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緬因州王子,新英格蘭國王

拉奇醫生在日誌中寫道:「在聖克勞茲,我們把孤兒當貴族一樣看待。」

在男孩部裡,拉奇醫生的晚禱儀式,就是在這種典型的氣氛中進行的。每次晚讀之後,他都對著一排排睡在黑暗中的孩子高聲誦禱。自從溫克爾夫婦不幸遇難以來,晚讀便成了荷馬·威爾士的任務。拉奇醫生希望幫助荷馬樹立自信。荷馬對拉奇醫生說,他很喜歡在野外帳篷中為溫克爾夫婦讀書的那種感覺,而且,儘管溫克爾夫婦聽著聽著就睡著了,他還是自認為讀得不錯。於是,拉奇醫生便決定鼓勵這孩子發揮自己的天賦。

荷馬·威爾士在一九三幾年發現那個胎兒後不久,便開始在男孩部朗讀《大衛·科波菲爾》,每次都不多不少地念二十分鐘。他想,以這樣的速度,唸完這本書一定會比狄更斯寫這本書花的時間還多。起初,他念得結結巴巴,還遭到幾個跟他年齡相仿的孩子的嘲笑(這裡沒有孤兒比他年齡大),可他進步很快。每天晚上,他還會對自己默唸這本書的第一段,這樣能產生類似禱告的作用,有時甚至可以讓他安然入睡。

「我是否應該成為自己生命的主宰,還是讓別的什麼人來駕馭我的命運,這裡應當加以說明。」

「我是否應該成為自己生命的主宰。」荷馬輕聲自語著。他想起了在華特維爾的德勒帕家灶房裡時自己雙眼和鼻子發乾的感覺,想起了溫克爾夫婦被激流捲走時的水花,想起了他手裡捧過的那個潮溼冰涼、縮成一團的死胎——那東西不可能成為主宰。

每天晚上,當愛德娜護士或安琪拉護士在熄燈之前問孩子們還要不要再喝一口水,或再上一次廁所之後,當剛剛熄滅的油燈的一點兒餘光還在黑暗中閃爍之際,當孤兒們或昏昏欲睡,或已進入夢鄉,或仍在回想著大衛·科波菲爾的遭遇時,拉奇醫生便會從那滿是裸露的管子和醫院風格的大廳裡推門進來。

他提高嗓門說:「晚安,緬因州的王子們,新英格蘭的國王們,晚安!」可荷馬手裡拿過的那個東西卻不是王子,也沒有活下來成為國王。

然後,房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孩子們再度陷入黑暗之中,各自想象著國王貴族的模樣。他們會看到什麼樣的王子和國王呢?他們夢中的未來會是怎樣的一番景象?他們在睡夢中會被怎樣的貴族家庭領養?哪個公主會愛上他們?他們會娶哪個女王?每次拉奇醫生關上房門、愛德娜護士或安琪拉護士的腳步聲遠去之後,留給他們的黑暗,他們什麼時候才能擺脫?(荷馬手裡拿過的那個東西永遠也不會聽到腳步聲,因為它的耳朵是那麼小,而且皺成一團。)

但荷馬·威爾士卻與其他的孩子不一樣,他從來不曾有過要離開聖克勞茲的念頭。他所見到的緬因州王子,他所想象的新英格蘭國王正統治著聖克勞茲,他們從不離開自己的王國半步,他們不會去海上航行,甚至根本不會看到海洋。可是,拉奇醫生的祝福仍然讓荷馬心情振奮,滿懷希望。這些緬因州王子、新英格蘭國王,或聖克勞茲的孤兒,不論他們到底是什麼人,他們都是自己生命的主宰,這是荷馬在黑暗中能夠看見的前景,也是父親一般的拉奇醫生給他的信念。

拉奇醫生似乎一直都在告訴他們,即使是在聖克勞茲,人們的行為舉止也可以與王子國王無異。

荷馬·威爾士夢見自己成了王子,他抬頭仰望著他的國王——拉奇醫生,留意著他的一舉一動。可是他永遠也忘不了那東西留給他的冷冰冰的奇怪感覺。

「是因為死了,才這麼冷冰冰的,對嗎?」他問拉奇醫生。

「對,」拉奇醫生回答說,「不過,荷馬,在某種意義上說,它根本就沒有活過。」

「根本就沒有活過。」荷馬·威爾士重複道。

拉奇醫生解釋說:「有時候,一個女人懷孕後,無法終止自己的妊娠,她覺得胎兒從一開始就是一條生命,儘管她不想要它,也無法照顧它,卻不得不生下它。於是她來到我們這兒,生下孩子,並把孩子留下,她相信我們能為孩子找一個家。」

荷馬·威爾士說:「她生了一個孤兒,讓別人來領養。」

「一般來說,總會有人領養的。」拉奇醫生說。

「一般來說,」荷馬·威爾士說,「也許吧。」

「最後總會有人收養的。」拉奇醫生說。

「有時候,有些女人並沒有堅持到最後,並沒有把孩子生下來,是嗎?」

拉奇醫生說:「有時候,有些女人剛懷孕不久,就決定不要那個孩子。」

「從一開始,那就是個孤兒。」荷馬·威爾士說。

「可以這麼說。」韋爾伯·拉奇回答。

「所以她就把孩子給殺了。」

「可以這麼說,」韋爾伯·拉奇解釋道,「不過還可以說,她只是在胎兒變成孩子之前將它終止了,不過是終止而已。三四個月的胎兒或胚胎——注意,我不是說‘孩子’——其實還不能算擁有自己的生命,它只是靠母體生存,還沒有開始發育。」

