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孤兒院的孩子

在緬因州的聖克勞茲孤兒院裡,有一所附設醫院,裡面有兩位護士專門負責為男孩部的新生兒取名,並檢視他們的小雞雞割包皮後的癒合情況。當時(一九二幾年),在聖克勞茲出生的所有男孩都得割包皮,因為孤兒院的醫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曾經治療過許多沒割包皮的軍人,並因此碰到了各種各樣的問題。這位醫生還兼任男孩部的負責人。他不是一個虔誠的教徒,對他而言,割包皮不是什麼宗教儀式,而純粹是出於衛生考慮採取的一項醫療措施。他名叫韋爾伯·拉奇。拉奇(larch)還是一種落葉松的名稱,儘管他身上一年到頭都散發著乙醚味,他手下有位護士還是會因為他而聯想到那堅韌、常青的大樹。不過,她不喜歡韋爾伯這個怪里怪氣的名字,覺得將這麼個怪名字與挺拔的大樹聯絡在一起,簡直是可笑之極。

另一位護士自以為愛上了拉奇醫生,所以每輪到她為孩子取名時,她總是選擇約翰·拉奇或約翰·韋爾伯之類的名字(約翰是她父親的名字),要不就是韋爾伯·瓦爾希(瓦爾希是她母親的名字)。儘管暗戀著拉奇醫生,她卻只是把拉奇當成一個單純的姓氏,每次想起他,也絕對不會聯想到什麼大樹。不過,她倒挺喜歡韋爾伯這個詞,既可以當名,也可以當姓,所以,只要她用膩了約翰這個名字,或者遇到同事批評她老是把這個名字用來用去時,她就會勉為其難地換個花樣,來個羅伯特·拉奇或傑克·韋爾伯什麼的(她似乎不知道傑克通常是約翰的暱稱)。

這個故事的小主人公,如果是由這位頭腦簡單、患了單相思的護士來取名,很可能又是什麼拉奇呀,韋爾伯呀,要不就是約翰、傑克、羅伯特之類的,那可真是要命!好在這一次輪到了另一位護士,於是他便成了荷馬·威爾士。

另一位護士的父親以幫人挖井為生。幹這一行十分辛苦,工作必須高度認真,精確細緻。在這位護士看來,她父親正好具備這些品質,從而使「威爾士」這個名字帶上了踏實而深沉的色彩。至於「荷馬」,則是她家以前養過的一隻貓的名字。

這位安琪拉護士——幾乎所有人都這麼稱呼她——在為孩子取名時,很少重複,而可憐的愛德娜護士卻把「約翰·韋爾伯二世」用了三次,把「約翰·拉奇三世」用了兩次。在安琪拉護士的腦海裡,裝滿了各種新奇有趣的名詞,她別出心裁地將它們用作姓氏,如梅波、菲爾茲、史東、希爾、諾特、戴伊、華特斯等;至於名,則借用她家裡那些已經過世的寵物的名字,儘管也不算富有創意,如菲力克斯、富茲、史莫奇、山姆、斯諾伊、喬、捲毛頭、艾德等等。

對大多數孤兒而言,護士們取的這些名字都是臨時的,因為許多人在出生不久就被領養(男嬰被領養的成功率高於女嬰)。在他們出生之後,最早給予他們照料和愛撫的女性是安琪拉護士和愛德娜護士,可這些孤兒,由於被領養時年齡太小,往往淡忘了對兩位護士的記憶,更不會對她們取的名字有印象了。更何況,拉奇醫生堅定不移地遵守一條原則——決不將這些名字告訴孩子們的養父母。聖克勞茲孤兒院的院方認為,孩子們離開時,應該感受到一種嶄新的開始。不過,在安琪拉護士、愛德娜護士甚至拉奇醫生的心中,他們的約翰·韋爾伯、約翰·拉奇,以及菲力克斯·希爾、捲毛頭、梅波、喬·諾特和史莫奇·華特斯們,會永遠保留這些名字,而對那些沒有被人領養而長期留在孤兒院的男孩們來說,則尤為如此。

但荷馬·威爾士卻始終都叫荷馬·威爾士,因為他雖然多次被人領養,卻沒有一次成功過,到頭來總是會回到聖克勞茲。大家不由得認為荷馬是有意要以孤兒院為家。要接受這一點並不容易,可安琪拉護士和愛德娜護士不得不承認,荷馬·威爾士是屬於聖克勞茲孤兒院的孩子。最後,拉奇醫生也只好接受這個事實。鑑於這個孩子頑強的決心,他們也就不再讓人領養荷馬。

