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洩氣了。不過,荷馬和羅斯先生剛好沒有看見那一瞬間,他們只注意到她朝煎鍋果園奔去,安琪爾緊隨其後,兩輛腳踏車被扔在一旁。
荷馬說:「真可惜,如果他們去海邊,一定會玩得很開心的。也許我能說服他們坐我的車去。」
「別管他們了。」羅斯先生說。在荷馬聽來,這句話與其說是建議,不如說是命令。接著,羅斯先生換了一副比較溫和的口吻說:「他們用不著去海灘。他們只不過是太年輕了,不知道如何玩樂。你不妨想想,他們去海邊又會怎麼樣。他們可能會淹死,要不就會有人看著白人男孩跟黑人女孩在一起不順眼,何況他們還穿著游泳衣!所以,他們最好哪兒也別去。」羅斯先生說完,這個話題也就到此為止,因為他緊接著突然問道,「你快樂嗎,荷馬?」
「我快樂嗎?」荷馬反問。
「你為什麼總是喜歡重複別人的話?」羅斯先生又問。
「不知道。有時候,我很快樂。」荷馬小心翼翼地回答。
「很好,」羅斯先生說,「那華辛頓先生和太太呢,他們也快樂嗎?」
「我想他們很快樂,大多數時候都是。」荷馬說。
「很好。」羅斯先生說。
喝了幾瓶啤酒的桃子,十分戒備地走到安琪爾的腳踏車旁,彷彿那東西雖然倒在地上,卻仍然有很大的危險性。
馬蒂警告道:「小心,別讓它咬你一口!」可桃子還是跨上車,朝夥伴們咧嘴笑笑。
「這玩意兒怎麼啟動啊?」他問。大家聽了不禁哈哈大笑。
馬蒂從牆邊站起來,朝坎蒂的腳踏車走去。
「我們來比賽。」他對桃子說。
「好啊。」黑鍋站在酒屋門口湊趣,「讓我們看看你們倆誰先摔下來。」
馬蒂看了看坎蒂的腳踏車,說:「我這輛中間沒有橫槓。」
「那才騎得快呀!」桃子跨上安琪爾的腳踏車,兩腳劃地,讓腳踏車緩緩前進。
「你不是在騎那玩意兒,你是在操它!」不知誰突然嚷了起來,大夥兒一下子笑得前俯後仰。黑鍋跑到桃子背後使勁推他,車輪轉得越來越快。
「你他媽的住手!」桃子大叫,可黑鍋把車子推得太快,他自己也追不上了。
「如果沒有人推我,我怎麼跟他比賽?」馬蒂說。於是,立刻有兩個人跑過去猛推馬蒂,把他的車子推得比桃子的還快。這時,桃子已經消失在山坡背面的果園裡。緊接著,眾人便聽見他一聲慘叫。
「我的媽呀!」馬蒂上路後也大叫起來,一邊猛踩踏板,結果前輪離地,整個車子從他屁股底下飛了出去。眾人見了,又爆發出一陣大笑。黑鍋扶起馬蒂摔倒的車子,也躍躍欲試。
「你要不要也去試試?」羅斯先生問荷馬。
荷馬想,反正安琪爾和坎蒂不在這兒看著,他試試也無妨,於是說:「好啊!」然後朝黑鍋喊道,「我排下一個!」黑鍋穩住車身,踩著踏板的腳突然滑了一下,還沒開始騎,整個人就一歪,從車上栽了下來。
「這次不算,我再來一次!」黑鍋連忙大叫。
「你想試試嗎?」荷馬問羅斯先生。
「我才不哩。」羅斯先生回答。
「孩子哭了。」有人忽然說。
「去把她抱過來吧。」另一個人建議。
「孩子交給我吧,」羅斯先生對大家說,「我來帶孩子,你們玩你們的。」
桃子在山頂出現了,他推著腳踏車,一瘸一跛地走過來。
「車子撞在樹上了,」他解釋道,「它一頭猛撞過去,就像跟那棵樹有仇似的!」
「你得穩住方向。」馬蒂說。
「它根本不聽我指揮,只管跑它自己的!」桃子說。
荷馬把黑鍋扶上坎蒂的腳踏車,讓他再試一次。黑鍋毅然決然地大叫一聲:「走啦!」可是一隻胳膊卻緊勾著荷馬的脖子不放,他的另一隻手握著車把,雙腳根本沒踩踏板。
「你得先踩踏板,車子才會動!」荷馬提醒他。
「你得先推我才行。」黑鍋說。
這時,有人喊了一句:「什麼東西燒焦了!」
「哎呀,該死!我的玉米麵包!」黑鍋話沒說完,身子便朝旁邊歪去,一隻胳膊卻仍然勾著荷馬的脖子,結果兩人連同腳踏車一起倒在地上。
「我就說過他會把麵包烤焦的!」桃子對馬蒂說。
「把車給我!」馬蒂說著,從桃子手裡搶過車子。
荷馬坐上車,兩個工人在背後推著他。
「我會了,我會了!」荷馬叫道,於是他們鬆開了手。誰知他並沒有抓到竅門,車子一會兒朝這邊衝去,一會兒又朝人群撞來,大家急忙四散閃開。情急之下,荷馬將車頭猛地一轉,結果整個人摔倒在一邊,車子倒在另一邊。
大夥兒頓時捧腹大笑。桃子望著躺在地上的荷馬說:「有時候,就算你是白皮膚,恐怕也不管用!」話音剛落,大家又是狂笑不已。
「可是,在大多數時候,白皮膚還是很管用。」羅斯先生站在酒屋門口說。玉米麵包烤焦後的濃煙從他身後飄出來,他手裡抱著他女兒的女兒,小傢伙嘴裡似乎總也離不開奶嘴。羅斯先生說完,也拿起一隻奶嘴,塞進自己嘴裡。
煎鍋果園的谷底離海邊大約有一百英里,這裡常年得不到海洋氣息的光顧。羅斯·羅斯伸展四肢,躺在一片青草地上,頭頂是一棵北方間諜蘋果樹,樹上的果實仍然掛滿枝頭。安琪爾躺在她身旁,她的手臂慵懶地搭在他腰上。他輕撫著她的臉,指尖順著她鼻子下的疤痕一直撫摸到唇邊。她順勢握住他的手,輕吻他的指尖。
她已脫掉了鞋子和牛仔褲,但身上依然穿著t恤衫和坎蒂的游泳衣。
「反正去海邊也沒什麼好玩的。」她嘟噥道。
安琪爾說:「我們改天再去。」
「我們哪兒也不去,」她說。兩人擁吻一陣之後,羅斯·羅斯說:「你再給我講一遍。」安琪爾便開始描述大海,可馬上就被她打斷:「不,不是這個,我對大海才沒興趣呢!我想聽的是另一件事:我們全住在同一所房子裡,你、我、我女兒、你父親,還有華辛頓夫婦,我想聽的是這個!」說著,她臉上漾起一抹淺淺的笑容。
於是,他又從頭講起,說這也許行得通,他相信他父親、華力和坎蒂都不會反對。
她說:「你們都是瘋子!不過你接著講吧。」
他說家裡的房子很大,保證住得下。
「沒有人照顧我的孩子嗎?」她問他,隨即閉上雙眼。閉上眼睛後,她可以更清楚地看見安琪爾為她描述的情景。
就是在這個時刻,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安琪爾·威爾士成了一個小說家。他學會了將現實生活撇在一邊,而更重視虛構的事物,學會了精心描繪一幅不真實,也永遠不可能實現的景象。為了使這種景象取信於人,即使是在這種秋老虎天氣裡,也必須認真杜撰一番,才能夠顯得逼真,至少聽起來比較可能。安琪爾講啊,講啊,講了一整天,天黑之前,他已經編出了一個長長的故事。在這個故事裡,羅斯·羅斯與每個人都相處融洽,任何人所做的任何事情都不會引起異議,套句緬因州人常說的話,這項安排從頭到尾都十分成功。
羅斯·羅斯聽著,有時感動得掉淚,兩人更不時地擁吻。她很少打斷他,只是當他講到在她看來可能性極小的事情時,她才要求他重複。她總是說:「等等,你最好再講一遍,因為我反應很慢。」
臨近傍晚時,蚊蟲開始騷擾他們。安琪爾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在以後的某個傍晚,羅斯·羅斯也許可以請華力描述一下亞洲水稻田裡的蚊子有多兇猛。
華力也許會告訴她:「觀海果園的蚊子根本不能與日本b型蚊子相提並論!」不過,安琪爾並沒有把這段想象告訴羅斯·羅斯。躺了許久之後,羅斯·羅斯正準備站起來,卻似乎突然一陣痙攣,要不就是在腳踏車的橫槓上撞傷後,再次突發一陣劇痛,只見她整個人就像被踢了一腳似的跪在地上,安琪爾連忙扶住她的肩膀。
「你騎車時撞傷了,是吧?」他問她。
「我是存心的。」她回答道。
「什麼?」他問。
羅斯·羅斯解釋道:「我是存心想撞傷自己,不過,我看好像還傷得不夠。」
「不夠什麼?」他問。
「不夠把孩子弄掉啊。」她回答。
「你懷孕了?」安琪爾問。
「我又懷孕了!」她說,「一次又一次!我看,有人就是要我不停地懷孕!」
「那人是誰?」安琪爾又問。
她說:「算了,別提了。」
「他不在這兒嗎?」