「它發育了一點點。」荷馬·威爾士說。

「但它還不會動。」拉奇醫生說。

「它的鼻子都還沒有長好。」荷馬·威爾士說。他想起了手裡拿過的那個小東西的樣子:鼻子及鼻孔都還沒有開始往下長,鼻孔直接長在臉上,像豬鼻子似的。

「有時候,」拉奇醫生接著說,「有些女人非常堅強,知道自己若把孩子生下來,根本就不會有人照顧,而她們又不想生下孩子讓別人領養,於是就來找我,我就幫她們阻止孩子出世。」

「告訴我,那個阻止孩子出世的手術叫什麼?」荷馬·威爾士問道。

「叫墮胎。」拉奇醫生回答。

「噢,墮胎。」荷馬·威爾士重複道。

「荷馬,那天你手裡拿著的,就是一個被墮下來的胎兒,大約三四個月大。」

「一個被墮下來的胎兒,大約三四個月大。」荷馬·威爾士已經養成了一種讓人難以忍受的毛病,喜歡一本正經地重複別人的話尾,彷彿打算把這些話也拿去唸給孩子們聽,就像念《大衛·科波菲爾》一樣。

「所以,」拉奇醫生極其耐心地解釋道,「有些到這兒來的女人並沒有大著肚子,因為她們的胎兒太小,還看不出來。」

「可她們畢竟懷孕了,」荷馬·威爾士說,「所有到這兒來的女人,要麼是來生孤兒,要麼就是來墮胎,對嗎?」

「沒錯,」拉奇醫生說,「我只是個醫生,只管幫助她們,不管她們是來生孤兒,還是來墮胎。」

「不管她們是來生孤兒,還是來墮胎。」荷馬跟著說。

愛德娜護士忍不住拿荷馬·威爾士來開拉奇醫生的玩笑,她說:「韋爾伯,你又多了一個影子了!」

安琪拉護士連忙介面道:「拉奇醫生,你簡直是培養了一個應聲蟲!他就像一隻鸚鵡,整天跟在你屁股後頭轉。」

「願主饒恕我,」拉奇醫生在日記中寫道,「我竟然有了一個學徒,我有了一個十三歲的學徒!」

荷馬十五歲時,已經將《大衛·科波菲爾》念得非常好了,於是女孩部裡幾個年齡較大的姑娘便問拉奇醫生,能否也讓荷馬給她們唸書。

「只給那幾個大女孩念嗎?」荷馬問拉奇醫生。

「當然不是,」拉奇醫生說,「你得念給她們所有人聽。」

荷馬又問:「去女孩部念嗎?」

「是呀,」拉奇醫生說,「如果讓所有的女孩都到男孩部來,那就太麻煩了。」

「好吧,」荷馬·威爾士同意了,「可是,我該先給女孩們念呢,還是先給男孩們念?」

「先給女孩們唸吧,」拉奇醫生說,「因為她們總是睡得早一些。」

「是嗎?」荷馬問。

「這兒的女孩就是這樣。」拉奇醫生回答。

「我給她們念同樣的內容嗎?」荷馬又問。在此之前,荷馬自己已經將《大衛·科波菲爾》看了四遍,並且是第三遍為別人朗讀,讀到了第十六章「我在很多方面都是一個新學生」。

拉奇醫生覺得,應該讓女孩們聽一些有關孤女的故事,就像男孩們聽有關孤兒的故事一樣,於是,就讓荷馬擔負起為女孩們朗讀《簡·愛》的任務。

荷馬第一次到女孩部唸書,就出乎意料地發現女孩們比男孩們要專心得多,除了在他到來或離去時會咯咯竊笑外,她們一個個都聽得非常認真。這讓荷馬十分驚訝,因為在他看來,《簡·愛》根本就沒有《大衛·科波菲爾》精彩,而且夏洛蒂·勃朗特的寫作技巧也遠遠不如狄更斯。荷馬認為,與小大衛相比,簡·愛只不過是個愛哭鬼,就喜歡無病呻吟,可女孩們卻聽得津津有味。每天晚上,當他完成任務收起書本時,她們總是七嘴八舌地要他多念一點兒,而他則總是匆匆忙忙地跑開,好趕回男孩部去唸狄更斯。

荷馬晚上在男孩部和女孩部之間來回奔波時,常常聞到鋸木屑的氣味。只有在神秘的夜幕之下,聖克勞茲早期的記憶才得以原封不動地儲存,空氣中仍然瀰漫著老鋸木廠的味道以及鋸木工人的雪茄煙味。

一次,荷馬·威爾士對拉奇醫生說:「有時候,晚上的空氣中有木材和雪茄的味道。」拉奇醫生對雪茄有著刻骨銘心的記憶,聽了這話,不禁打了個寒噤。

荷馬覺得女孩部的氣味與男孩部大不一樣,儘管同樣有裸露的水管、醫院的色彩,並且實行同樣的紀律,但女孩部裡聞起來甜絲絲的,可似乎又有點兒令人作嘔。荷馬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麼感覺。

睡覺時,不管男孩女孩都一律穿著背心和睡褲。荷馬每次來到女孩部時,女孩們都已經上床,用被子蓋著腿,有的坐著,有的躺著。少數幾個剛剛開始發育的女孩往往將雙臂合抱在胸前,掩住自己稍稍隆起的胸部,只有那個年齡和塊頭最大的女孩例外。這個女孩的年齡和塊頭都比荷馬還大,她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在眾所周知的「三條腿比賽」中拎起荷馬衝過終點線、本來應該叫「美洛蒂」後來卻成了「美洛妮」的女孩,荷馬曾經不小心碰了她的胸部,而她則狠掐過他的雞雞作為回敬。

美洛妮總是盤腿坐在床上,雙手叉腰,胳膊肘像兩隻張開的翅膀,豐滿的乳房脹鼓鼓的。她的睡褲略微嫌小,露出了一截肚皮。女孩部的負責人葛洛根太太每天晚上都要提醒道:「美洛妮,你被子也不蓋,不會著涼嗎?」

