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對自己的工作不甚瞭解,而且「什麼事都幹不好」,對這種人,雷蒙總是不屑一顧,併為此得到了奧莉芙的敬重。奧莉芙與他頗有同感,何況在他瞧不起的物件名單中,從來不曾包括她丈夫老華以及她父親布魯士。話說回來,老華的理財本領首屈一指,他每天只需用左手工作不到一小時——他的工作通常是藉助電話來完成——便成果非凡。
因此,奧莉芙在談到自己心愛的蘋果時,總是說:「咱們的果園不怕開花時遇上壞天氣。」她指的是強勁的海風,這種風會使艾拉·提克姆的蜜蜂躲在蜂巢裡不出來,卻會把野蜜蜂吹回樹林,不再為蘋果樹授粉。她還說:「咱們的果園也不怕收成不好。」她指的大概是下雨,雨水會使蘋果滑溜溜的,容易掉到地上撞傷,而撞傷的蘋果只能用來榨汁。「咱們的果園甚至經得起颱風肆虐(颱風對沿海的果園實際上威脅極大),而且,就算我自己有什麼三長兩短,果園照樣可以撐下去(她這麼一說便引起了老華及華力的抗議)。但如果沒有雷蒙·肯德爾,果園恐怕就得完蛋!」她的意思是,如果少了雷蒙,一切就會亂套,他們得隨時更換裝置,而換了沒多久,新器械又會不如雷蒙修好的舊器械管用。
華力聽了便說:「媽媽,如果沒有雷蒙·肯德爾,我很懷疑哈斯海芬和哈斯洛克的人是否還能活下去。」
「我得為這話乾一杯!」老華說著,真的舉杯一飲而盡,奧莉芙不由得滿臉苦相,華力也就連忙轉移了話題。
雷蒙雖然每天都到觀海果園工作兩小時,可是誰也沒見他吃過半個蘋果。他也很少吃龍蝦,平常一般喜歡吃雞肉、豬排或漢堡。海芬俱樂部舉行賽艇會時,幾個參賽者說,他們在海上聞到雷蒙在捕蝦船上一邊撈龍蝦一邊煎漢堡的氣味。
不論別人怎麼評價雷蒙的工作,也不論他的工作及生活環境如何令人不敢恭維,他那個漂亮的女兒卻是無可挑剔——除了她的名字之外。她原名叫坎蒂絲,大家都叫她坎蒂。可這不是她的過錯,誰會給自己取名為「糖果」呢?大家都知道坎蒂絲是她母親的名字,因此,這顯然也不是她母親的過錯。她母親在生她時因難產去世,雷蒙為紀念死去的妻子,便給女兒取名為坎蒂絲。坎蒂的媽媽在世時人緣很好,把養蝦池及碼頭整理得還有些模樣。所以,誰會對一個出於愛而取的名字說三道四呢?
坎蒂的確是個可愛的女孩,可她絕不矯揉造作,只有瞭解她的人才會知道,她其實很有個性。坎蒂天生麗質,清純自然,從來不譁眾取寵。她一向踏實可靠,待人和善,很有分寸,與人爭辯時也總是彬彬有禮,頭頭是道,但不會咄咄逼人。她唯一不大滿意的是自己的名字,但即使偶爾提起也總是不失幽默,因為她絕不願傷害她父親或其他任何人的感情。她似乎繼承了父親對工作的狂熱,同時接受了他為她提供的教育與教養,因此,不管是在勞工階層,還是在上流社會,她都能處之泰然。就算海芬俱樂部或哈斯海芬及哈斯洛克的所有女孩看到華力對她大獻殷勤時,不免會心生嫉妒,可她們還是不由自主地喜歡她。就算她生來是個孤兒,就算她置身於聖克勞茲孤兒院,那兒喜歡她的人也會不下半數。
甚至奧莉芙·華辛頓都喜歡她。奧莉芙一向對兒子的女朋友存有戒心,總是懷疑她們接近華力的動機。她永遠不會忘記自己年輕時是如何處心積慮地想辦法擺脫貧困,終於嫁入豪門,成為觀海果園的女主人。只要想到自己當年的那一段經歷,她就會特別留意那些女孩,唯恐她們追求的是觀海果園的生活,而不是華力本人。但奧莉芙知道坎蒂不是這種人,因為,儘管她生活在她父親那爬滿龍蝦的蝦池旁邊,卻似乎感到心滿意足,而且坎蒂很欣賞她父親的固執,並理所當然地為他的職業驕傲。他父親生意上的成功也為她提供了衣食無憂的生活,因此她追求的不是錢財。她喜歡帶華力遠離她父親那塞得滿滿當當的碼頭,到海邊游泳,而不願去海芬俱樂部或華辛頓家的私人游泳池,雖然她十分清楚華辛頓家會歡迎她。事實上,奧莉芙甚至覺得自己的兒子配不上坎蒂。華力這孩子雖然長得討人喜歡,而且性情隨和,卻缺乏定性,起碼是上進心不夠。
不過,坎蒂也常常勾起奧莉芙對自己母親的痛苦回憶,她常常想起母親被困在化妝品和蛤蜊殼中的情景。她嫉妒坎蒂那麼真心真意地愛著她從未見過面的母親。這姑娘的十全十美讓奧莉芙自慚形穢,因為奧莉芙從心底裡嫌棄自己的出身,嫌棄自己母親的沉默寡言、父親的一事無成以及哥哥的粗俗低下。
坎蒂與父親住在養蝦池邊,龍蝦的「汩汩」聲常常響在耳畔。在他們樓上的各個房間裡,雷蒙為亡妻建造了許多小小的神龕,上面甚至擺放有祭壇的飾品,坎蒂就是在這裡祭奠母親。在這些房間裡,到處都是她母親年輕時的照片,其中許多是跟她父親的合影。照片上的父親是那樣年輕,還有他那永恆的笑容,讓她幾乎認不出來。有時,她會端詳著照片上的父親,彷彿他跟她母親一樣讓她覺得陌生。
據說坎蒂的母親漸漸磨光了丈夫的稜角。她性情開朗,是個多面手,而且精力旺盛,和丈夫一樣是個工作狂——這一點遺傳給了女兒,坎蒂做任何事情也都充滿活力。在廚房的咖啡桌上,緊挨著一個拆開的磁發電機外殼和點火裝置,擺著一個相架,裡面是雷蒙與坎蒂絲的結婚照,那是雷蒙唯一一次去海芬俱樂部時沒穿工作服。
