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爾伯·拉奇於一八六幾年出生於緬因州的波特蘭。他母親是一個性情抑鬱但愛好整潔的女人,在一個名叫尼爾·杜爾的人家裡幫傭。尼爾·杜爾家裡有成群的廚工和管家,他當時是波特蘭市的市長,是緬因州實施禁酒法的所謂倡導者,一度還參加過禁酒黨黨魁的角逐,結果得票數還不到一萬,這說明大多數選民都比韋爾伯·拉奇的母親有頭腦。拉奇的母親是尼爾·杜爾的崇拜者,儘管尼爾·杜爾與她只是主僕關係,她卻不認為自己是他的傭人,而自認是他禁酒改革的搭檔。
有趣的是,韋爾伯·拉奇的父親卻是個酒鬼,在杜爾市長時代的波特蘭,這算得上是一件了不得的壯舉。當時的啤酒商可以在商店櫥窗裡做廣告,展出蘇格蘭啤酒和苦啤酒等。韋爾伯·拉奇的父親真是海量。他說這些酒太弱,只有一桶一桶地灌,才能找到一點兒感覺。不過,拉奇小時候從來不曾看見父親有過醉態,因為他走路從不搖搖晃晃、東倒西歪,說話也從不大喊大叫或含糊不清。倒是他的臉上常常露出一種驚訝的神情,彷彿總是有人冷不防地告訴他一些讓人意想不到的訊息,驚得他路走到一半或者話說到一半又猛然打住,又彷彿是他突然想起或突然忘記在心頭掛了好多天的什麼事。
他經常不停地搖頭,而且一輩子都誤信一件事:他始終認為,在波特蘭建造的一萬九千噸級的「大東方號」輪船,本來就是為歐洲和緬因州之間的北大西洋航線而建,並且,波特蘭港兩座最好的碼頭也是專為「大東方號」修築的,而市內新建的大飯店也正是為了接待這艘船上的客人,只是因為某個壞人或腐敗分子或起碼是個傻瓜從中作梗,「大東方號」才一直不能回到它在緬因州的母港。
拉奇的父親曾是「大東方號」建造工程中的車工,也許是機器運轉時發出的尖銳噪音,以及飲酒過量所造成的長期耳鳴,使他產生了這種錯覺。其實,「大東方號」並不是為波特蘭航線而建,她原本是要遠行澳洲的,只是由於工期一拖再拖,導致船主破產,經轉售後才行駛北大西洋航線。可她顯然並不適合這條航線,因此,這實際上是一項失敗的工程。
所以,拉奇的父親對自己當車工時的那段歷史理解得並不正確。他對禁酒改革、對他妻子的信仰以及他妻子的僱主尼爾·杜爾市長都深惡痛絕。在他看來,「大東方號」未能返回波特蘭,全是禁酒法給害的,於是他更加嗜酒如命。拉奇醫生直到父親晚年才對他有所瞭解,那時「大東方號」已經一去不復返,而父親也成了「大幹線鐵路公司」波特蘭車站的搬運工,所以,他只能憑空想象為什麼當車工是父親一生中最輝煌的時期。
小時候,韋爾伯·拉奇從來沒有想到過,父親是因為過度飲酒,才在操作車床時少了幾根手指頭(他父親說那只是「意外」)。他也從來沒有想到過,母親之所以熱衷於禁酒改革,可能是因為父親從車工墮落成了搬運工。拉奇醫生後來才意識到,父母都只是傭人;因為這種失落感,韋爾伯·拉奇成了深得老師賞識的尖子生。
韋爾伯·拉奇雖然在市長官邸長大,卻一向是從後門出入,並且和那位大人物的傭人們一道用餐。至於他父親,則是在碼頭上以酒當飯。韋爾伯不喜歡聽母親與其他傭人談論禁酒的話題,而寧願與書為伴,所以才成了一位好學生。
他上過鮑多因學院,後來又進了哈佛大學醫學院。在醫學院時,由於迷上了細菌學,他差點兒當不成醫生,而成為實驗室裡的怪物,或成為一位細菌學家。他的教授說,韋爾伯·拉奇在這方面頗有天賦,而韋爾伯本人也很喜歡實驗室裡的嚴謹氣氛,並且對研究細菌有著強烈的渴望。在進醫學院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年輕的韋爾伯始終被一種讓他既難堪又痛苦的細菌困擾,他急於找到治療的方法,倒也不全是出於對科學探索的好奇心。當時,他感染了淋病,並且是他父親間接所致。當韋爾伯一八八幾年考上醫學院時,終日以酒為伴的父親感到極為自豪,於是送了他一份厚禮:出錢幫他找了一個波特蘭妓女,讓他去碼頭邊的妓院尋一夜之歡。韋爾伯窘得不知如何拒絕。他父親一向自顧自地沉湎於對往事的回憶之中,很少對兒子表示關心,而他母親也是嚴厲得近乎自私,所以父親主動送他禮物,不禁讓他頗為感動。
妓院是一幢被海風吹得乾爽的木屋,室內的窗簾和床單卻帶著海水的潮氣。那個妓女有點兒像市長家與他母親共事的一個稍有姿色的女傭。韋爾伯閉上眼睛,幻想著自己正置身於市長家的密室與女傭偷情。當他睜開雙眼時,在燭光的映照下,他不期然看見了妓女肚皮上的深色妊娠線。當時,他不知道那是妊娠線,而妓女似乎也不在乎他是否會看到。事實上,當他頭枕著她的肚皮快要睡著時,還迷迷糊糊地想著那些紋路是否會傳到他的臉上,給他留下印記。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刺鼻難聞的氣味燻醒,連忙躡手躡腳地從妓女的床上爬下來,沒有驚動她。屋裡的一張椅子上,先前放著妓女脫下的衣服,現在他卻看見坐了一個人,正在抽雪茄,菸頭忽明忽暗。他以為是個男人,是妓女的下一位客人,正客客氣氣地坐在那兒等他離開。可是當他問是否還有蠟燭,好點亮了來找衣服時,沒想到回答他的是一個年輕姑娘的聲音。