「哦,他在這兒,」羅斯·羅斯說,「不過還是別提了。」
「你是說孩子的父親在這兒?」安琪爾問。
「你指的是這個孩子的父親嗎?」她拍了拍依然平坦的腹部說,「對,他在這兒!」
「是誰?」
「別管他是誰,」她說,「你把剛才講過的再講一遍吧,不過最好改成兩個孩子,你、我、其他人,再加上兩個孩子。我們一定會很快樂,你說是嗎?」
安琪爾猶如被她甩了一記耳光。羅斯·羅斯吻了他一下,然後摟緊他,換了一種口氣輕聲說道:「這下你明白了吧?安琪爾,我們即使去海邊,也沒什麼好玩的。」
「你想要孩子嗎?」他問。
「我只想要那個已經出世的,不想要這一個!」說著,她突然對準自己的腹部一陣猛捶,接著彎下腰去,氣喘吁吁地倒在草地上。安琪爾覺得她的姿勢就像一個胎兒。
她問:「你是想愛我,還是想幫我?」
「兩樣都想。」他痛苦地回答。
她說:「世上沒有兩全其美的事情!你如果是個聰明人,就應該只幫我,這樣會更容易。」
「你可以跟我在一起。」安琪爾老話重提。
「不要再跟我講這種廢話!」羅斯·羅斯怒氣衝衝地說,「也別再給我女兒取名字,你只要幫幫我就行!」
「怎麼幫?」安琪爾問,「幫什麼忙我都願意的!」
羅斯·羅斯說:「幫我想辦法墮胎。我在這兒人生地不熟,不知道該找誰,再說,我也沒有錢。」
安琪爾已經有了將近五百美元的存款,這是他存下來打算買車的錢,估計差不多夠支付墮胎的費用。問題是,這筆錢存在他的銀行戶頭裡,而受託人是他父親和坎蒂,如果沒有他們的簽名,他一分錢也無法取出。安琪爾只好給赫伯家裡打電話,可赫伯提供的墮胎資訊也是模模糊糊。
赫伯對安琪爾說:「有個姓胡德的老傢伙專門幹這個。他以前是肯尼斯角醫院的醫生,退休之後,就在飲水湖畔自己的夏季別墅裡替人墮胎。該你走運,現在還算是夏天。不過,聽說他大冬天也照樣在別墅裡幹這個。」
「你知道他收多少錢嗎?」安琪爾問。
赫伯說:「貴得很,但總不如養個孩子那麼貴。」
「謝謝你,赫伯。」安琪爾說。
赫伯說:「恭喜你呀,我不知道你的命根子居然長那麼長了!」
「本來就已經很長了!」安琪爾勇敢地回答。
但是,安琪爾翻遍電話簿,在緬因州這一帶雖然查到了很多姓胡德的人,卻始終沒有找到一位胡德醫生,偏偏赫伯也不清楚那個醫生叫什麼名字。安琪爾知道,他不可能給每個姓胡德的人都打電話,問他們是不是替人墮胎。他也明白,他必須與父親和坎蒂商量,才能拿到錢。於是,他毫不遲疑地將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們。
「天哪,安琪爾真是個好孩子!」華力後來說,「他從來不對任何人有所隱瞞,不管什麼事情,他都是直通通地說出來。」
荷馬問安琪爾:「她不肯告訴你,孩子的父親是誰嗎?」
「是的,她不肯說。」安琪爾回答。
「也許是馬蒂。」華力猜測道。
「可能是桃子。」坎蒂也說。
荷馬說:「就算她不肯說出孩子的父親是誰,又有什麼關係呢?重要的是她不想要這個孩子,重要的是得想辦法替她墮胎。」華力和坎蒂都沒有吭聲,他們不會質疑荷馬在這方面的權威。
安琪爾說:「問題是,我們怎麼知道該找誰呢?電話簿上姓胡德的人那麼多,又沒有說哪一個是醫生。」
「我知道是哪一個,可他並不是醫生。」荷馬道。
「赫伯說他是個退休醫生。」安琪爾說。
「他只是個退休的生物教師。」荷馬說。他心裡清楚他們所說的是哪一位胡德先生,並且記得那位胡德先生曾經將兔子和羊的子宮混為一談。荷馬不禁納悶:胡德先生認為女人有幾個子宮呢?如果他知道女人只有一個子宮,他會因此而更加慎重嗎?
「生物教師?」安琪爾問。
荷馬回答:「而且還不怎麼高明。」
「赫伯·弗勒這傢伙從來都是狗屁不懂。」華力罵道。
想到胡德先生的淺薄無知,荷馬有些不寒而慄。
「絕對不能讓她去找胡德先生,」荷馬對安琪爾說,「你得帶她去聖克勞茲。」
安琪爾說:「可她好像不想要這個孩子,就算她把孩子生下來,恐怕也不想把它留在孤兒院。」
「安琪爾,」荷馬解釋道,「她去了聖克勞茲,也不一定非要把孩子生下來,她可以在那兒墮胎。」
華力聽到這裡,忍不住將輪椅轉來轉去。
坎蒂說:「安琪爾,我以前曾去那兒墮胎過。」
「真的?」安琪爾問。
「當時,我們以為往後隨時都可以再要個孩子。」華力說。
坎蒂說:「那是在華力還沒有受傷、大戰爆發之前的事。」
「是拉奇醫生動的手術嗎?」安琪爾問荷馬。
「沒錯。」荷馬回答。他想,應該儘快讓安琪爾和羅斯·羅斯乘火車去聖克勞茲,因為相關「物證」已送交託管委員會,荷馬不知道拉奇醫生還有多少時間可以做墮胎手術。
「我這就去給拉奇醫生打電話,」荷馬說,「我們馬上就送你和羅斯·羅斯去搭下一班火車。」
「我也可以開凱迪拉克送他們去。」華力說。
「路太遠了,開車太辛苦,華力。」荷馬說。
坎蒂說:「小羅斯可以留給我照看。」
他們一致認為,最好由坎蒂去蘋果酒屋將羅斯·羅斯和她的孩子帶回來。如果是安琪爾晚上去想把她們接走,羅斯先生可能會把羅斯·羅斯痛罵一頓。
坎蒂說:「他不會跟我吵的,我只要說我找到了很多舊的小孩衣服,所以讓羅斯·羅斯帶孩子過來試試,看哪些合身。」
「在晚上嗎?」華力叫了起來,「老天,羅斯先生可不是傻瓜!」
坎蒂說:「我才不管他信不信我的話呢,我只想把那姑娘和她的孩子弄出來!」
「非得這麼倉促不可嗎?」華力問。
荷馬答道:「是的,恐怕有這個必要。」對於拉奇醫生有意叫他回去接任的事,以及委員會收到很多揭發聖克勞茲的證據和假情報等,他一直對坎蒂和華力守口如瓶。孤兒從小就學會了保密,什麼事都放在心裡,就算要透露什麼,也會花上很長的時間再三考慮。
荷馬打電話到聖克勞茲時,接電話的是卡羅琳護士。拉奇醫生去世後,幾位女士仍然處於震驚和悲慟之中。她們認為,只有卡羅琳護士自控能力較強,聲音最為平穩,所以決定由她來接電話。她們都在盡力領會拉奇醫生的全部計劃以及那本厚厚的《聖克勞茲簡史》。每次電話鈴一響,她們都以為是委員會打來的。
荷馬說:「卡羅琳嗎?我是荷馬,我想和老頭兒說話。」
雖然荷馬回信拒絕了拉奇醫生的要求,可安琪拉護士、愛德娜護士以及葛洛根太太卻仍然一如既往地愛他,並且會永遠愛他。但卡羅琳護士到底年輕氣盛,又缺乏她們那種看著荷馬長大的母性寵愛心理,所以覺得荷馬背叛了拉奇醫生。而且,荷馬又挑在這個節骨眼上打電話來找「老頭兒」,也實在不是時候。拉奇去世後,安琪拉護士、愛德娜護士和葛洛根太太都說她們的心情過於悲痛,無法打電話告訴荷馬,卡羅琳護士則是不屑於跟他打電話。
「你找他幹嗎?」卡羅琳護士冷冷地問,「該不是改變主意了吧?」
荷馬回答道:「我兒子有位朋友,是這兒的臨時工,她已經有了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現在又懷孕了。」
「那她就有兩個孩子了。」卡羅琳護士說。
「別胡說了,卡羅琳!」荷馬說,「我要和老頭兒說話。」
「我也想和他說話哩,」卡羅琳護士不覺提高了嗓門,可馬上又讓自己平靜下來,說,「拉奇死了,荷馬。」
「別胡說!」荷馬脫口說道,一顆心狂跳起來。
她說:「他吸了過量的乙醚。現在聖克勞茲再也沒有人從事上帝的工作了,如果你知道有人需要幫忙,你就得親自出馬了!」
卡羅琳護士說完,便「啪」的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說準確一點兒,是甩掉了電話。荷馬的耳膜嗡嗡作響。恍惚之中,他又聽見了當年將溫克爾夫婦沖走的激流中傳來的木材撞擊聲。自從多年前,他在華特維爾的德勒帕家灶房裡穿好衣服準備逃走以來,他的雙眼就不曾如此刺痛過;而自從那天晚上,他對著河面高喊富茲·史東的名字,想讓緬因州那片森林發出迴音之後,他的喉嚨也從未如此痛楚過,簡直痛徹了肺腑!