安琪拉護士對小貓和孤兒一向寵愛有加。有一次她說,荷馬·威爾士一定是特別中意她取的這個名字,因為他為了保住這個名字,作出了不懈的努力。

在十九世紀的大半個世紀裡,緬因州的聖克勞茲鎮曾經是一個木材集散地。人們利用這裡平坦的河谷之便,修築了道路以利運輸,後來這裡漸漸發展成為一個小鎮,並建起了商店。這裡最早的建築物是一個鋸木廠,最先來此定居的是法裔加拿大人,他們多是伐木工或鋸木工。接著出現了車伕和船伕,再後來又有了妓女、無賴和罪犯,最後便有了一座教堂。第一個木材站就叫克勞茲,因為這裡的河谷地勢低緩,雲遮霧繞,湍急的河面上瀰漫著難以消散的水汽,而上游三英里處有座瀑布,轟鳴的水流激起漫天水花,使得這一帶總是氤氳朦朧。第一批伐木工人抵達這裡時,唯一妨礙他們濫砍森林的就是黑蒼蠅和蚊子。這裡地處緬因州內陸,討厭的蚊蠅恰恰喜歡這溼氣籠罩的谷地,而不喜高山上的凜冽空氣或海邊的清新陽光。

韋爾伯·拉奇,不僅是孤兒院的創辦者兼住院醫生以及男孩部的負責人,而且還自封為小鎮上的歷史學家。根據他的說法,原本名為「克勞茲」的木材站,後來卻加上了一個「聖」字,完全是因為「當時來這裡的人篤信天主教,喜歡在所有東西前面都加上一個‘聖’字,似乎這樣就能賦予它們某種高貴的色彩,而這種高貴的色彩是它們天生難以擁有的」。等到「克勞茲」改名為「聖克勞茲」,昔日那個以伐木為主的小鎮已經變成了以鋸木為主,原本鬱鬱蔥蔥的廣袤森林也早被砍伐殆盡。往日的河面上一度浮滿木材,伐木站裡曾經可見成群的瘸子,這些人的腿不是從樹上掉下來摔斷的,就是被倒下來的樹幹壓斷的。如今這一切已經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鋸好的木材堆成小山似的在烈日下曝曬,漫天飛揚的鋸木屑有時細得用肉眼都難以發現,卻無所不在地鑽進人們的鼻孔和肺裡。抑制不住的噴嚏聲和哼哧哼哧的呼吸聲隨處可聞。小鎮已經是滿目瘡痍,被鋸木廠的利鋸弄得遍體鱗傷,並毫不掩飾地袒露著自己的殘缺。在聖克勞茲,不管是陰冷潮溼、漫長多雪的冬天,還是陰雨綿綿、悶熱難耐的夏日,天空中總是霧氣迷濛。如今,那刺耳的鋸聲已經與這迷濛的霧氣一樣,似乎永遠揮之不去,只有極為少見的大暴雨才能偶爾帶來一點改變。

在緬因州的這個地區,只有在三四月份積雪融化時,人們才能稍稍感受到一絲春天的氣息。在這期間,路面往往泥濘不堪,笨重的鋸木裝置無法挪動,整個小鎮的生產陷於停滯,人人足不出戶。春天一到,融化的積雪使河水猛漲,水流湍急,根本無法行船。聖克勞茲的春天是問題百出的季節,人們酗酒、吵架、嫖娼、強姦,到處鬧事。這兒的春天還是自殺的季節。孤兒院的孩子正是在春天被廣泛播下種子的。

那麼秋天呢?韋爾伯·拉奇醫生在他的孤兒院日誌裡,對這裡的秋天作了描述。他的日誌開頭要麼是「在聖克勞茲……」,要麼就是「在別的地方……」。關於秋天,他寫道:「在別的地方,秋天是收穫的季節,人們經過春夏兩季的辛勤勞作,採擷豐收的果實,儲存起來,準備迎接漫長的冬天。可聖克勞茲的秋天卻只有五分鐘的時間。」

對於孤兒院的氣候,人們又能有怎樣的指望呢?難道還會指望度假勝地的天氣?如果是一個民風淳樸的小鎮,又怎麼會冒出一座孤兒院呢?

從拉奇醫生的日誌中,可以看出他用紙非常節約,正反兩面都寫得密密麻麻,不留一點兒空白。他在日誌中寫道:「在聖克勞茲,你猜誰是緬因森林的敵人?誰是那些不受歡迎的私生子的無賴父親?是誰使得河面浮滿斷木、河岸光禿一片、泥土被河水沖走?誰是那貪得無厭的毀滅者,先是讓伐木工雙手變黑,手指受傷,繼而讓鋸木工手掌皸裂,甚至失去手指?是誰擁有了堆積如山的木材卻仍然貪心不足?是誰……?」

在拉奇醫生看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便是紙張,或者說得更具體一些,是蘭姆斯造紙公司。拉奇醫生認為,森林本可以滿足人們對木材的需求,但似乎永遠也不可能滿足蘭姆斯造紙公司對紙張的需求——尤其是如果他們根本就不去植樹造林的話。環繞聖克勞茲河谷的森林在被砍伐一空之後,只是稀疏地長出了一些參差不齊的灌木,乍看起來,就像一塊長了雜草的沼澤地。從三里瀑到聖克勞茲,再也無樹可伐,再也沒有木材順河而下。於是,蘭姆斯造紙公司便關閉了河岸上的鋸木廠和木材站,遷往下游,同時將緬因州帶入二十世紀。