她只說了句:「如果你找的是我,就會更便宜點兒的。」他看不清她的面容,也找不到蠟燭。於是,她大口大口地吸著雪茄,讓韋爾伯藉著那一點亮光在煙霧中找到了自己的衣服。他穿好衣服,道過謝後,轉身離去。
第二天早晨,在開往波士頓的火車上,他又遇見了那妓女,不由得十分尷尬。那女人到了白天話很多。由於火車上很擠,她手裡又拿著一個紙盒,一副經常購物的派頭,他便只好給她讓座。她還帶著個年輕姑娘。她朝姑娘指了指,說:「我女兒。」韋爾伯聞到了姑娘身上那股刺鼻的雪茄味,這才明白他們已經見過面,看樣子,她年齡比韋爾伯還小。
妓女自稱是伊姆絲太太(韋爾伯的父親曾經說:「那名字聽起來像叫床似的!」)她告訴韋爾伯她是個寡婦,家住波士頓,日子過得還不錯,只是為了維持一貫的生活水準,才覺得有必要到外地賣身賺點外快。她懇求韋爾伯守口如瓶,好讓她在波士頓保持自己的顏面和名聲。韋爾伯不僅滿口答應,還馬上又主動給了她一些錢,比他父親事先付的還多。他也是後來才知道父親付了她多少錢,並且他父親還說,伊姆絲太太在波特蘭名聲不錯,但偶爾不得不去波士頓賣身賺點外快,好維持在波特蘭的體面生活。因為是他父親的老相好,她才破例在自己的家鄉屈尊為他提供服務,不過「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韋爾伯的父親不知道伊姆絲太太有個女兒,並且自稱開價比她媽媽還低,同時還不存在要在波士頓或波特蘭保持顏面的問題。那女孩一路上悶悶不樂,直到火車抵達波士頓北站,她都不曾開口,她身上的雪茄味以及那不屑一顧的眼光已經代她說明了一切。關於伊姆絲太太的自相矛盾,關於她到底在哪個城市名聲較好的問題,韋爾伯對父親隻字未提,他也沒有告訴父親他從伊姆絲太太那裡感染了淋病,也許她對自己的病也是一無所知。
韋爾伯進了醫學院後才知道,淋病病菌可以在女性的輸卵管記憶體活好幾年。除非盆腔出現膿腫現象,否則當事人會毫無察覺。淋病所產生的諸如化膿之類的症狀並不明顯,患者可能很長時間都不會注意到。不過韋爾伯·拉奇卻注意到了。那時青黴素尚未問世,韋爾伯體內的病菌感染持續了好幾個月,讓他病痛纏身,進而對病菌研究產生了狂熱的興趣。病菌感染造成他尿道狹窄,攝護腺硬化,還讓他沾染上了乙醚癮,因為他偶爾會用乙醚來麻醉自己,以減緩小便或做夢時經歷的痛楚。這唯一一次並不開心的風流韻事,加上記憶中父母婚姻的不幸,使這位未來的醫生深信,無論是從醫學還是從哲學角度來看,禁慾都是不無道理的。
在韋爾伯·拉奇當上醫生那年,尼爾·杜爾去世了,韋爾伯的母親悲痛欲絕,不久也就隨她心中的禁酒英雄而去了。而韋爾伯的父親,則將前市長官邸內他們所居住的傭人房裡的物品拍賣一空,然後搭乘「大幹線鐵路公司」的火車去了蒙特利爾。那裡的禁酒氣氛略為寬鬆,他父親得以盡情豪飲,終因肝臟功能發揮到極限而告別人世。曾經將這位前車工帶走的「大幹線鐵路公司」又將他的遺體運回了波特蘭,韋爾伯·拉奇趕到車站迎靈扶柩,這一次,他充當了父親遺體的搬運工。當實習醫生第一年時,他見過不少肝硬化病人,所以清楚地知道父親臨終前的情況:硬化的肝臟百孔千瘡,皮膚呈黃疸現象,大便顏色變淺,小便顏色變深,血液無法凝結。他懷疑父親甚至是否注意到伴隨肝硬化而來的陽痿問題。
如果說年輕的韋爾伯·拉奇決定當婦產科醫生,是因為失去雙親,所以希冀盡一己之力,將更多的新生命迎到世上,這個故事一定會非常感人。在成為婦產科醫生的過程中,他還是經常與細菌為伴。他的細菌學教授是哈佛大學醫學院的哈羅德·恩斯特博士,可人們對這位教授印象最深的是,他是大學棒球隊第一個會投曲線球的投手,也是第一個成為細菌學家的大學棒球隊員。每天一大早,在前任曲線球投手恩斯特博士來上實驗課之前,年輕的韋爾伯·拉奇就來到實驗室,獨自在那兒做實驗。可他並不覺得孤單,因為有成千上萬的細菌陪伴著他,它們生長在培養皿以及他的尿道和攝護腺裡。
他常常從自己的陰莖裡擠出一滴膿液,置於一塊普通的著色載片上,再在顯微鏡下觀察。他發現,即使放大一千多倍,那些可惡的淋病菌仍然比普通的紅螞蟻還小。