荷馬想,斯諾伊·米多茲真是幸運,他在傢俱世家馬希家找到了幸福,別的孤兒恐怕很難以經營傢俱業為樂。坦白地說,荷馬有時對管理果園也覺得樂此不疲。他知道拉奇一定會對他說,他的幸福快樂無關緊要,或者說不如做個有用的人那麼重要。
荷馬閉上眼睛,眼前出現了那一個個走下火車的女人,她們總是帶著滿臉的茫然與失落。他記得她們坐在點著煤氣燈的雪橇上,每當雪橇在雪地上滑行,與地面摩擦發出火花和刺耳的嘎吱聲時,她們便縮起脖子,那種神情至今仍留在他的腦海中難以磨滅。後來有一段時間,聖克勞茲鎮總算注意到那些女人的需要,提供了公共汽車服務,她們坐在封閉的車廂裡顯得那麼孤單無助,霧濛濛的窗玻璃後是一張張模糊不清的面孔。在荷馬看來,她們當時的面容就和接受乙醚麻醉昏迷前她們自己眼中的世界一樣朦朧。
接著,荷馬看見她們出了火車站,朝山上的孤兒院走去,她們的人數比他記憶中還要多。這是一支龐大的隊伍,帶著同樣的問題與創傷,朝著孤兒院的醫院前進。
卡羅琳護士性格堅強,可是愛德娜護士和安琪拉護士能上哪兒去呢?葛洛根太太又該怎麼辦呢?荷馬不禁憂心忡忡。他想起了美洛妮眼神中的憤恨與輕蔑,心裡默默地說:如果是美洛妮懷孕了,我會幫助她的。想到這裡,他意識到自己願意稍稍扮演一下上帝。
韋爾伯·拉奇如果知道了,肯定會對他說,根本就不存在「稍稍」扮演一下上帝這回事,如果你願意扮演上帝,就得「經常」扮演。
荷馬一邊冥思苦想,一邊不經意地把手插進褲袋,猛然摸到那截蠟燭頭,羅斯先生當時遞給他時,還問了一句:「這也違反規則,對嗎?」
他的床頭櫃上放著檯燈和電話,中間是那本快被他翻爛的《大衛·科波菲爾》。荷馬用不著開啟書,也能知道故事的開頭。他低聲背誦道:「在我的生命中,成為英雄的到底應該是我自己,還是別的什麼人,本書應該加以說明。」荷馬的記憶力非同尋常。他還記得拉奇堅持自己動手,製作那些大小不同的乙醚吸筒,它們做起來非常簡單。拉奇用普通的粗麻布做成圓錐狀吸筒,在麻布中間襯著幾層硬紙以維持形狀,吸筒頂端塞著一團棉花,用來吸乙醚液。這種吸筒製作雖然粗糙,但拉奇只需三分鐘就可以做好一個,還配合大小不同的臉形做出大小不同的尺寸。
荷馬更喜歡用現成的紗布口罩。那是用十幾層紗布重疊做成的湯勺狀口罩,他的床頭櫃上現在就放著一個。他隨手將那截蠟燭頭扔進口罩裡。他平常總是用口罩來裝零錢,有時也把手錶放在裡面。他往裡面看了看,發現還有一片綠色包裝紙包著的口香糖和一顆從他的呢外套上掉下來的玳瑁鈕釦。口罩上的紗布,已經發黃而且沾了灰塵,但只需要換上新紗布即可。荷馬作出了決定:他要成為一個英雄。
他下了樓,走進廚房,看見安琪爾正推著華力的輪椅在那兒亂轉。每當他們煩躁不安時,就喜歡玩這種遊戲。安琪爾站在華力身後,使勁地推著輪椅,就像推滑板車一樣,並且推得越來越快,比華力自己轉動的速度要快得多。華力負責掌握方向,不停地彎來繞去,以免撞上傢俱。儘管他當過飛行員,駕駛技術嫻熟,而且廚房也很寬敞,但輪椅偶爾還是會失去控制,撞在傢俱上。坎蒂為此非常惱火。可他們還是我行我素,尤其是坎蒂不在家時。每每覺得百無聊賴時,他們也玩這種遊戲,華力稱之為「飛翔」。此刻,坎蒂已經去蘋果酒屋接羅斯·羅斯和她女兒,安琪爾和華力便抓緊機會,又在那兒玩得不可開交。
看見荷馬的神情,他們不由得停了下來。
「怎麼了,哥們兒?」華力問他的朋友。
荷馬在華力的輪椅邊跪下來,把臉埋在他腿上。
「拉奇醫生死了!」荷馬說完便失聲痛哭,華力默默地摟著他。可是,荷馬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在他的記憶中,只有捲毛頭戴伊才會一哭就是老半天。哭完之後,荷馬對安琪爾說:「我有個小故事要告訴你,還需要你幫忙。」
他們出了門,走進放園藝工具的工具間。荷馬拿起一罐四分之一磅裝的乙醚,用別針戳開一個洞眼,裡面霎時冒出一縷白煙,燻得他掉下淚來。拉奇居然喜歡這玩意兒,他始終都覺得不可思議。
荷馬對兒子說:「他吸這個上了癮。不過,他給病人的用量總是少得恰到好處。我見過他替病人麻醉時,她們還能和他自如地交談,可手術時卻沒有絲毫痛苦。」
他們拿著乙醚罐回到樓上。荷馬交代安琪爾將他房間裡的另一張床鋪好,而且要先鋪一層橡皮墊(那是安琪爾小時候還在墊尿布時用過的),再罩上乾淨床單。
「是給小羅斯睡的嗎?」安琪爾問。
「不,不是給小羅斯睡的。」荷馬一邊回答,一邊開啟工具箱。安琪爾在另一張床上坐下來,靜靜地注視著他。
「水開了!」華力在樓下喊。
荷馬問安琪爾:「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是拉奇醫生的助手嗎?」
「沒錯。」安琪爾回答。
荷馬說:「呃,我是他的助手,是得力助手,而不僅僅是業餘的,我的技術很過硬。這就是我的小故事。」他把需要的用具逐一擺好,所有的一切看起來都一如往昔,完美無缺。
「接著講呀,」安琪爾對父親說,「把故事講完呀!」
整幢房子裡都靜悄悄的,只聽見樓下輪椅轉動的聲音,華力仍在「飛翔」,從一個房間轉到另一個房間。
在樓上,荷馬一邊更換口罩的紗布,一邊將事情的原委對兒子娓娓道來。他從頭開始,講到了上帝的工作和魔鬼的工作,講到對拉奇醫生而言,它們都是上帝的工作。
坎蒂開著吉普車趕到蘋果酒屋時,不禁大吃一驚:在車燈的照耀下,只見工人們在屋頂上坐成一排,他們的身影映襯著漆黑的夜空,看起來就像一群棲息在屋頂上的巨鳥。她原以為全體工人都上了屋頂,後來才發現並非如此。羅斯先生和他女兒在蘋果酒屋裡,而這些人則聽從羅斯先生的吩咐,在屋頂上等待。
坎蒂下車後,誰也沒有跟她打招呼,酒屋內也一片漆黑。如果不是她的車燈正好照到屋頂上那群人,坎蒂還以為大夥兒都上床睡覺了呢!
「喂!」坎蒂朝著屋頂喊,「總有一天,屋頂會給你們這些人壓垮的!」可是那些人依然沉默著不說話。坎蒂忽然害怕起來。其實,那些人更加惶恐不安,他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知道羅斯先生對自己女兒的所作所為是不對的,而由於他們過於畏懼,對此又無可奈何。
「馬蒂!」坎蒂對著黑暗中喊道。
「我在這兒,華辛頓太太!」馬蒂大聲回答。她繞到離屋頂最近的角落,大家都是從這兒爬上去的,有一架摘蘋果用的舊梯子正靠在牆邊。可是屋頂上的人都一動沒動,沒有一個人過來幫她扶好梯子。
「桃子!」坎蒂又喊。
「我在這兒,華辛頓太太!」桃子回答。
「拜託你們誰幫我扶住梯子!」她說。馬蒂和桃子連忙過來扶穩梯子,等她爬上屋頂時,黑鍋在一旁牽著她的手。大家給她騰出一個位置,她便坐了下來。
四周黑魆魆的,她難以辨別那些模糊的身影。不過,如果羅斯·羅斯在這兒,她肯定會知道;而如果羅斯先生在,他也準會跟她打招呼。
當她第一次聽見酒屋裡——就在她的正下方——傳來的聲音時,她以為是嬰兒在咿呀學語或者開始啼哭。
黑鍋與她聊了起來:「你們家華力小時候,那兒可與現在大不相同,以前那兒看上去就像另一個國家。」他的目光凝視著燈火閃爍的海岸。
酒屋內的聲音越來越清晰。桃子說:「今晚的夜色真美,是吧,華辛頓太太?」實際上,這天晚上的夜色根本不美,比平常還要黑暗。坎蒂突然聽明白了下面的聲音,那一瞬間,她差點吐出來!