雷蒙臥室的床頭櫃上,也放著一幀他和妻子的合照,照片上兩人都穿著防水衣,在風急浪高的海水中一同起蝦簍。任何人(尤其是坎蒂)一眼就能看出,坎蒂絲那時已經懷孕,可幹起活來仍然毫不遜色。
坎蒂自己的臥室裡也有一張母親的照片。(坎蒂絲·泰爾波特的父母是哈斯海芬的泰爾波特夫婦,他們是海芬俱樂部的終身會員。)從照片上看,母親與現在的坎蒂年齡相同(也正好與荷馬同年),只見她穿著一襲白色長裙(那居然是當時的網球服!),容貌和女兒極為相像。這張照片是坎蒂絲認識雷蒙那年夏天拍的,雷蒙年齡比她大,身體健壯,皮膚黝黑,那會兒就下定決心要修好一切東西,恢復它們的功能。那時的雷蒙看起來土頭土腦,表情嚴肅,但起碼沒有因為胸懷抱負而顯得不可一世。相比之下,海芬俱樂部的那些男孩不過是一群被嬌慣壞了的上流社會的公子哥兒。
坎蒂遺傳了母親那頭金髮,但顏色比華力的頭髮略深,而比她母親和奧莉芙·華辛頓以前的髮色更是深得多。她還繼承了父親黝黑的膚色,眼睛和父親的一樣是深棕色的,身材也與父親相似。雷蒙·肯德爾身材魁梧。他常常戲謔地說,對捕龍蝦和修器械來說,個子太高並非好事,因為貓著身子起蝦簍會非常吃力,而幹這一行又不得不經常貓著身子;修理器械時,往往需要彎下腰來或爬到機器底下,所以身材太高也是弊大於利。作為一個女孩,坎蒂身材高挑,這樣的身材連奧莉芙都覺得畏懼——雖然只是一點點而已。除了這唯一的美中不足之外,奧莉芙對坎蒂幾乎是無可挑剔,認為她是華力最理想的伴侶。
奧莉芙·華辛頓自己也身材高挑,甚至比她丈夫還高,而當他步履蹣跚時則更是明顯。所以,她對比她高的人總是下意識地懷有一絲敵意,即使是對比她略高的兒子也難免,尤其是在她想訓他一頓的時候。
有一次,她忽然緊張地問:「華力,坎蒂比你高嗎?」
「沒有啊,媽媽,我們剛好一樣高。」華力回答。這又是一件令奧莉芙惴惴不安的事情:這對年輕人的外貌實在太相似了,難道他們彼此吸引是出於自戀情結?而且,他們都是獨生子女,是否把對方當成了自己一直渴望擁有的兄弟或姐妹呢?韋爾伯·拉奇與奧莉芙·華辛頓一定會很投緣,她天生愛操心,他們兩人所操的心思加起來可以超過全世界的人。
他們一致認為,世界上確實存在著「別的地方」,也就是其他的一切地方,亦即他們所創造的天地以外的世界。他們都智力過人,知道自己何以如此畏懼這另一個世界:他們心裡十分清楚,儘管他們已經竭盡全力,他們的控制力卻不可能超越各自精心創造的世界的邊緣。
一九四幾年夏天,坎蒂·肯德爾和華力·華辛頓墜入了情網。其實,哈斯海芬及哈斯洛克的人早就知道他們一定會相愛,只是沒想到他們居然過了這麼久才明白過來。這些年來,兩地的人一致公認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就連牛脾氣的雷蒙也對此點頭贊成。在雷蒙看來,華力的事業雖然還沒有穩定,但那絕不是懶惰,再說華力心地善良是人盡皆知的事,何況他很欽佩華力的母親,從心底裡讚賞她的敬業精神。
只有老華似乎置身於這一切之外,大家不禁為他覺得難過,並且認為酗酒使他急劇衰老,那位讓人討厭的貝基·畢恩甚至對奧莉芙說:「過不了多久,艾莉絲,那傢伙就會當眾尿褲子啦!」
坎蒂也覺得奧莉芙一定會是個好婆婆。坎蒂每次夢到母親時,母親總比去世時年紀要大,似乎是在另一個世界裡自然地變老了。坎蒂始終認為,母親老了以後一定會很像奧莉芙,不過她希望母親即使學不會奧莉芙那種在大學裡學到的新英格蘭腔,也能像奧莉芙一樣有優雅的氣質。坎蒂想,自己一年之後也要上大學了,不過她並不打算去學什麼口音。除了口音問題之外,坎蒂覺得奧莉芙非常了不起,只是老華讓人難過,可他實在是個大好人。
總而言之,大家都看好這對年輕人的愛情,認定他們遲早會走進婚姻的殿堂,成為哈斯海芬與哈斯洛克最受矚目的情侶。不過大家都很清楚,華力首先得上完大學,坎蒂也一樣,如果她願意的話,然後他們才會結婚。考慮到奧莉芙天生喜歡操心,人們也許會想到,奧莉芙可能預感到某些事情會改變他們的計劃。說到底,那時正值一九四幾年,歐洲戰場上硝煙瀰漫,很多人都認為,過不了多久,戰火就會蔓延到歐洲以外的地區。但是與天下所有的母親一樣,奧莉芙不願把戰爭放在心上。
可韋爾伯·拉奇始終將歐洲的戰爭放在心上。他曾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他知道,如果真的再來一次戰爭,正值服役年齡的荷馬勢必要應徵入伍。既然事情本來不該這樣,拉奇醫生便開始未雨綢繆,做出適當安排,萬一真的爆發戰爭,荷馬也不用上戰場。
拉奇畢竟也是聖克勞茲的歷史學家,那兒所有的記錄均出自他一人之手。通常情況下,他只是負責記載那兒並不簡單的歷史,但偶爾也編些小故事,富茲·史東的故事就是其中一例,其他幾個他無力醫治而死去的孤兒的故事也是如此。韋爾伯·拉奇不大喜歡現實的結局,也不願記錄那些小生命過早夭折的不幸命運,所以他偶爾會隨著自己的興致,編出一些喜劇收場的故事,這難道不也合情合理嗎?