許多年後,拉奇曾經寫道,淋病菌看起來像是駝著背,就像一個高個子進了因紐特人的矮屋一樣。「它們彎著身子,像是有腰,並且正在相互鞠躬呢!」
拉奇總是凝神研究那些膿液,直到恩斯特博士走進實驗室,並與這裡所有的小生靈打招呼,似乎它們全是他棒球隊裡的隊友。
一天早晨,這位著名的細菌學家說:「說實在的,拉奇,瞧你看顯微鏡的模樣,就像在制訂什麼復仇計劃似的!」
可是在韋爾伯·拉奇的臉上,恩斯特博士看到的根本不是復仇的神情,而是剛從乙醚中緩過勁兒來的那種茫然。這個年輕的醫學院學生髮現,吸用少量的乙醚,能安全有效地抑制下體的痛苦。在與極為活躍的淋病菌作長期鬥爭的過程中,拉奇常常依賴乙醚,而等到那些兇惡的病菌終於全部被消滅時,他對乙醚已經上了癮,欲罷不能了。他吸乙醚自有一套方法:一手握著一個自制的包了多層紗布的圓錐形吸筒罩住口鼻,另一隻手負責把吸筒滴溼。他用別針在一個四分之一磅重的乙醚罐上刺個小眼,從針眼裡滴出來的乙醚在速度和用量上都恰到好處。
他後來也用這種方法給病人施行麻醉,只是他自己的用量要少得多:每當拿著乙醚罐的那隻手開始搖晃時,他就放下罐子;而扶著吸筒罩住口鼻的那隻手鬆弛下來時,吸筒也就會自動滑落。他從來沒有像接受乙醚麻醉的病人那樣驚恐不安,也從來不曾體會過缺氧的痛苦,因為他總是會在那種感覺出現之前讓吸筒移開。
年輕的拉奇醫生到波士頓婦產科醫院南區分院任職後,第一次出診是到城裡的貧民區去接生。那時他已經十分相信乙醚麻醉的必要性,並且隨身帶著乙醚罐和吸筒,可他一直沒有機會為產婦實施麻醉。產婦的陣痛非常厲害,即使吸乙醚恐怕也無濟於事。不過如果有時間,他是一定會為產婦實施麻醉的,他可不贊成一些老醫生的觀點,他們認為孩子本來就應該在母親的痛苦中出世,用乙醚止痛有違天意。
拉奇初次接生是在一個立陶宛人家裡。這家人住在一幢沒有熱水的公寓頂樓,周圍的街道上滿是果皮、爛菜和馬糞,一片又髒又亂的景象。產婦家裡連防止產後大出血用的冰塊都沒有。爐子上倒是燒著一壺開水,可拉奇恨不得把整個房子都消毒一遍。他打發產婦的丈夫去弄些冰塊。接著,他量了量產婦的臀圍,估測出胎兒的位置。他一邊聽胎心音,一邊看著一隻貓在廚房的地板上撥弄一隻死老鼠。
孩子未來的外婆站在旁邊,不停地用立陶宛語跟產婦說著什麼,偶爾還朝拉奇醫生怪模怪樣地比手畫腳,拉奇這才明白老太太可能有些頭腦不清楚。她歇斯底里地指著臉上的一顆大痣,很難看出她到底是高興還是痛苦。也許她只是想讓他幫她取掉,在接生之前或之後都行。她用好幾種方法來展示那顆痣,一會兒拿湯匙把它罩住,似乎怕它掉下來,一會兒又用茶杯蓋著,再猛地掀開,就像在變魔術或製造某種驚喜。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變換花樣,到頭來,韋爾伯·拉奇覺得她大概是忘記已經給他看過那顆痣了。
產婦的丈夫把冰搬進家門時,不小心一腳踩在貓身上,那隻貓立刻發出一聲慘叫,韋爾伯·拉奇還以為是胎兒出世了!所幸他不需要用產鉗,因為胎兒很快便安然無恙地呱呱墜地。可產婦的丈夫卻不肯給嬰兒洗澡。那位外婆倒是自告奮勇,但拉奇對她的興奮過度加上頭腦不清很不放心,唯恐發生意外,而他又不懂立陶宛語,便只好耐心地盡力向她表明,要用溫水和肥皂為嬰兒洗澡,而不要把孩子放進爐子上的開水裡,或是頭朝下放在冷水龍頭下衝洗。交代完畢,他才回過頭來處理胎盤,可胎盤卻遲遲沒有排出來。眼看產婦流血不止,拉奇知道,弄得不好,產婦會出現嚴重的大出血。
他要產婦的丈夫幫他捶些碎冰,好為產婦止血。原來那個力氣過人的傢伙竟然搬回來一個大冰塊,並且為了搬運方便,還專門從製冰公司借了一副冰夾,此刻正扛著冰夾站在廚房裡,樣子看起來很嚇人。這個冰塊足夠為好幾個病人的子宮止血,但是如果整塊用在一個病人身上,即使不把病人壓死,也會把病人的子宮壓碎。正在這時,老太太居然讓抹了肥皂、渾身滑溜溜的嬰兒脫了手,掉在洗碗池內冷水泡著的碗碟上。不巧的是,產婦的丈夫這時又踩了貓一腳,再次引發一聲淒厲的慘叫。
拉奇抓住機會,趁著老太太和那位丈夫不注意之際,透過腹壁捏住了產婦子宮的上方,並用力下壓。產婦痛得緊抓著他的手大叫起來。老太太見狀,便置碗碟堆裡的嬰兒於不顧,跑過來抱住拉奇的腰,朝他的肩膀猛咬一口。產婦的丈夫一手從洗碗池裡撈起嬰兒,另一隻手舉起冰夾對準了拉奇。幸運的是,拉奇這時正好覺得胎盤脫離了母體。他若無其事地指著被排出體外的胎盤,向他們示意。老太太和那位丈夫見了,馬上露出敬畏的神情,似乎比看見嬰兒還稀奇。然後,拉奇親自給嬰兒洗了澡,又給產婦用了止血藥,再朝這家人點點頭,無聲地道了別。就在他關上門準備離去的一剎那,屋內突然響起一陣大喊大叫,拉奇不由得大吃一驚!只聽得那外婆、產婦和丈夫同時用立陶宛語叫嚷著,就連剛出世的嬰兒也放聲大哭,加入了這場家庭大混戰,彷彿拉奇醫生的出現以及接生的過程,只是這令人難以理解的嘈雜生活中的短暫插曲。