她猛地站起身來,馬蒂見了趕緊說:「華辛頓太太,站起來時要小心!」可她卻不顧一切地跺著腳,接著又跪下來,雙手在鐵皮屋頂上一陣猛捶。
「華辛頓太太,這屋頂太舊了,當心別掉了下去!」黑鍋說。
「讓我下去,快讓我下去!」坎蒂朝他們喊道。馬蒂和桃子便一左一右地攙著她的胳膊,再由黑鍋領路,爬下梯子。坎蒂一邊走,還一邊不住地跺腳。
剛下梯子,她便大聲叫著:「羅斯!」她覺得「羅斯·羅斯」這個名字太滑稽,叫不出口,也無法像平常一樣喊「羅斯先生」。她只是含含糊糊地喊著:「羅斯!」一時之間,她自己也不明白到底在喊哪一個。不過,走到門口來見她的倒是羅斯先生,他的衣服還沒有完全穿好,正在將襯衣下襬塞進褲腰裡,然後扣上皮帶。他看起來似乎比以往更為瘦削,也更顯老態。儘管他面帶微笑,卻沒有了往日那種自信、客氣和漠然的神情,他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你不準跟我講話!」坎蒂說。然而他又能說什麼?「你女兒和她的孩子得跟我走!」她不由分說地走進酒屋,在黑暗中摸索到牆上那張規則,然後找到開關,開了燈。
羅斯·羅斯坐在床上。她已經穿上牛仔褲,但還沒有來得及拉上拉鏈,上身也胡亂地套上了t恤衫,而坎蒂那件游泳衣卻攤在她腿上。她不太會穿游泳衣,倉促之中便來不及穿上。她只找到一隻鞋子,拿在手裡。坎蒂在床底下找到另一隻鞋,蹲下來幫她穿好(她腳上沒穿襪子)。然後,坎蒂又幫她繫好鞋帶,再穿上另一隻鞋子。羅斯·羅斯始終坐在原地不動。
「你這就跟我走,帶上你的孩子!」坎蒂命令道。
「好的,太太。」羅斯·羅斯回答。
坎蒂從羅斯·羅斯手中拿過游泳衣,幫她拭去臉上的淚痕。
「好了,沒事了!」坎蒂對她說,「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再也不會有人傷害你了!」
小羅斯正在酣睡。坎蒂小心翼翼地抱起她,以免將她吵醒,然後把孩子交給羅斯·羅斯。羅斯·羅斯的腳步有些遲疑,坎蒂便伸出手臂,摟著她一同向門口走去。「你不會有事的。」坎蒂對她說,並吻了吻羅斯·羅斯的脖子。羅斯·羅斯滿頭大汗地靠在坎蒂身上。
羅斯先生站在吉普車與蘋果酒屋之間的黑暗中,其他人仍然待在屋頂上。
「你要回來。」羅斯先生說這句話時,沒有用升調,這不是一個問句。
「我說過你不準跟我講話!」坎蒂說,一邊扶著羅斯·羅斯和孩子上車。
「我是在跟我女兒講話。」羅斯先生強持尊嚴地說。
可羅斯·羅斯卻不肯回答他的話,她只是抱著孩子端坐在車上,儼然是一尊雕像。坎蒂發動汽車,掉轉車頭,疾馳而去。她們快回到大宅時,羅斯·羅斯忽然靠在她身上,低聲道:「我一直都毫無辦法。」
「你當然毫無辦法。」坎蒂說。
羅斯·羅斯說:「他恨透了這個孩子的父親。從那以後,他就始終纏著我不放。」
進屋之前,坎蒂又安慰了她一句:「現在你沒事了。」透過窗戶,她們看見華力正在屋裡將輪椅轉來轉去。
羅斯·羅斯小聲說:「我瞭解我父親,華辛頓太太,他一定會要我回去的。」
「他休想!」坎蒂說,「他休想再把你帶回去!」
羅斯·羅斯說:「他有他自己的規則。」
坎蒂替羅斯·羅斯開啟車門,一邊問道:「你這個漂亮女兒的父親呢?他上哪兒去了?」
「我父親拿刀修理了他一頓,他早就走了,再也不敢和我有任何瓜葛。」
「你母親呢?」坎蒂又問,兩人一起走進房子。
「死了。」羅斯·羅斯答道。
她們一進門,華力便告訴坎蒂,拉奇醫生去世了。荷馬正在忙碌著,如果不是華力將這個訊息告訴坎蒂,她從荷馬的表情里根本看不出來。孤兒們從小就學會了控制自己,將心事埋藏在心底。
「你沒事吧?」坎蒂問荷馬。華力正在樓下抱著小羅斯推著輪椅滿屋子亂轉,安琪爾則將羅斯·羅斯帶進他的房間,房間裡已經做好準備。
「我有點兒緊張,」荷馬對坎蒂坦言相告,「當然,並不是因為技術問題,再說這兒的工具也很齊全,我知道我能夠應付。我只是覺得,那也是個小生命,我無法向你形容那種感覺,比如說,我拿著刮匙,接觸到胎兒時,它會有某種反應……」
可是坎蒂卻打斷了他的話,說:「如果你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也許會覺得好受一些。告訴你吧,是羅斯先生!羅斯·羅斯的父親就是孩子的父親!現在,你覺得好受些了吧?」
羅斯·羅斯進了安琪爾的房間,看見那張鋪好的床,以及整整齊齊地擺在另一張床上的那些閃閃發亮的工具,不禁全身緊張,於是滔滔不絕地說起話來。
她兩手握拳擱在腿上,說道:「看樣子,這可不是好玩的。他們上次是把那個孩子從上面取出來的,而不是像別人那樣從下面生出來。」荷馬不難看出,她做過剖腹產手術,也許是因為她當時年齡太小,產道太窄。荷馬告訴她,這一次的手術要簡單得多,他不需要「從上面」取出任何東西,可羅斯·羅斯卻將信將疑。
「安琪爾,你下去找華力。」坎蒂說著,吻了吻兒子的臉,「帶小羅斯坐輪椅逛逛,只要你樂意,把全部傢俱撞倒都沒關係。」
「是啊,你出去吧。」羅斯·羅斯也說。
坎蒂對羅斯·羅斯說:「別害怕,荷馬知道該怎麼做,一切都很安全,你儘管放心。」說完,她便動手用紅藥水替她消毒,荷馬則拿起工具,逐一向她說明。
「這是窺陰鏡,進入體內時可能會覺得有點兒涼,可是不會弄痛你,你不會有任何痛感。這是擴陰器。」荷馬說到這裡,羅斯·羅斯已經閉緊了雙眼。
「你以前做過這種手術,是吧?」羅斯·羅斯又問,荷馬這時已準備好乙醚。
「只管正常呼吸。」他告訴她。她吸了一口,立刻瞪大眼睛,連忙把臉從口罩下移開。但坎蒂卻將雙手放在羅斯·羅斯的太陽穴上,將她的頭輕輕扶正。荷馬說:「吸第一口時,總是特別嗆人的。」
「請告訴我,你以前做過這種手術嗎?」羅斯·羅斯又一次問道,她的聲音在口罩下有些含糊不清。
荷馬回答道:「我是個好醫生,真的,所以你儘管放鬆自己,保持正常呼吸。」
「別怕。」羅斯·羅斯聽見坎蒂說,隨後便恍恍惚惚,漸漸失去了知覺。
「我會騎了!」羅斯·羅斯喃喃道,意思是說她會騎腳踏車了。接著,荷馬看見她的腳趾動了動。她在體驗第一次踩上沙灘的感覺,沙灘很溫暖。海浪打上來,海水衝上她的腳踝。她又喃喃地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她指的是大海。
荷馬調整了一下窺陰器的角度,好清楚地觀察子宮頸,然後用擴陰器將子宮口撐開。撐開後的子宮口就像一隻眼睛在與他對視。她的子宮頸看來比較柔軟,略有腫大,外表附著一層健康透明的黏液,呈現出一種令荷馬最為驚心動魄的粉紅色。他聽見樓下的輪椅在不停地轉來轉去,而小羅斯則開心地咯咯笑個不停。
「去告訴他們,別讓孩子興奮過度。」荷馬對坎蒂說。那口氣彷彿坎蒂是跟隨他多年的護士,他已習慣了對她發號施令,而她也習慣了一字不差地聽命於他。樓下的喧鬧以及坎蒂的勸說聲,並沒有對他產生任何影響。他凝神注視著子宮口,等它擴張到一定程度後,便挑選出一隻大小適中的刮匙。他想,有了第一次之後,以後可能會更加容易。現在他才明白,他不能扮演最壞的上帝,既然他可以替羅斯·羅斯墮胎,又怎麼能拒絕幫助那些素不相識的女人?他怎麼能拒絕任何人?只有上帝才能作那種決定。他默默地說:我將根據她們的意願,為她們提供服務,接生或墮胎都行。
荷馬的呼吸緩慢而均勻,拿著刮匙的手十分沉穩,連他自己也覺得意外。當刮匙接觸到目標時,他的眼睛甚至都沒有眨一下,他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那項奇蹟。
當天晚上,坎蒂睡在安琪爾房裡的另一張床上,以便隨時可以照顧羅斯·羅斯,但羅斯·羅斯卻睡得特別沉。當她的嘴唇微微張開時,缺牙的牙縫間發出輕微的哨聲,可絲毫沒有吵人的感覺。因此,坎蒂也睡了個安穩覺。
安琪爾在樓下和華力一起睡在大床上,兩人小聲地聊天,一直聊到深夜。華力給安琪爾講起了當年他和坎蒂談戀愛的情形。其實,安琪爾早已聽過這些往事,可此刻卻聽得更加入神,因為現在他認為自己愛上了羅斯·羅斯。華力還告誡安琪爾,萬萬不可低估荷馬所成長的那個世界裡的種種較為陰暗的需求。
「還是那句老話,」華力對安琪爾說,「我們有辦法讓荷馬離開聖克勞茲,卻無法使聖克勞茲脫離荷馬。還有,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強的。希望你的愛人照你的願望行事,或者去做你認為是對它好的事情,這都很正常,不過這一切都得順其自然。你不能干涉你心愛的人的自由,正如你不能干涉素不相識的人。要做到這一步並不容易,因為人們往往喜歡干涉他人,喜歡自作主張。」
「當你想保護一個人卻無能為力時,那滋味可真難受。」安琪爾說。
「你沒辦法保護別人,小子,」華力說,「你只能去愛別人。」
華力入睡後,夢見自己又置身於伊洛瓦底江上的竹筏上,隨著水波上下起伏。一個友好的緬甸人準備替他導尿。那人先把細竹管在黃褐色的河水裡浸了浸,再用綁在頭上的絲巾擦乾,並且朝竹管上吐口唾沫,然後問他:「你現在想撒尿嗎?」
「不,謝謝你,現在沒有尿。」他大聲說著夢話。安琪爾聽了不禁微微一笑,隨後也漸漸睡去。
在樓上的主臥房裡,荷馬卻毫無睡意。他主動要求晚上照顧小羅斯,他說:「反正我晚上也睡不著。」他都不記得自己有多麼喜歡帶孩子了。孩子總是使他聯想到自己,孩子們常常在半夜醒來,哭著要這要那。可是當他把奶瓶塞進小羅斯嘴裡後,她又乖乖地睡了,重新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不過,能夠默默地注視著這個小傢伙,也不失為一件樂事。孩子睡在他的身邊,那張小小的黑臉蛋還沒有他的巴掌大。在睡夢中,她還不時地伸出小手,手指一會兒張開,一會兒合攏,彷彿想抓住夢中看到的東西。房間裡另外一個人的均勻呼吸,使荷馬回想起了聖克勞茲孤兒院的寢室,他努力地回想著那段必不可少的晚禱詞。
荷馬低聲念道:「讓我們為拉奇醫生祝福吧!拉奇醫生找到了一個家。晚安,拉奇醫生!」他想象著會由誰來唸這段晚禱詞。可能是安琪拉護士,他想。於是,他把那封信寄給了安琪拉護士。