他們留下了什麼呢?糟糕透頂的天氣,漫天飛揚的鋸木屑,滿目瘡痍的河岸——曾經依賴河水運輸的巨大圓木早已將河岸衝撞得光禿禿的,形成了新的堤岸。此外就是原來的那些建築物:門窗破損的廠房;樓下開舞廳、樓上是賭場的妓院,置身於賭場裡,可以將湍急的河流盡收眼底;還有為數不多的幾座木質結構的民舍,以及法裔加拿大人的天主教堂。教堂因少人光顧而乾乾淨淨,反而顯得與聖克勞茲格格不入,它從來就不曾像妓院、舞廳或賭場那樣受人青睞。(拉奇醫生在日誌中寫道:「在別的地方,人們常常打網球或玩撲克牌,可聖克勞茲的人卻以賭錢為樂。」)

又有些什麼人留下來了呢?沒有蘭姆斯造紙公司的人,只有年老色衰的妓女和妓女們的私生子。就連聖克勞茲天主教堂裡那些不大受歡迎的神職人員,也隨著蘭姆斯造紙公司遷到了下游,那裡有更多的靈魂等待著他們去拯救。

根據拉奇醫生在《聖克勞茲簡史》中的記載,至少有一個妓女能讀書識字。在搭上順流而下的末班船、隨蘭姆斯造紙公司奔赴新的文明時,這個稍稍有點兒文化的妓女給「緬因州負責孤兒事務的官員」寄了一封信。

還真有人收到了這封信!幾經周折之後——拉奇醫生曾經寫道:「既是因為好奇,也是事出緊急。」——這封信終於送到了州立醫療檢查委員會。拉奇醫生當時是委員會里最年輕的成員,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個「剛從醫學院畢業的傻小子」。他們讓他看了這封信,引他上鉤。委員會的人,都認為拉奇是「一個天真幼稚得不可救藥的自由主義者」。信是這樣寫的:「聖克勞茲需要一個該死的醫生,一所該死的學校,還需要一個該死的警察和一個該死的律師!這裡已經被那幫該死的傢伙遺棄(儘管他們人數不多),如今只剩下一群沒人關心的女人和孤兒!」

醫療檢查委員會的主席是一位退休醫生。在他眼中,這世界上除了他自己和特迪·羅斯福總統之外,其餘的人都是蠢貨。

「拉奇,你幹嗎不去看看這是怎麼回事兒?」說這話時,他壓根兒也沒料到,這項提議竟然促成了一所由政府資助的孤兒院的成立。這所孤兒院,日後至少可獲得聯邦政府的部分資助,甚至偶爾還能得到「民間慈善家」的某些捐款。

總之,在人類歷史(包括緬因州內陸的歷史)剛剛進入充滿希望的二十世紀之際,韋爾伯·拉奇醫生承擔起了糾正聖克勞茲的過失的重任。在近二十年的時間裡,他始終堅守自己的崗位,其間只是因為奔赴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場而離開過聖克勞茲一次。不過,恐怕很難說戰場比這兒更需要他。要收拾蘭姆斯造紙公司留下的殘局,還有比拉奇醫生更理想的人選嗎?只要看看他的姓氏——拉奇,一種四季常青的落葉松——我們就不必懷疑。在剛剛開始寫日誌時,他曾經寫道:「在聖克勞茲,現在最需要有人願為他人謀福利。這裡雖然沒有被完全摧毀,卻已經是邪惡氾濫,所以,如果一個人想力求上進並造福他人,還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合適呢?」

一九二幾年,荷馬·威爾士降臨人世,割了包皮,並有了名字。而陷入愛情的愛德娜護士和沒陷入愛情的安琪拉護士,也一致為一個人想好了暱稱。那個人是聖克勞茲孤兒院的創辦者兼醫生、小鎮的歷史學家、戰爭英雄(他還得過獎章呢),還是男孩部的負責人。

她們叫他「聖拉奇」,他難道不是當之無愧嗎?

韋爾伯·拉奇對荷馬·威爾士說,隨便他在孤兒院待多久都行。說這話時,他不過是在利用自己已經贏得的一點兒聲望而已。在決定孤兒院是否收留荷馬這件事上,拉奇醫生可以說是絕對的權威。在這第二十個世紀裡,用他自己的話說,他找到了發揮自己用處的地方。因此,當他表情嚴肅地答應荷馬可以待在孤兒院時,他也同樣告誡荷馬:

「好吧,荷馬,」聖拉奇說,「我希望你日後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荷馬·威爾士別的不敢說,至少不是無用之人。早在聆聽拉奇醫生的教誨之前,他似乎就已經決定要當個有用的人。他的第一任養父母將他送回了孤兒院,他們認為他有毛病,因為他從來不哭。這對養父母抱怨說,領養荷馬之後,他們依然和從前一樣,每天早晨醒來面對的仍然是滿屋子的寂靜和冷清。每次醒來時,他們發現自己不是被孩子的哭聲吵醒的,總是不由得驚恐萬狀,急急忙忙衝進嬰兒室,以為孩子出了意外,結果卻發現荷馬正用光禿禿的牙齦咬著嘴唇,有時臉上也露出一點兒苦相,卻決不會因為沒人餵奶或照看而抗議。荷馬的養父母總是懷疑他早就醒了,卻一連幾個小時一聲不吭地忍受著痛苦。他們認為這不正常。