關於那幾個早夭的孤兒,韋爾伯·拉奇延長了他們的生命。以富茲·史東為例,這個故事其實是為荷馬度身編寫的:富茲被成功領養之後(對領養家庭中的每個成員都有詳盡的介紹),呼吸系統的疾病得到了最好的治療,不久便徹底痊癒。長大後,他上了鮑多因學院(韋爾伯·拉奇的母校),接著進入哈佛大學醫學院學醫。他甚至循著拉奇醫生的腳步,前往麻州綜合醫院及波士頓婦產科醫院實習。拉奇醫生,打算把富茲塑造成一個兢兢業業而且醫術高超的婦產科醫生。編寫這個故事時,他極為謹慎——這是他一貫的作風,除了吸乙醚的事之外。後來他發現,自己編出來的某些細節反而比現實生活中發生的事情顯得更為真實可信,不禁非常得意。
比如,斯諾伊·米多茲的實際情況,就不怎麼真實可信:他後來被家住班格的馬希夫婦所收養,誰能相信米多茲會變成馬希呢?所以,韋爾伯·拉奇很高興自己編出的故事比這更為精彩。馬希夫婦經營傢俱生意,斯諾伊被領養後改名為羅伯特(這名字可真是缺乏創意)。他後來上了緬因大學,但不多久便輟學迎娶當地的美女為妻,繼而加入馬希家的事業,成為傢俱推銷員。
在給拉奇醫生的信中,斯諾伊談到這個促使他輟學結婚的女孩時說:「這是我一生的愛,而且我真心熱愛傢俱業!」
斯諾伊(後來的羅伯特·馬希)每次寫信給拉奇醫生時總會問:「對了,荷馬·威爾士的情況怎麼樣?」拉奇醫生不禁心想,斯諾伊下一步大概要提議舉行一次聚會了吧!於是他一連嘀咕了好幾天,考慮著該如何向斯諾伊說明荷馬的現況。他很想將荷馬上次替那位痙攣產婦接生的優秀表現對斯諾伊炫耀一番,不過他也明白,他指導荷馬在聖克勞茲從事所謂上帝與魔鬼的工作,不可能贏得所有人的認同。
於是,拉奇會含糊其詞地回信說:「荷馬仍跟我們在一起。」拉奇發現,斯諾伊是個鬼機靈,在每封信中還會追問富茲·史東的近況。
他總是問:「富茲近來怎樣?」拉奇醫生便會仔細檢視他所寫的有關富茲的記錄,再將最新訊息告訴他。
斯諾伊還請拉奇告訴他富茲的地址,但拉奇沒有理睬他的請求。拉奇醫生認為,羅伯特·馬希這個傢俱推銷員是個死心眼的傻瓜,如果讓他知道其他孤兒被收養後的地址,說不準他會鬧著要大夥兒成立孤兒俱樂部或孤兒協會什麼的!拉奇醫生甚至向愛德娜和安琪拉護士抱怨斯諾伊,他說:「我真希望那個小鬼不是被緬因州的人領養,應該讓他離得越遠越好!那個斯諾伊·米多茲真是蠢到家了,瞧瞧他寫給我的信,就像我在辦寄宿學校似的!接下來,他可能還指望我出版校友通訊錄呢!」
拉奇醫生稍後才意識到,他對愛德娜及安琪拉護士說這些話可能有些不近人情,這兩位女士心地好,又重感情,聽到出版校友通訊錄的主意,可能會高興得跳起來。她們非常想念離開孤兒院的每個孩子,如果她們可以做主,她們絕對會每年,甚至每個月來一次聚會!想到這裡,拉奇醫生不禁暗暗叫苦。
拉奇在診療室的小床上躺了下來。他想起自己有先見之明,已經把有關荷馬的記錄略作更改,如果日後情況需要,他會把這個故事告訴荷馬。他很得意自己將荷馬的真實情況與虛構的情節巧妙地糅合在一起,當然,他隻字未提荷馬接受醫學培訓的事。他對墮胎手術有過多次的記錄,為此他相當自責,但他很清楚不能把荷馬記入這段歷史。韋爾伯·拉奇對荷馬的記載是:荷馬患有先天性心臟病,他出生時心臟受損,所以心臟功能十分衰弱。拉奇甚至不厭其煩地將這一段作為荷馬檔案的開頭,為此他不得不找出相關的舊檔案做些手腳,將以前所有真實的記錄更改後,再在打字機上重打一遍。他還費盡心機地在適當的地方不落痕跡地處理有關心臟病的說詞,儘量以含糊籠統、缺乏醫學精確性的說法來帶過。所謂「心臟病」「受損」以及「衰弱」等字眼,不但說服不了一位精明的偵探,甚至說服不了一位好醫生。韋爾伯·拉奇猜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許會真的面對某個醫生,並讓對方相信他。事實上,他甚至有些擔心荷馬在懂得這麼多的醫學知識後,是否會相信他這套鬼話。不過他現在顧不了那麼多,等到情勢需要再說吧!
拉奇所考慮的情勢就是戰爭,即所謂的「歐洲戰爭」。拉奇與許多人一樣,擔心這場戰爭可能蔓延開來。他想象著自己到時候將不得不對荷馬說:「很抱歉,荷馬,我不想讓你擔心,可是你的心臟不好,上戰場會受不了的。」其實應該說,如果荷馬上戰場,受不了的會是拉奇自己的心臟!
