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要。」荷馬答道,內心卻不是很確定。
美洛妮說:「你當然要!這張照片對我毫無用處,我對小馬可沒興趣!」
最後,她總算把圖釘拔了下來,可是卻弄斷了指甲,手指還破了皮,滲出一絲血跡,沾在那張照片上。血跡很快變幹,呈現出鐵鏽似的顏色,與那道從小馬的鬃毛流經女人大腿的鐵鏽色極為相似。美洛妮將受傷的手指放進口裡吮著,一邊將照片遞給荷馬。
她把手指貼在下嘴唇上,頂著牙齒,問道:「看懂了吧,陽光?你知道那女人在跟小馬乾什麼,對吧?」
「沒錯。」荷馬答道。
「你想不想我也跟你這樣?」說著,她便將整根手指塞進口中,用嘴含著,等待著他的回答。但荷馬沒有吭聲。於是,她抽出那根溼潤的手指,用指尖摩挲著荷馬緊閉的嘴唇。荷馬既不動,也沒有低頭看她的手指,以免變成鬥雞眼。「如果你想我也跟你這樣,陽光,只要幫我弄到檔案就行。」她按在他嘴唇上的手指微微增加了一點力道。
接著她又說:「當然啦,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查我的檔案時,你也可以順便查查自己的。」隨後,她將手指拿開,說,「陽光,把你的手指伸出來。」但荷馬的雙手這時正握著照片,所以決定不理會她。「來呀!」她哄著他,「我不會弄痛你的!」於是,他右手拿著照片,左手朝她伸去。實際上,他遞給她的是一個握緊的拳頭。她將他的拳頭扒開,然後將他的食指含入口中。「你眼睛看著照片,陽光。」她說。他乖乖地順從了。她握著他的手指輕敲她的牙齒,一邊說:「只要你替我去查檔案,你知道我會怎麼回報你。照片你留著,好好考慮一下。」
但荷馬這會兒考慮的卻是,他和美洛妮跪在這張成了老鼠窩的舊床墊上,一邊讓美洛妮含著他的手指,一邊看這張照片,此刻他所體會的惴惴不安的心情是否會伴隨他一生。正在這時,頭頂上突然「嘩啦」一聲,彷彿有具屍體落在屋頂上,然後是一聲較輕的聲響,似乎是屍體彈了一下。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美洛妮猛地咬緊牙關,而荷馬根本來不及抽出手指!他們仍然跪在床墊上,兩人抱在一起,連氣都不敢出。荷馬覺得自己的心臟正貼著美洛妮的胸脯狂跳不已。
「那是什麼鬼聲音?」美洛妮問。
荷馬沒有回答。他想,也許那個鋸木工的鬼魂見他拿走照片,便化成原形跳到屋頂來找他算賬,那鋸木工大概兩手各提著一把生鏽的鋸子,他的耳朵永遠只能聽見鋸木廠的鋸木聲。就在屋頂響起那「嘩啦」一聲時,荷馬似乎聽見了多年前那刺耳的鋸木聲,可是那尖銳而且近似人聲的又是什麼聲音呢?荷馬想,那一定是哭聲,是從山上傳來的嬰兒微弱的啼哭,肯定是聖克勞茲的第一批孤兒。
他發燙的臉頰能感覺到美洛妮喉部脈搏的跳動。接著,屋頂上又響起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彷彿化成原形的鋸木工掉在屋頂後又變成了鬼魂,正在上面來回踱步。
「老天!」美洛妮喊出聲來,順勢將荷馬用力一推,荷馬不由得撞在牆上,這一下再次驚動了屋頂的鬼魂,只聽得耳邊傳來一聲高亢的鳥鳴——原來是那隻紅鷹!
美洛妮顯然沒有聽出那是紅鷹的叫聲,反而尖叫起來。不過荷馬立刻聽了個明白,他衝下樓,跑到門廊的欄杆邊,正好看見紅鷹攫著蛇從屋頂疾飛而下。那條蛇此時已不再掙扎,軟綿綿的,像一根水管,抓在鷹爪中毫不費力。荷馬不知道紅鷹是不小心鬆開爪子才讓蛇墜落,還是有意把蛇從高空中拋下(也許它意識到這樣雖然不夠高明,卻一定能置蛇於死地)。總之,這重重的一摔已經將蛇徹底解決,而死蛇總比那不停地掙扎扭動、一再拍打紅鷹胸部的活蛇要容易對付多了。荷馬注意到,那條死蛇的身軀比小馬的生殖器略長,只是更細小一些。
美洛妮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出來,站在荷馬身邊,一直等到紅鷹飛得不見蹤影,她才再次叮囑他:「把照片收著,好好考慮一下。」
荷馬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交代他「好好考慮一下」,他要考慮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韋爾伯·拉奇曾經寫道:「所謂青春期,是否就是指我們在一生中,頭一次發現自己有某些可怕的東西,需要對那些愛我們的人隱瞞?」
荷馬有生以來第一次對拉奇醫生有所隱瞞,當然,對安琪拉和愛德娜護士也一樣。除了裸體女人與小馬的照片之外,荷馬還開始掩飾他對聖拉奇首度產生的疑惑。有了這張照片,他便需要隱瞞他初生的情慾——挑逗他的不僅是那個滿口含著小馬那驚人的生殖器的女人,還有美洛妮給他的承諾。他把照片藏在床墊底下,緊貼著彈簧床。與此同時,他也暗暗擔心從那所謂的檔案中,從他們所設想的聖克勞茲的出生記錄中,他會有何發現。與照片藏在一起的還有他生母的歷史,而他對照片越來越著迷。
