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以為你是來聽建議的呢!」那人說。
「我是來提建議的。」拉奇醫生說。
那人說:「趁你還在這兒,何不也聽聽我的建議?做交易,就得付定金,而定金是不能退的。」
「定金是多少?」拉奇問。那人聳了聳肩,手指不住地敲著收銀機。
「大概一半吧。」他回答說。
這時,合唱隊正在唱著:「eureganzemacht!」「萬能的主啊!」韋爾伯·拉奇默默地翻譯著。學醫的人大多精通德語。
當那扇罪惡的門終於開啟時,一對老夫婦探出頭來,匆匆忙忙地瞟了瞟候診室裡的人。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什麼人的祖父母,兩人長得很像:身材都很矮小,並且都佝僂著背。(很多老夫婦都是這樣,年紀越大,彼此就越像。)他們的臉上帶著迷惑而又好奇的神情。在他們身後的小床上,有個女人身上蓋著一條床單,正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她的雙眼睜著,卻顯得空洞無神。接嘔吐物的金屬盆就擺在她床邊的地上,上面搭著一條毛巾。
「他自稱是醫生,」收銀員眼睛望著別處,對那對老夫婦說,「說要給你們提些免費的醫療建議,還要我們把錢退給那兩位女士。他說他會照顧這位年輕小姐。」
滿頭銀髮的老太太站在候診室與手術室之間的門當中,她神清氣定,卻似乎有某種無形的力量。於是,拉奇斷定她就是這裡的頭兒,那位白髮老頭只是她的助手。這樣的老太太更適合待在溫馨的廚房裡,烤些美味的點心,然後邀請鄰居家的小孩子都來分享。
「我是拉奇醫生。」拉奇自我介紹著,同時又一本正經地鞠了一躬。
老太太沉著臉說:「哦,對了,拉奇醫生!就是‘做就趕快,不做拉倒’的那位?」
老太太在「哈里森之外」附近一帶頗有名聲,人稱「聖誕老婆婆」。當然,這個稱呼不是她自己的發明,那個「做就趕快,不做拉倒」的紙條也並非出自她的手筆。紙條是伊姆絲小姐自己寫的。去找聖誕老婆婆之前,她十分清楚在「哈里森之外」墮胎的危險,心裡明白,也許當聖誕老婆婆給她做完手術之後,她根本就無法寫任何東西了。
拉奇沒料到會碰上聖誕老婆婆,更沒料到她會採取這種態度。他曾經以為,不管是與哪位墮胎師交鋒,他——拉奇醫生——都絕對會佔上風。不過他沒有洩氣,而是自顧自地走進手術室,信手拿起一樣東西,以顯示他的威嚴。那是一個真空杯,一根不長的管子將它與一個腳踏式氣泵相連。他把杯子放在掌心,覺得正好合適。就在這時,聖誕老婆婆走了過來,出其不意地猛踩氣泵,他立刻感覺到血液一下子湧向毛孔,連忙將杯子拔了下來,要不然,不出片刻準會起血泡。
「怎麼樣?」聖誕老婆婆挑釁地說,「你有什麼建議,醫生?」像要回答這句問話似的,這時床上的病人突然伸出手來,將拉奇拉了過去。拉奇低頭一看,只見她滿頭是汗。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拉奇對聖誕老婆婆說。
「可起碼我還在做,」老太太以充滿敵意的冷靜口吻說道,「如果你知道該怎麼做,你幹嗎不做?如果你知道,為什麼不教教我?」
躺在床上的女人顯得十分虛弱,可她強打精神坐了起來。她低頭看了看,發現自己身上還穿著衣服,似乎鬆了口氣。
「請聽我說,」拉奇對她說道,「如果你有發燒和流血不止的現象,就一定得去醫院,千萬不要拖延!」
聖誕老婆婆說:「我還以為你是來給我提建議的呢!不給我一點建議嗎?」
拉奇沒有理睬她,只管走到外間的候診室,要那對較年輕的母女離開,可做母親的卻捨不得那筆定金。
「把錢退給她們。」聖誕老婆婆對收錢的人說。
「我們是不退定金的。」那人重申。