拉奇摸索著從漆黑的樓梯上走了下來,剛邁出公寓大樓,便踩在一棵爛萵苣上,感覺就像踩到了新生兒軟軟的頭骨,心裡很不是滋味。接著,他又聽到一聲淒厲的貓叫(不過這一次沒有當成是嬰兒的哭聲)。他抬起頭,正好看見什麼東西從立陶宛人家裡的視窗飛了出來,便急忙閃到一邊。那東西落在他的面前,顯然是衝他而來。他想,不知道自己怎麼冒犯了這些可憐的人,也許與立陶宛人的風俗習慣有關吧。他低頭一看,不由得嚇了一跳,原來從視窗飛出來的是那隻貓,已經當場斃命了!不過他也沒有太過震驚,剛才那一瞬間,他還以為掉下來的是嬰兒呢!哈佛醫學院的婦產科教授曾經講過,「新生兒的身體柔韌度高得驚人」,他還知道,貓的身體柔韌度也非同尋常,可他發現這隻貓並沒有倖免於難。
拉奇後來寫道:「在聖克勞茲,我常常對波士頓婦產科醫院南區分院心存感激。」他是指要感謝那些孩子以及他們給他的感受:他將他們迎接到人世的短暫過程,也許是他們人生旅程中最為安全的一段經歷;他還要感謝南區的妓女,她們常常使他回憶起伊姆絲太太帶給他的痛苦禮物。每次看到那些妓女,他就會想起顯微鏡下的病菌,而一想起那些病菌,就忍不住需要乙醚的溫暖撫慰:只要吸一點點,打個盹兒就行。拉奇醫生既不抽菸,也不喝酒,但偶爾精神不濟時,便需要乙醚提提神。
一天晚上,拉奇正在波士頓婦產科醫院南區分院打盹兒,有位同事突然通知他有急診,並且該他值班。儘管那女人比他們上次見面時瘦了許多,而且蒼老了許多,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伊姆絲太太。當時她驚恐萬狀,又痛苦至極,連呼吸都困難,所以當護士小姐問她的姓名時,她根本就說不出話來。
「聽起來像叫床似的。」拉奇醫生代為回答。
不知道伊姆絲太太是不是也馬上認出了他,不過即使認出了,她也沒有表現出來。她全身冰涼,脈搏跳得很快,腹部猶如拳頭握緊時的指關節一樣又硬又白。拉奇沒有發現臨產的徵兆,也聽不見胎兒的心跳。想到胎兒,拉奇眼前立刻出現了伊姆絲太太那個悶悶不樂的十幾歲的女兒,她們的相貌應該有幾分相像吧?那女孩如今有多大了?他隨即又意識到,她實際上還是跟他自己年齡相仿。他馬上將注意力重新轉回到伊姆絲太太的身上,診斷出她是腹內出血,決定等做好輸血準備後,便為她實施手術。
「伊姆絲太太?」他輕輕地叫著,一邊觀察她是否還認得出自己。
「你父親好嗎,韋爾伯?」在正要動手術之前她問道。
她的腹腔內到處是血,他一邊用紗布吸著,一邊尋找出血的傷口,很快便發現她的子宮後部有一道長約六英寸的裂口。他為她做了剖腹產手術,取出了一個死胎,胎兒那皺巴巴的、帶著輕蔑神情的小臉,使他不由得又想起那個抽雪茄的女兒。他很納悶,不知道伊姆絲太太這一次為什麼隻身來醫院。
事情到此地步,年輕的拉奇醫生覺得要儘自己的責任。儘管手術檯上的這個女人勾起了他不快的回憶,使他想起從她那兒染上的、剛剛才治癒的疾病,他仍然覺得自己有能力幫助這位急診病人。可是,當他正要為伊姆絲太太縫合子宮的傷口時,才發現針線都不管用了,她子宮的組織已經和乳酪一般鬆軟。想想看,在乳酪上縫線會是什麼感覺!因此,他別無選擇,只得將子宮切除。輸過血後,伊姆絲太太的情況似乎相當不錯,這倒是很出乎拉奇的意料。
第二天早晨,他與一位資深的外科醫生談起這個病例(波士頓婦產科醫院南區分院要求婦產科醫生必須具備外科經驗,拉奇就曾經在麻省綜合醫院的外科實習過)。那位外科醫生與拉奇一樣,對伊姆絲太太的子宮一碰就碎也感到大惑不解,甚至那個裂口也讓人覺得奇怪。她以前沒有做過剖腹產,不可能是老傷口迸裂。再說,胎盤是吸附在裂口對面的子宮壁,所以不可能是因為排出胎盤而拉傷,而且子宮裡面也沒有腫瘤。
在手術後的四十八小時裡,伊姆絲太太的情況一直很好,聽說韋爾伯的父母已經去世,她還安慰了他一番。「當然啦,我與你母親素不相識。」她用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說。接著,她再一次要求韋爾伯守口如瓶,韋爾伯連忙向她保證,決不會說出有損於她名譽的話來(實際上,正是為了她的名譽,他才沒有告訴那位外科醫生,他懷疑她的病情可能是因淋病而起)。他在腦海裡飛快地想著:不知道伊姆絲太太此時此刻會用哪個故事來保護她的名譽?她到底是在波特蘭還是在波士頓過著體面生活?抑或是換了一個新的城市,並隨之編了一個新的故事?