韋爾伯·拉奇儘管不是專業的歷史學家,卻相當尊重而且熱愛歷史,可是出於對荷馬的摯愛,他卻不惜篡改歷史,刪掉了荷馬原先檔案中的某些內容,因為當初的措辭並不恰當,起碼那不是記載歷史的常用語氣。(拉奇醫生本來這樣寫著:「我愛荷馬勝過一切。」)
因此,韋爾伯·拉奇做好準備,對戰爭擬定了一套應變計劃。奧莉芙對戰爭的應變準備雖不及拉奇醫生充分,但她預料到另一件事情更可能發生,從而導致她兒子與坎蒂·肯德爾的婚事中途生變,這就是婚前懷孕。遺憾的是,坎蒂和華力卻對此始料不及。
坎蒂懷孕後(她原是處女,不用說也知道),她和華力兩人感到既沮喪又意外。奧莉芙卻不同,如果她知道了,她只會沮喪,而不會意外。至於韋爾伯·拉奇,則絕對不會對懷孕感到意外,他知道意外懷孕永遠都在不停地發生。只是年輕貌美的坎蒂·肯德爾和華力·華辛頓正沉醉在愛情的兩人世界裡,根本無法相信此事。他們並非羞於向父母啟齒,而是對完美的計劃被打亂,婚期必須提前而感到錯愕。
難道華力一定要有大學文憑才能繼承家業嗎?當然不是。坎蒂非得上大學不可嗎?當然也不是。一旦情勢需要,誰說她不能自我教育、自我成長呢?當然可以!再說華力也不太是讀書的料,對吧?他的確不是。雖然他學的是植物學,可那是在他母親的堅持下才勉強為之。奧莉芙認為,讓他學習這門學科,也許能激發他對蘋果種植的興趣,增加他的相關知識。
坎蒂對華力說:「我們只是還沒有做好準備,是吧?你覺得自己有心理準備嗎?」
「我愛你。」華力說。他是個勇敢率真的青年,而坎蒂也對華力滿腔深情,她得知自己懷孕後,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只是現在時機還不成熟,是嗎,華力?」坎蒂問道。
「我一直都想娶你。」他由衷地說,但隨即又加了一句令她大為意外的話。儘管他母親沒有把歐洲的戰爭放在心裡,他卻想到了,於是說:「如果爆發戰爭,我是說,如果我們也被捲進去的話,那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坎蒂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
華力解釋道:「我是說,如果我們捲入了戰爭,我就得上戰場,我必須去,也很想去。可如果我們有了孩子,就不一樣了,我就不該去了!」
「你覺得什麼時候才是應該去呢,華力?」坎蒂問道。
他回答說:「呃,我是說,如果我們參戰了,我就非去不可,我是說,這畢竟是為國參戰,而且,這也是一種體驗,我不想錯過!」
聽了這話,她氣得扇了他一記耳光,接著便失聲痛哭。「體驗!你居然為了所謂的體驗而要上戰場!」
華力連忙說:「呃,如果我們有了孩子,我就不會去了,也不該去了,是不是?」他的大腦實在是天真單純,說起話來也總是不假思索。
「那我呢?」坎蒂問道。她還沒有從驚訝中回過神來,更沒想到自己會扇他耳光。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輕撫著他臉上通紅的掌印。「不管我們有沒有孩子,如果你去參戰,我該怎麼辦?」
華力說:「哦,這只不過是假設,是吧?這些問題我們應該考慮考慮,特別是孩子的問題,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想我們應該儘量想辦法不要孩子。」坎蒂說。
「我決不會讓你去那種連正規醫生都沒有的地方!」他馬上說道。
「當然不是那種地方,」她說,「可是,難道就沒有正規醫生做這種事嗎?」
「我還沒聽到過。」華力回答。他是個紳士,不能把自己打聽到的情況對她如實相告。其實,他知道肯尼斯角有個屠夫替人墮胎,每次收費五百美元。想墮胎的女人必須獨自前往某個停車場,然後矇住眼睛,等在那兒,不久就會有人來帶她去找那個屠夫。完事後,又會有人把她送回來。去墮胎的人從頭到尾都得蒙著眼睛,更要命的是,她先得去找當地的某個知名醫生,在他面前表現出痛苦萬狀、急得要發瘋的樣子,他才會把停車場以及如何與屠夫聯絡的事情透露出來。如果她們表現得不夠焦急,沒有到要發瘋的地步,那個醫生就不會讓她們跟屠夫聯絡。
這都是華力聽到的傳聞,他絕對不想讓坎蒂去遭那種罪,而且,他懷疑坎蒂能否裝得出焦急萬狀的模樣。他寧可要孩子,也不願讓坎蒂去那種地方。他會開開心心地娶坎蒂,這原本就是他的心願,總有一天要實現的。
其實華力聽到的不全是事實。那些女人的確要去找當地的某個名醫,並且的確要表現出近乎發瘋的樣子。只有等到醫生覺得她們恨不得跳進水裡淹死時,才會說出停車場的位置,指點她們如何去找那個屠夫。華力並不知道其中還有更具人性色彩的一部分:如果那些女人十分冷靜理智,頭腦清楚,說話條理分明,事後不會把秘密張揚出去的話,他會索性把有關停車場及屠夫的那一段省略過去,就在診所裡親自替她墮胎,費用也是五百美元。實際上,如果想墮胎的女人急得要發瘋,那醫生也會在他的診所替她做手術,收費同樣是五百,唯一不同的是她得先矇住眼睛在那個停車場等著,然後以為給自己動手術的是屠夫——這便是裝瘋賣傻的結果!不公平的是,兩種情形的收費卻一律是五百美元。
