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小色鬼!」那孩子說,「你還要說你不知道什麼叫雞姦嗎?」
「我不知道。」荷馬回答。
「你是想讓我給你示範一下,對吧?」那孩子問。
「沒有啊!」荷馬說。
「你就是這意思,小色鬼!」那孩子說著,就對荷馬動手動腳起來。荷馬在孤兒院從來不曾聽過或見過這種齷齪事。那孩子雖然早在一所很好的寄宿學校裡學會了這些邪門歪道,卻從來不曾領教過荷馬在三里瀑那家練就的大哭功夫。在這個時刻,荷馬覺得只有放開嗓門號啕大哭,才能躲過這場劫難。他的哭聲馬上驚醒了家中唯一一位已經睡著、而不是醉得不省人事的大人,也就是說,荷馬吵醒了老媽,當然還吵醒了所有的孫子,其中有幾個比荷馬年齡要小。他們全沒見過荷馬號啕大哭的陣勢,一個個嚇得不輕,連魯福斯也給吵醒了,跟著汪汪大叫起來。
老媽連忙趕到荷馬的門口,問道:「老天!這是怎麼了?」
「他想雞姦我,我就給了他一點兒教訓。」上寄宿學校的男孩說。荷馬這時正在努力控制自己非同凡響的哭號,把哭聲憋回去。他哪裡會知道,老媽自然會相信自己的孫子,而不是一個孤兒!
拉奇醫生曾經寫道:「在聖克勞茲,不要過多地回想自己的祖先,否則不僅會覺得世事無情,而且是自尋煩惱。在別的地方,我很難過地說,孤兒的祖先總是難免遭人懷疑的。」
老媽將荷馬狠狠地揍了一頓,其手法絕不亞於三里瀑的那家人,然後將他關進灶房,不許他回房睡覺。好在灶房裡還乾爽暖和,並且有張摺疊床,那是夏天出去野營時用的。
灶房裡有好多溼鞋子,其中也有荷馬的一雙,還有幾雙襪子也快要乾了,荷馬穿上倒也湊合。另外還有各種厚實的寒衣,有些差不多快乾了,荷馬挑了幾件較為暖和、適合戶外活動的穿在身上。他知道,老媽和教授特別顧及家庭的臉面,絕對不會為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將他送回孤兒院。要回去,他就得自己想辦法,而他確實是想回去了。
事實上,老媽已經向荷馬錶明瞭她對所謂雞姦惡習的態度,並且無疑已經下定決心要治好這一惡習。她讓荷馬跪在灶房的摺疊床前,命令道:「跟著我說!」然後念著教授那套怪異的感恩詞,「我惡劣低下,我厭惡自己!」荷馬一邊跟著她念,一邊在心裡告訴自己這全是胡說八道。說實在的,他有生以來,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喜歡自己,他覺得他已經快要找到自我,知道該如何作一個有用之人了。不過他也知道,他得先回到聖克勞茲才行。
老媽吻了他晚安。並對他說:「荷馬,別擔心教授知道這件事後會怎麼說。不管他說什麼,你多少聽著點兒就行了。」
荷馬·威爾士沒有坐在那裡等著聽教授對於雞姦問題的長篇訓話。他邁出了德勒帕家的大門,即使漫天大雪也擋不住他的腳步。在三十年代的華特維爾,感恩節期間雪深及膝幾乎是司空見慣。再說,教授早就一點一滴地教過荷馬穿雪地靴的用途和竅門了。
荷馬的方向感很強,不一會兒就找到了鎮上的中心街道以及與之相通的大路,然後一直往前走。直到天亮後,才有一輛卡車在他身邊停了下來。這是一輛裝運木材的卡車,荷馬以為它正好順路,便對司機說:「我是聖克勞茲孤兒院的,我迷路了。」那個年代的伐木工,誰都知道聖克勞茲在哪裡,司機明白這孩子是把方向弄反了。
他對荷馬說:「你走錯方向了,孩子,你得掉頭回去找一輛朝那個方向開的車子。你是什麼人?是從孤兒院逃出來的嗎?」與大多數人一樣,司機以為孤兒總是想從孤兒院裡逃出來,而不是跑回去。
「我只是那兒的人。」荷馬·威爾士說。司機對他揮了揮手,就把車開走了。在拉奇醫生看來,這個司機毫無憐憫之心,竟然置一個在雪地上獨行的孩子於不顧,他一準兒是蘭姆斯造紙公司的員工。
第二輛在他身邊停下的也是木材車,車上空空的,司機正要開回林中裝運木材,因此可以說與荷馬同路。
聽說荷馬要去聖克勞茲,司機便問:「你是孤兒嗎?」
荷馬答道:「不,我只是那兒的人,我現在是那兒的人了。」
在當時的緬因州,開車去任何地方都極不容易,尤其是路面被積雪覆蓋之時。荷馬·威爾士回到他的家時,時候已經不早了,灰暗的天色與他看到一群母親拋下孩子、匆匆離去的那天清晨沒有兩樣。他在醫院門外佇立片刻,愣愣地注視著漫天飛揚的雪花,然後走到男孩部門口站了一會兒,接著又重新回到醫院門外,因為那裡光線相對要好一些。