在切除那個奇怪的子宮後的第三天,伊姆絲太太的腹內又開始出血,韋爾伯·拉奇只好為她動第二次手術。他不知道這一次又會有什麼可怕的發現。一開始,看見腹內的血不像上次那麼多,他鬆了一口氣。可是當他用紗布吸血時,不小心碰到小腸,腸壁竟被他碰出了一個洞。他拿起那段小腸準備縫合,沒想到小腸居然像果凍一般,被他的手指輕易地戳穿了!假如伊姆絲太太所有的內臟都是這麼軟得像一團爛泥,拉奇就可以斷言,她活不了幾天了。
結果她只多活了三天。她死的那天晚上,拉奇做了一個噩夢,夢見自己的生殖器斷了,掉在手上,他想把它縫回去,沒想到它卻不停地斷成一截又一截,後來,連他的手指頭也一根根地斷掉了!他想,自己真不愧是外科醫生,因為外科醫生向來都把手指看得比生殖器還重要,真不愧是韋爾伯·拉奇!
這件事進一步堅定了拉奇禁慾的信念。他等待著奪走伊姆絲太太性命的病魔再來奪取他的性命,但是,一位著名的病理學家在屍檢後得出的結論似乎離譜之極。
病理學家說,病人死於「壞血病」。
韋爾伯·拉奇心想:讓病理學家見鬼去吧!壞血病?這怎麼可能?
「伊姆絲太太是個妓女,而不是水手。」拉奇恭恭敬敬地對病理學家說道。
可病理學家堅持自己的觀點,認為死因跟淋病以及懷孕都毫無關係。他說,伊姆絲太太就是死於那種水手們常得的病,她的體內嚴重缺乏維生素c,「結締組織已經損壞,並且極易流血,這些都是壞血病的明顯症狀」。
儘管這一切很令人費解,拉奇還是相信了伊姆絲太太的死因與淋病無關,於是晚上睡了一個好覺。可第二天半夜,伊姆絲太太的女兒卻又找上門來。
「今晚不是該我值班吧?」當同事叫醒他時,他睡眼惺忪地問道。
「可她說是你的病人。」同事回答。
伊姆絲太太的女兒跟以前判若兩人,他都完全認不出她了。當年她比她母親出價要低,可現在肯定要高得多。在火車上時,她看起來比韋爾伯還小,如今卻好像要大他幾歲,當初那種年輕姑娘的慍怒表情也已經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世故的無禮和嘲弄的神色。她臉上濃妝豔抹,衣服卻邋里邋遢,身上戴著耀眼的首飾,灑了濃濃的香水,一頭濃密的黑髮梳在腦後,紮成了一條粗大的辮子,上面還插著一根鳥毛。由於頭髮扎得太緊,她的太陽穴上青筋凸起,脖子上的肌肉也繃得緊緊的,彷彿有位粗暴的情人從背後揪住了辮子,讓她動彈不得。
一見到韋爾伯·拉奇,她便把一個裝有棕黃色液體的小瓶塞給他,上面的標籤髒乎乎的,字跡已經模糊。由於瓶口的木塞不嚴,從裡面還散發出一種刺鼻難聞的味道。
「就是這東西要了她的命!」她氣沖沖地說,「我可不用這玩意兒,反正辦法多得是!」
「你是伊姆絲小姐嗎?」韋爾伯·拉奇一邊問,一邊還在腦海裡尋找她的雪茄煙味。
「我說過辦法多得是!」伊姆絲小姐搶白道,「我的時間沒有她的長,我的還沒有‘動’。」
拉奇嗅了嗅瓶中的液體。他知道她所謂的「動」是什麼意思。如果胎兒「動」了,說明母親已經能感覺到胎動,也就意味著懷孕期過了一半,有四五個月了。在某些信教的醫生看來,如果胎兒「動」了,便有了靈魂。韋爾伯·拉奇從來不相信靈魂之說。不過在十九世紀中葉以前,有關墮胎的不成文法卻是既簡單又合理(至少韋爾伯·拉奇覺得很合理):在初次感覺到胎動之前墮胎,並不違法。韋爾伯·拉奇認為,更重要的是,從醫學觀點來看,在有胎動之前墮胎,對孕婦不會造成危險,可是三個月之後,不管有沒有胎動,胎兒都會緊附在子宮壁上,需要更強的力量才能打掉。
比如說韋爾伯·拉奇手中的這瓶藥水就力量不夠,沒能幫伊姆絲太太打掉肚裡的胎兒。不過,它顯然有足夠的力量殺死胎兒,並讓伊姆絲太太的內臟全部腐爛。
「這絕對是百分之百的毒藥!」伊姆絲太太那個難纏的女兒說。韋爾伯·拉奇蘸了一點兒他的寶貝乙醚,將瓶上的標籤擦乾淨,只見上面寫著:
調經劑
重新實現月經的規律性
終止妊娠
注意:已婚女性不宜服用!