拉奇醫生對他們解釋說,聖克勞茲孤兒院的孩子習慣了獨自躺在小床上,即使無人照看也不會哭鬧。安琪拉護士和愛德娜護士雖然對孩子們疼愛有加,卻不可能一聽到孩子的哭聲,就跑上前去又哄又抱。所以孩子們都明白,在這裡,哭鬧根本就無濟於事。不過,拉奇醫生心裡也非常清楚,在所有孤兒當中,荷馬在這方面的自制能力實在是數一數二的。

根據以往的經驗,拉奇醫生知道,對一個孤兒來說,如此輕易就打退堂鼓的養父母,絕不可能是稱職的父母。既然荷馬的第一任養父母這麼快就認定他們領養的是一個先天不足的弱智兒童,拉奇醫生也就沒有勞神費力地去告訴他們,荷馬其實是個非常健康、日後定會大有作為的孩子。

對於荷馬一聲不吭地躺在床上咬嘴唇的習慣,第二個領養他的家庭作出了截然不同的反應。他們經常打他,終於逼得他像別的孩子一樣哇哇大哭。荷馬的哭聲救了自己一命。

如果說以前的行為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自制能力,那麼,在發現這家人就是巴不得他大哭大鬧之後,他就想盡量做個有用的孩子,於是不遺餘力地發出驚天動地的哭聲。所幸三里瀑是個小鎮,荷馬愛哭的故事很快便不脛而走,成了人們好幾個星期的中心話題;更幸運的是那裡離孤兒院不遠,訊息很快傳來,在河邊、樹林和造紙的小鎮,安琪拉護士和愛德娜護士走到哪裡都能聽到。聽說他們的荷馬·威爾士在三更半夜攪得三里瀑的鄰居們不得安寧,而且每天天不亮,他就用哭聲把全鎮的人鬧醒,她們震驚了:記憶中的荷馬可不是這樣啊!於是她們一同去找聖拉奇。荷馬一向安靜,如今竟然在三里瀑吵得四鄰不安,拉奇醫生聽了不禁也大為驚訝。

「我的小荷馬可不是這樣的!」安琪拉護士大聲說道。

「他從來都不愛哭的,韋爾伯,」愛德娜護士說——她決不放過任何一個對心上人直呼其名的機會。而每次只要她隨心所欲地用「韋爾伯」來稱呼拉奇醫生,安琪拉護士就會很惱火。

「拉奇醫生,」安琪拉護士故意有所指地用這個一本正經的稱呼說,「如果荷馬·威爾士吵得三里瀑不得安寧,那準是領養他的那家人在用菸頭燙他!」

他們不是那種人,安琪拉護士喜歡這樣幻想。她討厭別人抽菸。每當看到有人嘴裡叼著煙,她就會想起那個說法語的印第安人。他來跟她父親談挖井生意時,她家的貓跳到了他的腿上,而他竟然將菸頭摁在貓的臉上!那是一隻母貓,特別喜歡跟人親近,卻因此而燙傷了鼻子。那隻貓名叫「班蒂」,有張可愛的浣熊臉。安琪拉護士一直沒有給哪個男孩取名為「班蒂」,因為她覺得這是女孩的名字。

可三里瀑的這家人並非一般的虐待狂。那家的男主人上了年紀,跟他年輕的妻子以及和前妻所生的幾個成年子女住在一起。年輕的妻子很想自己生個孩子,卻偏偏無法懷孕。全家人都認為,如果她能有個自己的孩子,會是一件好事。但大家心照不宣的是,老頭子與前妻所生的一個女兒有個私生子。由於照顧不周,那孩子整天到晚哭個不停,吵得大家牢騷滿腹。於是,有天早晨,那個女兒竟然帶著孩子一走了之,只留下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你們一個個都抱怨我的孩子愛哭,你們的嘮叨我已經聽夠了!我想,我們走後,你們是不會想念他的哭聲的,更不會想到我!」

然而,他們到頭來卻十分想念孩子的哭聲,想念那個聲音洪亮的孩子,想念那個帶孩子離家出走的不明智的寶貝女兒。於是有人開口道:「家裡還是該有孩子的哭聲才好。」因此,他們就去聖克勞茲領養了一個孩子。

把一個不愛哭的孩子交給這樣一個家庭,真是大錯特錯。看到荷馬安靜乖巧,他們不由得大失所望。為此,他們互相激將,看誰最先把孩子弄哭,接著又看誰讓他哭得最兇,最後則變成了看誰能讓他哭得最久。

他們第一次將他逼哭是不給他餵奶,但想讓他號啕大哭時,就得弄痛他,往往是以掐或揍的方式,甚至還有充分的證據表明有人咬過他。至於要讓他哭得久,他們發現最好的辦法是狠狠地嚇唬他。經過堅持不懈的努力,這家人取得了斐然的成就,荷馬的哭聲變得既洪亮又持久,成了三里瀑一帶家喻戶曉的好哭王。要知道,在三里瀑,要想聽到什麼聲音可不容易,更不用說什麼事情變得家喻戶曉了。