「把定金也退給她們!」老太太有點兒火了,走了過來,親自看著那人不情願地退了錢。然後她按住拉奇醫生的手臂,對他說:「你問問她,她肚子裡孩子的父親是誰。」
「這跟我無關。」拉奇回答。
「對,這一點你說得很對,」老太太說,「不過你還是可以問問她,會是個很有趣的故事。」
拉奇不想再搭理她,她卻抓住那對母女的手臂,對那位母親說:「告訴他,她肚子裡的孩子的父親是誰!」這時,那女孩開始全身發抖,並抽泣起來。可聖誕老婆婆沒有理她,只是盯著她的母親,不停地催促:「告訴他呀!」
「是我丈夫,」那女人低聲回答,接著,似乎嫌自己還沒有說清楚似的,又加了一句,「也就是她的父親。」
「她的父親就是她肚子裡孩子的父親,明白了吧?」聖誕老婆婆問。
「是的,我明白了,非常感謝。」拉奇醫生一邊回答,一邊伸出手去,摟住那個十三歲的女孩——她緊閉著雙眼,渾身抖得像篩糠似的。
「來這裡墮胎的年輕女孩有三分之一都像她那樣,是被自己的父親或兄弟強暴。」聖誕老婆婆對拉奇醫生說,她的語氣中充滿了厭惡與憎恨,似乎拉奇本人就是這樣的一個下流胚。「這叫亂倫,知道嗎?」
「是的,謝謝你!」拉奇說著,便扶起那女孩,又扯著她母親的衣袖,讓她們跟他一起離開。
「做就趕快,不做拉倒!」聖誕老婆婆衝著他們的背影大聲地喊著。
「你們這些混賬醫生,」那收錢的男人也跟著吼道,「你們要完蛋了!」
合唱隊還在盡情高歌。拉奇聽見他們唱著「vomkeinensturmerschrecket」,意思是「不畏暴風雨」。
拉奇帶著那對母女,在候診室外的空房間裡還遇到了剛才躺在手術室裡的女人。她還是非常虛弱,兩眼發直,後背的衣服被汗水溼透,緊緊地貼在身上。
「請務必記住,」拉奇對她叮囑道,「如果你有發燒的現象,或流血不止……」說到這兒,他突然發現那女人的肩上也彆著一條內褲。這熟悉的標記是「哈里森之外」的徽章,是對其英勇行為的表彰。那女人顯然並不知道自己的肩上彆著內褲。拉奇的腦海裡浮現出了這樣一幕:在南區街頭,成群的女人步履蹣跚,肩上彆著內褲,這是她們不可磨滅的印記,一如早年新英格蘭的清教徒們在失足的婦女胸前刺上的猩紅色a字。
「等等!」拉奇喊了一聲,同時伸出手去抓住那條內褲,可那女人片刻也不願多等,反而奮力從他的手中掙脫,結果別針迸開,扎傷了他的手。女人轉身離去,拉奇只得將內褲順手塞進自己的外衣口袋裡。
他領著那對母女穿過那始終歌聲迴盪的前廳,合唱隊此刻正在稍事休息。那位清瘦、禿頂的指揮剛剛喝了一口啤酒,鬍子和鼻尖上還沾著白色的泡沫,一抬頭,看見拉奇正領著那對母女離去,便對拉奇舉舉酒杯,說:「讚美主吧!你要繼續拯救那些可憐的靈魂,醫生!」
「dankeschön(謝謝)!」合唱隊跟著他喊道。當然,他們這會兒唱的絕對不是馬勒的《亡兒之歌》,可在韋爾伯·拉奇耳邊縈繞的卻正是這些歌曲。
在初到聖克勞茲孤兒院時,韋爾伯·拉奇醫生曾經寫道:「在別的地方,人們必須要能夠不經思考便採取行動,並且是正確的行動,可是在聖克勞茲,我們也許能有足夠的時間可供思考。」
他的意思是說,在波士頓,他是一個英雄,可是沒有能夠堅持下去。那天,他把那對母女帶回南區分院後,讓總值班醫生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這個女孩才十三歲,骨盆只有3.5英寸寬,有過兩度難產史,使得軟組織撕裂,傷口癒合情況很差。現在是她第三次懷孕,並且是亂倫強暴所致。就算她將來生下這個胎兒,也只能實行剖腹產,如果這樣,對這個孩子——因為她確實還只是個孩子——的身心都將產生極其嚴重的傷害。所以,我決定替她墮胎。」
「你真的決定了?」總值班醫生問。
「是的,」韋爾伯·拉奇說完,又吩咐麻醉護士,「我們馬上開始。」