服用後極易流產!
很顯然,正是這最後一句,讓伊姆絲太太服用了一次又一次。
早在醫學院讀書時,拉奇就對女性濫用墮胎藥進行過研究。有些墮胎藥,如麥角(拉奇曾經用此藥來幫助婦女產後子宮收縮)和腦垂體提取劑等會直接影響子宮;還有些根本就是強烈的瀉藥,會使腸道嚴重損傷。拉奇在醫學院曾解剖過兩具屍體,死者均是因為服用當時很常見的墮胎藥——松節油而喪命。在十九世紀八九十年代,有些女人靠服用番木鹼和芸香油來墮胎,結果往往搭上自己的性命。伊姆絲太太所服用的「調經劑」是艾菊油。由於她服用時間太長,且用量太大,她的小腸完全喪失了吸收維生素c的功能,從而使自己變成了一塊大乳酪,所以才如病理學家所判斷的那樣死於壞血病。
伊姆絲太太本來可以選擇其他的方法來墮胎。據說,波士頓南區有個聲名狼藉、專門給人墮胎的民間醫生,同時也是這一帶有名的皮條客,家裡經常顧客不斷。每墮胎一次,他的收費都要近五百美元,那些可憐的女人自然大多負擔不起,於是便和他交換條件,成為他手中控制的妓女。他的墮胎診所(以及其他的類似場所)名叫「哈里森之外」。這個名字聽起來不免令人費解,卻也不是毫無道理。波士頓婦產科醫院南區分院的一個部門就位於哈里森街上,因此,在民間語言裡,「哈里森之外」便暗示著某種「非官方」,當然也包括「非法」的含義。
到「哈里森之外」去墮胎並非明智之舉,這一點,伊姆絲太太也許終於明白。她女兒也很清楚那個地方的做法,所以才來找韋爾伯·拉奇,同時也給她自己一個把手術做成功的機會。
「我說過我的還沒有‘動’,」伊姆絲太太的女兒對年輕的拉奇醫生說,「做起來應該不費事兒,幾分鐘之後,我就會離開這裡。」
此時已過午夜,醫院裡的總值班醫生、護士和麻醉師全都睡了,連那位將拉奇叫醒的醫生也去睡了。
在懷孕期間的任何階段,如果發生子宮頸擴張,常常會導致子宮收縮,進而引發流產。拉奇也知道,任何對子宮的刺激,同樣會產生類似的後果,即子宮收縮和流產。年輕的韋爾伯·拉奇愣愣地盯著伊姆絲太太的女兒,他覺得自己兩腿僵硬,彷彿又回到了幾年前的那一天,他站在從波特蘭駛出的那列搖搖晃晃的火車上,一手扶著伊姆絲太太座位的靠背,當時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染上淋病。
「你是想墮胎?」韋爾伯·拉奇輕輕地問。這是他第一次說出這些字眼。
伊姆絲太太的女兒拔出插在辮子上的羽毛,用羽毛管戳了戳他的胸口,說:「做就趕快,不做拉倒!」當她說這話時,他終於聞到了那股難聞的雪茄煙味。
韋爾伯·拉奇聽到了麻醉護士睡覺的聲音——她患有鼻竇炎,呼吸聲音很粗。他想,墮胎不像接生,不需要用那麼多的乙醚,只要比他自己平常的用量稍微多一點就行。接著,他又想到,也許用不著為她剃毛。產婦生產前一般都要剃毛,即使是墮胎,他通常也贊成這樣做,但為了節省時間,他可以省掉這個步驟,不過乙醚麻醉還是必要的。他打算用紅藥水為她的陰部消毒。如果他有伊姆絲小姐那樣的童年,他也肯定不想把孩子生下來。他可以用那套圓頭擴陰器,這樣不僅易於進入子宮,而且抽出時不易傷到體內組織。子宮頸擴張到一定程度後,他可能就不需要使用子宮鉗除去胎盤及較大的胚胎組織,除非伊姆絲小姐已經懷孕三四個月以上。上醫學院時,有本書上曾隱約提過,可以用刮匙刮掉子宮壁上的胚胎,也許可以用兩種不同型號的刮匙,小的可以伸進角落部分。
可韋爾伯·拉奇畢竟還太年輕,有些躊躇不定。他考慮著伊姆絲小姐接受麻醉後需要多長時間才能清醒,如果到頭來,這姑娘不得不待到第二天早晨,比如出現大出血等,那他該怎麼跟同事們、麻醉護士,還有總值班醫生解釋?他正思來想去,突然覺得胸口又痛了一下,原來是野性未泯的伊姆絲小姐又在拿羽毛管戳他了。
「我的還沒有‘動’!我都已經說過我的還沒有‘動’嘛!」伊姆絲小姐一邊朝他尖聲嚷著,一邊不停地戳他,直到把羽毛戳彎了,才鬆開手,任羽毛插在他的衣服上,然後猛地轉過身子,憤然離去。當她轉身時,那條又粗又長的髮辮一下子甩到了他的臉上,傳過來一股濃濃的煙味。她走後,他拔下衣服上的羽毛,接著發現那瓶「調經劑」也濺到了他手上。那氣味並不難聞,卻有好一會兒都蓋住了乙醚的味道,而拉奇一直喜歡並且習慣了乙醚的味道。他不由得心神不寧起來。
「哈里森之外」的人可不用乙醚,他們對痛苦不以為意,只是用音樂來消除當事人的痛苦。他們請了一個叫「德國唱詩班」的合唱團在「哈里森之外」的前廳演唱,唱得十分熱鬧。也許伊姆絲小姐欣賞這種方式,不過當她一星期之後被送回南區分院時,她對音樂之事卻隻字未提。醫院裡的人誰也不清楚她是怎麼來的,似乎是有人把她扔在門外,她臉上和脖子上有被人毆打過的痕跡,大概是付不起那筆高昂的墮胎費吧!她發著高燒,臉又燙又腫,像是剛出爐的麵包。鑑於她的高燒及腹部堅硬等症狀,總值班醫生和夜班護士判斷她可能得了腹膜炎。他們叫醒了韋爾伯·拉奇,因為在她連衣裙的一邊肩膀上,彆著一張紙,上面寫著:
拉奇醫生,
做就趕快,
不做拉倒!