但華力·華辛頓沒有去進一步瞭解有關這位醫生或所謂屠夫的確切資訊,他希望到別處另找墮胎醫生,可是又不清楚到底該去向誰打聽。如果找海芬俱樂部裡的人,幾乎是毫無意義,他聽說有個會員曾經搭船遠赴瑞典墮胎,而這對坎蒂來說,根本就沒有可能。
華力知道,觀海果園的工人可能會需要某種費用相對較低的補救措施,他也知道除了少數幾個人之外,大家都很喜歡他,並且值得他信任,應該會替他保守這種男人之間的秘密。他最先找的物件名叫赫伯·弗勒,是工人中唯一的單身漢。他覺得單身漢可能比已婚男人更需要墮胎師的幫助,何況這個單身漢還是一個聲名狼藉的大眾情人。赫伯·弗勒只比華力年長几歲,長得倒也一表人才,只是過於瘦削冷峻,黑黑的嘴唇上鬍子過於稀疏。
赫伯·弗勒目前的女友名叫露易絲·託貝,收成季節在包裝廠做工,而蘋果市場開放時則與其他女人一起幹活。她是個本地女孩,比赫伯小几歲,和坎蒂年紀相仿。男工們替她起了個綽號,叫她「細條露易絲」,赫伯似乎也不以為意。據說除了她之外,赫伯還有一大堆女朋友,而且,他有一種可怕的習慣,居然從早到晚隨身帶著成打的安全套,只要有誰開口談及性的話題,他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安全套(當然是包裝完好的),朝那人劈臉扔去,一邊說:「看見沒有,這玩意兒能讓你自由自在!」
赫伯已經朝華力扔過好幾次安全套,華力對這種玩笑早就厭倦了,何況以他目前的心情,他也不想讓人開這種玩笑。不過,他認為找赫伯應該錯不了,因為這傢伙的口袋裡雖然從未斷過安全套,卻總是給姑娘們惹出麻煩。對周圍的所有姑娘來說,他都是個麻煩人物。
一個春季將盡的雨天,學校仍在放假,華力正在酒窖裡與赫伯一塊兒幹活。春季時,酒窖裡空蕩蕩的,他們在為梯子上漆,然後還要漆傳送軌道。一旦包裝廠開始全面運作,傳送帶就會轉個不停。這裡的所有工具每年都要重新上漆。華力一邊上漆,一邊開口道:「喂,赫伯!」
「對,這是我的名字。」赫伯回答。他嘴角上穩穩地叼著一根菸,總是半眯著眼,那張長臉不時地一抬一仰,好把煙從鼻子裡吸進去。
華力說:「赫伯,我在想,如果你讓哪個姑娘懷了孕,你會怎麼辦?」接著,他又機警地加了一句,「呃,我知道你喜歡自由自在,所以才想問問你。」這麼一說便堵住了赫伯的至理名言,也許還讓他有些惱火。他本來已經把安全套從口袋裡掏出一半,正準備扔給華力並發表他一貫的高見,不料那套高見卻已經出自華力之口,於是他只好中途住手,那個安全套就再也沒有掏出來。
「你把誰的肚子弄大了?」赫伯不答反問。
華力立刻糾正他:「我沒說我把誰的肚子弄大了,我只是問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辦?」
結果赫伯·弗勒卻讓華力大失所望,他所掌握的情況同樣只限於肯尼斯角的神秘停車場,以及蒙著眼睛、屠夫、五百美元等。
「說不定米尼·海德知道一些情況,」赫伯說,「你不妨去問問米尼·海德,如果他把別人的肚子搞大了會怎麼辦。」說著,他對華力笑了笑。這傢伙不是什麼好東西,因此華力不甘示弱,也報之以一笑。
米尼·海德是個好好先生,因為家裡兄弟很多,他小時候總是被幾個哥哥欺負,經常捱揍捱罵,逆來順受慣了。也許是有意要破壞他的形象,幾個哥哥還給他取了「米尼」這個綽號。實際上,他向來待人和善,還娶了一位待人和善的太太弗洛倫斯。弗洛倫斯也是輪流在蘋果包裝廠和蘋果市場工作,她和米尼生了一群孩子,由於人數太多,華力實在沒辦法將他們分清楚,也弄不清他們的名字。所以,他很難想象米尼·海德會懂得什麼叫墮胎。
赫伯卻自有道理:「米尼把什麼都聽進耳朵裡。你難道沒注意那傢伙嗎?他除了聽人說話之外,還能幹什麼?」
於是華力又找到了米尼·海德,米尼正忙著給蘋果榨汁機的榨汁板上蠟。他主要管理蘋果酒廠,又因為性情溫和,還常常負責處理蘋果酒屋的大小事務,包括接待與安排收成季節住在酒屋裡的臨時工。由於赫伯脾氣不好,奧莉芙已經明確交代他與那些可憐的工人保持距離。
華力在一旁看著米尼上蠟,看了好一會兒。在這種潮溼的天氣裡,蘋果酒的發酵味以及釀酒用的老蘋果發出的氣味格外濃烈,但感覺還算清爽。米尼似乎挺喜歡這種氣味,華力也覺得可以忍受。
「喂,米尼。」過了半晌,華力才喊道。
「我還以為你忘了我的名字呢!」米尼和顏悅色地說。
「米尼,關於墮胎的事,你知道些什麼?」華力問道。
米尼·海德回答說:「我知道那是一種罪過,還知道格雷絲·林奇墮過一次胎,不過我很同情她,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格雷絲·林奇是弗農·林奇的妻子,弗農經常毆打她,這一點華力和其他人都知道。他倆沒有孩子,有人說那是因為弗農動不動就給格雷絲一頓老拳,把她的生殖器官打出了毛病(說到女性的生殖器官,荷馬·威爾士可是內行)。格雷絲在蘋果收成季節也去蘋果市場幫忙烤蘋果餡餅,華力不知道她今天有沒有來上工。在暮春時節,如果天氣好,果園裡會有幹不完的活兒,但遇上雨天,就只能幹些諸如做油漆、洗洗刷刷或清理酒屋之類的雜事,好為收成季節作準備。