顧赫太太曾經醉心於找人取代「隱性同性戀」的老拉奇,如今,拉奇醫生已經去世,她也就熱情大減。不過,想到可以指派那位一向與老拉奇作對的傳教士醫生去繼任,她心裡還是樂不可支。金格里奇醫生也認為,讓那個把拉奇氣得發瘋的年輕人來接管聖克勞茲,似乎也不失公允。但是,他對聖克勞茲將來的局面並不怎麼關心,反而更熱衷於秘密研究顧赫太太的心理狀態。他發現顧赫太太內心裡交織著兩種錯綜複雜的情緒,其一是自認為正義使者的妄想,其二是受到激發的仇恨。
當然,金格里奇醫生和委員會其他委員,也急於面見年輕的史東醫生。但金格里奇醫生,更迫不及待地想觀察顧赫太太見到史東醫生時的反應。她有一種顏面肌肉痙攣的毛病,每當有人讓她特別開心或惱火時,她的右臉便會不由自主地抽搐。金格里奇醫生猜想,顧赫太太會見史東醫生時,一定會激動得進入連續痙攣的狀態,他迫不及待地想目睹那種情景。
荷馬在給安琪拉護士的信中寫道:「你們要設法拖住委員會,不妨告訴他們說,你們已盡力聯絡史東醫生,可是,由於史東醫生在印度的兩所醫院之間做巡迴醫療(就說一所在阿薩姆,另一所在新德里),起碼要一個多星期之後才能與他取得聯絡。還有,就算他願意來聖克勞茲任職,也要等到十一月份才能到任。」
荷馬希望爭取這段時間,將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安琪爾,並忙完收成季節的工作。
他在信中還告訴安琪拉護士:「你們必須讓委員會相信,你們不但是優秀的護士,還是合格的助產士,你們能夠判斷哪些病人應該交給醫生照料。你們一定得原諒我需要這麼長的時間,不過,既然大家都在等我回來,這樣也許反而更能取信於委員會——從亞洲回來當然得花上一段時間!」
他還請她們把有關富茲·史東的所有記錄都寄給他,如果拉奇有任何遺漏之處也一併告訴他(不過,荷馬想象不出聖拉奇會有任何疏漏)。荷馬三言兩語地告訴安琪拉護士,他愛拉奇就像愛自己的父親一樣,另外她們也「不必提防美洛妮」會對聖克勞茲不利。
倒是那個打斷美洛妮的鼻樑、扭斷她的胳膊的名叫鮑伯的可憐傢伙,完全有理由提防美洛妮,可是他卻不夠聰明,不知道要對她有所提防。美洛妮拆掉手臂上的石膏,鼻樑也基本恢復正常之後,便又與路娜一起,雙雙出現在巴斯城那幾個她們常去的老地方,當然也包括那家比薩店。鮑伯碰上她們時,又不知死活地招惹她們。為了解除他的戒備心理,美洛妮故意朝他羞怯地笑笑,難為情地露出嘴裡的斷牙。於是,鮑伯又蠢頭蠢腦地把注意力轉向路娜。美洛妮趁其不備,掏出電線剪(電工常用的必備工具),「咔嚓」一聲,將鮑伯的耳朵剪掉了一半,然後又掄起椅子,砸斷了他的鼻樑和好幾根肋骨,最後把他打得不省人事。雖然在對待聖克勞茲的問題上,美洛妮還算有良心,但她從來都是個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人。
路娜稱她為「我的英雄」。這話在美洛妮聽來,別有一番感觸,因為她一直認為荷馬才是天生的英雄。
荷馬是羅斯·羅斯眼中的英雄。羅斯·羅斯星期一在安琪爾的房間裡躺了一整天,坎蒂不時地把孩子抱上來讓她看看,安琪爾更是一有機會就跑上來探望她。
「你肯定會喜歡這個房間的。」安琪爾說。
「你真是瘋了!」羅斯·羅斯說,「不過我已經愛上這兒了。」
這一天的工作效率非常低。羅斯先生不肯上工,差不多一半的工人第一天學騎車時都摔得鼻青臉腫,渾身痠痛。荷馬的膝蓋也摔腫了,後頸上還青了一大塊,恐怕這輩子是學不會騎那可怕的玩意兒了。桃子拒絕爬梯子,只肯將蘋果裝到車斗上,或跟在車後將掉在地上的蘋果撿起來。只有馬蒂真正學會了騎車,可他也是不住地呻吟抱怨。而黑鍋則宣佈這是個絕食的好日子。
羅斯先生似乎真的在絕食。他坐在蘋果酒屋外面,裹了條毯子,像印第安人一樣盤著腿在那兒曬太陽,不跟任何人說話。
桃子悄悄對馬蒂說:「他說他在罷工。」而馬蒂則對荷馬說,他認為羅斯先生還在絕食,以及進行「所有別的抗議」。
荷馬對工人們說:「那我們就只好聽其自便,只管做我們的了。」但大夥兒經過羅斯先生身邊時,一個個都躡手躡腳,而羅斯先生則像國王登基似的安坐在蘋果酒屋門口。
桃子說:「他可能把自己當成一棵樹,栽在那兒了。」
黑鍋倒了一杯咖啡,又拿了些剛出爐的玉米麵包,端給羅斯先生,但羅斯先生動也沒動。有時,他好像在那兒吸奶嘴。這天的天氣很冷,當微弱的太陽躲藏到雲層背後時,羅斯先生便用毯子蒙著頭。他就這樣把自己緊緊裹著,與其他人完全隔離開來。
「他就像印第安人,」桃子說,「不肯跟人講和。」
傍晚時,馬蒂對荷馬說:「他要見他女兒,這是他跟我說的。他說他只想見見她,絕不碰她一下。」
「你告訴他,他可以自己到大宅來看她。」荷馬對馬蒂說。
但是晚餐時,只有馬蒂一個人來到大宅的廚房門口。坎蒂請他進來跟他們一道用餐,羅斯·羅斯也坐在餐桌旁。可馬蒂非常緊張,不敢逗留,只對荷馬說:「他說他不到這兒來,要她回酒屋去。他要我告訴你,他們有他們的規則,他說你破壞了規則,荷馬。」
羅斯·羅斯一動不動地坐在桌前,停止了咀嚼,她想一字不漏地聽清馬蒂的話。安琪爾拉起她的手,發現她的手十分冰涼,而她也立刻將手抽回去,藏在腿上的餐巾底下。
華力開口了:「馬蒂,你去告訴他,羅斯·羅斯住在我的家裡,既然在我的家裡,就得遵守我的規則。你回去跟他說,他要來的話,我們隨時都歡迎。」
「他不會來的。」馬蒂說。
羅斯·羅斯忽然開口道:「我得去見他。」
「不,你不能去!」坎蒂說,「馬蒂,你去告訴他,要麼上這兒來看她,要麼就別看!」
「好的,太太!」馬蒂說完,又轉頭對安琪爾說,「我把腳踏車帶來了,好像有哪兒摔壞了。」安琪爾起身隨他出去看看腳踏車,這時,馬蒂遞了一把小刀給他。
「你用不著這個,安琪爾,」馬蒂說,「不過請你把它交給羅斯·羅斯,就說是我給她的,讓她隨身帶著就行。」
安琪爾看看那把刀,只見骨質的刀柄上有個小小的缺口。刀上有保險,開啟後不會彈回來割傷持刀人的手指。刀刃幾乎有六英寸長,放在口袋裡會非常顯眼。由於多年來經常在磨刀石上磨過,刀刃已經變得很薄,十分鋒利。
「你不需要嗎,馬蒂?」安琪爾問。
馬蒂坦白地說:「我從來都不大會用這玩意兒,帶著它只會給我惹麻煩。」
「我會交給她的。」安琪爾說。
馬蒂又說:「請你轉告她,她爸爸說他愛她,只想見見她,真的只是見一見。」
安琪爾想了想,說道:「你知道,馬蒂,我愛羅斯·羅斯。」
「我當然知道,」馬蒂說,「我也愛她,我們都愛她,大家都愛羅斯·羅斯,而她的問題也就出在這裡。」
「如果羅斯先生只是想見見她,你為什麼要給她這把刀?」安琪爾問。
「只是讓她隨身帶著。」馬蒂重複道。
晚餐後,當他們倆一同坐在房間裡時,安琪爾把小刀交給羅斯·羅斯,說:「是馬蒂給你的。」
羅斯·羅斯說:「我知道是誰給的,我能認出每個人的刀,我知道每一把刀的模樣。」儘管這不是彈簧刀,羅斯·羅斯卻用單手猛地開啟小刀,動作之快,令安琪爾嚇了一跳。她笑了起來,說:「瞧瞧馬蒂乾的好事,這把刀都快給他磨沒了,差不多磨掉了一大半!」她把小刀往臀部一頂收了起來,修長的手指敏捷地動了兩下,安琪爾甚至沒來得及看清她把小刀藏在了哪兒。
「你對刀子很瞭解嗎?」安琪爾問她。
「從我父親那兒學的,」羅斯·羅斯回答,「他把什麼都教給了我。」
安琪爾走過來,挨著她在床邊坐下。可她卻平靜地看著他,耐著性子說:「我早就跟你說過,千萬不要跟我有什麼瓜葛。有許多事情我不能告訴你,而且你也不會願意知道的,相信我!」
「可是我愛你。」安琪爾懇求道。
她吻吻他,並允許他撫摸她的胸部,然後說:「安琪爾,愛一個人並不總是能夠改變什麼。」
這時,小羅斯醒了過來,羅斯·羅斯連忙起身去照顧她,一邊問:「你知道我要給她取什麼名字嗎?坎蒂,我要叫她坎蒂!」
第二天清晨,山這邊的所有人都起了個大早,但羅斯·羅斯卻起得更早。安琪爾晚上多少有些以保護大宅為己任,醒來後,卻發現羅斯·羅斯已經帶著孩子不知去向。他與荷馬連早餐也顧不得吃,便開著吉普車趕往蘋果酒屋。但是,所有他們能去的地方,羅斯·羅斯都已經在他們之前光顧。工人們都已經起床,一個個神色不安,羅斯先生早已端坐在酒屋前的草地上,用毯子裹著全身,只露出了一張臉。
羅斯先生對他們說:「你們來遲了,她已經走了!」
安琪爾一頭衝進酒屋,卻沒有看見羅斯·羅斯和她女兒的蹤影。
「她說要搭便車離開這兒。」羅斯先生對荷馬和安琪爾說,同時還豎起大拇指,做了個搭便車的手勢,隨即又將手縮回毯子裡。
「我沒有傷害她,」羅斯先生接著說,「我碰都沒有碰她,荷馬。我只是愛她,只是想再見她一面。」
「我為你的痛苦而難過。」荷馬說。但安琪爾卻跑去找馬蒂。
馬蒂對安琪爾說:「她要我告訴你,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還要我告訴你你爸爸他是個英雄。她說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她沒說要上哪兒去嗎?」
馬蒂回答道:「她自己也不知道要上哪兒去,安琪爾,她只知道非走不可。」
「可是,她本來可以跟我們在一起的呀!或者跟我在一起!」安琪爾說。
「我知道她考慮過,你也應該好好想一想。」馬蒂勸他。
「我已經想過了,一直都在想!」安琪爾懊惱地說。
馬蒂柔聲說道:「安琪爾,我看你還太小,考慮得還不夠。」
「我愛她!」安琪爾說。
「她知道,」馬蒂說,「可她清楚自己的身份,還知道你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四處尋找羅斯·羅斯,沒日沒夜地想著她,有助於安琪爾漸漸清楚自己的身份。他和坎蒂開車沿著海岸往南找了一個小時,然後又折回去,往北找了兩個小時。他們知道,雖然羅斯·羅斯對緬因州瞭如指掌,但她不會去內陸,也知道一個年輕的黑人女子抱著小孩搭便車,在緬因州極為少見。顯然,她搭便車應該比美洛妮容易,何況美洛妮都總是能搭上便車!