而另一邊肩膀上,則彆著一條女式內褲,把裙子都扯歪了。那張紙和內褲分別別在兩邊,看起來就像一副不大對稱的肩章。她身上沒穿內褲,顯然是有人在匆忙之中把它別在她的裙子上,以免丟失。韋爾伯·拉奇只是大致看了看,就知道伊姆絲小姐的墮胎手術沒有成功。她腹中胎兒的心跳已經停止,卻仍然緊附在子宮壁上,而子宮由於收縮過度,已處於痙攣狀態。此外,她還伴有出血和感染現象,「哈里森之外」的那些土方法中,任何一種都可能造成這些後果。
其中有一種叫作「水療法」,就是用導管和注射器將水注入子宮裡,可是導管和水都未經消毒,而注射器則另外還有多種用途。還有一種原始的吸取法,就是用真空吸杯和一個腳踏式吸泵將胚胎吸出。這種方法確實能實現打胎的目的,但因為力量太大,可能會將皮下的血液一併吸出,還可能給軟組織帶來極大的損傷。第三種方法則正如「哈里森之外」大門的招牌上所寫的那樣,「我們用電療法診治月經不調」,也就是在長鉛條的一端接上蘋果牌電池,另一端是橡皮包著的絕緣把手,這樣,操作者將鉛條插入陰道與子宮時,就不會電到自己的手。
伊姆絲小姐很快就一命嗚呼了,拉奇醫生根本沒來得及為她動手術,而她也沒來得及再跟他說些什麼,只留下了別在肩上的紙條以及那句「做就趕快,不做拉倒!」。臨死時,她的體溫將近一百零七華氏度。總值班醫生忍不住問拉奇是否認識這個女人,因為紙條上顯然透著某種親密的含義。
「她怨我沒有給她墮胎。」韋爾伯·拉奇回答道。
「你真是好樣的!」總值班醫生說。
但韋爾伯·拉奇卻看不出「好樣」在哪裡。伊姆絲小姐的腹腔內膜及內臟均有大面積的發炎,子宮被兩次戳穿,而裡面的死胎則正如她本人所說,根本就沒有「動」過。
第二天早晨,拉奇醫生去了「哈里森之外」。他要親自看看那兒的情形,瞭解那些被醫生拒絕的女人在那裡會有怎樣的遭遇。他還在想著伊姆絲小姐臨死前的情景:當時他彎下身去,感受到了她吐在他臉上的最後一口雪茄氣息。接著,他不由得又想起那個藉助她菸頭的光亮尋找衣服的夜晚。拉奇醫生在心裡說,如果驕傲是一種罪過,那麼,道德上的驕傲就是最大的罪過。他曾經跟一個女人上床,然後卻藉著她女兒菸頭的光亮來穿衣服。他自己儘可以從此以後清心寡慾,但對於別人的性生活,他又有什麼權利說三道四?
拉奇來到那個掛有「電療法診治月經不調」招牌的大門前,立刻聽見裡面傳來合唱團高亢的歌聲,伴著急促走調的鋼琴聲。沒有雙簧管,沒有英國號,也沒有次高音,可他還是覺得有點兒像馬勒的《亡兒之歌》。許多年後,當他第一次聽到三里瀑的轟隆水聲時,還會想起「哈里森之外」那震耳欲聾的樂曲聲。他捶了捶門,可沒人答應,恐怕他高聲吼叫也不會有人聽見。於是他推開門,走了進去,裡面的人誰也沒有看他一眼,合唱團在繼續高歌。屋裡只有一架鋼琴,椅子都不夠女團員坐,而且只有一個樂譜架。由於樂譜也不夠,男團員只好分成兩組,離女團員遠遠地站著。合唱團的指揮站在鋼琴邊,瘦瘦的,已經禿頂,連襯衣都沒穿,只繫了一個髒兮兮的白領結,大概是用來吸汗的。他半閉著眼睛,像在祈禱,可雙臂卻在空中瘋狂地揮舞,彷彿那空氣因為瀰漫著雪茄煙味以及喝多了廉價啤酒後的小便味,而覺得揮不開似的。合唱團隨著他狂舞的雙臂放聲歌唱。
韋爾伯·拉奇不禁想道:如果上帝心情不好,或是喜歡挑剔,一定會將我們全都劈死!拉奇繞過鋼琴,穿過唯一的那扇門,走了進去。只見房間裡空蕩蕩的,沒有一件傢俱,甚至連窗戶都沒有,只有一扇緊閉的門。他推開這扇門,發現裡面顯然是間候診室——起碼裡面的人似乎是在等候。這裡竟然有報紙、鮮花,還有一個敞開的窗戶。有四個人分兩處坐著,可誰也沒有看報、賞花或看窗外的風景,他們一徑低著頭,甚至在韋爾伯·拉奇進來時,他們也一動沒動。房間裡有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疊紙和一臺收銀機,桌子後面坐著一個男人,只見他一副戒備的樣子,正不停地用湯匙從碗裡舀豆子吃。這人看起來年輕力壯,卻滿臉冷漠。他穿著一件無袖汗衫,外套一條工裝褲,脖子上掛的鑰匙有點兒像體操教練員掛的口哨,那無疑是開收銀機用的。與樂隊指揮一樣,他也是個禿頭,拉奇懷疑他們是故意將頭髮剃得一毛不剩的。
他頭也不抬地對韋爾伯·拉奇說:「喂,你用不著上這兒來,只管讓女士來就行,要不就讓她的朋友陪她來!」乍看之下,還讓人以為他是正在稍事休息的樂隊隊員呢!