他每天都要把照片從床墊底下拿出來看個三四次,每當夜裡難以入睡時,他也會拿出來藉著燭光端詳。在微弱的燭光下,女人的雙眼似乎不那麼凸起,他彷彿還看到她的兩腮不停地鼓動,小馬的鬃毛好像也隨著跳動的燭光搖曳。一天晚上,他正在看照片時,聽見了約翰·韋爾伯尿床的聲音。不過更多的時候,當他端詳那張照片時,陪伴他的是富茲·史東沉重的喘息聲:富茲肺部收縮擴張的節奏、水車與風扇的轉動聲,似乎與荷馬再三想象的裸體女人與小馬的動作配合得更為和諧。
荷馬的失眠症狀有了細微的變化,拉奇醫生似乎已有所察覺。不過,也可能是荷馬因為有所隱瞞而心虛,以為拉奇醫生在觀察他。夜深人靜之際,當荷馬躡手躡腳地走近安琪拉護士辦公室時,他發現拉奇醫生似乎總是坐在打字機前,並且以為拉奇醫生始終在留意他在大廳裡小心走動的情形。
「荷馬,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嗎?」拉奇醫生問道。
「我只是睡不著。」荷馬答道。
「又有什麼心事了?」
難道他整夜寫個不停嗎?白天時,安琪拉護士辦公室總是人來人往,這是孤兒院裡可以與人會談或通電話的唯一的地方,裡面到處都是拉奇醫生的檔案,包括他與其他孤兒院、領養機構、準養父母的通訊,以及他那了不起的(儘管有時也不免有些滑稽的)寶貝日誌,他稱之為《聖克勞茲簡史》。不過現在已不能稱為「簡史」了,它的內容與日俱增,每篇的開頭要麼是「在聖克勞茲……」,要麼就是「在別的地方……」。
拉奇醫生的檔案,還包括各個領養家庭的詳細檔案,但也僅止於此。美洛妮的猜想並不正確,這裡並沒有孤兒親生父母的記錄。每個孤兒的歷史起始於各自的出生之日,隨後記載有性別、身高、體重及姓名(如果是男孩就由護士取名,女孩則由葛洛根太太或女孩部的秘書取名)。除此之外,就只有孤兒的病歷及用藥記錄,而有關領養家庭的檔案則厚實得多。拉奇醫生認為,他應該儘可能地瞭解這些家庭的情況。
他曾經寫道:「在聖克勞茲,不論我制定或破壞了什麼規則,我總是儘量將孩子們的將來放在第一位。譬如說,為了他們的將來,我會毀掉他們生母的記錄。那些不幸的女人當初來這裡生產時,曾經面臨著兩難的選擇,不能讓她們日後再次面臨這種選擇。而且,一般來說,孤兒們日後也不該再去尋找或者找到他們的親生父母,以免產生無謂的困擾。
「我每時每刻都在為孤兒們著想,並且一心一意只為他們著想。當然,總有一天,孩子們會希望瞭解真相,或起碼對自己的身世感到好奇。但是,回顧過去,對任何人又於事何補?而對孤兒們更是於事何補?身為孤兒,尤其應該忘卻過去,期望未來。
「就算孤兒們的親生父母有朝一日後悔當初來此生產,這對孤兒們又有何益?只要我儲存有關資料,那些親生父母就總有可能找到自己的骨肉。我可不負責讓他們骨肉團聚,那是寫書人的事,我只負責照顧孤兒!」
有一天,韋爾伯·拉奇發現荷馬在安琪拉辦公室偷翻檔案,便拿出《聖克勞茲簡史》,讓荷馬看了這段文字。
「我只是想找一樣東西,可是找不到。」荷馬結結巴巴地跟拉奇醫生解釋。
拉奇醫生說:「我知道你在找什麼,荷馬,可你根本就找不到。」
當天晚上,荷馬去女孩部念《簡·愛》時,把這一資訊傳給了美洛妮。自從看到那張照片之後,他們每晚見面時都會互打暗號:美洛妮總是把手指塞進嘴裡——幾乎塞進了喉嚨裡,並且學著照片上女人的模樣鼓著眼,而荷馬總是搖搖頭,表示還沒找到她需要的東西。但那天晚上,荷馬塞了張紙條給她,上面寫著:「根本就找不到。」美洛妮看了,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滿臉不耐煩的神情。
「荷馬,」拉奇醫生此前對他說,「我對你的媽媽毫無印象,甚至都不記得你出生時的樣子了。只是過了好久之後,我才注意到你的。」
「我以為法律上有規定。」荷馬說。他指的是美洛妮口中關於記錄或歷史的法律。可是,在聖克勞茲,韋爾伯·拉奇是唯一的歷史學家,也是唯一的法律。在孤兒院裡,每個孤兒的一生都始於韋爾伯·拉奇對它的記憶,而如果它在進入拉奇醫生的記憶之前已被領養(但願如此),那麼,它的一生就從被領養之日開始。這就是孤兒院的法律,也是拉奇的法律。他畢竟早已負起必要的責任,遵循大自然的法律,制定了自己的規則,也就是依據胎兒是否會動,來決定是替那些女人接生還是墮胎。
拉奇醫生說:「荷馬,我一直在考慮你的事情,最近想得越來越多,可我決不會去想我們認識之前的你,那隻會浪費我的時間,也浪費你的時間。」
接著,拉奇醫生從打字機上拿起一封還沒寫完的信遞給荷馬。這封信是寫給「新英格蘭孤兒之家」的,那家孤兒院的歷史比聖克勞茲還要久遠。從信中友好而親切的措辭來看,收信人即使不是他的老朋友,也顯然是位老同行,字裡行間洋溢著拉奇一貫的論辯語調,彷彿拉奇經常與對方進行哲學論證似的。信中寫道:
「孤兒們應該在青春期之前就被領養,因為他們在年幼時就該擁有被愛及愛人的權利與經驗,否則一到青春期,他們大多會出現騙人的傾向。對處於青春期的人而言,騙人幾乎和性愛一樣誘人,而且騙人更加容易,尤其是欺騙那些深愛著他們的人,那些人因為深愛他們,往往最不願意接受他們騙人的現實。如果他們誰也不愛,並且自認為不被任何人所愛,那麼,就算有人當面拆穿他們的謊言,恐怕也不會對他們有絲毫觸動。孤兒如果到了危險的青春期還未被領養,就可能永遠自欺欺人下去。
「在這段危險的時期,他們往往會欺騙自己,自以為能瞞住整個世界,自以為十分強大。處於這個時期的孤兒面臨著永遠長不大的危險。」
當然,拉奇醫生也知道,荷馬與那些孤兒不一樣,因為愛德娜護士和安琪拉護士都愛他,連拉奇醫生自己也無法不愛他。荷馬不僅知道他們愛他,可能還知道自己也愛他們,所以他騙人的階段應該不會長久。
可美洛妮,卻是拉奇醫生寫給「新英格蘭孤兒之家」的信中所形容的青春期孤兒的典型代表。荷馬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因為在給她那張紙條之前,他曾經問過她為什麼要尋找她的生母。
「我要殺了她!」她毫不遲疑地回答,「我準備毒死她。不過,如果她個子沒我高,力氣也沒我大的話——她的力氣很可能沒我大,那我就要把她活活掐死!」
「把她活活掐死。」荷馬情不自禁地重複著。
「那當然!」美洛妮說,接著又問,「如果你找到你的生母,你會怎麼樣?」
「不知道,也許我會問她一些事兒吧!」
「問她一些事兒!」美洛妮輕蔑地說。自從上次她對《簡·愛》中「陽光普照」那段的激烈反應之後,荷馬很久沒有領教過她這種嗤之以鼻的口氣了。
荷馬明白,那張寫有「根本就找不到」的小紙條,絕不可能讓美洛妮就此罷休,不過,與往常一樣,荷馬還是相信了拉奇醫生的話。與此同時,他依然有所隱瞞,他或多或少還在欺騙拉奇醫生,也在欺騙自己。那張裸體女人與小馬的照片依然藏在他的床墊下,由於他隔三岔五地翻出來看,照片已經變得軟塌塌了。坦白地說,他還真有些懊惱,因為查不出美洛妮過去的記錄,他自然失去了體驗小馬那種待遇的機會。
「根本就找不到?他這話是什麼意思?」美洛妮朝荷馬尖叫道。他們這會兒又來到了那個裸體女人與小馬共度過無數年頭的房子裡,站在搖搖欲墜的門廊上。「他自以為是上帝吧,別人的過去他想給就給,想剝奪就剝奪!這不是上帝是什麼?」
荷馬沒有吭聲,心裡卻清楚,拉奇醫生在其他方面也扮演上帝的角色,而且還扮演得相當出色。不過,他只是將這個念頭埋在了心裡。
拉奇醫生曾經寫道:「在聖克勞茲,我面臨著兩種選擇,要麼扮演上帝,要麼讓事情自然發展。根據我的經驗,絕大部分情況下,事情都在順其自然地發展。凡是相信善惡有別、相信善終能戰勝惡的人,都應該隨時留意扮演上帝的機會,這樣的機會極為難得,我們應該好好把握。
「在聖克勞茲,這種機會可能比在別的地方要多,可這只是因為許多機會是由事情順其自然發展而來。」
「去他媽的!」美洛妮破口大罵,但河水的咆哮淹沒了她的聲音,而這幢空曠的老房子什麼樣的髒話沒聽過?荷馬也不動聲色。
「陽光,這真可惜,是吧?」她忽然咄咄逼人地厲聲問道,他還是默不作聲。
「那好!」她狂吼一聲,對岸的森林響起了短促的迴音。接著她抬起腿,狠狠地將一大截腐朽的欄杆踢進河中。「那好,就這樣了!」她大聲叫著,但這一次森林並未送來回音,而是與荷馬一同保持沉默。「老天!」美洛妮繼續喊著,森林依舊沒有反應,倒是這幢老房子似乎「嘎吱」響了一聲,彷彿在嘆氣。這幢房子屢經破壞,早就千瘡百孔了,但美洛妮仍在尋找可以破壞的物件。荷馬跟在她身後,不過為了安全起見,與她保持了一段距離。
美洛妮發現有一塊窗玻璃仍然儲存完好,便立刻將它砸了個粉碎,並且說:「陽光,我們什麼親人也沒有!如果你敢說什麼我還有你,你還有我,我就宰了你!」
荷馬壓根兒就沒想到要對她這麼說,他只是保持沉默。
她拼命地跺著木地板,接著又動手想把那塊木板卸下來,一邊說:「如果你跟我說,我們還有你最崇拜的拉奇醫生以及這兒的一切,如果你這麼說,我一定先把你折磨個半死,再宰了你!」
「知道了。」荷馬回答。
她雙手舉起那塊拆下來的木板,對準樓梯的欄杆猛砸下去,欄杆應聲而斷,可那根直通樓下門廳的柱子卻屹立不動。於是她扔下木板,抱緊柱子,聲嘶力竭地喊著:「去你媽的!」既是針對拉奇醫生、她母親、聖克勞茲,也是針對整個世界。她用盡全力搖著那根柱子,可柱子卻與樓下的承重梁牢牢地連在一起。她撿起一截欄杆,對著柱子一頓猛砸,柱子終於有所鬆動。接著,她想將柱子拔起來,卻力量不夠,便回過頭來,對荷馬說:「沒看見我需要幫忙嗎?」
荷馬走上前去,與她合力拔出柱子,再朝廚房的牆壁狠狠撞去,一眨眼工夫,那面牆便轟然坍塌。
她問荷馬:「你怎麼不生氣?是不是有毛病?你永遠也不會明白是誰把你害成這樣,難道你一點兒也不在乎嗎?」