「不會的。」美洛妮總是回答。這時,葛洛根太太就會呻吟似的嘆口氣,於是大家送了她一個外號,叫她「呻吟太太」。她常常讓女孩們覺得,如果她們不愛惜自己或者彼此傷害,就會讓她十分痛心,而這正是她賴以建立權威的基礎。

每當女孩們打架、扯頭髮、戳眼睛或互相咬臉時,她就會說:「唉,你們這樣真讓我痛心,真讓我痛心啊!」這種方法對那些喜歡她的女孩比較有效,可遇上美洛妮就不管用了。葛洛根太太特別偏愛美洛妮,而美洛妮卻不喜歡她,這使她覺得很無奈。

葛洛根太太說:「唉,美洛妮,你被子也不蓋,衣服又穿得少,要著涼的。你真讓我痛心。唉,我真痛心!」

但美洛妮不吃這一套,只是目不轉睛地望著荷馬·威爾士。她的個子比葛洛根太太還大。荷馬·威爾士心裡想,這麼大的女孩,實在不適合再待在女孩部了,也不適合被人領養,甚至都不能再算是「女孩」了。她似乎比愛德娜護士和安琪拉護士還要高大,幾乎跟拉奇醫生不相上下。她很胖,不過顯得很壯實。儘管有好幾年沒有參加「三條腿比賽」了,對於美洛妮的強壯,荷馬·威爾士卻仍然心裡有數。他已經暗下決心,只要與美洛妮一組,他就決不參賽。可他總是會與美洛妮一組,因為男孩中他年齡最大,而女孩中則是美洛妮最大。

每次朗讀《簡·愛》時,荷馬都不得不將目光避開美洛妮,因為一看到她,他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起兩人的腿綁在一起的情景。他感覺得到,由於他退出每年一度的比賽,她頗有怨氣,而他也唯恐讓她看出他喜歡她胖乎乎的身材,唯恐她看出對一個孤兒來說,肥胖是多麼幸運的事情。

《簡·愛》中那些優美甜蜜的段落(荷馬覺得太甜蜜了)讓女孩們一個個聽得熱淚盈眶,連葛洛根太太都唏噓不已,可是美洛妮卻越聽越氣,彷彿那種甜蜜的感覺只會使她怒不可遏。

當荷馬唸到第四章結尾時,眼看美洛妮的滿腔怒火已經一觸即發了。

荷馬念道:「那個下午在平靜和諧中度過……」美洛妮聽見「平靜和諧」時,極不耐煩地「哼」了一聲,可荷馬沒有被她嚇住,他繼續念著,「晚上,貝希給我講了幾個最迷人的故事,還給我唱了幾支最動聽的歌。」唸到這兒,荷馬暗自慶幸,因為只剩下最後一句了。他瞥見美洛妮的大胸脯正劇烈地起伏著。他念了下去:「簡·愛歡欣地想,生活對我畢竟也有陽光普照的時候。」

「陽光普照!」美洛妮嗤之以鼻地大叫起來,「讓她上這兒來,我倒要請教她,什麼叫‘陽光普照’!」

葛洛根太太說:「哦,美洛妮,你這樣說,可真讓我痛心!」

「去他的陽光!」美洛妮又吼了一聲,幾個年齡較小的孩子嚇得連忙鑽進被窩,有的甚至哭了起來。

「哦,美洛妮,你這樣子真讓我痛心,我再也受不了啦!」葛洛根太太說。

荷馬·威爾士見勢不妙,趕緊溜之大吉,反正這一章已經唸完了,他還得趕回男孩部。這一次臨走時,他聽到的不僅有咯咯竊笑的聲音,還有稀稀落落的抽泣以及美洛妮的挖苦與嘲弄。

「狗屁普照!」美洛妮對著他的背影大喊。

「你真是讓我們大家痛心!」葛洛根太太又一次說。

荷馬走到室外,感覺到夜空中有一種不同的氣息:除了鋸木屑的味道和雪茄煙味之外,他聞到的是從昔日妓院裡飄過來的刺鼻的香水味嗎?似乎還有賭場裡充斥的汗水味?河水本身也散發出某種氣味。

荷馬回到男孩部,只見大家都在等他,幾個年紀較小的已經睡著,其他的人則睜大了眼睛,甚至好像是張大了嘴巴在等他,猶如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鳥。荷馬覺得自己像是鳥媽媽,每天從這個窩趕到那個窩,用自己的聲音哺育他們,可他們卻總是貪心不足。他的讀書聲猶如美味佳餚,他們享用後便安然入睡,而荷馬自己卻常常睡意全無。每次晚禱之後,當「王子」與「國王」的餘音還在黑暗的房間裡嫋嫋不絕時,荷馬往往輾轉難眠。有時,他但願能去嬰兒室睡覺,那裡不斷有嬰兒醒來和啼哭的聲音,也許還更有節奏。

有幾個年齡較大的男孩各有些惱人的習慣。一個由愛德娜護士命名的約翰·韋爾伯因為愛尿床而睡在橡皮墊上。荷馬常常毫無睡意地躺在床上,等待他尿床的聲音傳來。有時,荷馬也會叫醒那孩子,帶他去廁所,扶著他的小雞雞,悄聲說:「尿尿了,約翰·韋爾伯,該尿尿了,就在這兒尿!」可那孩子卻站在那兒打瞌睡,忍著不肯尿,一心等著那舒服的橡皮墊,那熟悉的凹陷以及床上那攤熱乎乎的尿液。

而有些晚上,荷馬覺得心裡特別煩躁,便徑直走到約翰·韋爾伯床邊,對著他的耳朵輕聲命令道:「尿尿!」結果幾乎總是立竿見影!

