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群山的夢

「當然行!我們有什麼好忙的?明天再念!明天我不給你念這個叫人頭痛的玩意兒,」阿基姆用手指甲在本子上一彈,「你要詩,明天我就找首詩來唸給你聽聽!……」

「是你自己寫的吧?」

「不是!我還沒有發瘋到這個地步!我一個朋友上礦去幹活,那兒既沒有電影,也沒法打獵,閒得發慌就胡亂寫詩,在信裡寄給我。有一首我特別喜歡看。我待會兒把信找出來……」

「你自己呢?你這裡邊什麼也沒有?」艾麗雅張開手指在腦袋旁邊轉了轉。

阿基姆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用劈柴撥旺了爐火。爐火的光點在小木屋裡歡快地跳動著,照亮了屋子的各個角落。阿基姆跪坐著,看著火光。艾麗雅也不動彈,沉默著。

過冬的小屋和居住在裡面的人都沉浸在一種原始的靜謐和安逸之中,此中的情趣和甜蜜境界只有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和在嚴寒冰封中工作了很久的人才會領略得到。艾麗雅肩上的短皮大衣褪落下來了,她一把抓住它,用一種毫無遺憾的,甚至是無動於衷的口吻,好像是對阿基姆,但更像是對自己說道:

「是啊,是這樣。我把生活中的有些事情搞顛倒了,隨隨便便,不假思索……」她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已經是微帶笑意地嘆了一口氣:「要是在古老的時代,我大概把上帝激怒了。上帝,或者不是上帝,但的確激怒了什麼人……」

阿基姆擔心艾麗雅心情不好會影響精神,怕她身體會壞下去,因此重新把話題又轉到詩歌方面,說是如果獨自一人在原始森林裡漫步,特別是春秋季節,那時就會出現一種情形,好像他在和自己或者竟然是和另一個人交談,結果說出來的話很有點像那麼回事兒。

「全是古怪念頭!」阿基姆下了個結論。

「也許是古怪念頭,」艾麗雅同意道,「但是人的一切美好的東西也正是從這種古怪念頭開始的。從這裡,也就是這種古怪念頭裡產生了歌曲、詩歌、長詩,產生了我們能夠並且應該為之驕傲的一切……」她沒有去攏那披散到臉上的、已經長得很長的秀髮,只是目不轉睛地對爐火凝望著;她攏頭髮的姿態特別靈巧:勾勾的手指把輕柔的垂髮攏到一邊,舒坦地把頭一扭,蓬鬆的髮束就甩到了背後。染成過淺色的頭髮像是粘上去的一樣已經完全稀疏了,往下垂著,只留著髮梢上一點金色;新長出的烏雲蓬鬆的深色的頭髮已經密密層層將它們蓋住,使它們越發顯得寥寥可數。

屋裡安靜極了,安靜得不僅能聽見屋頂煙囪旁融化的小冰塊滑落的聲音,也能聽見疏疏落落的滴水聲,一滴一滴,催人入睡,直到爐火漸漸變暗,滴水聲停止的時候,他們相互沒有說一句話,各人在自己睡的地方躺下了。阿基姆翻了翻身子底下的雲杉枝條,聞到一股發酸味的潮氣。「該換了。」阿基姆想道,同時聽了聽:艾麗雅沒有睡著。看來,她心裡不好受,他不禁又在心裡嘀咕了一聲:「倒霉的姑娘!大學裡的小姐!」他想對艾麗雅說,沒關係,不要垂頭喪氣,我很快就把你裝上小雪橇,送到有人的地方去,那兒有直升飛機,到那時就祝你一路順風!向首都問好!……「我們真像人們常說的那樣,相見匆匆,別離也匆匆……」

「什麼?」

阿基姆顫抖了一下,立刻蜷起了身子——他沒有擺脫森林流浪漢的老習慣,把腦子裡想的東西大聲說出來了。

「你怎麼了?」艾麗雅驚覺地欠起身來。

「沒什麼,睡吧!」阿基姆重又一動不動地躺著,他始終不讓自己睡著,直到聽到艾麗雅均勻而充滿睡意的呼吸為止。他已經習慣於捕捉她的每一個動作和目光,守伺她的睡夢和休憩。

他們是什麼時候相遇的,從那以後已經過了多少時間?好像是整整的一生了。他在某個時候已終於把一個幼小羸弱、孤苦無援的孩子撫養培育成了一個正當妙齡的美麗姣好的姑娘,現在對他來說,世界上沒有比她更親近、更可愛的人了。