羅斯先生仍然像老僧入定似的坐在原地,直到中午都一動不動。到了下午時,他才找黑鍋要水喝。工人們收工回來後,羅斯先生叫馬蒂過去。馬蒂嚇得心驚膽戰,但還是硬著頭皮走上前去,站在離他約六英尺遠的地方。
羅斯先生問:「馬蒂,你的刀呢?弄丟了嗎?」
「我沒有弄丟,」馬蒂回答,「可是我這會兒找不到。」
「你是說,你的刀在某個地方,可是你卻不清楚到底在哪兒,是嗎?」羅斯先生追問道。
「我是不清楚它在哪兒。」馬蒂說。
「反正那把刀對你也沒什麼用處,是吧?」
「我從來用不上那玩意兒。」馬蒂坦白地說。這時已是黃昏,天氣又陰又冷,可是馬蒂卻渾身冒汗,一雙手像死魚似的垂在大腿兩側。
羅斯先生又問:「她的刀是哪兒來的,馬蒂?」
「什麼刀?」馬蒂佯裝糊塗。
「我看有些像你那把刀。」羅斯先生說。
馬蒂只得承認道:「是我給她的。」
「謝謝你這麼做,馬蒂,」羅斯先生說,「如果她一路搭便車,我很高興她身上帶了把刀。」
馬蒂突然大叫起來:「桃子,快去找荷馬!」桃子從酒屋裡衝出來,直瞪著羅斯先生,只見他依然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裡,看也不看桃子一眼。桃子連忙拔腿跑去找荷馬。馬蒂又大叫一聲:「黑鍋!」黑鍋聞聲出了酒屋,與馬蒂一起跪在地上緊盯著羅斯先生。
羅斯先生說:「你們都別緊張,現在已經來不及了,誰也追不上她了,她有了一整天的時間逃走。」他的語氣裡透著一絲驕傲。
「她傷了你什麼地方?」馬蒂問羅斯先生。他和黑鍋都不敢掀開毯子檢視,只是愣愣地瞪著他的雙眼和乾枯的嘴唇。
羅斯先生對馬蒂說:「她很會使刀,手法比你還利落。」
「我知道她刀法好。」馬蒂回答。
「她幾乎是最棒的,」羅斯先生說,「是誰教她的?」
兩人異口同聲地答道:「是你。」
羅斯先生說:「沒錯,所以她的刀法幾乎和我一樣好。」說完,他緩緩地朝一側倒去,除了臉部之外,全身仍然嚴嚴實實地裹在毯子裡。倒地後,他曲起膝蓋抵著胸口,對馬蒂和黑鍋說:「我實在是坐累了,而且困極了!」
「她傷了你什麼地方?」馬蒂又問。
羅斯先生說:「我沒想到會拖這麼久,幾乎拖了一整天。不過,好像馬上就要過去了。」
荷馬和桃子開吉普車趕來時,工人們都圍在羅斯先生身旁。荷馬在羅斯先生身邊蹲了下來,但羅斯先生要說的話已經不多了。
羅斯先生悄聲說道:「你也違反了規則,荷馬,說你明白我的感受。」
「我明白你的感受。」荷馬說。
「對的!」羅斯先生咧嘴笑了。
那把刀刺進了羅斯先生的右上腹,靠近肋骨邊緣。荷馬知道,刀刃朝上就會嚴重傷到肝臟,傷者就會持續數小時緩慢出血。羅斯先生的血可能停止過幾次,然後又開始流。一般來說,肝臟刺傷時,出血的速度往往很慢。
羅斯先生在荷馬的懷裡嚥了氣,這時,坎蒂和安琪爾還沒來得及趕到蘋果酒屋,可是他女兒卻早已逃之夭夭。臨死之前,羅斯先生費力地將自己的刀插進傷口,沾滿血跡,並特別交代荷馬,一定要對警方說他是自殺身亡。他的傷勢本來不至於喪命,如果他不是有意自殺,為什麼要任由自己流血至死?
羅斯先生對在場的人說:「我女兒走了,我非常傷心,所以拿刀捅了自己。就是這麼回事兒。你們最好都這樣說,現在就說一遍給我聽!」講到最後,他忽然提高了嗓門。
「就是這麼回事兒。」馬蒂開口道。
「你是自殺的。」桃子接著說。
「就是這麼回事。」黑鍋也說了一遍。
羅斯先生又問:「你都聽見了吧,荷馬?」
於是,荷馬就這樣向警方報告了事情的經過,警方也接受了羅斯先生的死因,一切都如羅斯先生所願,遵循著蘋果酒屋的規則。羅斯·羅斯當然違反了規則,但那是羅斯先生與她共同違反的規則,對此,觀海果園的所有人都心中有數。
收成季節結束後的一個早晨,天空陰沉沉的,海面上吹來陣陣狂風。蘋果酒屋廚房裡的燈泡閃了兩下,終於燒壞了。榨汁機旁邊的一面牆壁上,沾滿了蘋果渣,遠遠看去,那隱約的黑點就像是片片落葉被暴風雨捲進室內並緊貼在牆上。
工人們正在收拾簡單的行李,荷馬在這裡發獎金,安琪爾也一起跟來了,準備跟馬蒂、桃子、黑鍋和其他人道別。華力已經做好安排,讓黑鍋明年擔任臨時工的工頭。華力猜的沒錯,羅斯先生的確是工人中唯一能讀會寫的人。馬蒂對安琪爾說,他一直以為貼在廚房牆上的那些規則與那幢房子的用電有關。
「因為那張紙總是貼在電燈開關旁邊,」馬蒂解釋道,「所以我以為是電燈的使用說明。」
其他的人都目不識丁,所以壓根兒就沒注意到那張規則。
安琪爾在與馬蒂道別時說:「馬蒂,如果你遇見羅斯·羅斯的話……」
馬蒂打斷他的話,說:「我不會遇見她的,安琪爾,她已經遠走高飛了。」
接著,他們一個個也都遠走高飛了。從那以後,安琪爾再也沒見過馬蒂、桃子或其他人,只有黑鍋例外。華力後來才發現,讓黑鍋當工頭根本行不通。黑鍋是廚工,不是採摘工,而工頭必須與工人們一起下地幹活。儘管黑鍋找來了不少工人,卻不善於管理手下。當然,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像羅斯先生那樣,將觀海果園的工人管理得井然有序。有一段時間,華力僱用過法裔加拿大工人,因為他們距緬因州比卡羅來納州近得多。但法裔加拿大工人多半脾氣不好,又愛酗酒,華力常常得千方百計將工人們保釋出獄。
有一年,華力請了整整一個村子,可他們卻帶來一大群孩子和孕婦。孕婦們爬上梯子摘蘋果,讓人看了膽戰心驚。廚房的爐子上整天都在煮食物,有一次還引起一場小火災。男人們榨蘋果汁時,竟放任孩子們在酒槽裡把果汁拍得四處飛濺。
華力最後找到了牙買加工人。牙買加工人待人和氣,不尋釁鬧事,而且勤勞肯幹。他們帶來了一種有趣的音樂,也喜歡喝啤酒,但是很有節制,偶爾還吸點大麻。他們懂得如何處理蘋果,並且從不互相傷害。
自從羅斯先生在觀海果園度過最後一個夏季後,不論是從哪兒來的工人,都再也沒有爬上蘋果酒屋的屋頂,他們似乎從來不曾有過這個念頭。因此,再也沒有人張貼什麼規則了。
從那以後,唯一會爬上屋頂的人就是安琪爾·威爾士,因為他喜歡在上面觀看那不同尋常的海景,並且喜歡回憶一九五幾年十一月的某一天,當馬蒂和其他工人離開後,蘋果酒屋裡只剩下他們父子倆時,他父親轉過身來對他說:「和我上屋頂坐坐好嗎?現在該讓你知道一切了。」
「又是一個小故事嗎?」安琪爾問。
「我說的是‘一切’。」荷馬回答。
雖然那是個寒冷的十一月天,海風凜冽刺骨,父子倆卻在屋頂上坐了很久,畢竟這一切說來話長,而安琪爾又有許多問題要問。
坎蒂駕車從蘋果酒屋經過時,看見他倆坐在屋頂上,不禁擔心他們會受涼。可是她沒有打擾他們,而是繼續開車,她希望真相能給他們帶來溫暖。她將車一直開到距蘋果市場最近的倉庫,讓埃弗利特·塔夫特幫她把吉普車的帆布頂篷裝好,然後將華力從辦公室裡接了出來。
「我們上哪兒去?」華力問。她沒有回答,只顧幫他裹好毯子,彷彿要帶他去北極圈。於是他又說道:「肯定是去北方了!」
「去我爸爸的碼頭。」她說。華力明知雷·肯德爾的碼頭以及他所有的產業早被炸得片縷無存,但他卻默然不語。貝基·畢恩開的那家難看的路邊餐館在淡季已經歇業,這裡只有他們兩人。坎蒂開著吉普車穿過空蕩蕩的停車場,爬上環繞著哈斯海芬港的岩石防波堤,然後小心翼翼地一直開到堤邊,也就是她父親碼頭舊址上的柱子旁邊,才將車停住。多年以前,她和華力曾在這兒相依相偎,度過了無數的夜晚。
由於這裡滿是岩石和沙礫,無法推輪椅,坎蒂便抱起華力,吃力地走了約十碼遠,讓他坐在一片還算平坦的堤岸上。她用毯子裹住他的雙腿,再在他身後坐下,張開雙腿護住他的身軀,好相互取暖。他們就那樣面朝歐洲坐著,彷彿乘著雪橇準備衝下山坡。