由於三里瀑一年到頭水聲轟鳴,人們說那裡是殺人的好地方,誰也不會聽見槍響或尖叫聲。如果你在三里瀑殺了人,把屍體扔進瀑布裡,一定不會有人知道,因為屍體會馬上被水流捲走,直到下游三英里處的聖克勞茲才可能被發現。因此,全鎮上下居然都能聽見荷馬·威爾士的哭聲,可就真有點兒不同尋常。

荷馬·威爾士回到孤兒院後,常常從睡夢中尖叫著醒來,一看見有人走近,一聽見有人說話或拖動椅子、開門關窗以及床鋪的嘎吱聲,他就會號啕大哭。安琪拉護士和愛德娜護士,花了大約一年時間才將他安撫下來。不知情的人來到男孩部,聽到荷馬聲嘶力竭的哭鬧,一準兒會以為這裡就像童話中的孤兒院那樣,是個虐待孩子的人間地獄呢!

每次看到這孩子哭得臉色發紫,氣都喘不過來,拉奇醫生就會柔聲細語地哄道:「好啦,荷馬,你再這樣哭下去,別人還以為這兒出了人命呢!弄不好會把我們抓起來的!」

三里瀑那家人對安琪拉護士和愛德娜護士造成的傷害,恐怕遠遠超過了對荷馬本人的傷害,而對聖拉奇而言,這件事給他帶來的傷痛更是一輩子都刻骨銘心:是他與那對夫妻見面,跟他們交談,沒想到他的判斷竟然大錯特錯!他後來又見過他們一次——他親自前往三里瀑,將荷馬帶回了孤兒院。

當他大步跨進他們家裡抱起荷馬時,那家人臉上的驚恐神情,拉奇醫生至今還記憶猶新,那一幕他將永生難忘,它代表了人們在對待孩子問題上的一種複雜莫名的心理,他對此永遠也無法理解。人體的構造無疑包含著孕育孩子的目的,可人們內心卻又矛盾重重。有些人自己不想要孩子,卻強人所難地要別人生下他們本不想要的孩子,這到底是為了什麼?拉奇醫生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就是有人堅持要把那些顯然不受歡迎的孩子帶到世界上來?

還有一些人自以為想要孩子,卻又不能或者不願好好照顧孩子……這些人到底出於什麼心理?每當拉奇醫生想起這個問題,三里瀑那家人臉上的驚恐神情就會歷歷在目,而荷馬·威爾士那家喻戶曉的哭號似乎也還響在耳邊。那家人的恐懼神情已經深深烙在拉奇醫生的腦海中,他相信,凡是見過那種神情的人,都不會強迫任何女人生下她不想要的孩子。拉奇醫生在日誌中寫道:「誰也不會那樣做,就算蘭姆斯造紙公司的人都不會!」

如果你還有點兒頭腦的話,就不要跟韋爾伯·拉奇醫生爭論墮胎問題,否則你只會自討苦吃,他會將荷馬在三里瀑被那家人虐待六個星期的事,從頭到尾原原本本地講給你聽,這是他討論這個問題的唯一方式,他甚至不會跟你公開討論!他是個婦產科醫生,不過,如果需要,而且沒有危險的話,他也會替人墮胎。

荷馬一直到四歲才不再做噩夢。每次一做噩夢,他的哭聲就能攪得聖克勞茲全鎮不得安寧,甚至曾經讓一個守夜人辭職。他說:「那孩子的哭聲,讓我再聽一個晚上,我肯定會心臟病發作!」而韋爾伯·拉奇醫生對荷馬的哭聲更是刻骨銘心。據說好多年後,他還常常在睡夢中聽見孩子的哭聲,並且總是翻過身來哄著:「好啦,荷馬,好啦,沒事了!」

當然,在聖克勞茲孤兒院裡,晚上總是會有孩子哭鬧,但是誰也沒有在醒來時像荷馬那樣哭得震天動地。

「天哪,就像是有人拿刀子捅他似的!」愛德娜護士說。

而安琪拉護士則說:「就像是有人拿菸頭燙他!」

只有韋爾伯·拉奇真正清楚那哭聲像什麼。他在日誌中寫道,荷馬·威爾士從睡夢中驚醒並且吵得大家不得安寧的樣子,「就像是有人在割他的包皮,在他的小雞雞上割呀,割呀,不停地割……」

第三個家庭領養了荷馬,可還是以失敗告終。這家人個個出色,樣樣優秀,普通的家庭跟他們簡直無法相比,這是一個無可挑剔的完美之家,要不然拉奇醫生決不會把荷馬交給他們。自從領教了三里瀑的那家人之後,拉奇醫生在處理荷馬的事情時變得愈發慎重了。

年近四十的德勒帕教授與他的妻子住在緬因州的華特維爾。在三十年代,荷馬去那裡時,華特維爾還算不上一個大學城,但比起聖克勞茲和三里瀑,它可以說是一個人才聚集的地方,既有大道德家,也有其他的社會精英。雖然同樣地處內陸,但這裡群山環繞,風景極佳。德勒帕教授認為,山間生活(就像海上生活、平原生活或鄉村生活一樣)能讓人欣賞到迷人的景色,而且,住在一個視野開闊、可以極目遠眺的地方,也有助於修身養性。他不愧是天生的老師。