艾麗雅猜想,阿基姆並沒有把日記全部念給她聽,跳過了他認為意思不大的地方,懶得去分析其中的寓意。當阿基姆一整天在原始森林裡轉悠的時候,她就爬上木床,蜷起兩腿,把身子裹在被褥裡,藉著視窗白雪的淡淡的光線,不僅重新把日記讀過,而且還仔細研究了這些本子邊頁上密密麻麻寫著的眉批註解,阿基姆完全不曾注意過它們。

有一種眉批字跡纖小,和蚊子腳相仿,是用一支流水不暢的鋼筆好不容易寫在紙頁上的,頁間夾著一根磯躑躅草的根莖,眉批寫在一首詩的下面:

小牛閱世還不太深,

不知人間有壞心人,

一徑走著自己的路,

腳蹄子漸漸變得硬。

不關痛癢的陌生人,

見了小牛也不心疼,

沉重的靴腳像雨點,

踢在小牛的正當心。

小牛犢的媽媽春天時候從河面的懸崖上摔下來溺死了,於是只要誰高興就可以對這頭傻牛犢踢上幾腳。但終於有一天:

門開處像驚雷乍起,

一條公牛健步走來,

雙眼圓睜叫人害怕,

烏油油皮色有光彩。

接下去就是蓋爾採夫孜孜矻矻抄了這麼一大段令人厭煩的詩行的用心之所在:

壞心人紛紛躲到一旁,

見強者不免心裡驚慌,

小牛犢軟弱儘可欺侮,

長成了公牛可不一樣!

艾麗雅不無譏諷地撲哧一笑,就開始看眉批的字樣:「先生,對您可是誰也欺侮不了,倒是您在欺侮大家。反正您已長成了一頭公牛,會吼叫,是名種,長著角……」

艾麗雅根據圓圓的小字,猜出了這個敢於對蓋爾採夫頂嘴;甚至數落他幾句的人是誰。

另一頁夾著一片大戟葉子。練習本的紙頁裡幾乎都夾著草和花作標記。是紀念他野外的考察?還是約會的留念?或許這,只不過是一種傷感和標新立異的標記,難道這不正是一切驕傲的靈魂不可救藥的通病嗎?

「沉默——在強者,表明他掌握著命運的韁繩,在弱者,常藉以逃避不應得的欺凌;對高傲者,是本性率真的流露,對卑下者,也不失為無言的驕矜;它表明著智者的明慎,愚人的理性!」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但已經是墨水流暢的清晰筆跡寫下的概括性的結論:「一般來說,這都是極其明智的,非一般凡人所能理解。不知怎麼想起了一件好像與此無關的事:有一次一架飛機墜落,有人死亡,很多乘客受了重傷,急需救援。這時有兩名倖存的、紋絲未傷的年輕人,跨過一個一個死去的和重傷的人,尋找自己的箱子!我覺得你就是其中的一個,密斯脫!」

下面緊接著的是蓋爾採夫大筆手書的話,已經完全近乎淫穢和惡意中傷了。

「哦,哲學家的神經受不了啦!」艾麗雅在木床上打了個寒噤,把毯子裹得更緊了。「在這樣一段關於沉默的價值的思考下面竟突然罵起街來了!」

爭吵告一段落,和解重又來臨。

「我感到最有誘惑的一種願望就是要讓我的孩子成為學者,他們究竟會成為怎樣的人——這個問題得由他們自己選擇,他們有這個權力。德萊克·博拉伊斯教授。」在博拉伊斯的話下面是一段感傷的眉批:「密司脫,在你們這些大洋彼岸世界的寵兒那裡,所有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呢?在任何地方,你們對我們的人民從來沒有一句褒辭?……」下面是蓋爾採夫的筆跡:「既不讚揚——也不出賣,是這樣嗎?」

這位可愛的少年英雄的警句是寫在一本較陳舊的比其他幾冊破損得多的本子裡,當做書籤夾在裡面的也是學院花圃裡或者城市林蔭道上那些毫不起眼的早已隳敗的草莖。蓋爾採夫把這個本子當做少年第一次作孽(然而心地還是純真的)記錄,保藏得比其他本子更細心。「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像我那樣被髮生的那件事所震懾,真是魂牽夢縈,難以排遣。一切對過去的悲傷和歡樂的回憶都刺痛著我的靈魂,從靈魂深處引出同一個聲音:我是個愚蠢的造物;一切我都難以忘卻,一切!」

「唉,蓋爾採夫,蓋爾採夫!這總算是幫我看清了你,」艾麗雅往下看去,「畢巧林和我的可愛的英雄!而我還老在思索:是什麼東西把我們結合在一起的?看來,咱們倆都是愚蠢的造物!」