「我不知道。」荷馬回答。隨後,他們又抱著柱子朝一根正樑撞去。荷馬想,這也許是整個二樓的承重梁。他們從不同的方向連撞了三下,到第四下,只聽得正樑「咔嚓」一聲,他們頭上的屋頂似乎在滑動。美洛妮連忙扔下手中的柱子,撲上去抱住斷裂的正樑。她想跟著倒下的正樑跑,卻一頭從門檻上躥出去,撞到了門廊上。緊接著,樓上有間房陷落下來,掉進廚房裡,同時門廊的屋頂也塌下一塊,門廊上殘存的欄杆隨之被掀進河裡。這巨大的破壞成果使美洛妮自己也大吃一驚。她牽著荷馬的手,幾乎是溫柔地將他帶上二樓。二樓還有一半完好無損,包括那個裸體女人與小馬曾經給聖克勞茲的伐木工帶來快樂的房間。
他們走進那個房間。美洛妮輕聲對荷馬說:「來幫幫我。」他們來到窗前,拆下那扇破百葉窗往外一扔,然後目送它從門廊屋頂垂直跌落,再毫不費力地穿過地板,墜入河裡。「真好玩,是吧?」美洛妮怔怔地問。
她往床墊上一坐——當初聽到那條蛇掉在屋頂上時,他們曾雙雙跪在這裡。「幫幫我!」美洛妮又說了一句,並示意荷馬在她身旁坐下。
「幫幫我,要不我會逃走的!」她說,「幫幫我,要不我會殺了誰!」她也許真會做出這種事。荷馬一貫要做個有用的人,但遇上美洛妮,卻有點兒不知所措,不過他還是想盡力而為。
他說:「千萬別殺人,也不要逃走。」
「留在這裡幹嗎?」她搶白道,「你自己也不會久留的。我不是說你會逃走,我是說你遲早會被人領養。」
「不,不會的,」荷馬說,「再說,我也不想離開這裡。」
「你總會離開的。」她說。
「我不會,」荷馬說,「求求你,千萬不要逃走,更不要殺人!」
「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我不走,你也不走嗎?」美洛妮問道。荷馬也捫心自問:我是這個意思嗎?但美洛妮卻一向不容他考慮,徑自說了下去:「陽光,答應我,只要我不走,你也就不走!」她挪了挪身子,靠近他,拉起他的手,將他的食指含入口中,一邊低語著:「幸運的小馬!」但荷馬卻不能肯定小馬是否幸運。這時,老屋又「吱嘎」響了一聲。美洛妮將他的食指從口中抽出來,又塞進去。「答應我,陽光,只要我不走,你也就不走!」
「好吧。」荷馬話音剛落,就被她咬了一口,他連忙又說:「我答應你。」這時,二樓又有一大塊塌陷下去掉進了廚房,支撐著門廊的幾根已經變形的主樑也發出痛苦的呻吟。
美洛妮漸漸摸索到了他細小的陰莖,將它含入口中,可他卻心不在焉。是什麼轉移了他的注意力呢?他並不擔心老房子會隨時倒塌,將他們壓死,儘管這種可能性很大;他也不在乎身下的床墊有過怎樣的歷史,連美洛妮都會覺得那肯定是充滿激情的歷史;而且,他也無暇想到自己已經不復存在的過去,甚至根本沒考慮他和美洛妮在一起是否意味著對拉奇醫生的背叛。荷馬的心不在焉,也許與他所聽見的聲音有些關係:首先是美洛妮嘴裡發出的聲音,以及她的喘息聲,緊接著還有他自己的喘息聲。這激動、興奮的聲音使他想起了小富茲·史東,還有他賴以生存的那些強力運轉的機器。那些為了富茲·史東的生命而發出的帶著溼氣的聲音,似乎正好清楚地表明,他的生命是多麼脆弱!
荷馬的陰莖被美洛妮含在口裡,只略微變大了一點,隨後便越來越小。美洛妮連忙加緊努力。最讓荷馬心不在焉的還是那張照片。此時此刻,他似乎將那張照片看得一清二楚,甚至看見了照片在牆上留下的那塊乾淨無塵的白印。如果說那張照片曾經在他腦海中激發過與美洛妮做這種事的想象,那麼,現在卻使他失去了付諸行動的能力;如果照片中的女人當初使他聯想起美洛妮,現在他卻覺得她們是在遭受凌辱。小馬依然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那是一種並不適意的畜生的被動與漠然。荷馬覺得自己的下體越縮越小,小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美洛妮不由得大受羞辱,她一把推開他,朝他大叫:「去你的!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可別說是我有毛病!」
「沒錯,不是你有毛病。」荷馬回答。
「當然不是!」美洛妮失聲痛哭。她的嘴唇又紅又腫,眼裡噙著憤怒的淚水。接著,她冷不防從他屁股底下抽出床墊,對摺起來,從窗戶裡扔了出去。床墊落在屋頂上,卡在百葉窗砸出的破洞裡。美洛妮見床墊沒能順利地掉進河裡,不禁火冒三丈,一邊哭,一邊動手拆卸身旁的床板。荷馬見她發火,便默默退開,就像上次讀完「陽光普照」時一樣。他悄悄走下搖搖欲墜的樓梯,剛剛踏進門廊,地板卻「吱呀」一聲朝河面傾斜,他一個不穩,險些栽倒。緊接著,他聽見一聲巨響,似乎是好幾張床板或半面牆壁砸在頭上的屋頂上。他連忙撒開雙腿,向外面跑去,美洛妮在樓上的窗前一定看見他了。
「你答應過我的,陽光!」她朝他大聲喊叫,「你答應過不離開我!只要我不走,你也就不走!」
「我答應你!」他高聲回答,然後轉過身,沿著河岸,朝聖克勞茲那些有人居住的房屋以及位於河岸山丘之上的孤兒院走去。當他還走在河岸上時,美洛妮就已經拆毀了懸在河面上的門廊以及連著門廊的屋頂。他停下腳步,目送那半幢房屋順流而下。荷馬想,如果時間允許,美洛妮大概能將整個小鎮夷為平地。不過他並沒有待在原地觀看她隨後的破壞行動。他回到男孩部,徑直走向臥室,掀起床墊,打算扔掉那張照片,可是照片卻不見了!