他總是滿臉嚴肅地說:「可是未經開墾的谷地卻長滿了低矮茂密的草木,擋住了人們的視線,也扼殺了人性中努力向上的品質,使人們變得目光短淺、心胸狹窄。」

德勒帕太太就會說:「荷馬,教授是天生的老師,他講的話你多少要聽著點兒!」

在家裡,不管是成年的子女還是幼小的孫子,都一律喊她「老媽」,喊他「教授」。連拉奇醫生對德勒帕教授也是隻知其姓,不知其名。他喜歡高談闊論,有時甚至耍官腔,但生活非常有規律,性情溫和,只是樣子不免顯得滑稽。

有一次,教授對荷馬說:「溼鞋子在緬因州是司空見慣的,這是老天的旨意。而你,荷馬,將溼鞋子放在窗臺上,期待緬因州難得一見的陽光來曬乾鞋子,這固然是一種積極而樂觀的好方法。不過,我建議你用另一種方法。我得說,這是一種不受天氣影響的方法,那就是利用緬因州比較可靠的熱源——火爐。想想看,打溼鞋子時,往往正是見不著太陽的時候,所以,火爐就要管用得多。」

「荷馬,多少聽著點兒。」德勒帕太太還是這句話。教授也管她叫「老媽」,而老媽也管他叫「教授」。

儘管荷馬·威爾士覺得教授喜歡拿大道理訓人,卻也還能虛心接受。在大學裡,教授的學生和他歷史系的同事一致覺得他無聊透頂,路上碰到他,大家就會像兔子見了慢吞吞地埋頭走路的獵犬一樣,儘快逃之夭夭。可這對荷馬毫無影響,在荷馬心中,教授的父親形象已經與拉奇醫生不相上下。

荷馬初到華特維爾的家時,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關懷。雖然安琪拉護士和愛德娜護士在關鍵時刻總能滿足他的要求,而拉奇醫生儘管嚴厲而又忙碌,卻也不失為一位充滿愛心的監護人,但德勒帕太太則是個不折不扣的母親兼管家婆。每天早晨,荷馬還沒睡醒,她就起床準備早餐;而他吃早餐時,她便忙著烘烤點心,好讓他帶到學校做午餐,並且往往到了中午還是熱乎乎的。老媽每天都送荷馬上學,他們不選平路而走野地,她說那是她的「健身之道」。

每到下午,教授都要來到學校操場上接荷馬回去,荷馬的放學時間剛好與教授在大學裡最後一節課的下課時間吻合。然後,兩人便一步一步地走回家。說「一步一步」,還真名副其實,因為華特維爾的冬天來得早,他們穿著厚重的雪地靴,走起路來不免步履艱難。在教授看來,練習穿雪地靴走路,就跟學習讀書寫字一樣至關重要。

「荷馬,要用你的身體,要用你的腦子!」教授諄諄教誨道。

他簡直是「有用論」的忠實代表,難怪韋爾伯·拉奇對他另眼相看。

說實在話,荷馬很喜歡這種有規律的生活,喜歡在雪地上步行,喜歡一切都在預料之中。孤兒們比別的孩子更喜歡日復一日的安定生活。凡是能夠持續不變、保持原樣的東西,他們都會視若至寶。

在對孤兒院男孩部的管理過程中,拉奇醫生也是儘可能地營造一種氛圍,使孩子們的日常生活體現出一定的規律性。每天每餐都是準時開飯,每個晚上的同一時間,拉奇醫生會給孩子們念同樣多的書,有時,即使是念到某個章節中最為精彩之處,孩子們不停地喊:「再念點兒!再念點兒!後來怎麼樣了?」他也會按時打住,決不讓步。

「明天再念,老時間,老地點。」聖拉奇總是說。儘管孩子們常常會失望地嘀嘀咕咕,可拉奇知道,他許下了一個承諾,同時也建起了一種規律。他在日誌中寫道:「在聖克勞茲,安全感來自於對承諾的遵守。一旦遵守了承諾,孩子們就會理解承諾的意義,並期待著下一個承諾。幫助孤兒建立安全感,過程雖然緩慢,卻有規律可循。」

「緩慢而有規律」,這正是荷馬在華特維爾的德勒帕家生活的寫照。每件事情都是一堂課,在那幢舒適的老房子裡,每個角落都有值得荷馬去學習、去思考的東西。

教授指著一條狗對荷馬解釋說:「這是魯福斯,它年歲不小了。這是魯福斯的毯子,是屬於它的地盤。當魯福斯在它的地盤上睡覺時,別去吵醒它,要不然它會狠狠地咬你一口。」教授一邊說著,一邊卻把那條老狗弄醒了。魯福斯對著空中猛地一咬,隨後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也許在空氣中,它嗅出了德勒帕夫婦那群已經長大成人併成家生子的孩子們的氣息。