他在心裡考慮著該如何跟拉奇醫生解釋這一切。正在這時,從火車站方向駛來的那輛破舊的雪橇式馬車在他身邊停住了,從車上下來了唯一的乘客。這是一位大腹便便的孕婦,馬車伕開始還有些擔心她會滑倒,想扶她一把,可似乎又馬上意識到她此行的目的,覺得攙扶這種女人是不道德的事情。於是他打消念頭,駕車走了。孕婦小心翼翼地朝醫院門口和站在門口的荷馬·威爾士走來,然後在門口站住了,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荷馬代她按了門鈴,他想,這女人肯定也需要一些時間,想想該跟拉奇醫生說什麼。
他們就這樣站在這裡,在外人看來,准以為他們是母子倆呢。他們熱切地對望著,彼此心意相通,非常清楚對方此刻的心情。荷馬擔心拉奇醫生會責備自己,不過不難看出,那女人更是憂心忡忡,因為她與拉奇醫生素不相識,更不知道聖克勞茲到底是個怎樣的地方。
裡面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有個人影前來開門,荷馬一眼認出是安琪拉護士天使般的身影。不知怎麼,荷馬竟然伸出手去,握住了孕婦的手。也許是燈光照出了她臉上的淚痕,不過荷馬自己也需要一隻手給自己力量和支援。安琪拉護士好不容易將凍住了的大門開啟一條縫,驀然看到出現在雪夜中的荷馬·威爾士,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荷馬的神情十分鎮靜,他對孕婦和她肚子裡不受歡迎的胎兒說:「別擔心,這兒的人都很好。」
孕婦緊緊地握著荷馬的手,握得他微微發疼。就在他的一聲「媽媽」幾乎脫口而出時,安琪拉護士終於將門開啟,一把將荷馬攬入懷中。
安琪拉護士連聲喊道:「哦,荷馬!我的荷馬!我們的荷馬!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
由於孕婦仍然將荷馬的手握著不放——兩人似乎都不願鬆開,安琪拉護士便轉過身來,連孕婦一起擁進懷裡,彷彿這孕婦也與荷馬·威爾士一樣,是屬於聖克勞茲的孤兒。
荷馬對拉奇醫生解釋說,他覺得留在華特維爾毫無用處。只是由於德勒帕夫婦隨後給拉奇醫生打來電話,報告荷馬出逃的事,荷馬才不得不道出有關「雞姦」的風波(後來,聖拉奇也對荷馬仔細講解了「雞姦」一詞的含義)。教授的酗酒行為讓拉奇醫生大為意外(他通常對這類事情都是頗有眼光的),而教授的禱告詞更是讓他極為不快。於是,拉奇醫生三言兩語地給德勒帕家裡寫了一封簡訊,這與教授長篇大論的風格正好形成了極大的反差。
在信中,他本來只寫著:「懺悔吧!」接著又忍不住加了一句,「你們確實惡劣低下,你們應該厭惡自己!」
韋爾伯·拉奇心裡明白,再為荷馬找個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一找就足足找了三年,那時荷馬已經十三歲了。拉奇十分清楚其中的難處:荷馬年齡越大,適應新環境所需的時間也就越長。
拉奇在日誌中寫道:「在聖克勞茲,我們只有一個問題。總有孤兒存在不算是問題,反正此事無法解決,我們唯有盡心盡力地照顧他們。經費長期不足也不是問題,此事也無法解決,孤兒院經濟拮据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至於並不是每個孕婦都想要孩子,也不是問題所在:也許我們可以期待將來的某個時候,人們的頭腦會比較開明,女人可以有權決定拿掉她們不想要的孩子。當然,肯定有些沒有受過教育的女人會感到迷惘和恐懼,所以,即使是在人們比較開明的時候,也總是會有不受歡迎的孩子來到人世。
「與此同時,還有一些孩子明明受歡迎,卻陰差陽錯地成了孤兒,可能是出於事故呀,有意無意的暴力行為呀,等等。但所有這些都不是我們的問題。在聖克勞茲,如果我們將現實生活中的困難當作問題,只會白白地浪費我們有限的精力和想象力。在聖克勞茲,我們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荷馬·威爾士:我們對待荷馬的方式一向非常有效,把孤兒院變成了他的家,而這正是問題所在。假如你在一個政府機構裡投入像普通家庭那樣的愛心,再假如這個政府機構是一所孤兒院,而你對愛的投入又十分成功,那麼就會使孤兒院變質:它本該是孤兒們尋求美好生活的歇腳處,你卻將它變成了孤兒們人生旅途中的起點站同時也是終點站,使他們不願接受其他地方。
「做人本不該冷酷無情,可是在孤兒院裡,我們在愛心方面也許應該吝嗇一點。如果你過於慷慨大方,孤兒們就會一個個不願離開了,於是就會製造荷馬·威爾士這樣的問題——他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孤兒,聖克勞茲孤兒院成了他唯一的家。饒恕我吧,上帝!我製造了一個孤兒,他名叫荷馬·威爾士,他將永遠屬於聖克勞茲孤兒院。」