不過,令人更為懊惱的是由安琪拉護士命名的富茲·史東,這孩子一向病病歪歪,整天不住地乾咳,一雙眼睛紅紅的而且淚汪汪的。他睡在保溼帳內,裡面有個裝了電池的小水車和一臺小電扇,整晚上轉個不停,以便保持潮溼。富茲·史東的胸部聽起來就像一臺出了故障的小馬達,他身上又溼又涼的床單在夜間不停地顫動,彷彿一葉半透明的巨肺。水車、電扇以及富茲·史東艱難的呼吸聲,在荷馬的腦海中融為了一體,只要少了一樣,荷馬就會懷疑另外兩樣是否依然存在。

拉奇醫生對荷馬說,他猜想富茲·史東可能是對灰塵過敏。這孩子在鋸木廠出生,並且在那兒睡過一段時間,這顯然對他沒有好處。患有慢性支氣管炎的孩子很難找到領養的家庭,誰會願意把一位整天咳個不停的孩子帶回家呢?

有時,荷馬實在受不了富茲·史東的咳嗽聲,受不了那些維持他生命的儀器的嘈雜聲。富茲艱難的呼吸以及水車和電扇發出的聲音,幾乎要將荷馬逼瘋!於是,荷馬悄悄地前往嬰兒室,安琪拉護士或愛德娜護士總是在那兒照看嬰兒。嬰兒們偶爾也非常安靜,連值班護士都睡著了,荷馬·威爾士就會躡手躡腳地走過去。

一天晚上,他看見有位母親站在嬰兒室裡。她不像是在找自己的孩子,只是穿著病員服,站在嬰兒室中央,閉著眼睛,感受嬰兒室的聲音與氣息。荷馬擔心這個女人會驚醒在值班床上小憩的安琪拉護士,而惹得安琪拉護士不高興,因此,他便像扶著夢遊的人一樣,慢慢地將這個女人帶回產婦病房。

他去看望那些母親時,她們常常醒著,有時他還會幫她們倒杯水喝。

來聖克勞茲墮胎的女人很少留下來過夜,她們通常恢復較快,不像那些產婦。拉奇醫生髮現,她們喜歡在清晨天快亮的時候到來,再趁著傍晚夜幕低垂時離去。拉奇醫生還注意到,讓那些前來墮胎的女人感到不安和難過的是新生兒的啼哭。白天時,院裡到處都能聽見較大孩子的嬉笑吵鬧,間或還有產婦與護士之間的閒談,相比之下,嬰兒的啼哭幾乎是弱不可聞。可是一到夜晚,除了約翰·韋爾伯尿床和富茲·史東咳嗽的聲音之外,聖克勞茲就只有新生兒的啼哭和貓頭鷹的哀鳴了。

其實,要看出這一點並不難:來墮胎的女人,只要聽到新生兒的啼哭或牙牙學語聲,就顯得坐立不安。儘管女人分娩的具體時刻不可能事先計劃,可拉奇卻儘量將墮胎手術安排在清早,好讓她們休息一整天后,再在傍晚離去。有些女人是遠道而來,針對這種情況,拉奇會建議她們在第一天晚上到達聖克勞茲,他會給她們用一點鎮靜劑,次日,她們便有一整天的時間恢復體力。

即使來墮胎的女人需要在這裡過夜,她們也決不會跟待產或產後的婦女同處一室。當荷馬晚上無法入睡而在院中閒逛時,他發現,就睡夢中的神情而言,這些女人與那些待產或產後的女人並無兩樣,既不是更平靜,也沒有更煩惱。荷馬注視著這些或睡或醒的女人,不由自主地聯想起自己的生母:她在經歷分娩的劇痛後,等候著返回何處?或許她根本無處可去?當她躺在這裡時,他的父親又在想些什麼?他知道自己當了父親嗎?而她是否清楚孩子的父親究竟是誰?

這些女人總愛問荷馬:

「你是不是在這裡培訓,好將來當醫生?」

「你長大後要當醫生嗎?」

「你是這兒的孤兒嗎?」

「你多大了?沒有人領養你嗎?」

「你是不是被人送回來的?」

「你喜歡這兒嗎?」

而他總是回答:

「我可能會當醫生。」

「當然,拉奇醫生是個好老師。」

「沒錯,我是這兒的孤兒。」

「快十六了。我以前被人領養過,可總是沒有成功。」

「是我自己要回來的。」

「我當然喜歡這兒。」

一次,有個即將分娩、肚子在乾淨的蓋單下高得像小山似的女人問他:「你是說,即使有人想領養你,你也不願去嗎?」

「沒錯,我也不願去。」荷馬回答。

「你甚至都不考慮一下?」那女人問。他幾乎不敢看她,她的肚子好像隨時會爆炸一般。

「呃,也許我會考慮一下,不過可能還是會決定留下來,只要我在這兒還幫得上忙,還有用。」

那孕婦突然哭了起來,一邊還說著:「有用!」好像她也從荷馬那兒學會了重複別人的話。接著,她掀開蓋單,掀起睡袍(愛德娜護士已經為她剃了毛),將手放在那高高隆起的腹部上,輕輕地說:「瞧瞧這兒!你想做個有用的人嗎?」

「沒錯。」荷馬屏住呼吸回答。

女人說:「除了我之外,還從來沒有誰把手放在上面感覺過這孩子的存在,沒有誰把耳朵貼在上面聽過它的動靜。如果沒有人願意感覺它的存在或者聽聽它的動靜,那我根本就不應該生下這個孩子!」

「這個我不知道。」荷馬說。

那女人又問:「你不想摸摸它或把耳朵貼在上面聽一聽嗎?」

「好吧。」荷馬說著,把手放在她溫暖堅硬的肚皮上。

「把耳朵也貼在上面。」那女人又說。

「行。」荷馬把耳朵輕輕湊近她的肚皮,可她卻把他的臉使勁往下按。它就像一面大鼓,裡面乒乒乓乓響個不停,又像是一臺已經熄火的引擎,卻還在冒著熱氣。如果荷馬去過海邊,他就會聽出那聲音像潮水,像海浪,來來往往,起起伏伏。