只有米尼才會這麼早就給榨汁板上蠟,因為等到真的開始榨汁之前,可能會需要他重新上蠟。可米尼不喜歡做油漆或乾洗洗刷刷的活兒,所以,每逢雨天,他就可以整天泡在這裡,為他的寶貝榨汁板上蠟。
「你知道有誰需要墮胎嗎,華力?」米尼·海德問。
「一位朋友的朋友。」華力答道。如果讓赫伯聽了這話,肯定又會有安全套迎面飛來,但米尼是個好人,絕不會幸災樂禍。
米尼說:「真遺憾,華力,我想你該去問問格雷絲,注意要避開弗農。」
就算米尼不說,華力也明白這一點。他常常看到格雷絲手臂上青一塊紫一塊,那是弗農拽著她猛搖留下的傷痕。有一次,弗農揪住格雷絲的手臂把她拉到面前,再低下頭對著她的臉一陣猛撞。華力知道這件事,因為老華還替格雷絲出錢看過牙齒。(當時她對老華和奧莉芙解釋說,她自己不小心從樓梯上滾了下來。)幾個收成季節之前,弗農還在老樹果園把一個黑人臨時工揍了一頓。當時,大夥兒正說笑逗樂,那個黑人也講了個笑話湊趣,可弗農卻聽不慣黑人講葷段子。事實上,他曾親口對華力說過,根本應該禁止黑人的性行為。
「要不然,」弗農說,「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繁殖過盛。」
在老樹果園那一次,弗農把那個黑人從梯子上拽了下來,那人剛剛站起身,弗農又扣住他的手臂,用自己的腦袋對他劈頭蓋臉一陣猛撞,直到埃弗利特·塔夫特(他是工頭之一)和養蜂人艾拉·提克姆一同把他扯開才算完事。結果,那個黑人的嘴巴、嘴唇和舌頭一共縫了二十多針。其實,大家心裡都清楚,格雷絲的牙齒不是從樓梯上滾下來摔斷的。
弗農才應該叫「小氣鬼」或者是更壞的名字。
華力正要離開,米尼又叫住他說:「華力,可別告訴格雷絲是我讓你去問她的。」
於是,華力接著去找格雷絲·林奇。他駕駛小貨車沿著煎鍋果園和多麗絲果園之間的泥濘道路往前開去。(煎鍋果園之所以有這麼個怪名字,是因為它地處谷地,十分炎熱。至於多麗絲,則是什麼人的妻子的名字。)他來到「二號」建築前。這是停放大型車輛的第二幢建築,不過農藥噴灑車也停在這裡,因為這兒相對比較偏僻,農藥車以及裡面的農藥總是氣味難聞。弗農正在裡面,用一支長噴嘴的噴槍給五百加侖容量的農藥車重新噴上一層紅漆。他戴著工人為果樹噴農藥時常戴的防毒面罩,以免吸入噴漆沫,身上穿著只有在惡劣天氣才穿的防水衣。儘管他全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可華力還是一眼認出那是弗農。弗農幹起活來也是殺氣騰騰的,讓人一看就知道是他。華力還發現他噴漆的手法就像是在焊接噴火器。華力沒有停車,他可不想向弗農打聽他老婆今天在哪裡。一想到弗農會怎樣惡狠狠地回答,他就有點兒不寒而慄。
華力到了歇業期間的蘋果市場,這裡空蕩蕩的,只有三個女工在無所事事地抽菸聊天。看見小老闆來了,她們並沒有馬上放下咖啡杯、踩滅菸頭,然後各自逃開,而只是相互站開了一點兒,有些不自在地衝他笑著。
米尼的太太弗洛倫斯·海德甚至懶得假裝去忙乎什麼。她從容地吸了口煙,笑著招呼華力:「你好,寶貝!」
「你好,弗洛倫斯。」華力笑吟吟地回答。
胖胖的朵特·塔夫特當年在老華撞翻艾拉·提克姆的蜂箱那天晚上,瘋狂地逃了一英里地,一路上還是被蜜蜂叮得鼻青臉腫。見了華力,她滅掉香菸,拿起一個空木箱,隨即又放下箱子,找起掃帚來,一邊還眉開眼笑地向華力打招呼:「你好,小帥哥!」
「有什麼新聞嗎?」他問她們。
「這兒可沒有!」艾拉·提克姆的太太愛琳·提克姆答話時,還咯咯笑著側過臉去。她總是咯咯笑著,並且總是把燙傷過的那邊臉側開,彷彿別人與她都是初次見面,這樣就可以掩住疤痕。那是幾年前發生的事情,哈斯海芬和哈斯洛克兩地對愛琳的疤痕幾乎是無人不知,對那次意外也是無人不曉。
有天晚上,艾拉·提克姆帶著火把與獵槍在養蜂場守夜,因為那段時間常常有不速之客闖進養蜂場,大概是熊或浣熊。愛琳原本知道丈夫在守夜,但半夜被叫醒時還是嚇了一跳。他站在窗戶底下的草坪上,揮舞著火把,黑暗中她除了火把什麼也看不見。他說,如果她不介意的話,請幫他做一份燻肉煎蛋,因為他在外面守得很無聊,肚子也餓了。
愛琳一邊哼著小曲,一邊在鍋裡做燻肉煎蛋,這時艾拉突然來到廚房窗前,敲了敲窗玻璃,想看她做好了沒有。他穿著防蜂衣,冷不防從黑暗中閃出來,出現在從窗戶透出去的昏暗燈光之中,手裡還舉著火把,愛琳對此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她雖然多次見過丈夫穿防蜂衣,但根本沒想到他在守夜時也會這副裝扮,更沒見過防蜂衣在夜間或火光下熠熠閃爍的模樣。
艾拉之所以穿上防蜂衣,是擔心開槍時可能射到蜂箱,會有蜜蜂飛出來,他絕非存心要恐嚇自己的太太。但可憐的愛琳往窗外看去,赫然看見了一個熊熊燃燒的白色幽靈!騷擾養蜂場的無疑就是這個怪物!肯定是以前的哪個養蜂人的鬼魂!說不準它已經殺害了可憐的艾拉,現在又來找她了!她不由得魂飛魄散,手裡的煎鍋猛地飛了出去,滾燙的肉油便一下子濺到臉上。愛琳沒有把自己的眼睛燙瞎,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唉,這種家庭意外事故真是讓人防不勝防!