整個手術過程一共只用了二十分鐘時間。拉奇對乙醚的用量總是恰到好處,常常讓同事們羨慕不已。他用的是圓頭的擴陰器,以及中號和小號刮匙各一套。當然,並沒有什麼難以癒合的傷口,也不存在軟組織撕裂。其實這女孩是第一次而不是第三次懷孕,而且,雖然她年齡還小,骨盆卻顯然不止3.5英寸寬。這一切都是韋爾伯·拉奇編造出來的,只是想讓總值班醫生的報告更能令人信服而已。醫院裡沒有人對拉奇的墮胎決定提出質疑,大家甚至壓根兒都不再提起,但拉奇醫生還是感覺到了某種變化。
他發現每次只要他一露面,同事們的談話便戛然而止。他注意到大家都在疏遠他,儘管不是刻意迴避他,卻不再邀請他參加他們的活動。於是,他獨自去附近的德國餐館用餐,寂寞地享用豬腳和香腸,有天晚上,他甚至喝了一杯啤酒,進而還想起了他的父親。這是韋爾伯·拉奇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喝啤酒。
迄今為止,在韋爾伯·拉奇的人生旅程中,凡事似乎總是隻有一次:有過一次性經歷,喝過一次啤酒,替人墮過一次胎(不過吸乙醚卻不止一次)。那件事情過去不久,他替人墮胎的訊息在南區便不脛而走,人們紛紛傳說,除了聖誕老婆婆和「哈里森之外」的那些方法之外,又多了一個可供女人解決問題的地方。第一次來找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但面容憔悴的女人,隨身拎著購物袋和洗衣籃,當時,他正站在一個水果攤旁,喝著鮮榨橙汁。
「我的還沒有‘動’,」她壓低嗓門對韋爾伯·拉奇說,「得花多少錢?我的還沒有‘動’,我發誓!」
從那以後,就不斷有人找上門來。在南區分院,他常常在三更半夜被同事叫醒,然後總是睡眼惺忪地問:「今晚不是我值班吧?」而同事們的回答總是:「她指名要找你。」
在緬因州長大的韋爾伯·拉奇從小習慣於直盯著別人的臉,探究他們的眼神,可現在,他卻常常像城裡人一樣垂下眼睛,或看著別處,讓別人的目光來打量他。有一次,在弗雷德·哈爾塞姆公司給他寄來的外科器材目錄中,有一份麥克斯維爾夫人寫的《一位女醫生致全美婦女書》的影印件。在七十年代末期之前,麥克斯維爾夫人在紐約開有一家婦科診所。她在信中寫道:「本文作者開設婦科診所的目的,不僅在於為產婦謀福利。」她認為,「鑑於整個社會對失足女性的不寬容,這些不幸的女性需要有個避難之所,在它的庇護下,可以有機會靜靜地反省,忘卻眼前的痛苦,並鼓起勇氣,更明智地面向未來。真正的醫生應該有一顆寬厚善良的心。」
韋爾伯·拉奇認為,波士頓婦產科醫院南區分院對失足女性的態度,充分說明了院方的冷酷無情,所以,他理所當然就成了那些失足女性的避難所。
可到頭來,他自己卻落荒而逃。他回到了緬因州老家,向緬因州州立醫療檢查委員會申請一個能讓他發揮所長的婦產科醫生的職位。他們同意為他在某個開發區找個位置,同時,由於欣賞他的哈佛大學學位,將他吸納為委員會成員。在等候新的任命時,韋爾伯·拉奇返回了家鄉波特蘭那個安全的海港,那裡有他度過一半童年的舊市長官邸,還有那家妓院,就是在那裡,他從伊姆絲太太身上染上了影響他一生的疾病。
拉奇想,不知道自己將來會不會想念波士頓南區。那裡有個看手相的人曾經說他會很長壽,並且會有很多孩子,「多得數不清!」在拉奇看來,這正好表明當婦產科醫生是正確的選擇。看手相的人還說,拉奇絕對不會步他父親的後塵。拉奇對此倒是深信不疑,因為他既不懂車床,也不愛喝酒,當然不會像他父親一樣最終死於肝病。患淋病期間,他找過那裡的一位中醫,中醫告訴他,將綠葉搗碎,混以麵包發黴後的黴塊,抹在生殖器上,就會讓他藥到病除。這位中醫的話還真有些道理,因為植物中的綠葉素能夠消滅壞疽桿菌,只是不能殺死淋病菌,而黴麵包中的青黴素卻具備這種功效。許多年後,拉奇曾經突發奇想:如果哈羅德·恩斯特博士,哈佛大學醫學院的那位細菌學家兼曲線球投手,與南區的那位中醫能夠攜手合作,那麼,世上還會有什麼不治之症呢?