這時,前廳裡的樂隊正唱著什麼「親愛的母親」。
「我是個醫生。」拉奇醫生說。
收銀員的嘴巴沒停,不過他終於抬起頭來看了看拉奇。此時的合唱隊正在深吸一口氣。就在這片刻的靜寂之中,拉奇聽到這個男人熟練快捷地在碗裡颳得直響,同時裡間也傳出一陣嘔吐聲,然後是嘔吐物嘩啦啦地接在金屬盆裡的聲音。候診室裡有個女人哭了起來,可拉奇還沒來得及弄清哭的人是誰,外面的合唱隊就已經緩過勁來,又開始引吭高歌了。拉奇聽出來這次唱的是「基督之血」什麼的。
「你有什麼事嗎?」那人問道。
「我是個醫生,想見見你們這兒的醫生。」拉奇回答。
「這兒除了你,沒別的醫生。」
「那麼我想提些建議,一些免費的醫療建議。」
那人緊盯著拉奇的臉,彷彿在那兒可以看清拉奇的意圖。過了半晌,他才說道:「總得有個先來後到,你排隊等著吧。」
這樣也好。於是,拉奇找了一個位子坐下,正好在分坐於兩處的四個女人之間。突然,他發現其中有兩個女人他認識,是那對立陶宛母女!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他曾經去她們家裡為那個女兒的接過生(那是他第一次接生),此刻那個女兒正默默地坐在臉上有痣的母親身邊。她們仍然不肯抬起頭來。可他還是朝她們微笑著點點頭。那個女兒已經是大腹便便,現在才來墮胎,一定會非常危險,可是由於她只懂立陶宛語,他無法跟她解釋,不禁十分著急,她一準以為他只會接生呢!再說,對她的頭胎孩子現在的情況,他們過去以及如今的生活狀況,他都一無所知。他焦躁不安地踏著腳。接著,他轉過頭去,打量另外兩個女人。那顯然也是一對母女,但比前面那對母女要年輕,並且很難看出是誰懷了孕,要墮胎起碼容易一些。那女兒看樣子還太小,不大可能懷孕。可如果要墮胎的是母親,幹嗎把女兒帶來?拉奇非常納悶:難道她那麼需要人陪伴?還是她想給女兒一次言傳身教?(小心點,要不你也會碰上這事兒!)前廳裡的合唱隊此刻唱得愈發投入了,歌詞大概是有關上帝之愛以及「盲目的命運」之類。
韋爾伯·拉奇直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從門後又清晰地傳來一陣嘔吐聲。一隻蜜蜂沒頭沒腦地從視窗飛了進來,過了片刻,似乎發現那些鮮花都是假的,又「呼」的一下飛了出去。拉奇回過頭去看看立陶宛母女,發現那位母親終於認出了他,而且還想出了展示那顆大痣的新招:她用兩根手指擠著那顆已經長了毛,而且稍稍變了色的痣,旁邊的肉被她擠得通紅,那顆痣都快要擠爆了,就像一個快要穿頭的癤子似的!孕婦似乎沒有注意到母親的不雅動作,只是木然地看了拉奇一眼,好像與他素不相識。在拉奇眼中,她臉上只有他讀不懂的立陶宛語。他想,也許是她丈夫將孩子也從視窗扔了出去,讓她精神錯亂了。有好一會兒,拉奇甚至覺得合唱隊也在用立陶宛語唱歌呢,不過他還是聽出了幾句德語歌詞,好像是有關上帝與命運的戰爭。沒錯,是德語。
歌聲正唱著上帝取得了勝利,這時,門後突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叫,猛然蓋住了外面的歌聲。候診室裡的女孩猛地驚跳起來,接著又頹然地坐了下去,抱著胳膊低聲啜泣。她把臉埋在母親的腿上,強壓著自己的哭聲。拉奇這才意識到剛才哭的就是她,同時明白要墮胎的也是她,而不是她母親,可她看樣子才不過十二三歲而已!
「打擾一下,」拉奇對那位母親說,「我是個醫生。」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頗有潛力的好演員,卻攤上了一句蹩腳的臺詞,並且只有這一句臺詞。「我是個醫生。」然後呢?
「原來你是個醫生。」那位母親冷冷地說。拉奇聽到她講的不是立陶宛語,不由得舒了一口氣。「那你能幫什麼忙呢?」她問。
「她有幾個月了?」拉奇不答反問。
「大概三個月吧,」她以一副疑忌的口吻回答,「不過我已經付過錢了。」
「她多大了?」
這時,那女孩突然從她母親腿上抬起頭來,一縷不大幹淨的金髮沾在嘴角。只聽她警覺地說:「我十四了。」
「明年才十四。」她母親補充說。
拉奇站起身來,對那位收銀員說:「把錢還給她們,我來幫助這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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