「這真有意思。」華力說。她將下巴擱在他肩上,兩人臉貼著臉,她摟著他的臂膀和胸膛,兩腿護緊他肌肉萎縮的臀部。
「我愛你,華力。」坎蒂說,接著便向他敞開心扉,說出了一切。
在十一月底的滅鼠季節,聖克勞茲託管委員會在波特蘭——即已故的韋爾伯·拉奇的出生地——會見了滿腔熱忱的f.史東醫生,並同意聘請他接任聖克勞茲孤兒院的住院婦產科醫生兼院長。史東醫生剛從亞洲風塵僕僕地回國,並自稱「有點兒瘧疾後遺症」,因而略顯倦意。他給委員們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他的態度沉著冷靜,兩鬢有些斑白,剪著短短的軍人髮式(他略帶幽默地道歉說,這是「印度理髮師的傑作」,其實卻是出自坎蒂之手)。荷馬在赴會之前馬馬虎虎地刮過臉,衣著乾淨但不是很整齊,在陌生人面前頗為自在卻有些不耐煩。委員們認為,他那副模樣就像一個總是有要務在身的人,由於過於忙碌而不修邊幅。委員會對史東醫生的醫療資歷和宗教素養也很有好感。而在虔誠的顧赫太太看來,史東醫生堅定的宗教理念,更能強化他接管聖克勞茲的權威,以「平衡」她所謂的拉奇醫生任內的不足之處。
金格里奇醫生興奮地發現,在會見年輕的史東醫生的整個過程中,顧赫太太臉部的肌肉一直在不停地痙攣。當年在度假淡季的歐貢奎特那家飯店裡,荷馬曾與顧赫太太及金格里奇醫生打過照面,可此刻他卻沒有認出他們。金格里奇醫生只是覺得史東醫生有些面熟,但眼前這位熱忱的醫生容光煥發的面龐,絕對不會使他聯想到當年那個滿臉哀愁與渴望的戀人。至於顧赫太太,也許是臉部的痙攣影響了她的視力,因此也沒認出他就是當年飯店裡的那個年輕人,否則,她永遠也無法想象,一個致力於兒童事業的男人怎麼可能有性生活。
對荷馬而言,顧赫太太和金格里奇醫生並沒有什麼令他印象深刻的特殊之處,他們那種暴躁不安的表情雖然如出一轍,卻並不少見,而荷馬那次和坎蒂在一起的神情,也與他平時判若兩人,因而沒有引起他們的猜疑。
在墮胎問題上,史東醫生的觀點倒出乎委員會意料之外。他堅定不移地認為,墮胎應該合法化,他將通過適當的渠道去努力,爭取實現這個目標。不過,他也向委員會保證,在墮胎尚未合法化之前,他會絕對遵守現行的法律。他告訴委員會,他相信一切都有規則,並且人人都應該遵守規則。委員會很欣賞史東醫生不畏艱苦、自我犧牲的奉獻精神。他們發現,他那雙黑眼睛的旁邊佈滿了細細的皺紋,而他的鼻子和臉上,還留有被亞洲的驕陽曬傷的痕跡。在他們看來,這都是他全力救治小瘧疾患者的證據(其實,荷馬是刻意在坎蒂的太陽燈下坐了太久)。至於史東醫生的宗教立場,就更讓委員會——尤其是顧赫太太——放心了。史東醫生表示,即使將來墮胎合法化,他也絕不會替人墮胎。「我實在下不了手!」他面不改色地撒謊道。當然,如果墮胎合法化了,他就只需要告訴那些不幸的女人去找那些「有能力並且願意替人墮胎的醫生」。顯然,史東醫生對「那些醫生」沒有好感,而且,儘管他對拉奇醫生由衷地感激,卻覺得拉奇醫生的那種行為完全是有悖於自然。
雖然史東醫生在這個敏感問題上長期與拉奇醫生看法有異,可他對拉奇醫生卻心存寬容,甚至遠遠超過了委員會對拉奇的寬容程度,這無疑表明他具有「基督徒的寬容精神」。提到拉奇醫生時,史東醫生兩眼閃著淚光,說:「我一直為他祈禱,至今仍然為他祈禱!」他說這話時真令人為之動容。也許是受到史東醫生前面說過的「瘧疾後遺症」的影響,委員(如荷馬所料)大受感動,而顧赫太太的臉部肌肉更是急劇地痙攣。
至於卡羅琳護士持社會主義觀點一事,史東醫生對委員會說,這位護士滿腔熱情,全心追求真理與正義,只是因為年輕無知才誤入歧途。他會跟她談談自己在緬甸時親眼所見的游擊隊的所作所為,肯定能讓她認清事實。史東醫生還讓委員會相信,兩位年長的護士和葛洛根太太還可以在崗位上堅持好幾年,「這完全是個引導問題。」他說。金格里奇醫生聽了這話不由得心花怒放。
史東醫生說到「引導」時,攤開了雙手。顧赫太太發現他的手掌上長滿老繭,不大像醫生的手。可是她想,這雙挽救過無數兒童生命的手,一定也曾參與過搭建茅屋、種植作物等各種粗活,這是多麼感人啊!在委員們的眼裡,史東醫生攤開雙手的姿態,猶如傳教士歡迎來聽佈道的信徒,同時也像一位好醫生在迎接新生兒珍貴的頭部。
面談結束後,史東醫生離去之際用了一句緬甸話為他們祝福,並向他們行額手禮,這使他們感到既新鮮又興奮。
史東醫生對他們說:「納撒金!」
哦,他說什麼來著?委員們不禁十分好奇。華力只學會了為數不多的幾個緬甸詞語的發音,「納撒金」是其中之一,他當然事先教過荷馬它的正確發音,儘管他自己也始終沒有弄清這個詞的真正含義。
華力一直以為這是一個人的名字,而荷馬卻給興致勃勃的委員們翻譯說:「它的意思是:願上帝護佑你的靈魂,不容任何人侵犯。」
委員們聽了,都讚不絕口,顧赫太太還說:「這麼短短的一個詞,居然蘊藏著這麼深遠的含義!」
「那是一種神奇的語言!」史東醫生神往地說,接著又說了一次:「納撒金!」還讓所有的人都跟著他念了一遍。想到他們以後會用這句毫無意義的話來彼此祝福,他不禁洋洋得意。如果他明白了這三個字的真正含義,一定會覺得更加有趣:想想看,這些委員一見面就互相說著:「咖哩魚丸!」那可真是滑稽!
當他們在觀海果園的大宅裡用晚餐時,荷馬對華力、坎蒂和安琪爾說:「我想我已經矇混過關了。」
「這在我意料之中,」華力說,「我完全相信你有能力通過任何考驗。」
晚餐後,荷馬上樓整理行裝,安琪爾看著父親把那個黑色的舊醫師提包和其他幾個包都收拾了起來。
「別擔心,爸,」安琪爾說,「你一定會勝任一切!」
荷馬對兒子說:「你也會一切順利的,我並不為此而擔心。」他們聽見樓下傳來輪椅的轉動聲,坎蒂正推著華力轉來轉去,那是華力和安琪爾經常玩的、華力稱之為「飛翔」的遊戲。
「快點兒,安琪爾推得比你快多了!」華力催促著。
坎蒂笑著說:「我這已經夠快了!」
「拜託你不要顧慮那些傢俱!」華力說。
荷馬對安琪爾說:「請照顧好華力,並多關心你媽媽。」
「好的。」安琪爾回答道。
緬因州的天氣變化多端,尤其是在多雲的日子裡,在哈斯洛克也能感受到聖克勞茲的存在:聖克勞茲那種沉悶滯重的空氣,同樣凝聚在飲水湖的湖面上——就和常年可見的水生昆蟲一樣。而在哈斯海芬富人區那些綠意盎然的海濱草坪上,有時也是陰雲籠罩,醞釀著暴風雨來臨前的凝重,令人們的心不禁下沉,那種感覺正是聖克勞茲空氣的典型特色。
坎蒂、華力和安琪爾,每年都去聖克勞茲過聖誕節,當安琪爾的學校放長假時,他們也會一同去看荷馬。安琪爾考到駕駛執照後,來去更加方便了,因此經常去探望父親。
可是,當荷馬起程前往聖克勞茲時,儘管華力要他駕車去,他卻選擇了乘火車。他知道,到聖克勞茲之後,他並不需要汽車,而且他想和他的病人以同樣的方式抵達聖克勞茲,以便親身體驗她們的感受。
這時已經是十一月底,火車往北方及內陸行駛時,天空飄起了雪花。而當火車抵達聖克勞茲時,地面上已經積雪深厚,樹枝也都壓彎了腰。火車進站時,一向守在電視機前不願離開的火車站站長,正在月臺上剷雪。站長覺得荷馬非常面熟,可是荷馬手中那個煞有介事的黑色醫師提包,以及他臉上剛留不久的鬍子,卻讓站長一時有些迷糊。自從上次用太陽燈曬傷皮膚後,荷馬覺得刮臉很痛,便乾脆蓄起了鬍子,過了一段時日,他認為這種變化反而恰如其分——鬍子配上他的新名字不是正合適嗎?