「如果沒有人願意把頭枕在上面睡覺,那我根本就不該生這個孩子!」那女人一邊說,一邊拍拍荷馬的臉剛剛貼過的部位。枕在哪兒?荷馬在心裡問道,因為她身上根本沒有地方可以讓他舒服地枕著頭,她的胸部和腹部到處都是圓滾滾的。她的胸部看上去倒是很舒坦,不過荷馬明白,她並不是要他把頭偎在她胸前。從她的肚子裡面鬧個不停的聲音和動作來看,很難想象她只懷了一個孩子。荷馬猜想,這女人只怕要生下一群孩子來。

「你想做個有用的人嗎?」那女人啜泣著問。

「沒錯,做個有用的人。」荷馬說。

「那就枕在這兒睡覺吧。」那女人說。於是,他將臉貼在她鬧鬨鬨的肚皮上,假裝睡起覺來。那女人愜意地摟著他,很快便安然入睡。過了一會兒,荷馬發現她的羊水破了,他沒有驚動她,只是跑去找到了愛德娜護士。不待天亮,一個七磅重的女嬰降生了。由於愛德娜護士和安琪拉護士只負責給男嬰取名,這個女嬰可能會在幾天後由喜歡愛爾蘭名字的葛洛根太太來取名。如果葛洛根太太一時想不出新名字,就只好由那個打字水平欠佳、將「美洛蒂」打成「美洛妮」的秘書代勞了,她也很喜歡給女嬰們取名。

荷馬根本就不知道哪一個才是這個女嬰,可他卻一直在找她,彷彿因為他曾在夜間把臉貼在她母親的肚皮上,就一定能憑感覺認出她來。

當然,他永遠也不會認出她。他只聽過她在母體裡所產生的液體聲,只聽過她在黑暗中蠕動的聲音。可他沒有死心,經常在女孩部裡仔細觀察,似乎期待著她表現出蛛絲馬跡,讓他認出她來。

有一次,他甚至將這個小秘密告訴了美洛妮,而美洛妮卻用一貫的挖苦口吻說:「你以為這小丫頭會想法子讓你認出來?咯咯笑,放屁,還是拽你的耳朵?」

但荷馬知道這只是一個遊戲,是他跟自己玩的遊戲。孤兒們常常這樣自得其樂。他們玩得最多的遊戲,就是幻想他們的父母在四處尋找他們,希望將他們接回家去。荷馬與這位神秘女嬰的母親共處過一個晚上,聽說過有關她父親的種種情況,知道他對整個事情漠不關心。荷馬明白,這孩子的父母根本不會找她,也許正因為這樣,他才決定要找她。如果這孩子長大後,也玩起這個古老的遊戲,那麼,在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一個人在找她——即使這個人同樣身為孤兒,也總算聊勝於無吧!

拉奇醫生試圖與荷馬談談美洛妮愛生氣的問題。

「生氣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拉奇醫生開口道,可心裡卻認為生氣實在是沒有意思。

「我是說,我也承認,‘陽光普照’那一段是有點兒做作,」荷馬說,「那些話讀起來很肉麻,可簡·愛就是那種人,說這些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你又能怎麼辦?可美洛妮竟然大發雷霆!」

拉奇醫生知道,美洛妮不是在聖克勞茲出生的,可現在卻仍然待在這兒,這樣的人為數不多。一天清晨,她被人拋棄在醫院門口,那時她才四五歲。由於她個子向來很大,很難說清她的具體年齡。她一直到八九歲才開口說話,拉奇醫生起初還以為她是弱智呢,結果卻不存在這個問題。

拉奇醫生耐心地解釋道:「美洛妮總是在生氣,我們不清楚她的來歷,也不瞭解她四五歲之前的情況,也許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總是在生氣。」拉奇心裡琢磨著要不要告訴荷馬,其實美洛妮被人領養又送回的次數比荷馬還多。他十分謹慎地說:「美洛妮有過幾次不幸的領養經歷,如果你有機會問問她的過去,而她又願意跟你談談的話,也許可以讓她發洩一下心裡的怒氣。」

「問問她的過去?」荷馬說著,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從沒想過要跟她交談。」

拉奇醫生話才出口,就後悔了。說不準美洛妮還記得領養她的第一家人,並告訴荷馬。按那家人的說法,他們是因為她與家裡的狗爭球玩而咬了狗一口,才把她送了回來;他們還說,偶爾一次倒也沒什麼,可美洛妮經常咬那條狗,在隨後的幾個星期裡,當那條狗正在進食或睡覺時,她常常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出其不意地嚇它一跳,那條可憐的狗都快給她逼瘋了。

至於第二次和第三次的經歷,則是美洛妮從那兩家跑了出來,口口聲聲說那兩家的男人,不是父親就是兒子,對她心懷不軌。第四家則說,美洛妮對他們家的一個小女兒有「性」趣。到了第五家,因為美洛妮與那家的丈夫糾纏不清,而致使那夫妻倆最終分道揚鑣。做妻子的說丈夫勾引美洛妮,而丈夫卻一口咬定是美洛妮勾引他(他用的是「攻擊」一詞)。美洛妮對這件事倒毫不避諱,她揚揚得意地對葛洛根太太說:「沒有誰勾引我!」而第六家則在領回美洛妮不久,男主人就突然死於心臟病,女主人說她沒有能力獨自撫養美洛妮,所以將她送回了聖克勞茲。(這一次,美洛妮只對葛洛根太太說了一句:「她當然沒能力了!」)

拉奇醫生腦海中突然出現了這樣一幕:美洛妮正在親口告訴荷馬這一切。他不禁憂心忡忡。與此同時,他也擔心由於讓荷馬當他的助手,會使荷馬親眼目睹聖克勞茲那些殘忍的手術,所以忍不住想保護他,不讓他面對那些醜陋的現實。

安琪拉護士常常管荷馬叫「小天使」,愛德娜護士也總是說他「完美無缺」「天真無邪」,當然,這都自有道理。可拉奇醫生眼見荷馬與那些來聖克勞茲尋求幫助的不幸女人接觸,卻顧慮重重。在瞭解這些棄孩子而去的母親的人格及遭遇後,荷馬或許會以為自己的生母也是如此。而那些來此墮胎後一走了之的女人,除了留下子宮裡刮下來的東西之外,又會給荷馬留下什麼印象?