「不是我拿的。」富茲·史東說。雖然已近中午,富茲·史東卻仍然待在臥室,困在他的保溼帳內。荷馬明白,這意味著富茲的病又發作了。保溼帳是富茲晚上的「家」,但如果他白天還待在裡面,那就成為一種「治療」了。他必須隨時接受拉奇醫生的所謂「檢查」,大家都知道,他每天都得打一針。隨著富茲·史東的呼吸節奏,保溼帳不停地起伏顫動,荷馬站在旁邊,向他追問照片的下落。富茲說,由於約翰·韋爾伯把床尿得透溼,安琪拉護士便叫他躺到荷馬床上,好讓她換床墊,結果約翰·韋爾伯不知怎麼翻到那張照片,便拿給富茲和其他幾個在場的男孩看,其中有韋爾伯·瓦爾希和斯諾伊·米多茲,斯諾伊看了一眼就吐了。
「後來呢?」荷馬問。富茲這時已經氣喘吁吁。九歲的富茲在男孩部排行第二,僅次於荷馬。富茲說,安琪拉護士給約翰·韋爾伯拿了另一張床墊進來時,看到那張照片,自然就把它拿走了。當然,約翰·韋爾伯告訴了她在哪兒找到的照片。荷馬知道,愛德娜護士和拉奇醫生此刻肯定也看到了那張照片。他恨不得去把約翰·韋爾伯抓來狠揍一頓,可那孩子只是個小不點兒,整天只會尿床,而且,如果他真的揍那小傢伙,對他自己只會更加不利。
富茲吃力地問:「那到底是什麼?」
「你不是看過了嗎?」荷馬回答。
「我是看過了,可那到底是什麼?」富茲又問了一遍。看富茲的表情,真是被那張照片嚇壞了。
富茲說,斯諾伊·米多茲以為那女人在吃小馬的腸子,而韋爾伯·瓦爾希一看照片就嚇跑了。荷馬想,約翰·韋爾伯看了肯定又尿溼了褲子。「他們到底在幹什麼?」富茲認真地、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那個女的,她怎麼……怎麼呼吸啊?」荷馬離開時,富茲喘得十分厲害。在大白天裡,富茲幾乎通體透明,彷彿迎著光源便可以透視他,看清他體內所有脆弱的器官正竭力運作,以挽救他的生命。
荷馬來到安琪拉護士辦公室,以為會找到拉奇醫生,可他卻不在這裡,所幸愛德娜護士和安琪拉護士也不在,否則荷馬會羞得無地自容。他從視窗望去,只見安琪拉護士正站在醫院門口,與運垃圾的人交談(這人負責拖走不用焚燒的垃圾),他們在談論約翰·韋爾伯的舊床墊。荷馬決定去診療室看看拉奇醫生在不在。
韋爾伯·拉奇這一天可真夠受。此刻,他正躺在診療室的小床上,拿著吸筒吸乙醚,這一次的用量比平常要多。鎮裡有些居民已經憂心忡忡地跟他告狀,說親眼看見美洛妮和荷馬將那幢鋸木工宿舍破壞得面目全非,但拉奇醫生卻不是太在意,他相信這多半是美洛妮乾的。他想,那些早被廢棄的建築如果不是給孩子們毀著玩的,還能有什麼用場?據說那幢舊房子有一半已經順流而下,肯定是誇大其詞了。
他深吸一口乙醚,想到了真正讓他不安的東西——那張女人和小馬的照片。
他倒不是為荷馬收藏那張照片而擔心,十幾歲的男孩對這類玩意兒通常都興趣盎然,他也相信荷馬決不會把照片拿給年齡小的男孩看。荷馬藏著這種照片,讓拉奇意識到,應該賦予荷馬某些重大的、成人的責任了,他應該加快步伐,好好培養荷馬了。
對拉奇而言,照片本身並沒有什麼令人煩惱的,他畢竟在波士頓南區工作過,在那兒,這種照片隨處可見。拉奇醫生在波士頓婦產科醫院工作的時候,這種照片每張只賣一角錢。
讓拉奇心境不寧的是照片上的女人,他一眼就認出是伊姆絲太太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兒。他早就見過她鼓著腮幫子的模樣,她本來是抽雪茄的老手,自然敢把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含在口裡。當年她在「哈里森之外」承受難以啟齒的痛苦之後,引發了急性腹膜炎,結果被送到他的醫院門口,當時她的雙眼就有些鼓凸。看著那張照片,他不禁想象著她曾經有過怎樣的生活。他還想,如果自己當初肯替她墮胎,也多少可以為她減輕一些痛苦。那張照片在告訴他,他本來可以挽救一條生命,哪怕只是暫時的,她本應是他的第一個墮胎物件。
韋爾伯·拉奇看著那張照片,心裡想,不知道伊姆絲小姐與小馬一起照這種照片,所得的報酬夠不夠支付「哈里森之外」的墮胎費用。也許不夠,他默默地回答,因為照片照得並不怎麼高明。攝影師似乎眼光有限,忽略了她那條又粗又黑的麻花辮,這條辮子本來可以搭在她的肩上,或者放在胸前,以黑亮的髮絲襯托她白皙的皮膚,要不還可以垂在腦後,起碼可以突出它不同尋常的濃密及長度。很顯然,沒有誰在乎這條辮子,它只是搭在伊姆絲小姐的臉旁,在小馬粗短腿部的陰影下捲成一團,在照片上顯得模糊難辨,只有認識伊姆絲小姐的人才會知道她臉旁的那團陰影是什麼。
「對不起。」他吸了一口乙醚,低聲說道,可伊姆絲小姐毫無反應。於是他又說一遍:「對不起。」這一次,他好像聽見她在叫他,不禁噓了一口氣。
「拉奇醫生!」
「就像叫床似的。」韋爾伯·拉奇喃喃自語,接著深吸一口乙醚。他的手指漸漸鬆開,圓錐形吸筒從他臉上滑落,掉到了床下。
「拉奇醫生!」荷馬再次叫道。他走進門,繞過醫藥櫃,想看看拉奇醫生是否躺在床上。診療室裡瀰漫著特別刺鼻的乙醚味。
「做就趕快,不做拉倒!」荷馬聽見拉奇醫生在嘀咕著,隨後是吸氣,呼氣。「對不起。」拉奇醫生又說。一轉眼,他瞥見荷馬站在床前,立刻「唰」地坐了起來,不由得一陣頭暈目眩。他又說了一遍:「對不起。」
「沒關係,」荷馬說,「該我道歉才是,把你吵醒了!」
「就像叫床似的。」他又咕噥一句。
「你說什麼?」荷馬問。
門窗緊閉的診療室裡,瀰漫著濃烈的樟腦丸氣味。
拉奇醫生說:「坐吧,荷馬。」話剛出口,他才發現荷馬早就坐在床沿上了。他真希望自己的頭腦清醒一些。他心裡清楚,對荷馬而言,這次談話的意義非同尋常。荷馬等待著他劈頭蓋臉的訓斥,而他自己此時此刻卻恐怕難以說出什麼明白的道理。
「你毀了別人的房子,還收藏色情照片!」拉奇醫生開口道。他心裡想,總算開了個頭。但荷馬只是坐在那兒,一副乖乖等著挨訓的模樣。拉奇醫生深吸一口氣,希望能吸進一些新鮮的空氣,可滿屋子依然是濃郁芬芳的乙醚味,他吸氣後,還是覺得昏昏欲睡,眼冒金星。
「荷馬,」拉奇說,「破壞東西是一回事,而收藏色情照片就是另一回事了。」
「沒錯。」荷馬答應著,他的確是在一天天地長大,一天天地懂事了。
「對我們之間的關係而言,荷馬,更重要的是你欺騙了我,對吧?」
「沒錯。」
「很好!」
拉奇醫生抬起頭,眼前仍然金星直冒,一時間,他還以為他們是在夜空下談話。他繼續將頭往後仰,想避開室內的氣味,沒想到一個重心不穩,居然倒在床上。
「你沒事兒吧?」荷馬問道。
「沒事兒!」拉奇發自內心地說,接著大笑起來。
這是荷馬有生以來頭一次聽見拉奇醫生放聲大笑。
「聽著,荷馬!」拉奇醫生說到這裡,又忍不住哈哈大笑。「如果你已經長大了,能破壞別人的房子,並且對著這種色情照片自慰的話,那你也就可以做我的助手了!」這番話讓他覺得特別滑稽,不由得笑彎了腰,荷馬也忍俊不禁。「你沒聽懂我的意思,是吧?」拉奇一邊問,一邊笑個不停。「你沒聽懂我的意思!」說完,他仰面躺在床上,兩腿在空中一陣亂踢,滿屋裡金星飛舞。「我要教你外科醫術!」他朝荷馬大叫,兩人一起笑出了眼淚。「還有婦產科手術!我不但要教你做上帝的工作,還要教你做魔鬼的工作!兩樣都要教!」荷馬這時也倒在床上捧腹大笑,然後便是一頓猛咳。接著,拉奇忽然變魔術似的亮出那張照片,在荷馬眼前晃著,說:「如果你真長大了,懂得看這種東西的話,那你也該幹些大人的事兒了!」他笑得更厲害了,連忙把照片遞給荷馬,免得掉到地上。
「聽著,荷馬,」拉奇說,「我要你先學完醫學課程,然後上高中!」荷馬覺得這簡直太荒唐了。但拉奇醫生卻忽然嚴肅起來,猛地從荷馬手中搶過照片,用命令的口吻道:「瞧這兒!」他們坐在床邊,拉奇醫生把照片放在腿上,說:「我來教你一些你不懂的東西。瞧這兒!」他指著隱藏在小馬腿部陰影下的髮辮,問:「這是什麼?年輕人,你自以為無所不知,是吧?那你告訴我,這是什麼?」荷馬聽出他語氣裡的挑釁成分,於是端詳著照片上這處他不曾留意過的地方。他想,可能是地毯上的汙漬吧,要不就是她耳朵裡流出的血?