荷馬十二歲時,就擔當起管理孤兒院的重任了。對這裡的一切,從爐子、木柴箱、電線盒、衣櫥,到洗衣房、廚房,到貓睡在哪個角落、郵件什麼時候送達等,他都瞭如指掌。他還負責分發信件,他知道所有人的名字,知道誰值什麼班,以及母親們到醫院時在哪裡剃毛、她們得住多長時間、什麼時候離開、離開時需要什麼幫助等。他還負責打上課鈴。他認識所有的老師。孤兒院離火車站有兩百碼遠,但老師們剛出車站,他就能從他們走路的神態辨別出來者是誰。他成了一個能人,連女孩部都對他有所耳聞。不過,他對那兒的幾個年齡比他大的女孩心存畏懼,所以總是儘可能避開那裡,除非是要幫拉奇醫生跑腿,為他傳個信或送個藥什麼的。女孩部的負責人不是醫生,所以,女孩們一旦生了病,要麼是去醫院找醫生,要麼就讓醫生來看她們。女孩部的負責人是愛爾蘭裔的波士頓人,大家都叫她葛洛根太太,不過她從來不曾提起過葛洛根先生,見過她的人都難以想象會有哪個男人在她的生活中佔據一席之地。也許她喜歡別人稱她「太太」,而不是「小姐」。她曾經在「新英格蘭孤兒之家」工作過一段時間,並且是「上帝的小僕人」社團的成員,為此,她當初前來應徵時,還真讓拉奇醫生猶豫了一陣子。不過,葛洛根太太似乎並沒有打算在聖克勞茲孤兒院吸收會員,大概是太忙了吧!除了處理女孩部的各種繁雜事務之外,她還得安排孩子們儘可能接受一些教育。
說到上學,聖克勞茲孤兒院的孩子最多隻能上到六年級,再往後就沒有學校可上了,而一至六年級唯一可上的學校在三里瀑。雖然它離孤兒院只有一站路,可那時的火車卻經常誤點,而且,星期四當班的司機更是經常到站不停,也許是看到那些早已廢棄的建築,讓他以為聖克勞茲是座鬼城,要不就是他對那些在這裡下車的女人心存不滿。
三里瀑的學校只有一間教室,在為數不多前來上學的孤兒們面前,當地的學生往往自以為是,而那些即使被家人忽視或受到虐待的孩子對他們也是不屑一顧。正是在這種極不友善的氛圍裡,荷馬·威爾士斷斷續續地從一年級唸到了六年級。缺課在他是家常便飯,每個月裡,他都會有三個星期四不去上學,另外還得加上每週起碼一天的火車晚點。一到冬天,他每週總會有一天鬧病,而風雪太大,火車停駛,自然更是不上學的正當理由。
後來,院方乾脆請三里瀑的老師來聖克勞茲孤兒院上課。不過在那個年頭,由於火車不便,那三位前來上課的老師也吃盡了苦頭。教數學的女老師曾是一家紡織廠的會計,愛德娜護士說她是「地地道道算賬的」。可她從來不教代數幾何,而且只喜歡加減法,不喜歡乘除法(只是到荷馬·威爾士長大成人後,拉奇醫生才發現荷馬壓根兒就沒學過九九乘法表)。
教語法和寫字的也是一位女老師。她是個有錢的寡婦,丈夫生前是水暖工。她在教學上非常嚴厲,但毫無條理可言。她常常給學生一大堆沒有標點符號、沒有大小寫、拼寫錯誤百出的詞語,要他們造出正確的句子,加上適當的標點,同時避免拼寫錯誤,然後她再加以修改。她習慣用各種不同顏色的筆批改作業,那些作業經她批改之後,看起來就像是兩個文化程度不高的國家在交戰後簽署的內容一再修訂的協議。荷馬總是覺得那些句子雖然不再有任何錯誤,卻仍然十分別扭,因為這位老師經常根據家裡的一本讚美詩集來佈置作業,荷馬卻從來沒有進過教堂或聽過讚美詩(他只聽過聖誕歌和葛洛根太太唱的幾支歌曲,而水暖工的遺孀又不是傻瓜,她才不會從聖誕歌中挑選材料呢!)。晚上,荷馬常常做噩夢,夢到要解答這位老師編出的種種怪題目,如:
olordemigotwenienausumwundorkonsideralthewurldsthihendshavmad...又如:
oruckofegescliftfurmeletmihidmisulfentheee...等等。
第三位是來自卡姆登的一位退休的小學教師,是位鬱鬱寡歡的老先生。由於生活無法自理,他只好住在女兒女婿家裡。他教世界歷史,卻從來不用課本,只是憑記憶教學。他說日期並不重要。他可以就美索不達米亞的歷史滔滔不絕地講上整整半個小時,再停下來歇口氣或喝口水,然後又一下子跳到羅馬或特洛伊。有時,他大段大段地背誦希臘史學家修昔底德的作品,喝口水後,卻突然將話題轉到了拿破崙和厄爾巴島上。
愛德娜護士有一次對拉奇醫生說:「我猜想,他是有意要給學生樹立歷史的概念。」
安琪拉護士卻翻了翻眼睛,說:「每次一聽他講課,我就明白這世界上為什麼會有那麼多戰爭了!」
荷馬明白她的意思:一個人實在不該活得那麼久。