可想過之後,他又清醒過來,在日記中寫道:「他們還是治癒不了孤兒!」
韋爾伯·拉奇想起了南區的孤兒。在九十年代,到波士頓婦產科醫院南區分院求醫的女性中,已婚女性不到一半。醫院有明文規定:「只接收已婚或新近喪夫的、品行良好的女性。」這是當初那些熱心慈善事業的人士所堅持的原則,他們捐獻大筆款項為貧民建立了這所醫院。可事實上,很少有人被拒之門外,因為很多人要麼以寡婦自居,要麼宣稱嫁給了水手,而丈夫出海去了……韋爾伯·拉奇常常想,他們大概是隨「大東方號」遠航了。
他經常納悶,為什麼波特蘭就沒有需要幫助的孤兒或婦女?這座城市總是井然有序,讓他覺得自己根本就不能發揮所長。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就在他等著被派往某個地方施展才華時,一封出自妓女之手的有關被遺棄的婦女和孤兒的信已經從聖克勞茲出發,即將送達他的手中。
不過在收到這封信之前,韋爾伯·拉奇還收到了一封邀請函,波士頓的查寧-皮伯第夫人邀請他前往他們的海濱別墅。查寧-皮伯第家族是波士頓的名門望族,每年夏天都要去他們在波特蘭以東的海濱別墅度假。查寧-皮伯第夫人說,年輕的拉奇醫生也許想念他在波士頓結交的社交界友人,肯定會願意與大家一起打打網球、門球,或駕船出海,然後與查寧-皮伯第的家人與朋友一同進餐。可拉奇與波士頓的社交界卻沒有任何聯絡。在他看來,查寧-皮伯第家應該是與劍橋或貝肯山莊平起平坐的,而他也從來沒有接到過劍橋或貝肯山莊的邀請。他知道查寧和皮伯第兩個家族在波士頓均有很長的歷史,可他不明白兩大家族的姓氏為什麼會連在一起。以韋爾伯·拉奇對上流社會的瞭解,他猜想,這兩家可能是為了一起款待賓客,便於邀請起見,才同意將姓氏連在一起。
說到駕船出海,韋爾伯·拉奇可從來沒有經歷過,他甚至都不曾遊過泳。在緬因州長大的他可不想去海水裡游泳。他認為,緬因州的海水只適合夏天的遊客及龍蝦,至於打網球或門球,他又沒有合適的服裝。他曾經看過一張水彩畫,上面畫著一些奇怪的草坪遊戲,他當時就想過,拿根木槌用力去槌木球,一定會很有意思,不過,他首先需要時間在沒人觀看的時候獨自練習一番才行。他叫了一輛車送他去查寧-皮伯第的海濱別墅,錢花得讓他暗暗心痛,而身上的衣服也讓他覺得極不自在。這是他唯一的一套西服,自從去「哈里森之外」那次之後就再也沒有穿過,顏色深不說,料子又厚,實在不適合這個季節。他來到查寧-皮伯第的別墅,輕輕叩了叩銅門環。他打算正正規規地自我介紹,而不想滿院裡閒逛,到處碰上那些身穿白色休閒服從事各種運動的客人。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衣服不僅太厚,而且皺巴巴的,同時還在口袋裡發現了一條內褲,是上次去「哈里森之外」墮胎的那個女人留下的。韋爾伯·拉奇愕然瞪著手中的內褲,想起了它大模大樣、極盡招搖地別在那女人肩上的情景,正在這時,查寧-皮伯第夫人應聲前來開門。
他來不及將內褲藏回口袋,只好裝著剛剛拿出手帕來擤鼻涕的樣子,然後才把內褲塞了回去。不過,從查寧-皮伯第夫人急忙別過臉去的情形來看,拉奇知道她已經看得一清二楚:這不是別的什麼東西,而明明白白是女人的內褲!