荷馬有一張開朗俊秀的臉龐,喜怒哀樂全都寫在上面,總是讓人一目瞭然,就像寬闊的湖水映照出不同的天氣一樣。看到荷馬,那些女人便不由自主地想握住他的手,對著他的眼神傾訴一切。因此,拉奇醫生擔心荷馬會聽到太多他不該知道的事情。

比如現在,就因為女孩部一致公認的大姐大美洛妮愛生氣的事,荷馬正心煩意亂。拉奇醫生想,這恐怕只是冰山一角,美洛妮的能量不容小覷,她對荷馬似乎有著巨大的教育潛力。

果然,第二天晚上,當荷馬來到女孩部唸書時,美洛妮就給他上了第一課。由於荷馬希望早點離開,所以到得較早,卻發現女孩部正亂成一鍋粥。許多女孩都還沒有上床,她們光著雙腿,一見到他,便尖聲怪叫起來。荷馬難堪到極點,只好呆呆地站在燈下,眼睛四處尋找一向對他很好的葛洛根太太,一邊還緊緊抱著《簡·愛》,似乎唯恐這群發了瘋的女孩會把書搶走。

可是,他卻注意到美洛妮正與平常一樣衣著簡單地坐在床上。他與她對視片刻,發現她的目光銳利而含蓄。於是他垂下頭,眼光看著別處,轉而又盯著手裡的《簡·愛》。

「喂,你!」他聽見美洛妮在喊他,周圍也頓時鴉雀無聲。「喂,我在叫你呢!」美洛妮又喊。他抬起頭來,只見她跪在床上,背朝著他,向他露出了他平生所見的最大的光屁股。她兩條大腿繃得緊緊的,一條腿上有塊青紫色的印痕,也許是瘀傷,兩片屁股撅得老高,中間居然有個黑洞,像隻眼睛一樣死死地盯著荷馬。「喂,陽光!」美洛妮對他喊道。荷馬的臉猛地漲得通紅,猶如日出或日落時的陽光。「喂,陽光!」她又一次嬌聲嬌氣地喊道。從那之後,她就管荷馬·威爾士這個孤兒叫「陽光」了。

荷馬把美洛妮的行為告訴了拉奇醫生,拉奇醫生聽後,便考慮是否該繼續派荷馬去女孩部唸書。但如果他讓荷馬到此為止,是不是意味著一種屈服呢?也許會讓荷馬產生挫敗感。韋爾伯·拉奇在處理孤兒院的事務時,一向乾脆利落,但遇上荷馬的問題,他卻瞻前顧後,猶豫不決。他明白,他對荷馬產生了一種父親般的自然感情。想到自己不經意中竟然擔當了父親的角色,並且像一位父親那樣優柔寡斷,拉奇醫生不由得鬱鬱不樂,只好藉助乙醚來排憂解愁。如今,他對乙醚已經越來越上癮了。

聖克勞茲沒有窗簾。醫院的診療室位於一個角落,朝南朝東各有一扇窗戶。在愛德娜護士看來,拉奇醫生總是習慣於早起,全是因為朝東的這扇窗戶。他自己那張小白鐵床似乎從來沒人睡過,全院的人就數他睡得最晚,卻起得最早,因此大家都說他從不睡覺,即使睡了,大家也一致認為他是睡在診療室裡。每天晚上,他總是在安琪拉護士辦公室裡,用打字機寫信或寫日誌。至於那個房間為什麼叫安琪拉護士辦公室,護士們也早就忘了。這是聖克勞茲唯一的辦公室,拉奇醫生總在那兒處理文字工作。既然診療室成了拉奇醫生睡覺的地方,也許他覺得把辦公室說成是別人的更好。

診療室有兩扇門,其中一扇通往洗手間兼浴室。由於房間太小,傢俱的擺放便成了問題。因為東南兩面都有窗戶,而朝西朝北又都有門,因此,傢俱就不能靠牆放了。不過,東面的窗戶底下放上那張簡易的小床,倒也正好合適。房間中央有個櫃檯,上面放有藥品、乙醚罐以及小型外科手術器材,這些東西佔據著診療室的中心位置似乎也合情合理。在櫃檯周圍,擺著幾個不很結實的帶鎖的玻璃門櫃子,使診療室看起來像個迷宮。其實,拉奇醫生將房間這樣佈置另有緣故:這些櫃子四散置於房間中央,不僅為出入大廳和洗手間留下了通道,還可以把床遮住,免得別人一進大廳就將小床一覽無餘,尤其是大廳的門與孤兒院所有的門一樣,都沒有上鎖。

診療室的凌亂氛圍為他吸乙醚提供了一點隱私的空間。拉奇對那種四分之一磅重的乙醚罐尤為偏愛。吸乙醚需要經驗與技術。吸的時候,會覺得辛辣刺鼻,同時又輕鬆飄然,儘管乙醚比空氣重兩倍。不過,對病人進行乙醚麻醉卻是另一回事,那令人窒息的氣味會使病人惶恐不安。因此,如果碰到體質較弱的病人,拉奇醫生往往會在乙醚中加上五六滴橘子油,至於他自己,則從來不需要新增水果香味。當他將乙醚罐放在床前的地板上時,總是能清晰地聽到那輕微的「撲通」聲。由於他的呼吸粗重,吸筒會不知不覺地從臉上滑下來,所以他通常並不知道握吸筒的手是何時鬆開的,只是能感覺到鬆開吸筒的那隻手軟弱無力。奇怪的是,這隻手總是最先甦醒,然後伸出去摸索滑落的吸筒。如果診療室外有人叫他,他一般都會聽見,他相信自己總是能及時醒來。