因此,也就不難理解荷馬為什麼寧可幹活,也不願上學。
荷馬最喜歡的差事是為拉奇醫生挑選每晚要念的書。他得挑選一些不長不短、剛好能在二十分鐘內讀完的篇章。這差事並不容易。相對於拉奇醫生的朗讀速度而言,同樣篇幅的文章讓荷馬朗讀起來,速度就會偏慢,但如果讓他默讀,又會偏快。拉奇醫生每天晚上為孩子們念20分鐘的書,這樣,他得花幾個月的時間才能唸完《遠大前程》。而唸完《大衛·科波菲爾》,則需要一年多。然後他會對荷馬說,他又要回到《遠大前程》上了,因為每到這個時候,那些聽過《遠大前程》的孩子,除荷馬外,都早已離開了孤兒院。
話說回來,沒有幾個孩子真能聽懂《遠大前程》和《大衛·科波菲爾》。大部分孩子都還太小,無法理解狄更斯的語言,他們甚至連聖克勞茲的日常用語都不是太懂。拉奇醫生只在乎朗讀本身。對那些什麼都不懂的孩子來說,晚讀成了他們美妙的催眠曲,而對極少數能夠理解作品語言和故事情節的孩子而言,晚讀則為他們提供了一個想象的空間,使他們的思緒得以離開聖克勞茲,飛向遙遠的地方。
拉奇醫生最喜歡的作家是狄更斯,而《遠大前程》和《大衛·科波菲爾》都是以孤兒生活為題材,所以他的選擇顯然自有緣故。「要不然,還有什麼書可以念給孤兒們聽呢?」他在日誌中這樣寫道。
因此,荷馬非常熟悉的一個場景,就是沼澤地裡的絞刑架:「上面還懸掛著一截鐵鏈,早先用來拴過一個海盜……」孤兒匹普、逃犯馬格威奇、迷人的艾絲黛拉、報復心強的郝薇香小姐等形形色色的人物,在他的想象中變得栩栩如生。隨著他的想象,他常常不知不覺進入夢鄉,在晨曦之中,跟著那群身影模糊的母親離開聖克勞茲,爬上馬車,或者登上將馬車取而代之的汽車,初次感受到時光的流逝與文明的進步。但是,在汽車取代馬車後不久,聖克勞茲的所有汽車又全部停駛,於是母親們只好步行往返。這更讓荷馬感受到了時光流逝的含義。
他在睡夢中見到的總是相同的女人,她們從來沒有男人相陪,那些男人都在哪裡呢?荷馬很喜歡《遠大前程》中的一段描寫,那是匹普動身追尋他的遠大前程之時,他這樣說道:「朝霧早已在一片肅穆中消散淨盡,那花花世界就展現在我的面前。」聖克勞茲的孤兒對霧從來都不陌生:從三里瀑飄浮下來的迷霧籠罩著全鎮上下,包括孤兒院,還有河面上。它隔斷了人們的視線,使孤兒的父母得以在氤氳的霧氣中銷聲匿跡。
拉奇醫生常說:「荷馬,終有一天你會見到大海。現在你只見過高山,但高山遠不及大海那麼雄偉壯觀。海邊也會有霧,並且比這兒更濃,可是當濃霧散去後……哦,你一定得見識見識那種景象!」
可是荷馬早已在遐想中見識過了:「朝霧在一片肅穆中消散淨盡。」他朝拉奇醫生淡淡一笑,然後告退,準備去打鈴,那是他分內的工作。當他的第四對養父母前來接他時,他正在幹這分內之事。拉奇醫生早就讓他作了充分的思想準備,所以他一眼就認出了這對夫婦。
按今天的標準來說,這是一對熱衷於體育運動的夫婦,可是在三十年代的緬因州(那時荷馬才十二歲),在平常人的眼中,這對準備領養荷馬的夫妻簡直可以說是戶外活動的狂熱分子。他們喜歡在激流中泛舟,喜歡航海、登山、潛水、野營、快速步行。他們喜歡運動,喜歡那些無拘無束、富有冒險色彩的運動。
他們到達聖克勞茲孤兒院時,正在打鈴的荷馬看到他們,不由得目瞪口呆,本來是十點鐘,他卻打了十四下。他們體型強壯,肌肉結實,走起路來大步流星,威風凜凜。男的頭戴狩獵帽,女的腰佩子彈夾和彎刀,刀鞘上還飾有印第安風格的珠子,兩人腳上的長筒靴似乎與他們融為了一體。他們駕駛著一輛自己改裝而成的旅行車,那種車在許多年後才漸漸流行,車身很大,裡面裝置齊全,獵獲一頭犀牛裝進去也完全不成問題。看到他們,荷馬彷彿馬上看到了不久的將來,他們會訓練他獵熊、鬥鱷魚,他的生活將遠離平地。他正要接著打第十五下鈴時,愛德娜護士攔住了他。
韋爾伯·拉奇這一次尤為謹慎。他並不擔心荷馬的心理承受能力,將《遠大前程》和《大衛·科波菲爾》都讀上兩遍並且還一字不漏地聽過兩遍的荷馬,在心理上比同齡的孩子都要成熟。讓他遲疑不決的是荷馬的身體狀況和運動能力。在拉奇看來,跟學習那些更基本、更必要的技能相比,體育運動位居其次,他也明白孤兒院的體育課還遠遠不夠。事實上,這裡所謂的體育課,不過就是碰到天氣不好時在餐廳裡踢踢足球;而天氣好時,男孩女孩就分頭在外玩捉迷藏,踢罐頭盒,愛德娜護士和安琪拉護士偶爾也會跟他們一起玩棍球。說是棍球,其實是用膠帶紙將幾隻襪子綁成一團,所以滾動起來並不順暢。拉奇並不反對戶外運動,不過他對戶外運動也一竅不通。他想,讓荷馬消耗一點體力也好(儘管拉奇認為這是無謂的浪費),或許能增加他的幽默感呢!