感恩節期間,荷馬見到了這群人。德勒帕家過感恩節時,那種熱鬧的場面,會讓任何一個家庭都自嘆不如。老媽會更加不遺餘力地扮演「老媽」的角色,而教授則隨時會針對任何想象得到的話題發表長篇大論,從雞胸肉、雞腿肉的好壞到上一次選舉、吃沙拉的叉子的裝飾,以及十九世紀小說的過人之處,而十九世紀其他方面的過人之處就更別提了。他還會評論小紅莓果醬的口感、「懺悔」一詞的意義、睡午覺的弊端以及鍛鍊身體的好處(包括對劈柴與滑冰的一番比較)。對教授滔滔不絕的各種高見,已成家的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都會恭敬地聽著,還常常不緊不慢地附和著。

「就是!」

「可不是嘛!」

「對極了,教授!」

在這種機械式的應答當中,時不時地還穿插著老媽的口頭禪:「多少聽著點兒,多少聽著點兒!」

面對他們的喋喋不休,荷馬·威爾士覺得自己就像天外來客,聽著某個奇特部落的鼓聲,煞費苦心地想搞明白其中的含義,卻怎麼也不得要領。乍看之下,他們對家裡人忠心耿耿,令人讚歎。只是到了好多年後,荷馬長大了,才漸漸明白到底是什麼讓他覺得不對勁:這家人一個個自恃清高,道貌岸然,以改變社會為己任,同時又刻意將生活過於簡單化,令人感覺乏味至極。

無論如何,荷馬開始討厭這種生活,覺得它成了他追尋人生目標、實現自我的障礙。他想起了在孤兒院過的感恩節,雖然不像德勒帕家這麼充滿節日氣氛,卻讓人覺得真實可信。他記得在那裡,他時時刻刻都能派上用場:總是有小傢伙要人餵飯;暴風雪隨時可能造成停電,於是,荷馬就得負責點蠟燭或煤油燈;他還得在廚房裡打雜,幫安琪拉護士和愛德娜護士安撫哭鬧的孩子。此外,他還要為拉奇醫生跑腿——這是男孩們所能得到的無上光榮的差事。早在荷馬滿十歲、拉奇醫生教導他要成為有用之人以前,荷馬就已經覺得自己在孤兒院是個大有作為的人。

德勒帕家的感恩節,與孤兒院的感恩節簡直不能相提並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老媽的廚藝數一數二,而孤兒院的飯菜卻平常至極,所以,這應該跟吃的無關。那麼,是因為感恩禱告嗎?由於拉奇醫生並非虔誠的教徒,孤兒院的禱告倒更像是一個勉強而為的儀式。

「讓我們感恩,」拉奇醫生說到這裡,總是要頓住,似乎在認真思索:感恩什麼呢?他小心翼翼地看看身邊那些被父母拋棄的孩子,說:「為我們所得到的恩惠而感恩。」然後,他又用更堅定的語氣說,「讓我們為有了安琪拉護士和愛德娜護士而感恩!」他看看荷馬,接著說,「感謝我們還有選擇的餘地,感恩我們還有第二次機會。」

聖克勞茲孤兒院的感恩禱告,總是充滿了希望和不難理解的謹慎,充滿了典型的拉奇式保守風格。

而德勒帕家的感恩禱告卻熱烈而奇特,這似乎與教授對「懺悔」一詞的理解有關。德勒帕教授說,要真正懺悔,首先就得承認自己惡劣低下。所以每次禱告時,教授總是提高嗓門說:「跟著我說‘我惡劣低下,我厭惡自己,可我感謝主讓我擁有我的家人!’」於是他們都跟著教授齊聲誦讀,連荷馬和老媽都不例外。只有在這個時候,老媽才不會唸叨「多少聽著點兒」。

聖克勞茲孤兒院,是個凡事有節制的地方,感恩儀式並不隆重,感恩禱告也簡簡單單,卻真誠實在。直到感恩節時,荷馬才第一次想到了有關德勒帕家的某些想不通的問題。與聖克勞茲相反,華特維爾的生活應該說很不錯,孩子們起碼有人疼愛。既然如此,又有什麼可「懺悔」的呢?難道罪惡感會與幸福感密不可分嗎?如果拉奇是一棵大樹的名字(這一點荷馬知道),那麼,華特維爾這家人經常掛在嘴邊的「上帝」就應該是更堅硬的東西了,譬如「山」或者「冰」什麼的;如果華特維爾的上帝保持著清醒的頭腦,那麼,德勒帕家的感恩節可真讓荷馬大惑不解,因為這家人一個個喝得酩酊大醉。

用老媽的話說,教授是「掉進了酒缸裡」。荷馬私下猜測,這大概是說教授比平常多喝了兩杯,所以就像老媽說的有了些「醉意」。然而,讓荷馬目瞪口呆的是,教授已婚的兒子和兩個出嫁了的女兒似乎也掉進了酒缸裡。由於是過節,教授和老媽允許荷馬和孫子們可以晚些上床,荷馬便有機會看到了以前晚上睡覺時經常聽見卻不曾看到的情景:教授喝得爛醉如泥,老媽不得不使盡全身力氣,強行攙著他上樓去睡覺,弄得滿屋子哐當直響,而教授嘴裡還在嘰裡咕嚕地發出抗議。