「拉奇醫生!」只要聽到安琪拉護士、愛德娜護士或荷馬叫他,他就會馬上從乙醚中清醒過來。

「我在這兒,只是休息一會兒!」他會這樣回答。

這兒畢竟是診療室,外科診療室裡難道不是總散發著乙醚味嗎?更何況拉奇醫生工作這麼辛苦,睡得又少,有時甚至根本沒睡,偶爾打個盹也是理所當然的。

是美洛妮第一次對荷馬說,拉奇醫生有著某些不為人知的嗜好以及奇特的力量。

「你聽著,陽光,」美洛妮說,「你最崇拜的醫生,怎麼對女人從來就正眼不瞧呢?相信我,他真的對她們正眼不瞧,他甚至連我都不看一眼!不管什麼時候,不管我走到哪裡,那些男的,不管是大男人還是臭小子,總是盯著我不放。就連你,陽光,不也是經常盯著我不放嗎?」荷馬一聽,連忙別開視線。

「而且,他身上是什麼味道啊?」美洛妮又問。

「乙醚味,」荷馬回答道,「他是醫生,身上當然會有乙醚味了。」

「你是說這很正常嗎?」

「沒錯。」荷馬說。

「就像牛奶場的工人,身上一定應該有牛奶和牛糞的氣味,是吧?」她狡黠地問。

「沒錯。」荷馬小心翼翼地回答。

「錯了,陽光!」美洛妮說,「你最崇拜的醫生滿身都是乙醚味,就好像體內裝滿了乙醚,就好像他血管裡流的不是血,而是乙醚!」

荷馬對這話不置可否。他只到美洛妮的肩膀高,此刻,他正和她並肩走在聖克勞茲光禿禿的河岸上,那些廢棄的房子依然人跡罕至。河水不僅侵蝕了河岸,還暴露了房屋的地基。有些房子甚至根本就沒有地基,只靠幾根柱子支撐著,在河畔的激流中搖搖欲墜。

荷馬和美洛妮最喜歡那幢門廊懸在河面上的房子——儘管門廊最初的設計並非如此。他們常常坐在門廊的破地板上,注視著腳下渾濁的河水。

這幢房子,當初是聖克勞茲鋸木廠及木材場的那些工人的宿舍,十分簡陋,老闆和工頭是不會在此屈尊的——蘭姆斯造紙公司的高階主管們都在妓院長期開有房間。住在這兒的是鋸木工、堆材工、打雜工等,他們負責打散木材堆,將木材順水漂往下游,或者是搬運及砍鋸木材等。

一般來說,荷馬和美洛妮都不願走進屋裡,而只是坐在門廊上。其實,裡面除了一間公用廚房外,就是一連串齷齪不堪的小房間,那些破破爛爛的床墊成了老鼠們的安樂窩。與此同時,由於附近有鐵路通過,一些流動勞工常把這兒當作臨時廁所,像狗佔地盤似的到處撒尿,這些有人尿的床墊才較少得到老鼠的光顧。即使玻璃窗破了,冬雪積滿半個屋子,還是除不去那股尿騷味。

一個春天的下午,他們又到門廊上閒坐,突然瞥見一條黑蛇盤在角落裡懶懶地曬太陽,美洛妮便對荷馬說:「瞧著,陽光!」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她一把掐住了蛇頭——儘管她身材高大,動作卻極其敏捷。那條蛇約有三英尺長,蛇身纏在她手臂上,但她緊緊地掐住蛇頭,手法老練,不致把它掐死。抓住蛇後,她若無其事地望望天空,似乎期待著什麼訊號,然後又繼續與荷馬聊天。

「陽光,」美洛妮說,「你最崇拜的醫生比你自己還了解你,恐怕也比我自己還了解我。」

荷馬沒有回答。他本來就對美洛妮心存畏懼,何況她手裡現在還抓著一條蛇。他默默地想:她也能以同樣的速度抓住我,說不準還會用蛇來對付我呢。

「你有沒有想過你媽媽?」美洛妮一邊問,一邊仰望著天空,「你想不想知道她是誰,為什麼不要你?你有沒有想過你爸爸是誰?這一類的問題,你想過嗎?」

「沒錯。」荷馬口裡說著,眼睛卻緊盯著那條蛇,只見它一會兒纏在美洛妮的手上,一會兒又鬆開,像繩子般直直地垂下來;一會兒變粗,一會兒又變細。接著,它蠕動身子,小心地探索著她肥大的臀部,然後纏在她的腰際——它的長度剛剛合適——似乎覺得那裡比較安全。

美洛妮又說:「據說他們是在醫院門口發現了我。也許是真的,也許不是。」

「我是在這兒出生的。」荷馬說。

「只不過是別人這麼告訴你而已。」

「我的名字還是安琪拉護士替我取的呢。」荷馬提出了證據。

「就算你是被人扔在這兒的,安琪拉護士或愛德娜護士同樣會替你取名字。」美洛妮仍然望著天空,似乎忘了手裡還有一條蛇。荷馬心想:她個子比我高,年齡比我大,懂的也比我多,而且她手裡還有一條蛇。他提醒自己不要跟她爭辯。

「陽光,」美洛妮心不在焉地接著說,「想想看,如果你真的是在聖克勞茲出生的,就應該有記錄,你最崇拜的醫生就該知道你媽媽是誰,並將她的姓名登記在檔案上。你應該有記錄,這是法律規定的。」