這對夫妻的姓氏,就讓愛德娜護士和安琪拉護士覺得非常幽默,居然是「溫克爾」。男的叫格蘭特,女的叫比莉,他們屬於緬因州為數不多的有錢人。他們所經營的「生意」(是他們自己的可笑說法)分文不賺,不過他們根本就不需要賺錢,他們生來就非常富有。這種不賺錢的「生意」非同尋常,就是專門將客戶帶到野外旅行,讓他們嚐嚐迷路的滋味,或者讓他們乘坐小船在急流中顛簸起伏,體會一下那種驚險刺激、隨時會有滅頂之災的感受。溫克爾夫婦的生意就是為某些感覺麻木的人創造刺激,那些人的日常生活與環境一成不變,只有極具冒險色彩的模擬事件,才能使他們有反應。拉奇醫生對溫克爾夫婦的「生意」不以為然,覺得那只是有錢人的花樣——一味隨心所欲地玩樂,卻又要編個冠冕堂皇的名目。不過,夫婦倆那種瘋狂的快樂卻讓韋爾伯·拉奇感觸頗深,他覺得,不管是成人還是孤兒,很少有人能感受到瘋狂的快樂。
拉奇醫生曾經寫道:「在別的地方,瘋狂的快樂指的是一種心態,可在聖克勞茲,我們發現唯有在神經完全錯亂時,才能體會到瘋狂的快樂。因此,我倒寧願將這種難得一見的東西稱為‘靈魂狀態’。」在談到靈魂時,拉奇常常喜歡來點兒惡作劇,在手術室裡出其不意地將兩位可愛的護士捉弄一番。
有一次,他們正在為手術檯上的病人開刀,拉奇突然一本正經地指著那位於肋骨之下、腹部內臟上方的光滑而呈紅褐色的東西,壓低嗓門說:「快看!你們難得有機會看到它,可這會兒正趕上它打瞌睡呢!趁它沒動之前趕快看看!」乍看之下,那東西就像一條三磅重的麵包,或一隻長了兩隻大肉足的蛞蝓。兩位護士不由得目瞪口呆。拉奇醫生以肅穆的口吻說:「這就是靈魂!」事實上,這只是肝臟,是人體最大的腺體,具有人們認為靈魂所擁有的某些功能,如細胞再生功能等。而拉奇真正關心的也是人的肝臟,而不是靈魂。
不管溫克爾夫婦瘋狂的快樂是屬於「心態」還是「靈魂狀態」,韋爾伯·拉奇都希望能對荷馬產生一些影響。溫克爾夫婦一直希望有個孩子,「只是為了與我們共同分享自然界,並且讓孩子快樂。」他們說。拉奇醫生看看他們,不消片刻,就得出了他們無法生育的結論。他認為他們過於好動,甚至懷疑他們一天到晚東奔西跑,以致沒有時間做愛懷孕。他打量著比莉·溫克爾,心想,也許她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女人。
格蘭特有個打算。拉奇醫生髮現,這個男人留著一頭金髮和滿臉的鬍子,以至於很難看清他的真實面目。他額前的頭髮巧妙地遮住了過低的額頭,顴骨隱約顯得很高,雙眼凹陷,剩下的就是濃密的絡腮鬍子(拉奇醫生想象著比莉·溫克爾必須在其中揮刀開路,就像在叢林中披荊斬棘一樣,才能找到格蘭特的嘴)。格蘭特打算暫借荷馬來一趟觀鹿之旅。他們準備乘船旅行,然後進入緬因州的北部森林觀賞駝鹿,同時也讓荷馬稍稍體會一下激流泛舟的樂趣。
聖拉奇想,在精力過人的溫克爾夫婦保護之下,荷馬此行應該會安全無虞。不過,他不敢肯定荷馬是否願意跟他們同行,乃至做他們的養子。他倒不擔心這對夫婦的瘋狂行為會嚇著荷馬——哪個男孩子會害怕驚險刺激的經歷呢?讓他放心不下的是,溫克爾夫婦可能會讓荷馬厭煩,即使不把他煩死,也會煩得他掉眼淚。也許這趟森林之旅,包括激流泛舟和觀看駝鹿,能讓荷馬明白他是否真的願意被格蘭特和比莉永遠領養。
格蘭特·溫克爾興高采烈地對荷馬說:「如果你在森林裡玩得開心,我們就再帶你出海。」荷馬猜想,他們可能會騎著鯨魚遨遊吧!而拉奇醫生則尋思,他們只怕還會以逗鯊魚為樂呢!