「是拉奇醫生嗎?」查寧-皮伯第夫人小心翼翼地問,似乎那條內褲多少向她表明了拉奇的身份。
我應該掉頭就走!韋爾伯·拉奇心裡想著,可嘴裡卻說:「對,我是拉奇醫生。」一邊還朝她鞠了一躬。這是個身材魁梧的女人,臉曬得黑黑的,銀灰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又光又亮,看起來像是一顆嚇人的炮彈。
「你得見見我女兒,」她說,接著又大笑著加了一句,「還有我們大家!」她的笑聲讓韋爾伯·拉奇汗溼的脊背覺得涼颼颼的。
所謂的「大家」似乎都是要麼姓查寧,要麼姓皮伯第,再要麼就是查寧-皮伯第,有些人的姓和名很相近。有叫卡波特的,有叫查德維克的,還有洛寧,以及愛莫拉爾德(不過這一位的眼睛卻是暗淡的褐色)。而查寧-皮伯第夫人特意要拉奇見一見的寶貝女兒,則是所有人中年齡最小,長相最一般,身體也最瘦弱的一位,她叫蜜西。
「蜜西?」韋爾伯·拉奇重複了一遍,那姑娘點點頭,接著又聳了聳肩。
拉奇與蜜西並肩坐在長桌上用餐,對面是一位與他們年齡相仿、身穿白色網球衫的年輕人,不知是查德維克還是卡波特。他滿臉怒氣,可能是剛和查寧-皮伯第小姐吵了嘴,要不就是他想坐在她的旁邊。不過,韋爾伯·拉奇又想,也許他只是她的兄弟,正巴不得離她遠一些才好呢!
這姑娘一副病懨懨的模樣,她的家人個個健康黝黑,只有她臉色蒼白,而且胃口極差。這是一次隆重的宴會,每上一道菜,所有餐具都徹底更換一次。當談話聲漸漸變低時,碗碟刀叉的碰撞聲就顯得有些刺耳,席間的氣氛也變得緊張起來。倒不是有什麼話題帶來了緊張氣氛,而是因為根本無話可談。
坐在拉奇另一側的是一位退休的老外科醫生,也是查寧或皮伯第家的成員。聽說拉奇是婦產科醫生,他好像有些失望,不過,他還是不停地追問拉奇醫生喜歡用哪種方法讓病人排出胎盤。韋爾伯·拉奇儘量壓低嗓門向這位查寧或皮伯第醫生作些解釋,可老先生卻有些耳背,一直要拉奇大聲一點兒。整個餐桌上只有他們兩人在交談,他們從傷口談到會陰,包括如何握住嬰兒的頭部以免會陰撕裂,以及會陰即將撕裂時,如何在適當的部位做會陰切開術。
韋爾伯·拉奇注意到,坐在他旁邊的蜜西臉色變了又變,一會兒白,一會兒黃,一會兒青,一會兒又變得煞白,然後便暈了過去。她的皮膚汗津津的,並且全身冰涼。韋爾伯·拉奇發現她的眼珠直往上翻。她母親見狀,連忙和那位滿臉怒氣的叫卡波特或查德維克的年輕人將她扶了出去,一邊還說著:「她需要透透氣!」可緬因州並不缺少空氣。
韋爾伯·拉奇至此已經明白蜜西真正需要的是什麼——她需要墮胎。年輕的查德維克或卡波特臉上的怒氣,老醫生囉裡囉唆地追問「現代」的接生過程,以及餐桌上除了刀叉碗碟的碰撞聲之外一片靜寂等,都向他傳遞了這一資訊。原來是因為這樣,他才受到邀請!有早孕現象的查寧-皮伯第小姐需要墮胎!有錢人竟然也需要這種幫助!韋爾伯·拉奇一向認為有錢人的訊息不大靈通,可他們竟然也對他有所耳聞了!他很想一走了之,可他的命運之神卻阻止了他。有時,當我們被貼上某種標籤或有了某種烙印之後,這種印記就成了一種召喚。韋爾伯·拉奇就感覺到了某種召喚。從聖克勞茲寄出的那封出自妓女之手的信還在途中,他將前往那裡,但在此之前,有什麼在召喚著他留下來,履行職責。
他起身離座。男士們一個個進吸菸室抽雪茄去了。這時,有位保姆或家庭教師——總之是傭人,拉奇醫生心裡想著——抱著一個小寶寶進了餐廳,女士們便圍上前去,逗起孩子來。韋爾伯·拉奇也湊了過去,女士們為他讓出一些位置。小寶寶大約三個月大,臉蛋紅撲撲的,十分活潑可愛。可拉奇醫生卻發現他臉上留有一道產鉗印,非常明顯,日後可能會破相。他想:若是換了我,一準幹得比這漂亮。
「小寶寶真可愛,是吧,拉奇醫生?」有位女士問道。
「只可惜臉上有產鉗印。」此話一齣,那群人頓時啞然。