接著,拉奇又幾乎是挖苦地說:「怎麼樣?《大衛·科波菲爾》裡沒有提到,《簡·愛》裡也沒有,可你卻有必要知道!」
這番話中對醫學知識的影射,使荷馬確信那是一攤血,只有醫生才能一眼看出來。於是,荷馬答道:「是血,那女人在流血。」拉奇醫生聽了,立刻將照片湊到櫃檯上的檯燈前。
「這是血?」拉奇說著,將照片整個又端詳一遍。「還血呢!你這白痴!這不是血,是辮子!」他又把照片湊到荷馬眼前——這將是荷馬最後一次看這張照片,不過拉奇醫生自己以後卻會常常看它。他打算把照片夾在《聖克勞茲簡史》中,倒不是出於什麼邪念,而是為了提醒自己曾經兩度對不起這個女人。他曾經在她的眼皮底下跟她母親上床,後來又拒絕她的正當要求,終於害她喪命。對於她,他沒有盡到醫生應盡的職責,所以才要把她記在心裡。他強迫自己記住她口含小馬生殖器的樣子,這使得他當年的錯誤顯得更加不可饒恕,但他喜歡這樣。
拉奇醫生是個要求嚴格的人,對自己也一樣。
他對荷馬也是從嚴要求。起初他答應兩樣都要教荷馬時,還帶有說鬧的意味,但真正著手後,他卻一絲不苟。這些事情並非兒戲,無論是外科手術,還是接生過程,即使是正常的接生或普通的墮胎手術,都需要具備相當的基礎。
第二天,拉奇擺脫乙醚的影響後,又問荷馬:「你以為看女人把小馬的生殖器含在嘴裡就很了不得嗎,荷馬?那你該看看更難懂的東西!喏,把這個拿去!」他遞給荷馬一本舊《格雷人體解剖圖譜》,一邊說,「每天看上三四次,晚上也要看。忘掉小馬的生殖器,專心學這個!」
韋爾伯·拉奇曾經寫道:「在聖克勞茲,我一直很少用到《格雷人體解剖圖譜》。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我在法國卻天天用它,那是我當時僅有的地圖。」
拉奇還把自己的接生手冊、上醫學院以及實習時做的筆記全部給了荷馬,要他自行研讀。同時他還開始給荷馬上化學課,用最基本的教材。他在診療室一角做了幾項簡單的細菌實驗,但他看見細菌培養皿時,總會勾起舊時的痛楚,他不再喜歡顯微鏡下的世界。他也不喜歡美洛妮,尤其不喜歡她明顯纏著荷馬不放的樣子。他猜想他們肯定一起睡過覺,並且是美洛妮主動的(這一點倒是沒錯),他甚至以為美洛妮在強迫荷馬與她保持關係(這一點他猜錯了)。他們後來確實常常一起睡覺,雖然只是例行公事的性質,但拉奇醫生只想到美洛妮能控制荷馬,卻沒想到荷馬也能控制美洛妮(拉奇無從知道荷馬對美洛妮的承諾)。拉奇認為管教美洛妮是葛洛根太太的責任,不過,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對荷馬負責時,可能會影響到他其他的職責。
他要荷馬去河邊捉一隻青蛙來解剖,儘管青蛙的內臟無法對《格雷人體解剖圖譜》的全部內容作出解釋。自從逃離美洛妮摧毀鋸木工宿舍的現場後,荷馬這是第一次去河邊,當他看見那幢破房子真的被拆掉一半時,不由得大為詫異。
拉奇醫生又讓荷馬去觀摩他接生,這破天荒的頭一遭經歷同樣令荷馬驚歎不已。荷馬驚歎的並非拉奇醫生的任何專業技能,也不是安琪拉護士和愛德娜護士正規而且高效的助產操作,而是在拉奇醫生正式接生之前就已經開始的過程:陣痛的準確節奏(像時鐘一樣準確),產婦不斷收縮推進的肌肉的力量,以及胎兒迫不及待要出世的願望,這是胎兒在母體內與產婦一同經歷的自然過程。在荷馬看來,其中最不自然的就是,胎兒一齣子宮,便發現周圍的環境充滿敵意,於是生平首次表現出自己的肺活量,放開嗓門哇哇大哭。對新生兒而言,這個世界雖然新鮮刺激,但顯然並不友善,如果能夠選擇,或許他們會本能地選擇留在母體內。如果美洛妮在場,說不定也會覺得這種選擇不錯。儘管荷馬喜歡和美洛妮做愛,但他們的行為卻比分娩更為蠻橫,這使荷馬惴惴不安。
當他再次前往女孩部去唸《簡·愛》時,發覺美洛妮似乎平靜了些。她並非絕望或放棄,而似乎是身心俱疲。她神情沮喪。說到底,她始終以為自己的出生記錄掌握在拉奇醫生手裡,結果卻大錯特錯,而在某些重要的事情上大錯特錯,的確會令人身心俱疲。與此同時,她還感到莫大的羞辱,先是荷馬那次讓她難以置信的陽痿,接著他很快又認為和她做愛是理所當然。可荷馬心裡卻想,她肯定是累壞了,因為她畢竟單槍匹馬地將聖克勞茲的人造歷史毀滅了一大塊,將半幢房子推進已經流逝的時間裡,她不累才怪呢!