無論如何,拉奇醫生希望荷馬能去嘗試一下,而荷馬也願意做一切嘗試,只要是為了聖拉奇。
「可別幹什麼危險的事兒!」拉奇醫生鄭重其事地交代溫克爾夫婦。
「哦,不會的,我發誓!」比莉大聲說著,一邊與格蘭特一道在胸口畫著十字。
據拉奇醫生所知,前往緬因州北部森林的路只有一條,那條路為蘭姆斯造紙公司所修建,並且為其所擁有。由於緬因州森林的樹木禁止砍伐,造紙公司便修築了一條穿越林中的道路,好將伐木裝置運抵他們自己的地盤。拉奇醫生沒有其他的顧慮,只是不願荷馬與蘭姆斯造紙公司有任何瓜葛。
荷馬坐上溫克爾夫婦自行改造過的旅行車,發現裡面又小又窄,不覺大為意外。車裡塞滿了各種東西,小舟、帳篷、釣具、炊具、槍支等一應俱全,可是卻沒有為司機和乘客留下寬敞的位置,荷馬只好坐在比莉的大腿上。比莉的大腿儘管很粗,但肌肉非常結實,坐起來硬邦邦的很不舒服。在此之前,荷馬只有一次接觸過女人的大腿,那是在聖克勞茲一年一度的「三條腿比賽」中發生的事情了。
孤兒院的孩子們,每年都要舉行一次這樣的比賽,既為孤兒院籌措資金,對鎮裡的居民來說也是一種娛樂,所以沒有引起非議。在過去的兩年中,荷馬都贏得了冠軍,不過得歸功於他的同伴。他的同伴在所有女孩中年齡最大,力氣過人,總是將他拎起來雙手摟著衝過終點線。比賽的方法是:將年齡相仿的男孩和女孩湊成一對,將男孩的左腿與女孩的右腿綁在一起,然後憑藉各自那條自由的腿,共同拖著相當難受的所謂第三條腿,一起跑向終點。那個大女孩根本不用拖著荷馬,她用作弊的方法,拎起荷馬就跑。可是在去年的比賽中,那女孩在跑到終點時摔了一跤,荷馬順勢跌在她的大腿上。他連忙慌慌張張地爬起來,卻一不小心,將手按到了她的胸部,而她也就狠狠地掐了他一把,就在華特維爾那個上寄宿學校的男孩稱為「小雞雞」的地方。
那姑娘名叫美洛妮(melony),與其他好幾個女孩的名字一樣,這其實是一個寫錯了的名字。她本來叫美洛蒂(melody),但女孩部的秘書打字水平太低,將美洛妮打成了美洛蒂,不過倒也歪打正著,因為她全身上下沒有哪一處能跟音樂扯得上關係。她十六歲左右(誰也不知道她的確切年齡),身材發育很好,豐滿的乳房和渾圓的臀部像極了大西瓜。
在漫長的北上途中,荷馬一直戰戰兢兢,唯恐比莉·溫克爾也會掐他的小雞雞。他注視著窗外,無數的房舍和牲口都一晃而過,漸漸地,各條路上的卡車和汽車少了起來。不久,便只剩下一條路,唯一的一條路,常常沿河而上,而河中水流湍急。後來前方出現了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那座山有個印第安名字。在彷彿好幾個小時的行駛中,那座山峰始終巍然矗立在那裡,雖然時值七月,山頂上仍然積雪覆蓋。
格蘭特·溫克爾說:「荷馬,那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在那些積雪下面,有一座湖。」
「駝鹿最喜歡在湖邊出沒,你一定也會喜歡那裡的。」比莉接著說。
荷馬對此深信不疑。這只不過是一次探險,而且拉奇醫生也說過,他不一定非得留下來。
天黑之前,他們停了車,開始作過夜的準備。他們在大路與河邊之間的空地上搭起了帳篷,裡面有三個小隔間,他們在一個隔間裡生起爐火。當格蘭特去河裡捕鱒魚時,比莉在另一個隔間裡讓荷馬按住她雙腳做了一百次仰臥起坐。晚上的空氣涼颼颼的,各種小蟲也不見了蹤影。他們點著油燈,敞著帳篷門,夫妻倆輪流給荷馬講他們的探險故事(拉奇醫生後來在日誌中寫道:「除了這些鬼話,他們還能有什麼可講呢?」)。
格蘭特講述了一位六十歲的老律師僱他們帶他去觀看母熊產仔的過程。比莉還讓荷馬看她被熊抓傷後的疤痕。他們說,曾經還有一個人要他們把他丟在海上的一艘小船裡,只給他一支槳,以便體會一下險境求生的感受。這個人想看看自己能否安全返回岸邊。當然,他們必須隨時關注著他,只是不能讓他發現,這樣,一旦真正發生危險,就能馬上出手援救。每當那個笨蛋晚上睡著了,小船在海上越漂越遠時,溫克爾夫婦就只好悄悄地將船拖向岸邊,而一到早晨(有一次甚至都看見陸地了),那傢伙卻總是有辦法迷失航向。後來,他們發現他在猛灌海水,才不得不將他搭救上岸。為此,那傢伙大失所望,起初只是開了幾張空頭支票,最後好不容易才勉強付清了探險費。