查寧-皮伯第夫人領他走出大廳,來到一間已經為他做好準備的房間。她邊走邊說:「我們有個小問題想麻煩你。」
「她有幾個月了?胎兒‘動’了嗎?」他問。
不管有沒有「動」,他們顯然為查寧-皮伯第小姐準備好了一切。他們將一間小書房改成了手術室,裡面掛著幾張穿制服的男人的舊照片,還有一些好久都無人問津的書籍。在這間光線陰暗的房間裡,最顯眼的是一張厚實的大桌子,桌上鋪著棉布床單和橡皮墊單,蜜西擺好了便於檢查的姿勢躺在上面,並且已經剃了毛,擦了消毒藥水。不知是誰已經做完了所有必要的準備工作,也許是從老醫生那兒一點一滴打聽來的。拉奇醫生還看到了酒精、香皂、指甲刷,並馬上動手刷起指甲來。各種金屬擴陰器和刮匙也都準備妥當,放在襯著綢布的皮盒裡。他們還準備了麻醉藥氯仿及吸罩。這唯一的失誤(他們不知道韋爾伯·拉奇喜歡用乙醚)使拉奇幾乎原諒了他們。
讓韋爾伯·拉奇不能原諒的是他們對他毫不掩飾的厭惡之情。有位老太太留在房間裡,大概是個忠心耿耿的傭人,可能給很多查寧-皮伯第們接過生,說不準蜜西就是她接生的呢。老太太注視拉奇醫生時,神色格外嚴峻,目光十分銳利,彷彿期待他誇獎她的準備工作做得細緻完備,而一旦拉奇真的誇獎幾句,她又會不理會。查寧-皮伯第夫人似乎也不願跟他接觸,不過倒主動幫他脫下外套。他把外套交給了她,然後請她出去。
拉奇在她臨走時交代說:「讓那位年輕人進來,我想他應該待在這兒。」他指的是那位穿著白色網球衫、滿臉怒氣的年輕人,不管他的確是性情暴躁的兄弟還是於心有愧的情人,或者兩者都是。拉奇一邊洗手一邊想:這些人需要我,卻又討厭我,他把雙臂浸在酒精溶液裡消毒,同時尋思著查寧-皮伯第家的人該認識多少醫生,甚至他們自己家裡出過多少醫生,可他們卻不會讓自己人來處理這種「小問題」。他們太高貴了,不屑於幹這種事情。
「您要我幫忙嗎?」那位滿臉怒氣的年輕人問拉奇。
「不用,」拉奇回答說,「別碰任何東西。你站在我左邊,從我肩膀上往這兒看,一定要看得清清楚楚!」
拉奇醫生剛剛拿起刮匙開始工作,年輕的查德維克或卡波特臉上那高人一等的輕蔑神情便馬上一掃而空。隨著胚胎組織的出現,他不再擺出那種評判的姿態,臉色漸漸緩和,有些像身上的網球衫的顏色了。
拉奇醫生對這位臉色蒼白的年輕人說:「我觀察過她的子宮壁,情況很好,結實而強健。刮乾淨後,就會發出沙沙的聲音,這樣你就知道胚胎完全清除了。你聽聽那種沙沙的聲音!」說著,他又颳了幾下,問道,「聽見了嗎?」
「沒有。」年輕人支吾道。
「哦,也許不能算是‘聲音’,」韋爾伯·拉奇說,「更像是一種沙沙的感覺,不過我覺得是聲音,沙沙的!」他自顧自地說著,年輕的卡波特或查德維克則雙手捂著嘴,恨不得要吐出來。
拉奇轉身對那位拿著消毒毛巾的一本正經的老女傭說:「每小時替她量一次體溫,如果她血流得過多,或者發燒,就馬上通知我。」接著又對老太太和那位臉如死灰、一片茫然的年輕人說,「好好待她,誰也不許讓她有羞恥感!」
蜜西還沒有從麻醉中醒來。他翻起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後準備像紳士一樣離去。可是當他穿上外套時,卻感到胸前的口袋鼓囊囊的。他沒有清點到底有多少錢,不過看樣子有好幾百美元。他彷彿回到了市長官邸,他又成了下人。顯然,查寧-皮伯第家的人不會再邀請他一同打網球、門球或駕船出海。
他隨手抽出五十美元,賞給了那位替蜜西消毒和清洗下體的老太太,又塞給那位幫他開啟陽臺門透氣的年輕網球手二十美元,然後打算離開。可是,當他把雙手插進口袋時,又摸到了那條內褲。他心裡一動,便伸手拿起產鉗,走出門去找那個老醫生。但餐廳裡只有幾個傭人,還在清理餐桌,他又給了他們每人二三十美元。
他在另一個房間裡找到了正在躺椅上呼呼大睡的老醫生,於是用產鉗夾住那條來自「哈里森之外」的內褲,一併塞進了老頭兒的衣領裡。
他來到廚房,那裡有幾個傭人正忙個不停,他又給了他們約兩百美元。