當他開始念《簡·愛》時,竟意外地發現自己也有所變化。近幾天,他經歷了太多的事情:收藏女人與小馬的照片,有過第一次失敗的性經驗和第一次正常的性經驗,研讀《格雷人體解剖圖譜》,還親眼目睹了一個小生命的誕生。這一切似乎給他所朗讀的作品注入了新的內容。他曾經以為簡·愛是無病呻吟,現在卻能體會出簡·愛內心的焦灼不安。他想,簡·愛不焦灼才怪呢!
不巧的是,就在他和美洛妮共同經歷這一切不久,他正好將第十章讀了約一半,然後就是簡·愛想象著離開孤兒院的情形,她意識到,外面的世界其實很大,而她自己的天地卻過於狹小。讀到這裡,荷馬隱約覺得,所有的女孩都露出了敬慕之情,尤其是美洛妮那副若有所悟的樣子,彷彿是第一次聽到似的。這只是他自己的想象嗎?接著,他就唸到了這一句:
「一天下午,我突然厭倦了這八年來千篇一律的生活。」
他忽然覺得口乾舌燥,不由得嚥了一口唾沫,無形中卻賦予這句話某種強調意味。他正準備繼續念下去時,美洛妮卻打斷了他,問道:
「你剛才唸的是什麼?再念一遍,陽光!」
荷馬便大聲念著:「一天下午,我突然厭倦了這八年來千篇一律的生活。」
「我太瞭解她的感受了!」美洛妮尖酸而平靜地說。
「美洛妮,你這麼說,真讓我痛心!」葛洛根太太輕言細語地勸道。
「我太瞭解她的感受了!」美洛妮重複了一遍,接著又說,「你也一樣,陽光。小簡·愛應該試試過十六七年這樣的日子!她真該試試,那樣她就會知道,不厭倦我們這種千篇一律的生活才怪!」
「親愛的,如果你總是這麼想,只會給自己帶來痛苦。」葛洛根太太說。這話顯然沒有說錯,因為美洛妮隨之哭了起來。她的個子那麼大,卻把頭埋在葛洛根太太的懷裡,任憑葛洛根太太撫著她的頭髮,她只是不停地低聲啜泣。葛洛根太太都記不清有多久沒將美洛妮摟在懷裡了。這時,荷馬看見葛洛根太太正朝他使眼色,示意他離開。可是這一章才讀到一半,眼前這一段也沒念完,緊接著的一句是:「我渴望自由……」
不過,如果他繼續念下去,未免過於殘忍。簡·愛的話可真是一針見血。荷馬與美洛妮也曾有過好幾次這樣的感受,突然對自己的整個生活厭倦至極。
這個晚上,女孩部與男孩部之間的空氣沒有氣味,也沒有過去,外面只有一片漆黑的夜空。
他回到男孩部時,安琪拉護士告訴他,約翰·韋爾伯被人領走了。她高興地說:「那家人很好,男的小時候也是個尿床大王,所以他們一定會體諒約翰的。」
每當有孩子被領養時,拉奇醫生在黑暗中向孩子們道晚安的方式,就會略有不同。在祝福這些「緬因州王子,新英格蘭國王」之前,他總是要一本正經地說一番話。
韋爾伯·拉奇說:「讓我們為約翰·韋爾伯祝福吧,他找到了一個家。晚安,約翰!」於是所有的孩子也七嘴八舌地跟著說:
「晚安,約翰!」
「晚安,約翰·韋爾伯!」
拉奇醫生神情嚴肅地稍停片刻,才接著說:「晚安,緬因州的王子們,新英格蘭的國王們!」
臨睡之前,荷馬就著燭光看了一下《格雷人體解剖圖譜》。這天晚上,除了再也聽不到約翰·韋爾伯的尿床聲之外,似乎還少了一樣東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恍然大悟,是那片靜寂終於提醒了他:富茲·史東以及他那套響個不停的呼吸裝置,都搬到醫院去了。很顯然,富茲和他的裝置都需要更加嚴密的看護,所以,拉奇醫生把他轉移到了手術室隔壁的單人病房,好讓愛德娜護士或安琪拉護士隨時照顧他。
直到接觸了擴陰器和刮匙之後,荷馬才意識到富茲·史東到底像什麼:他就像個胎兒,一個會走路會說話的胎兒,所以他的皮膚才會半透明似的,彷彿讓人能夠透視,他的身體才會怪異地略為凹陷,使他顯得格外脆弱。他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大活人,倒像是剛剛發育到某個階段,留在子宮裡才更為安全。拉奇醫生曾經告訴荷馬,富茲是早產兒,肺部尚未發育完全。荷馬原本不理解其中的含義,直到在一次墮胎手術中,他親眼看到取出的依稀可辨的胎兒後,才有了一些概念。
手術結束後,韋爾伯·拉奇問:「你在聽嗎,荷馬?」
「是的。」荷馬回答。
「我沒有說這麼做是對的,明白嗎?我只是說,這是一個女人的選擇,是她自己的選擇。她有選擇的權利,你明白嗎?」
「是的。」荷馬答道。
荷馬難以入睡,他滿腦子想著富茲·史東。於是,他來到手術室隔壁的單人病房,卻沒有聽到呼吸器的聲音。他屏住氣息,站在外面凝神傾聽。他總是能根據富茲肺部的雜音,還有水車及風扇的聲音,來感覺出富茲的存在,然而他此刻聽到的只是一片死寂,比那天和美洛妮在河邊的破屋、手指含在她嘴裡時,猛然聽見那條蛇落在屋頂發出的巨響更加讓他悚然心驚。
荷馬又想:可憐的美洛妮,她現在聽簡·愛的故事,就好像在聽自己的遭遇一般。而她對荷馬也不再多言,只是提醒他遵守承諾。(我不走,你也就不走,還記得嗎?你答應過的!)