「探險費」這個名詞是比莉的發明。
荷馬想,如果他能給未來的養父母講講在聖克勞茲孤兒院的生活,或者是在華特維爾過感恩節的故事,也許能讓他們產生一點自知之明。他覺得自己應該為這次探險之旅中的篝火夜談作些貢獻。可是,說到精彩的故事,他就只知道《遠大前程》和《大衛·科波菲爾》,碰巧拉奇醫生讓他隨身帶著《遠大前程》,相比而言,他也更喜歡這一本。於是,他就問溫克爾夫婦能否允許他把自己最喜歡的故事念一點給他們聽。當然啦,他們說,他們十分樂意,在他們的記憶中,還從來沒有誰為他們念過書呢。荷馬有點兒拘謹,儘管這本書他已經看過很多遍了,可畢竟這是第一次為別人朗誦。
不過,荷馬還是念得好極了!他覺得自己都能夠模仿喬·葛吉瑞的口音了!當唸到伍甫賽先生「有氣無力地喊道:‘不!’」時,他自以為已經準確掌握了整個故事的語調,甚至發掘了他的首項天賦呢!遺憾的是,儘管他自認頗有天賦,溫克爾夫婦聽了不一會兒,卻酣然入睡了。然而,荷馬還是自顧自地念了下去,直到唸完第七章。荷馬自我安慰地想:也許不是我念得不好,也許是他們一直在做激烈的戶外運動,還有仰臥起坐、捕魚等,讓自己太累了。
荷馬幫溫克爾夫婦掖了掖他們的雙人大睡袋,吹滅了燈,然後鑽進自己隔間的睡袋裡躺了下來。他把頭伸在敞開的帳篷門外,凝視著星空,耳邊傳來不遠處的嘩嘩流水聲。可是這水聲並沒有讓他想起三里瀑,因為兩者截然不同。這條河雖然也是水流湍急,但是河道既深又窄,河水清澈透明,水底的鵝卵石依稀可見,偶爾在靠近岸邊的地方,還形成了幾個水面平靜如鏡的水坑,格蘭特就是在那兒捕的鱒魚。想著要與溫克爾夫婦一同探險,並不令人反感,可荷馬難以想象出駝鹿的模樣:它們到底有多大?會比溫克爾夫婦的個頭還高嗎?
對於溫克爾夫婦,荷馬並沒有不信任,當然,也不存在害怕。他對他們只是懷著某種保持距離的戒心。他相信他們沒有什麼危險性,可他們與常人不大一樣。他想著想著,在年幼的腦海中,漸漸將溫克爾夫婦與駝鹿混為一談,然後不知不覺睡著了。第二天早晨,一種奇怪的聲音驚醒了他,他想一定是駝鹿,結果卻發現聲音來自隔壁的溫克爾夫婦。看樣子,溫克爾夫婦真正是精力充沛地迎接早晨的到來!儘管荷馬從來不曾聽到過男女做愛或駝鹿交配的聲音,可他本能地明白了溫克爾夫婦在做什麼。如果拉奇醫生在場,關於溫克爾夫婦的不育問題,他準會另下結論說,原來是他們做愛的動作太過激烈,才毀掉或嚇死了所有的精子和卵子。
出於禮貌,荷馬只好裝睡。過了一會兒,他們撩醒了他。他們裝成兩隻狗,手腳並用地爬進來,用牙齒將他的睡袋咬著扯著,說要帶他去游泳。看著他們全身上下活力四射的肌肉,荷馬不禁想到:他們可真是強壯!讓他納悶的是,他們竟然要去洶湧的激流中游泳,難道就不怕被河水衝到岩石上,甚至被激流捲走?荷馬自己不會游泳,哪怕是在平靜的水中也不行。
不過,溫克爾夫婦都是戶外運動的老手,還擅長搭建各種設施。他們將一根繩索扔到河對岸,並告訴荷馬說,這叫「救生索」。只一會兒工夫,格蘭特·溫克爾就在對岸的岩石之間栽好了幾根耙狀的木樁,把救生索系在木樁上,再在上面加繫了兩條繩索,然後又錯綜複雜地安上金屬釦環和掛鉤,接上可以調整的安全帶,最後,溫克爾夫婦把安全帶牢牢地系在腰上。有了這些真正富有冒險色彩的裝置的幫助,他們就能在激流中翻滾跳躍,就像浴缸裡的兩個小玩具一般被拋上拋下,卻又由所謂的救生索相互拴著,到頭來總能安全無恙地停留在原地。荷馬看他們玩得不亦樂乎,也覺得非常開心。有時,河水似乎從他們的頭頂上呼嘯而過,將他們完全吞噬,沉下水底;可轉瞬間,他們又會跳著躍著露出水面,彷彿在翻騰的泡沫上漫步。他們就這樣像兩隻巨大的金黃色水獺一樣在河中央嬉戲。荷馬對他們駕馭自然(起碼是駕馭河水)的能力幾乎深信不疑了。他正要開口讓他們帶自己下水玩一玩,卻突然想到他們根本聽不到,即使他高喊或尖叫,溫克爾夫婦也不會聽見,河水在他們身邊咆哮,會將他所能發出的一切聲音徹底淹沒。