教授的兒子大聲喊著:「運動大有好處!」話音剛落,他的身子從那把綠色的躺椅上一個趔趄,「砰」的一聲像中毒了似的倒在老魯福斯旁邊的毯子上。

教授的一個女兒見了便說:「有其父必有其子!」荷馬發覺另一個女兒沒有吭聲,原來她正在安樂椅上呼呼大睡,差不多滿滿一杯酒放在她的膝頭上,一隻手的手指幾乎全部泡在酒杯裡。

孫子們在家裡沒有了管束,便肆無忌憚地鬧翻了天。看樣子,一到感恩節,教授平日的諄諄教誨就全都被拋到了腦後。

這時,還不滿十歲的荷馬·威爾士便悄無聲息地爬上床去。為了早點入睡,他經常讓自己滿心憂傷地回憶孤兒院的生活。他想起有一次看見一群母親離開孤兒院附屬醫院的情景。醫院緊鄰男孩部,從女孩部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男孩部與女孩部之間是一個長條形庫房,過去曾用來存放圓鋸的鋸片。當時正是清晨時分,天色灰暗,只是藉助馬車的燈光,荷馬才發現外面正在下雪。荷馬晚上常常輾轉難眠,從火車站方向駛來的馬車載著上早班的廚工、清潔工等抵達孤兒院時,他往往仍然毫無睡意。所謂的馬車,其實不過是一節廢棄的火車車廂,冬天時,在車廂底下裝上滑板,讓馬拉著,就成了雪橇。有時路面上積雪稀薄,滑板與路上的碎石相互摩擦,會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只有捱到冬天結束了,他們才不情不願地將滑板換成車輪。馬車伕披著厚厚的線毯,坐在改裝而成的駕駛座上,明亮的燈光在他身旁搖曳,而車廂裡面則光線暗淡。

那天早晨,荷馬看見了那群女人,她們站在雪地裡等候馬車,荷馬並不認識她們。聖克勞茲的員工們下車時,她們顯得惶惶不安。員工們與這群女人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緊張氣氛。等候上車的女人都顯得極不自在,甚至面露愧色。相比之下,前來幹活的那些人則是一副自以為是、高人一等的模樣,有位女工甚至對那群即將離去的女人粗聲粗氣。荷馬聽不清她說了什麼,卻看見那群女人立刻退到一旁,就像遭到一股寒風的突襲一般。上車後,她們再也沒有回頭,甚至沒有相互打量,而只是默然無語。那位在荷馬看來一向待人和善、在任何時候對任何人都有說有笑的馬車伕對她們也不理不睬。馬車在雪地上掉過頭,向火車站駛去。透過燈光掩映的視窗,荷馬·威爾士瞥見有幾個女人把頭埋在手裡,還有人只是木然地坐著,就像是葬禮上的哀悼者,必須竭力保持冷靜,否則就會情緒失控。

那是荷馬第一次看見那些母親,而且只看到她們模糊的身影。她們來到聖克勞茲,生下沒人要的孩子,然後一走了之。所幸荷馬看到的是她們離去的一幕,而不是她們大腹便便、帶著問題到來的樣子。不過,荷馬仍然明白,她們離去時,並沒有完全解決來時的問題。那些人是他有生以來見過的最痛苦的人,難怪她們要趁著天沒亮就離去。

在華特維爾的德勒帕家過感恩節的這個晚上,一心想讓自己早點兒入睡的荷馬·威爾士,不僅看見了那群在大雪中離去的母親,眼前還浮現出了其他的情景。當他晚上無法入睡時,他常常想象自己與她們一起坐上馬車,然後轉火車,跟她們回家。他甚至在那群人中認出了自己的親生母親,並悄悄地跟在她身後。可是他看不清她的模樣,不知道她住在哪裡、從哪裡來、是否還要回去。他更不清楚自己的父親是誰,她是否正要回到自己父親身邊去。荷馬·威爾士與大多數孤兒一樣,常常在幻想中看到自己的親生父母,可他們卻總是不認識他。他從小就喜歡直愣愣地盯著大人看,被發現時往往很難為情。他的目光中有時充滿依戀,有時卻是一種連他自己都認不出來的不自知的敵意。

每逢這時,拉奇醫生就會提醒道:「別這樣,荷馬,不要這樣瞪著別人!」

長大後,荷馬·威爾士還常常不自覺地瞪著別人,被發現時仍是很難為情。

但是在華特維爾的感恩節之夜,他卻拼命地睜大雙眼尋找他的親生父母,直到覺得即將找到他們時,才精疲力竭地睡去。不知過了多久,教授的一個孫子突然將他推醒,那孩子年齡比荷馬要大。荷馬這才想起家裡由於過節人多,那孩子得跟他合擠一張床。

那孩子說:「睡過去一點兒!」荷馬挪了挪身子。「把你的雞雞收在褲襠裡!」那男孩又說。其實荷馬壓根兒也沒想要把它露出來。接著,那孩子又問:「你知道什麼叫雞姦嗎?」

「不知道。」荷馬答道。

「哼,不知道才怪,你這個小色鬼!」那男孩說,「你們孤兒院的人全這樣,一天到晚都幹這個!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動我一下,我就要你沒了雞雞滾回去!我會把你的雞雞割下來餵狗!」

「你是說魯福斯嗎?」荷馬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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