「富茲呢?他在哪兒?」荷馬問拉奇醫生。
拉奇醫生正坐在安琪拉護士辦公室的打字機前,他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在這兒熬得很晚。
「我正考慮著該怎麼告訴你。」拉奇說。
「你說過我是你的學生,對嗎?」荷馬問道,「既然我是你的學生,你就應該告訴我,你如果是老師,就應該教給我一切,不能有所保留,是吧?」
「是的,荷馬。」拉奇醫生完全贊同。他想:這孩子變化真大啊!孤兒院裡的歲月該如何計算呢?他怎麼沒有注意到荷馬該刮鬍子了?他怎麼沒有教荷馬怎樣刮鬍子?他在心裡提醒自己:我如果要負責,就得負起一切責任。
「荷馬,富茲的肺不夠健康,也可以說發育不良,」拉奇醫生說,「所以他很容易呼吸道感染。」
荷馬沒有搭話。想到富茲看了那張照片,他懊悔不已。荷馬在一天天長大,開始有了責任感。那張照片曾經讓富茲覺得難受,雖然荷馬乃至拉奇醫生都對富茲的肺病束手無策,但荷馬認為,實在不應該讓富茲看到那張照片。
「你打算怎麼跟小傢伙們解釋?」荷馬問。
韋爾伯·拉奇看著荷馬,心中充滿了愛憐。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為兒子感到自豪的父親,一時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他幾乎被自己對荷馬的感情麻醉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問:「你認為我該怎麼跟他們解釋呢,荷馬?」
這是荷馬作為大人的第一個決定,所以他認真思考起來。一九三幾年,荷馬還不到十六歲,別的男孩子在這個年齡都忙著學開車,可他卻在學習當醫生。荷馬這會兒還沒有學開車,而韋爾伯·拉奇更是根本就不曾學過。
「我想,」荷馬說,「你應該跟往常一樣,告訴他們富茲被人領養了。」
韋爾伯·拉奇仔細打量著荷馬。他後來在《聖克勞茲簡史》中寫道:「我真討厭身為人父!父親對子女的感情,會使一個人完全喪失客觀性與公正心。我擔心我使荷馬沒有了童年,我擔心他根本就沒有當過孩子!不過,許多孤兒寧可不要童年,因為孤兒的童年往往充滿艱辛。如果我幫助荷馬避開童年,是不是幫他避開了一件壞事?見鬼,當父親的滋味真是難以言表!像父母一般疼愛某個孩子,可能會使自己受到矇蔽,以至於無法明辨是非。」寫到這裡,韋爾伯·拉奇彷彿看見了照相館裡的假雲霧,它極為造作地環繞在伊姆絲小姐和小馬的周圍。於是,他又長篇大論地寫起雲霧來(緬因州內陸的惡劣天氣,聖克勞茲的雲霧等等)。
荷馬建議拉奇醫生對院裡較小的孩子說,富茲·史東已經被人領養。拉奇聽了,覺得很有道理,因此,關於這個決定,倒不存在什麼遮掩。第二天晚上,韋爾伯·拉奇採納了他年輕學徒的建議。但或許是因為要說謊,他竟然忘了一貫的方式,不是一開始就宣佈富茲·史東被人領養,而是與往常一樣跟孩子們道晚安,因而顛倒了整個的程式。
拉奇醫生在黑暗中對大家說:「晚安,緬因州的王子們,新英格蘭的國王們!」緊接著,他猛然想起事先要說的話,不禁大聲「噢」了一下,那古怪的語氣把一個小傢伙在床上嚇了一跳。
「怎麼啦?」斯諾伊·米多茲問。他每次受到驚嚇,就會嘔吐,只有一次例外:當他看到那張照片,並認為那個女人是含著小馬的腸子時,他卻沒有嘔吐。
「沒什麼。」拉奇醫生佯裝開心地說,但所有的孩子都露出焦慮的神情。在這種緊張的氣氛下,拉奇盡力用平常的口氣宣佈這件不平常的事情:「讓我們為富茲·史東祝福吧!」房間裡頓時鴉雀無聲,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能聽見。拉奇醫生接著說:「富茲·史東找到了一個家。晚安,富茲!」
「晚安,富茲!」有個孩子跟著說。荷馬聽出大家猶豫不決。由於整個程式前後顛倒,有些人不由得對拉奇醫生的話將信將疑。
「晚安,富茲!」荷馬以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幾個較小的孩子也跟著說道:
「晚安,富茲!」
「晚安,富茲·史東!」
荷馬覺得周圍靜得令人窒息。拉奇醫生前腳剛走,斯諾伊·米多茲就發問了。
「荷馬?」
「我在這兒。」荷馬在黑暗中平靜地回答。
「荷馬,怎麼會有人要領養富茲·史東呢?」斯諾伊問。
「誰會領養他呢?」小韋爾伯·瓦爾希也說。
「那家人有一套更好的呼吸裝置,」荷馬回答道,「比拉奇醫生為富茲做的那套還要好。那家人對呼吸裝置非常瞭解,他們是做這種生意的。」
「富茲真是幸運。」有個孩子以略帶疑惑的口吻說。
接著,斯諾伊說了一聲:「晚安,富茲!」於是,荷馬明白自己已經說服了大家。
荷馬這時還不滿十六歲,但已經開始外科實習,並長期患有失眠症。那天晚上,他不堪忍受宿舍裡的靜寂,便起身來到河邊。這條河承載了聖克勞茲無數的歷史片段。咆哮的河水給他帶來了一絲慰藉。他站在河岸上,這裡曾是那幢鋸木工宿舍的門廊,他在此目睹過一隻紅鷹從高空中疾馳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叼起一條在水面上倉皇逃竄的蛇。
如果拉奇醫生看見荷馬站在河邊,可能會擔心這孩子正在向自己的童年道別——這個時刻未免來得太早了!不過,拉奇醫生有乙醚助他入睡,而荷馬卻對自己的失眠症無可奈何。
荷馬對著河面高聲喊道:「晚安,富茲!」對面的森林沒有回應,這並不奇怪,可荷馬卻心有不甘。於是,他放開嗓門,一聲接一聲地大喊著:「晚安,富茲!」當年那個哭聲傳遍三里瀑的孩子如今已經長大,他聲嘶力竭地喊著:「晚安,富茲·史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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