於是,他決定還是坐在岸邊,看他未來的養父母在水中玩樂。正在這時,他腳下的大地突然顫抖起來!與其說他真正感覺到了大地的顫抖,不如說是以前聽過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兒童故事給了他這種感覺,在那些故事裡,每當要發生可怕的事情,大地總是會顫抖起來。他寧可不信這回事,可大地確確實實在顫抖,同時耳邊還傳來了一陣轟隆隆的響聲。
荷馬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溫克爾夫婦,相信一切仍在他們的掌握之中。他們仍在湍急的水流中嬉戲,他們什麼也沒聽見,也沒感覺到大地在顫抖,因為他們不在地面上。
哦,天啊,來了一隻駝鹿!荷馬·威爾士心裡想著,猛地站起身來。他發現自己的雙腳正在震動的地面上不由自主地跳個不停。看來是一群駝鹿!他對自己說道。這時,除了轟隆隆的響聲之外,荷馬還聽到了刺耳的爆裂聲,聽起來有點兒像槍聲。他又朝溫克爾夫婦看去,他們似乎也聽到了動靜。不管來的是什麼,他們顯然並不陌生。只見他們神色驟變,不再是一副開心好玩的樣子,而似乎在努力掙扎,那幾乎要被洶湧的激流淹沒的臉上,露出了了然與恐懼的神情。再度躍出水面時,他們不約而同地抬頭朝上游望去。
荷馬循著他們的視線,赫然看到大約二十五碼外的地方,一批巨大的木材正順著水勢急衝而來。這些木材跟電線杆一般長,有的比電線杆還粗,常常將岸邊的草木席捲而下,激起巨大的浪花,有時甚至將河底的鵝卵石衝起二十來尺高。它們排山倒海地經過之處,泥沙和樹皮俱下,原本清亮透明的河水變得渾濁不堪。蘭姆斯造紙公司稱之為中等規模的木材漂流,他們說,漂流的木材總數一般不超過四百根,也許這一次有七百根左右吧!
見此情形,荷馬拔腿就跑,一直跑到大路上的安全地帶。他回過頭去,正好看到那批木材從他剛才所坐之處經過,將連著救生索的帳篷及帳篷裡的所有東西連根拔起,一併捲入水中,他那本《遠大前程》也隨之消失了。三天之後,蘭姆斯造紙公司才在約四英里以外的地方找到了比莉和格蘭特的屍體。
荷馬十分冷靜。他朝上游方向看了看,以為會出現更多的東西,它們要來就一定是來自上游。過了一會兒,他確定已經平安無事,才長噓了一口氣。他爬上溫克爾夫婦的旅行車,車內少了帳篷和炊具,顯得空蕩蕩的。他找到一套釣具,不過不敢去釣魚,因為要釣魚就得靠近水邊。他還找到了幾支槍,可不知道怎麼使用,不過有了槍,多少有些安全感。他挑了一把最大的十二釐米口徑的雙筒獵槍帶著,艱難地上路了。
到了中午,他已經是飢腸轆轆。好在天黑之前,他終於聽到一輛卡車開過來,從剎車的聲音判斷,車上似乎滿載著木材。真是該荷馬走運,只是由於他不會游泳,才沒有與溫克爾夫婦分享運動的快樂,而現在,卡車又正好與他順路。
「我要去聖克勞茲。」他對看到獵槍而目瞪口呆的司機說。
這是蘭姆斯造紙公司的木材車。看到它朝醫院門口開來,拉奇醫生不由得怒火中燒,他對一臉茫然的愛德娜護士交代說:「除非是人命關天,否則別指望我為那個公司的任何人做任何事情!」結果從車上下來的卻是荷馬·威爾士,拉奇不免有些失望,進而看到荷馬帶著獵槍,他不禁大驚失色。在荷馬的臉上,拉奇看到了病人從麻醉中甦醒過來時那種迷惘的神情。
「荷馬,你該多給溫克爾夫婦一點機會。」拉奇醫生面色凝重地說。於是,荷馬解釋了他提前回來的原因。
拉奇醫生問道:「你是說,溫克爾夫婦不見了?」
「‘譁’的一下,就被沖走了!」荷馬·威爾士回答。
從那以後,韋爾伯·拉奇就再也沒有替荷馬找人家了,他說荷馬可以隨心所欲無限期地待在孤兒院裡。也就是在那一次,聖拉奇說:「好吧,荷馬,我希望你日後能成為有用之人。」
對荷馬來說,這並非難事,在他看來,孤兒們來到世上,就是為了要做有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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