然後,他走出門外,把剩下的兩百美元一股腦兒給了跪在門邊的花圃上幹活的園丁。他很想把空信封還給查寧-皮伯第夫人,可那位高貴的夫人卻避而不見。於是,他把信封疊了疊,想壓在大門上的銅門環下,可信封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風吹了下來。他不由得火冒三丈,將信封狠狠地揉成一團,猛地扔在一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上,這片青翠的草坪同時也是車道的轉彎處。在不遠處的草坪上,有兩個人正在打門球,他們這時停了下來,先看看那揉成一團的信封,又抬頭望望蔚藍的天空,似乎以為最起碼會傳來一聲晴天霹靂,讓拉奇當場斃命。
在返回波特蘭的途中,拉奇默默回顧著上個世紀的醫學史:那時墮胎是合法的,醫學院的學生學到許多比單純墮胎更為複雜的手術,如子宮斷頸術和碎胎法,以代替危險性較大的剖腹產。他喃喃地念著:子宮斷頸術,碎胎法。回到波特蘭時,他心裡已經理出頭緒。他是婦產科醫生,負責將嬰兒接到人世,同事們稱之為「上帝的工作」。與此同時,他還是墮胎師,必要時也替人墮胎,同事們稱這為「魔鬼的工作」。但是對韋爾伯·拉奇而言,兩者都是上帝的工作,正像麥克斯維爾夫人所說的那樣,「真正的醫生應該有顆寬厚善良的心」。
後來,每當他對自己產生懷疑時,他總是不斷提醒自己:他曾經跟一個女人上床,然後又藉著她女兒的雪茄煙頭的光亮來穿衣服。他自己儘可以從今往後清心寡慾,可是對別人的性生活,他又有什麼權利說三道四?而且,自己曾經拒絕過伊姆絲太太的女兒,結果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對此他也永遠不會忘記。
所以,他不僅要幫人接生,也要替人墮胎。
此時此刻,有封信正在波特蘭等著他。當緬因州醫療檢查委員會將韋爾伯·拉奇派往聖克勞茲時,他們並不瞭解他對孤兒的感受,也不知道他迫不及待想離開波特蘭——當年,「大東方號」就是從這個安全的港灣一去不復返。他們更不知道韋爾伯·拉奇在抵達聖克勞茲一週之內做了些什麼事情:他成立了孤兒院(因為確實有這個需要);接生了三個嬰兒(其中一個受到父母的歡迎,兩個是不得已而為,而不得已而為之中有一個即將成為孤兒);還做了一次墮胎手術(這是他的第三次)。拉奇花了好幾年時間,才教會人們如何節育,從而使墮胎與分娩之比在一段時期內保持在一比三,幾年後又變成一比四,然後是一比五。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韋爾伯·拉奇應徵去了法國。由於孤兒院的代理醫生拒絕實施墮胎手術,出生率再次上升,孤兒的人數也增長了一倍。這位代理醫生對愛德娜和安琪拉兩位護士說,他來到這個世上是為了從事上帝的工作,而不是魔鬼的工作。這兩種說法之間的微妙差異,後來使安琪拉和愛德娜護士,甚至使韋爾伯·拉奇醫生都頗為受益。拉奇醫生從法國給兩位護士寫信說,他在戰場上的所見所聞才真正是「魔鬼的工作」:魔鬼用炮彈、手榴彈片以及霰彈作惡,它們夾帶著骯髒的衣服碎片射入人體,造成傷害;魔鬼的工作還包括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的夾膜桿菌感染那種大災難,感染後的皮膚用手一碰就會噼啪作響,對此,韋爾伯·拉奇將永生難忘。
拉奇在信中對安琪拉和愛德娜兩位護士說:「告訴他,告訴那個笨蛋(指代理醫生),孤兒院裡的大小事情都是上帝的工作,我們所做的一切,全是為了孤兒,因為是我們親手把他們迎接到了這個世界上!」
