。如果墮胎合法了,需要墮胎的女人可以自由選擇的話,你也就可以自由選擇了,你可以不替人墮胎,反正總有別人會做。但在目前的情況下,不但你被困住了,那些女人也被困住了,她們和你一樣都是受害者。」
在信的結尾,韋爾伯·拉奇還告訴荷馬:「你是我的得意之作,而其他的一切只是我的普通工作。我不知道你是否也在考慮自己的得意之作。可我知道你的職責是什麼,你自己也知道:你是接替我的醫生!」
卡羅琳護士把這封信以及其他的信件和交給託管委員會的「物證」送到火車站一併寄了出去,並親眼看著它們被運上火車。火車離站後,她注意到一個滿臉茫然的年輕女人,那女人在火車的另一側下了車。站長正在看電視,沒空出來給她指點方向。卡羅琳護士便問她是否在找孤兒院,她沒有開口,只是點點頭,然後跟著卡羅琳護士朝山上走去。
拉奇醫生剛剛為頭一天來過夜的女人做完墮胎手術,然後對她說:「對不起,讓你久等了,希望你在這兒還好。」
「是的,大家都對我很好,」那女人回答,「甚至我所看到的孩子也都很友好。」拉奇醫生聽到「甚至」兩個字,心中不禁納悶:孩子們憑什麼不會很友好呢?後來他才想到,他並不瞭解在外人眼中,聖克勞茲的一切是怎樣的情景。
拉奇醫生向診療室走去,準備休息片刻,卻剛好遇上卡羅琳護士向他介紹下一位病人。那年輕女人依然不肯開口說話,所以拉奇對她不免有些疑心。
拉奇問道:「你確定自己真的懷孕了?」那女人點點頭。「已經兩個月了?」拉奇猜測著。那女人搖搖頭,伸出三根指頭。「三個月了?」拉奇又問。那女人卻聳聳肩,伸出四根指頭。「四個月?」拉奇問。那女人又伸出五根指頭。「你懷孕五個月了?」拉奇簡直給弄糊塗了,可那女人接著又伸出六根指頭。「難道是六個月嗎?」那女人又聳聳肩。
「你確定自己懷孕了嗎?」拉奇重新問道,那女人點了點頭。他又問:「你不清楚自己懷孕多久了?」卡羅琳護士幫那女人解開衣服。那女人顯然嚴重營養不良,可拉奇與卡羅琳護士還是一眼就看出來,她懷孕的時間比他們原先估計的還要久。拉奇開始為那女人做檢查。他觸控她時,她極為緊張害怕,而且渾身發熱。他說:「你可能已經七個月了,現在墮胎也許太遲了。」那女人還是搖搖頭。
拉奇醫生想仔細地觀察一下,但卡羅琳護士卻很難讓那女人擺出正確的姿勢。卡羅琳護士替她量體溫時,拉奇只能伸手按住她的腹部。她的肚子硬邦邦的,每次只要他稍微碰到她,她便立刻屏住呼吸。
拉奇柔聲問道:「你是不是對自己做了什麼?有沒有弄傷自己?」那女人猛然一怔。拉奇接著又問:「你為什麼不說話?」她搖搖頭。他繼續問:「你是個啞巴?」她還是搖搖頭。「你受傷了嗎?」她又聳聳肩。
最後,卡羅琳護士好不容易讓那女人在婦檢床上躺好。「現在我要觀察一下你的體內,這是窺陰器,」拉奇醫生一邊向她解釋,一邊舉起工具讓她看,「它伸進去之後,你可能會覺得有點兒涼,可是不會痛。」那女人搖了搖頭。他忙安慰道:「真的,不會痛的,我只是檢查一下。」
「她的體溫是一百零四華氏度。」卡羅琳護士低聲對拉奇醫生說。
「如果你能放鬆自己,就會舒服一些。」拉奇對那女人說。他感覺到她的身體在抗拒窺陰器。當他俯下身去觀察時,那女人忽然開口了。
「不是我,」她說,「我是絕對不會把那些東西放進去的!」
拉奇問:「什麼?什麼東西?」突然之間,他想先把問題弄清楚再去觀察。
「不是我,」那女人重複道,「我絕不會做這種事!」
拉奇醫生低下頭去,湊近窺陰器仔細端詳,隨即嗅到一股化膿腐爛的惡臭,他連忙屏住氣息。如果吸進這股臭氣,他一定會作嘔。只見她的體內已經潰爛化膿,那種發炎時常見的通紅(即使在膿液的覆蓋下),哪怕是讓任何膽大或未經訓練的人看了,也會覺得觸目驚心。但韋爾伯·拉奇還是盡力讓自己的呼吸趨於緩慢而平穩,這樣才能保持雙手的穩定。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女人發炎的組織,心裡暗暗驚歎:那股火紅炙熱簡直可以燃燒整個世界了!現在你該明白了吧,荷馬?拉奇默默地問。透過窺陰器,他感覺到那女人體內滾燙的氣息朝他迎面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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