「你想幹什麼,小夥子?」胖朵特問道。蘋果市場的女工們總是跟華力開玩笑,拿他打趣。她們覺得他人長得帥,又風趣,何況這三個女人都是看著他一天天長大的。
「他想載咱們出去兜風哩!」愛琳咯咯笑著說,依然把臉撇向一邊。
「幹嗎不請我們看電影呢,華力?」弗洛倫斯·海德問。
「哦,天啊,如果你帶我去看電影,華力,要我幹什麼都成!」朵特跟著說。
弗洛倫斯故意悲悲切切地說:「華力,你不想讓我們開心一下嗎?」
「說不定華力要炒咱們呢!」愛琳尖叫一聲,三個女人立刻放聲大笑,朵特的笑聲簡直震耳欲聾,害得弗洛倫斯一口煙沒吸好,嗆得猛咳起來,朵特見了,笑得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華力等她們止住笑,才裝著不經意地問:「格雷絲今天在嗎?」
「哦,天啊,他要找的是格雷絲!」朵特起鬨道,「只要是格雷絲有的,咱們哪樣沒有啊?」
華力心想:你們身上沒有瘀傷,沒有被打斷的骨頭和假牙,更沒有那切膚的痛楚。
「我只是想跟她打聽一件事。」華力答道,一邊還故作靦腆地笑了笑。跟蘋果市場的這些女人打交道,他已經能應付自如了。
愛琳咯咯地笑著說:「我敢說,她一定會拒絕你!」
「才不會呢,沒有人會拒絕華力的!」弗洛倫斯跟她一唱一和的。
華力耐著性子讓她們笑了個夠。
最後,朵特總算說:「格雷絲在清洗烤箱。」
「謝謝啦,女士們!」華力朝她們拋著飛吻,轉身準備離去。
弗洛倫斯說:「華力,你這個壞蛋,故意上這兒來讓我們吃醋!」
朵特說:「那個格雷絲肯定有個熱乎乎的烤箱!」話音剛落,只聽得又是一陣鬨笑聲和咳嗽聲。
「小心別燙著了,華力!」愛琳在他身後嚷著。他走後,她們又開始抽菸聊天,興致比先前更高。
格雷絲·林奇在雨天攤上了清洗烤箱的苦差,華力並不覺得意外。別的女工雖然同情她,她卻不屬於她們的圈子。她總是縮在一旁,彷彿害怕別人也會像弗農那樣突然轉過身來將她痛打一頓,彷彿她所承受的皮肉之苦已經埋沒了她與其他女工交談的心情,使她無法像弗洛倫斯、愛琳及胖朵特那樣在一起有說有笑。
格雷絲·林奇比其他女工稍稍年輕,但是要瘦得多。在蘋果市場這群女工裡面,她顯得骨瘦如柴,就連赫伯的女友「細條露易絲」都比她壯實,而朵特的小妹妹黛布拉·培蒂格魯也比她豐滿。(每當蘋果裝箱廠開始運作、女工們忙著烤蘋果餡餅時,黛布拉總是會來打工。)
格雷絲的牙齒被弗農撞斷,裝上假牙後,她比以往更少開口了,嘴唇陰鬱地抿成了一條線。華力好像從沒見過她的笑臉,而蘋果市場的女工卻需要通過打鬧嬉笑來排遣單調乏味的生活。格雷絲處在同伴之間,像只戰戰兢兢的小狗,即使在吃蘋果餡餅或任何別的東西時,似乎也沒有享受美味的快樂。她也不抽菸,而在一九四幾年,幾乎人人都抽菸,連華力都不例外。另外,格雷絲還很怕吵,總是畏畏縮縮地躲在機器後。
華力希望格雷絲這會兒穿著長袖襯衣,他不想看見她手臂上的傷痕。他找到格雷絲時,她的整個腦袋和半個身子正埋在烤箱的隔架裡。她的確穿著長袖襯衣,可袖子卻捲到了胳膊肘上,以免袖口沾到烤箱的黑漬。聽到華力喊她,她嚇了一跳,不由得驚叫一聲,趕緊抽身出來,可慌亂之中,一隻胳膊肘猛地撞在烤箱門上。
華力連忙說:「很抱歉我嚇著你了,格雷絲。」不管是誰靠近格雷絲,總會把她嚇得不是撞上這兒,就是碰到那兒。她沒有說話,只是揉了揉胳膊肘,然後不停地將兩隻乾瘦的手臂一會兒疊起,一會兒放下,以掩飾她扁平的胸部或手臂上的傷痕。她不敢正視華力的眼睛。華力一向神情篤定,但跟她說話時總是特別緊張,覺得她隨時可能轉身逃走,或是突然朝他撲來,用尖銳的指甲攻擊他,或伸出硬硬的舌頭狂吻他。
他想,自己總是忍不住地打量她身上是否有新的傷痕,會不會讓她誤以為他不懷好意。可能這也是他們之間的問題之一。
「那可憐的女人完全瘋了。」雷·肯德爾有一次跟華力說。或許的確如此。
「格雷絲。」華力輕輕叫了一聲,可格雷絲卻全身發抖,手裡緊緊攥著清洗烤箱用的鋼絲刷。汙水被擠了出來,順著她的手臂往下流,沾溼了襯衫的腰際和牛仔褲的臀部。她的一顆牙齒(可能是假牙)露在嘴巴外面,緊咬著下唇。華力開口說:「呃,格雷絲,我碰到麻煩了!」
格雷絲死死地瞪著他,彷彿這是她有生以來聽到的最驚人的訊息。可她馬上又移開視線,低聲說:「我在清洗烤箱。」華力覺得也許應該抓住她,以免她又鑽回烤箱。他忽然明白,格雷絲這輩子絕不會把他或任何人的秘密洩漏出去,因為她壓根兒沒有這個膽量,而且就算她能鼓起勇氣,恐怕也找不到可以傾訴的物件。
於是,華力說道:「坎蒂懷孕了。」格雷絲一聽,身體不由得晃了晃,彷彿突然起了一陣大風,又好像被清潔劑中濃烈的氨氣燻得快要昏了。可很快她又瞪圓雙眼看著華力。
「我需要幫助,格雷絲,請告訴我該怎麼辦。」華力忽然想到,如果弗農·林奇看見他跟格雷絲說話,可能又找到了將她毒打一頓的好理由。
格雷絲半晌才從抿緊的嘴唇裡小聲地吐出幾個字:「聖克勞茲。」華力想:這可能是什麼人的名字,可那人是個聖人嗎?要不就是某個特別邪惡的墮胎師的外號——聖克勞茲!格雷絲顯然運氣不佳,如果她曾經找過墮胎師,那麼,這個叫「聖克勞茲」的大概是有史以來最壞的一個了!