戰爭結束後,韋爾伯·拉奇回到了聖克勞茲,這時的愛德娜護士和安琪拉護士已經習慣了孤兒院裡的行話,她們也說「上帝的工作」和「魔鬼的工作」,以便區分何時實施何種手術。韋爾伯·拉奇也接受了這些說法,因為用起來方便可行,但他堅持認為他們所從事的一切全是上帝的工作,兩位護士對此也完全贊同。
直到一九三幾年,他們才頭一次碰到了真正棘手的問題,那就是荷馬·威爾士。荷馬已經多次走出聖克勞茲孤兒院,可最後又總是回到這裡,因此他們不得不給他派些活兒幹,十幾歲的男孩子該有點兒用處才行。不過,兩位護士和拉奇醫生有時也會尋思:荷馬能理解這一切嗎?他親眼目睹那些母親來去匆匆,撇下孩子,可是要過多久,他才會有點兒數字概念,發現來院中生產的母親比實際出生的嬰兒要多?要過多久,他才會看出,來孤兒院的母親並非都是大腹便便,有些人甚至當天就離去?他們要不要向他解釋這一切呢?兩位護士和拉奇醫生都猶豫不決。
有一天,愛德娜護士開口道:「韋爾伯」,安琪拉護士聽她這樣稱呼,不禁兩眼一翻,」「這孩子已經很瞭解院裡的事兒了,過不了多久,他自然就會明白的。」
安琪拉護士也附和道:「他在一天天長大,而且每天都在學習新東西。」
事實上,他們總是將墮胎後在此休息的婦女與那些分娩後正在積蓄力量準備隻身離去的母親互相隔開,這一點,小孩子都能看出來。而荷馬·威爾士常常負責清倒所有的垃圾桶,包括手術室裡那些直接將垃圾送到焚化爐中銷燬的防漏垃圾桶。
「韋爾伯,萬一他把垃圾桶開啟看,可怎麼辦?」愛德娜護士問道。
「如果他懂得把垃圾桶開啟看,那麼,也就能夠明白這一切了。」聖拉奇回答。
也許拉奇的意思是說,如果荷馬看得懂裡面的東西的話。不管是上帝的工作,還是魔鬼的工作,垃圾桶裡的結果總是相差無幾,大多是血跡、黏液、棉花、紗布、胎盤和陰毛等。兩位護士一致對拉奇醫生提出,沒必要為墮胎的婦女剃陰毛,可拉奇卻不厭其煩。在他看來,既然同是上帝的工作,那就採取相同的方式吧!荷馬·威爾士送往焚化爐的垃圾可以說是聖克勞茲孤兒院歷史的寫照:剪斷的手術縫線,排洩物,灌腸劑的泡沫,還有愛德娜和安琪拉護士唯恐荷馬看見的被稱為胎兒的東西,那些東西有的已經完全成形,有的只是依稀可辨。
荷馬十三歲時(可謂是倒霉的十三歲),終於有一天發現了這樣一個事實:在聖克勞茲生下的胎兒,既有「動」了的,也有沒「動」的。那是在送垃圾去焚化爐回來的路上,他看到地上有個胎兒,是從他送往焚化爐的垃圾桶裡掉出來的,可他還以為是天上掉下來的呢!他彎下腰去看了看,又抬起頭來找鳥窩。(說不準是從哪個鳥窩裡掉出來的!)可四周連棵樹的影子都沒有,哪兒來的鳥窩呢?荷馬·威爾士知道,鳥兒飛翔時是不會下蛋的,再說,鳥蛋掉到地上,也該有蛋殼呀!
他接著又想,可能是哪個動物流產了。他在孤兒院長大,旁邊又有醫院,所以,對「流產」這個字眼他並不陌生。可會是什麼動物呢?那東西還不到一磅重,大約八英寸長,半透明的腦袋上長出了稀疏的毛髮,而不是羽毛,皺巴巴的小臉上似乎長著眉毛和睫毛,在那拇指一般粗的胸脯上有兩個粉紅色的小點點,那不是乳頭嗎?而手指和腳趾尖上的小亮點,正是指甲!荷馬用手捧起這個小東西,撒開雙腿,跑去找拉奇醫生。拉奇這時正坐在安琪拉護士辦公室的打字機前,給「新英格蘭小流浪者之家」寫信。
「我找到了一樣東西!」荷馬一邊說,一邊伸出手去。拉奇從他手裡接過胎兒,放在桌上一張乾淨的白紙上。這個胎兒約三個月大,至多不超過四個月。拉奇醫生知道,它就要出現胎動了。「這是什麼?」荷馬·威爾士問道。
「是上帝的工作!」韋爾伯·拉奇這位聖克勞茲的聖人答道。直到此刻,他才完全明白,教育荷馬·威爾士,告訴他一切,讓他明辨是非對錯,也是上帝的工作。儘管上帝的工作紛繁複雜,但是,一旦毅然承擔起這項重任,就必須做得十全十美,毫無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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