荷馬向站長自我介紹道:「我是史東醫生,富茲·史東。我以前是孤兒院的孤兒,現在是來接任的新醫生。」
「哎呀,難怪我覺得你很面熟!」站長叫了起來,一邊鞠躬,一邊忙著跟荷馬握手。
與荷馬同在聖克勞茲站下車的只有一個女人,他一眼看出了她此行的目的。她年紀很輕,身材瘦削,穿著麝鼠皮長大衣,圍著圍巾,頭上的絨線帽壓得低低的,幾乎遮住了眼睛。她默默地站在月臺邊,等著荷馬與站長說完話後告辭,可是她很快就瞥見了荷馬手裡的醫師提包。荷馬吩咐車站裡的小工替他搬運較重的行李,然後拎著提包朝山上的孤兒院走去。那年輕女人緊跟在他的身後。
他們就這麼一前一後地走上山坡,那女人故意落在後面。直到走近女孩部時,荷馬才停下來等她。
「請問去孤兒院是從這兒走嗎?」年輕女人問。
「沒錯。」荷馬回答,一邊咧著嘴笑了笑。由於他剛留鬍子不久,以為別人不容易看出他的笑臉,所以笑起來總是有些誇張。
「你是這兒的醫生嗎?」年輕女人問話時,低頭看著他們靴子上的雪,並小心翼翼地瞥了瞥他手裡的醫師提包。
「是的,我是史東醫生,」荷馬說著,便扶著她的手臂,帶領她朝男孩部的醫院大門走去,一邊問,「我能幫忙嗎?」
他就這樣回來了,正如愛德娜護士所說,是帶著上帝的工作歸來。安琪拉護士一見到他,立刻張開雙臂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低語道:「哦,荷馬!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
「叫我富茲吧。」他對她悄聲說,因為他明白,荷馬·威爾士已經和羅斯·羅斯一樣,一去不復返了。
他回來後的幾天裡,卡羅琳護士在他面前不免有些拘謹。可是等他們一同做過幾次手術和接生後,她很快便相信,他是個有真才實學的醫生。就連他的姓——史東——都足以表明他是拉奇醫生最理想的接班人,因為「史東」正代表著堅忍不拔、腳踏實地和值得信賴的品質,作為醫生的姓氏,難道不是恰如其分嗎?
葛洛根太太也說,荷馬離開孤兒院之前的那段歲月,在記憶中早已模糊,而從那以後,她還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享受過聽人朗讀的樂趣。看見富茲·史東小時候的呼吸系統疾病現在已無大礙,而荷馬·威爾士的心臟也沒有出現衰弱或受損的症狀,大家不禁如釋重負。
荷馬離開觀海果園後,坎蒂和華力夫婦倆全力經營果園,華力還兩度出任緬因州園藝協會主席,坎蒂也擔任過紐約-新英格蘭蘋果協會會長。而安琪爾·威爾士從羅斯·羅斯身上初識愛情的滋味後,想象力也日漸豐富,後來成了一名小說家。
華力對荷馬說:「這孩子,連血液裡都有小說細胞!」
對坎蒂而言,荷馬也變成了小說家,她認為這個小說家算起來還是個冒牌醫生,不過卻是個好醫生。
對於改名的事,荷馬倒是從不在意,反正荷馬本來也不是他的真名,再說,身為富茲或荷馬都差別不大,姓史東也和姓其他姓氏一樣簡簡單單。
每當他疲憊不堪或輾轉難眠(或既疲憊又失眠)時,總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安琪爾或坎蒂,有時還渴望能帶華力去海邊游泳,或者和他一同「飛翔」。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有時也會擔心自己的行跡敗露,被人發現,又唯恐兩位護士年紀太大,無法再從事上帝的工作或聖克勞茲的其他事務。而且,他該如何找人接替葛洛根太太呢?偶爾他倦極而睡時,就會夢見墮胎已經合法化,需要墮胎的婦女終於可以接受安全的手術,不必再害怕求助無門,而他再也不用替人墮胎了,因為總會有別人去做。可是他很少累到做這種夢的程度。
過了不久,荷馬寫信告訴坎蒂說,他已經成為一個社會主義者,或者起碼是開始同情社會主義觀點了。看了他的告白,坎蒂便明白,荷馬肯定和卡羅琳護士上床了。她認為這樣對大家都好,也就是說,事情這樣發展,對荷馬,對卡羅琳護士,甚至對她自己都有好處。
荷馬每天晚上仍然堅持閱讀,從《簡·愛》《大衛·科波菲爾》和《遠大前程》中,他得到了無窮無盡的啟示。他想起自己曾經認為狄更斯比勃朗蒂「高明」,不由得忍俊不禁。他想,既然這兩位作家都能給人們帶來巨大的享受與啟迪,誰比誰高明又有什麼關係呢?他當初怎麼會冒出這麼幼稚的念頭?他也繼續閱讀《格雷人體解剖圖譜》,即使算不上享受,卻不斷地給他啟迪。
有一段時間,他發現自己需要一樣東西,正打算去預訂,那樣東西卻自動送上門來。葛洛根太太說:「就像是上帝送來的!」
火車站站長帶信來說,火車站裡有一具屍體,收件人是史東醫生。屍體是從巴斯城的醫院託運來的。拉奇醫生在世時,每次預訂屍體,都是由巴斯城醫院提供。荷馬想,這一次肯定是弄錯了。可他還是趕到了火車站,以便確認一下,也免得站長又在那兒擔驚受怕。
荷馬一看到那具屍體(屍體已做好相關處理),便怔怔地愣了半天。站長不由得更加心焦,連忙說:「我希望你要麼把它帶上山,要麼就把它退回去。」但荷馬卻揮了揮手,把那個笨蛋趕開。他想一個人靜靜地看看美洛妮。
路娜對巴斯城醫院的病理學家說,美洛妮生前要求以這種方式捐出自己的遺體。美洛妮曾在巴斯城的報紙上看過一則新聞及照片,上面報道了史東醫生接管聖克勞茲孤兒院的訊息。不久前,她在工作中發生意外觸電身亡,臨終時交代路娜將她的遺體送往聖克勞茲,交給史東醫生。她對路娜說:「這樣,我也許終於可以為他派上一點兒用場了!」美洛妮當年非常嫉妒那具叫克拉拉的屍體,荷馬對此自然是記憶猶新。
隨後,荷馬給路娜寫了封信,兩人還保持了一段時間的通訊往來。路娜告訴他:「在發生意外之前的那段時間裡,美洛妮相當快樂。」她認為,正是因為美洛妮心情非常輕鬆,才會一時疏忽,導致意外身亡。「她最愛做白日夢。」路娜在信中寫道。荷馬知道孤兒們都愛做白日夢。路娜還告訴荷馬,「你最終還是成了她的英雄!」
他凝視著美洛妮的遺體,心裡非常清楚,自己決不可能用她來做什麼實驗或研究。他準備向巴斯城那所醫院另訂一具屍體,美洛妮生前已經被人利用夠了。
「要我把它退回去嗎,醫生?」站長小聲問。
「不,她屬於這裡。」荷馬答道,然後讓人將美洛妮的遺體運上山去。他必須將這件事瞞著葛洛根太太,不能讓她看見美洛妮現在的模樣。於是,荷馬對大家說,美洛妮臨終前,要求將自己埋葬在聖克勞茲。他們便遵照她的遺願,把她安葬在山坡上的蘋果樹下。那兒因為遍植果樹,樹根在地底鬱結盤錯,掘墓非常艱難。最後,大家累得腰痠背痛,才好不容易挖成一個大小和深度都合適的墓穴。卡羅琳護士說:「我跟她不相識,可她顯然是個難對付的人。」
「她一向這樣。」荷馬回答。
(韋爾伯·拉奇曾經寫道:「在聖克勞茲,我們學會了去愛那些難對付的人。)
在美洛妮的葬禮上,葛洛根太太唸了紅衣主教紐曼的禱詞,荷馬也在心中默誦自己的禱詞。他對美洛妮一向期望甚高,可美洛妮對他的付出卻遠遠超過了他的期望——是她真正教育了他,讓他看到了光明。他想:說到陽光,其實她比我更當之無愧。「讓我們為美洛妮祝福吧!」他在心中默默地念著,「美洛妮找到了一個家。」
不過,荷馬所受的教育更主要是得自於《聖克勞茲簡史》。他總是逐字逐句地閱讀裡面的文字,而安琪拉護士、愛德娜護士、葛洛根太太和卡羅琳護士,也總是不知疲倦地陪他一起研讀,因為通過這種研讀,他們能讓韋爾伯·拉奇永遠活在他們心中。
但荷馬還是有些不甚明瞭之處。《聖克勞茲簡史》的後半部字跡簡略潦草,又由於拉奇吸乙醚後精神恍惚,內容常常顯得不知所云。比如說,拉奇說的「就像叫床似的!」到底是什麼意思?拉奇還寫道:「是我把小馬的生殖器放進了她的嘴裡!這一切全是我造成的!」這麼驚世駭俗的話,可不像拉奇平日的作風,他怎麼會想象出這種事情?荷馬不禁感到納悶,因為他壓根兒就不知道拉奇醫生有多瞭解伊姆絲太太的女兒。
荷馬·威爾士(即富茲·史東)年歲漸長之後,常常閱讀韋爾伯·拉奇那篇沒有交代前因後果的日記,並從中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在他的最後一篇日記也就是遺言中,拉奇醫生寫道:「請告訴史東醫生,荷馬的心臟根本就沒有任何問題。」荷馬明白,除了乙醚的作用之外,韋爾伯·拉奇的心臟也幾乎沒有任何問題。
對於暗戀著拉奇醫生的愛德娜護士,以及不曾暗戀他、卻以自己的智慧為荷馬·威爾士和富茲·史東取名的安琪拉護士而言,史東醫生和拉奇醫生的心臟都沒有任何問題,他們是「緬因州王子」和「新英格蘭國王」。
作者「約翰·歐文」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