「法律規定的。」荷馬機械地重複著。

「根據法律,你一定要有出生記錄,也就是檔案,書面的!陽光,你是有過去的!」

「過去。」他又跟著說,眼前浮現出拉奇醫生坐在安琪拉護士辦公室的書桌前打字的情景。如果真有什麼出生記錄,肯定是放在那裡。

美洛妮說:「如果你想知道你媽媽是誰,去查一查就清楚了,只要查一查你的檔案就行。到時候,你也可以順便幫我查一下。陽光,你這麼聰明,這麼會念書,用不了一會兒時間就能查到,那比看什麼《簡·愛》可有意思多了。我敢打賭,光是我的檔案就一定比《簡·愛》好看一百倍,誰知道你的檔案又會有多麼精彩?」

荷馬儘量不去看那條蛇,只管透過門廊地板的破洞,注視那些隨河水漂流而過的雜碎物件兒:好像有一截斷樹枝,似乎還有一隻男靴(也可能是一條男人的腿)。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忽然響起一陣「呼呼」聲,他本能地縮起腦袋,心中暗自後悔不該沒有留意那條蛇。一抬眼,他看到美洛妮仍然注視著天空。她手裡像揮舞鞭子似的在頭頂揮著那條長蛇,眼睛卻緊盯著半空中的一隻紅鷹,它正在河面上空不緊不慢地盤旋覓食。美洛妮猛地一鬆手,那條蛇便「嗖」的一聲飛向河面,紅鷹連忙疾馳而下。那條蛇一掉進河裡,便立刻向岸邊游去,企圖逃命。紅鷹見了,也馬上俯衝過去。那條蛇沒有逆流而上,而是順著水流,試圖找到一條安全脫身的途徑,躲進河岸的羊齒蕨叢中。

「快看,陽光!」美洛妮喊道。在距岸邊大約十碼的河面上,紅鷹已經抓獲那條扭來扭去的蛇,騰空而起。「我再帶你看一樣東西。」美洛妮轉過身說。剛才的一幕勝負已定,她便轉移了目標。

「好吧。」荷馬乖乖地回答,一邊還愣愣地望著那隻攫著蛇越飛越高的紅鷹。紅鷹起初飛得有些吃力,但越往高處,它似乎越顯輕鬆,彷彿地面是蛇的地盤,而高空則是紅鷹的天下。

「陽光!」美洛妮不耐煩地催促著,然後領著他走進那幢舊房子。他們上了樓,來到一間陰暗的房間裡。這兒有一股怪怪的氣味,似乎有人居住。可裡面實在太昏暗,既看不清那成了老鼠窩的床墊,也不見一個人影。美洛妮使勁拉起一扇破舊的百葉窗,讓外面的光線照到一張靠牆的床墊上,然後在床墊上跪了下來。床頭牆上的正中央,釘著一張照片,圖釘早已生鏽,在照片上留下了一條鏽跡。

荷馬在別的房間也看過一些照片,可是沒有注意到這一張。他記得看過不少嬰兒的照片,上面還有爸爸媽媽等,這類全家福的照片往往會引起孤兒的注意。

「過來瞧這個,陽光!」美洛妮一邊喊著,一邊伸手去拔圖釘。但圖釘在牆上已經年深月久,一時拔不下來。荷馬挨著美洛妮在破床墊上跪下來,看了好一會兒,才看懂照片的內容。他有些心不在焉,也許是想著自從最後一次與美洛妮共同參加「三條腿比賽」之後,他們倆還從來不曾這麼親近過。

荷馬一看懂照片的內容(就算他不懂為什麼會有這種照片,至少也明白它的內容),就想移開視線,不再看下去,尤其是美洛妮這會兒正挨著他。但如果他真的移開視線,又怕美洛妮會罵他是孬種。這張照片表現了十九世紀末期照相館流行的修飾技巧:背景是一些假雲霧,照片上的人與物似乎身處華麗的天堂或地獄之中,正從事某種怪異的行為。

荷馬想,那應該是地獄吧。照片上有一位兩腿修長的妙齡女子和一匹小馬。那女人一絲不掛,張開雙腿,躺在一張波斯地毯或東方風格的地毯上——反正荷馬也不瞭解兩種地毯的差別。那匹小馬倒騎在她身上,低著頭,湊向她下體濃密的陰毛,彷彿在喝水或吃草。從小馬的表情來看,它好像知道自己正面對鏡頭,顯得怯生生又傻乎乎的。它的生殖器似乎比荷馬的手臂還要粗長,那位體格健壯的女人竟然扭過頭來,使勁地用手握住了它,強行塞進自己的嘴裡。她的表情很怪,鼓著腮,瞪著眼,看起來像是一口氣憋了太久,也說不清她是想放聲大笑,還是快被小馬那玩意兒噎死。而小馬的毛臉上,則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正盡力維持著動物的尊嚴。

「這小馬可真幸運,是吧,陽光?」美洛妮問。但荷馬卻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在他眼前,彷彿出現了那個攝影師的邪惡嘴臉,出現了那隻操縱著這個女人、小馬、天堂的雲彩,或地獄的煙霧的黑手。荷馬想,人間起碼是不會有這種雲霧的。那一瞬間,荷馬似乎清楚地看到了製造這幕情景的天才攝影師。接著,他又聯想到那個曾經睡在這張床墊上的男人,而他和美洛妮此刻正跪在這裡,欣賞這個男人收藏的寶貝。有些伐木工人喜歡一覺醒來就看到這種畫面,從某種意義上說,女人與小馬的照片取代了他們家庭的位置,讓荷馬最感痛心的就是這一點。想想看,在聖克勞茲的這間小屋子裡,一個疲憊不堪的男人只能盯著這張裸體女人與小馬的照片,因為只有這張照片與他最為親密,除此之外,他一無所有,沒有孩子的相片,沒有父母,沒有妻子,沒有愛人,也沒有兄弟或朋友。

儘管這張照片令荷馬難過,他卻無法將目光移開。而美洛妮竟以少見的耐心與細緻,還在拔著那顆生鏽的圖釘,並且刻意不阻攔荷馬的視線。

她說:「如果我能將這該死的東西從牆上取下來,我就把它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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