「我不知道那醫生叫什麼名字,」格雷絲的聲音依然很低,她不再抬眼注視華力,她再也不會與他對視了,「我只知道那地方叫聖克勞茲,那個醫生是個好人,對人很和氣,專門幫別人解決問題。」對她而言,這算是長篇大論了。接著,她又說:「可你千萬別讓她一個人去,好嗎,華力?」格雷絲說著,朝他伸出手去,但剛一碰到他,又立即縮了回去,彷彿他的皮膚比生著火的烤箱還要燙似的。
「當然,我絕對不會讓她一個人去。」華力向她保證。
「下火車後,你就打聽孤兒院。」格雷絲話剛說完,不等他道謝,便重新鑽進了烤箱。
格雷絲·林奇是獨自一人去聖克勞茲的,弗農事先根本不知情,否則很可能會對她大打出手,但因為她一天一夜沒有歸家,他還是揍了她一頓,只不過覺得不用太狠罷了。
她在傍晚天剛黑時抵達聖克勞茲,按那裡的慣例,她沒有與臨產的孕婦同住。她當時緊張到了極點,拉奇醫生給她注射了鎮定劑也無濟於事。她一整夜都無法閤眼,只是傾聽著周圍的一切動靜。那時候,荷馬還沒開始跟著拉奇醫生學習,所以即使荷馬見過她,也不會有任何印象,而格雷絲日後見到荷馬時,也不會認出他來。
格雷絲懷孕的時間不長,因此刮宮很順利,拉奇醫生為她作了規範而且適當的處理,術後也沒有併發症,除了她做的那些夢之外。凡是拉奇醫生做的墮胎手術,從來都沒有出現嚴重的併發症,也沒有給當事人造成永久性的傷害。至於心靈深處的創傷,拉奇醫生則無能為力。
儘管愛德娜護士和安琪拉護士對她都很熱情友好,拉奇醫生也正如她對華力所說的那樣非常和氣,但她對聖克勞茲卻不願回首。這與她自身的經歷或遭遇的問題無關,而是因為那天晚上,她無法入睡,而感受到了那兒漫漫長夜的氣氛:凝重的空氣令人窒息,屋外的河水散發出死亡的氣息,嬰兒的啼哭比潛鳥的叫聲還要詭異,此外還有貓頭鷹的哀鳴,有人在小便,有人四下走來走去,不遠處還有什麼機器(打字機)的聲響,另一幢房子還傳來一聲怒吼(很可能是美洛妮的吼聲)。
華力的來訪,使格雷絲無法將手頭的活兒繼續下去。她忽然一陣噁心,很像那次胃痙攣的感覺。於是她來到蘋果市場,問弗洛倫斯她們能否幫她把烤箱清洗乾淨,因為她覺得很難受。誰也沒有奚落格雷絲,胖朵特·塔夫特甚至問要不要開車送她回去,而愛琳·提克姆和弗洛倫斯·海德則說,清洗烤箱的事兒只管交給她們,反正她們閒著也是閒著,準會「三把兩下」——這是緬因州的話——就把活兒幹完。於是格雷絲·林奇又找到奧莉芙·華辛頓,說她不舒服想早點兒回家。
奧莉芙自然是滿口應允,對這種事情她向來如此。不過,她稍後遇見弗農·林奇時,還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瞪得弗農心裡七上八下。當時他正在二號建築那邊清洗噴槍的噴嘴,奧莉芙開著小貨車經過,弗農見她臉色難看,一時間還以為她要開除他,並且就是用這個眼神通知他呢!不過這念頭很快就消失了,他經常這樣,腦中的念頭總是一閃而逝。他看著奧莉芙的小貨車在泥路上留下的車轍,狠狠地罵了一句:「操你這闊婊子!」然後,他又繼續清洗噴嘴去了。
那天晚上,華力與坎蒂一起坐在雷·肯德爾的碼頭上,把他打聽到的有關聖克勞茲的訊息告訴了她。他對聖克勞茲瞭解有限,譬如說,他並不知道這個地名上有個隔音符號。他想都沒想過要上哈佛大學,由於成績平平,他也進不了鮑多因學院。他雖然在緬因大學心不在焉地學了一點植物學,卻壓根兒也沒學到什麼語法知識。
「我知道那是個孤兒院,」坎蒂說,「別的就不清楚了。」
很顯然,他們兩人都編不出能夠離開一天一夜的好藉口,因此,華力準備向父親借那輛凱迪拉克,他們可以早上出發,當晚回來。華力對父親說,這季節最適合去海邊玩,順便也可以到附近的內陸一帶兜兜風。夏天一到,海邊的遊客就會越來越多,而且到時候天氣太熱,再去內陸兜風就不那麼愜意了。
華力對奧莉芙說:「我知道明天不是休息日,媽媽,可是就一天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只是想和坎蒂出去玩玩,只要一天就行!」
奧莉芙想,華力也許根本就成不了大器。
至於雷·肯德爾,自己的工作都操心不完。他知道,跟華力開車去兜風,坎蒂一定會很開心。華力的駕駛技術很棒,只是速度快了點,但那輛凱迪拉克卻是一輛安全無虞的好車,這一點雷蒙比任何人都清楚,那輛車的保養和維修都是他一手負責的。
出發的前夜,坎蒂和華力各自早早地上了床,可兩人都是整夜沒有閤眼。與大多數相親相愛的年輕情侶一樣,他們都擔心這件事會對對方造成影響。華力擔心墮胎會令坎蒂難過,甚至對性生活產生畏懼心理,而坎蒂則擔心事情過去之後,華力是否還會對她痴心不變。
就在這天晚上,韋爾伯·拉奇與荷馬·威爾士也同樣無法入睡。拉奇坐在辦公室的打字機前,透過窗戶,看見荷馬提著油燈在黑夜中漫步,不禁想道:他又怎麼啦?於是他走出去看個究竟。
「我睡不著。」荷馬對拉奇說。
「怎麼回事呢?」拉奇醫生問。
「或許只是那隻貓頭鷹吧。」荷馬回答。油燈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芒。這天晚上的風颳得很猛,這在聖克勞茲極為少見。一陣狂風吹來,把油燈吹滅了。這時,醫生和他的助手發現,從辦公室視窗射出來的燈光照在他們的後背上,這方圓數里唯一的光源,為他們投下了巨大的身影:拉奇的影子越過光禿禿的土地,越過貧瘠的山坡,直抵那片漆黑的樹林,而荷馬的影子更是與黑暗的天際相接。直到這時他們才同時發覺:荷馬已經比拉奇還高了。
「我真該死!」拉奇喃喃自語,然後張開雙臂,他的身影便如同一個準備變戲法的魔術師。他像一隻大蝙蝠似的揮舞著雙臂,對荷馬說:「看哪!我是巫師!」
巫師的徒弟荷馬·威爾士也跟著揮舞起雙臂來。
夜風強勁而清新,吹走了一向籠罩著聖克勞茲的溼氣,天上的星星顯得格外明亮,發出冷冷的光芒,而有關雪茄煙與鋸木屑的記憶也隨風而逝。
荷馬說:「感覺一下這風……」或許是風兒趕走了他的睡意。
「這是海邊吹來的風。」韋爾伯·拉奇說。他深深地呼吸著,嗅著風中的那一絲鹹味,確信這就是難得一見的海風。
荷馬想:不管這風來自何方,反正是美妙無比。
他們站在那裡,感受著海風的氣息,不約而同地想:我的將來會是怎樣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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