熱心於閱讀的女讀者居然找到了這本神聖的筆記!因為她的職業要求她對一切寫在紙上的東西過目。蓋爾採夫把柳陀契卡作踐得太厲害了,她可不是簡單地爭辯幾句,簡直是在揍他的嘴巴:「真是個當代的畢巧林,外加慕尼黑衝鋒隊員的氣派!……」柳陀契卡只是從外表看來文文靜靜,而「骨子裡」這個女人的潑辣勁兒真不得了!蓋爾採夫滿口胡唚說這個「小娘兒」想用懷孕來讓他上鉤,要他娶她,之後就可以用道德的嚴肅性、病痛、孩子來降服他……

不要說你已經不會得救,

不要說你在憂傷裡疲憊不堪,

夜愈深沉,星兒就愈明亮,

悲哀愈深,和上帝就愈加靠近。

《Г·Г存念》這首小詩是蓋爾採夫的女友當年寫在本子的,綿綿的柔情和純真的心意真是躍然紙上,但是雄鷹戈加,鬥士戈加,卻躲躲藏藏,迴避著這個痴情的姑娘,他糟蹋了人家,雖然以贍養費的形式付了一筆錢,但到底還是滑腳溜走了。「去你的吧,戈加!但我呢,我呢!……也是好樣兒的!什麼好樣兒啊!也真是的!真要命啊!你也是自作自受,糊塗姑娘!也是自作自受!」艾麗雅把本子往爐子後面一丟,把雙手在運動褲上擦著,大聲叫了起來。「庸俗啊!多麼庸俗啊!天哪!到哪兒能躲開它呢?在大森林裡,在冰天雪地裡它還來糾纏不清!也真是的!真要命啊!真要命啊!」

艾麗雅羞愧得無地自容,就想盡快做點什麼事,轉移一下注意力,藉此忘掉這一切,她用雙手捂著臉頰,身子向兩邊搖晃著,不覺翻來覆去地說著:

「善心的人哪!善心的人哪!」

最後她清醒過來,就著忙了:阿基姆該回來了。她披了一件衣服就跑出小屋來到門外。這世界一片靜謐、冷峭、原始混沌般的純潔!這個遼闊無垠的世界,誰也不可能在一時之間把它糟蹋,玷汙,隨意擺佈,而人卻會意志沮喪,精神萎靡,特別是女人……「這‘老哥’在哪兒?他倒不慌不忙。」

艾麗雅回到木屋裡,生旺了爐火,把鍋子和水壺放到那墜彎的爐面上。心頭的不愉快並不是一下子、剎那間就消失的,但是情緒襲來時的那股勁兒已經過去了,姑娘好像又恢復了常態,回到了平凡的大森林日常生活中來了。她隱隱約約地期望著:「但願永遠能住在這兒,不慌不忙、安安靜靜地織著帽子,等待屋主人從嚴寒冰凍裡闖回家來,把風乾得發出清脆聲響的木柴扔到火爐旁,帶著神秘的笑容說道:‘瞧,我給你帶什麼東西來了!’說著就撒出一把凍稠李,或是把哪裡弄來的一片經冬未凋、色澤猶存的樹葉貼到她的臉頰上,或者往她手裡塞進一個結實飽滿的雪松果,有時候,送她一根樹枝,形狀彎曲得像一隻什麼小野獸,上面的木瘤正好像幾隻蹄子。」艾麗雅也趨附時尚,在莫斯科和南方的公園裡蒐集過形狀古怪的樹枝樹葉之類,但這些東西和阿基姆搞到的那些比起來簡直是算不了什麼!這也不奇怪,幾乎整個圖魯漢斯克原始森林都在阿基姆掌握之中。

阿基姆還沒有回來,不安的心情驅走了翻騰在她腦子裡的種種念頭。她想吃東西了,但是她忍著,往爐子裡不斷地加柴禾,湯鍋在爐子上沸滾著,水壺靠著爐子的煙囪,不斷從壺嘴裡冒氣。她已經習慣於經常和阿基姆在一起,哪怕在思想裡也是這樣,她好像變野了,周身長滿了青苔,已經和過去的生活不再相通,失去了和人交往的習慣,唉,你這個自私的姑娘,自私的人啊!已經把自己的父母都忘記了,忘記了上帝要你尊敬和記著的人!阿基姆,又是這個阿基姆,像鋤草一樣驅走了她腦子裡的雜念,把她引回到了這日常生活的圈子裡。

當艾麗雅把阿基姆這一頭像荊棘叢生的小林子似的頭髮理乾淨,而阿基姆正不太信任地撫摩著自己感覺一輕的頭頂的時候,她忍不住逗著他哈哈大笑起來,因為實在剪得太短了,差不多和小孩的光頭一樣,她笑得那麼厲害,以致喉嚨裡喘不過氣來,嗆得聲音都嘶啞了。他輕輕扶住艾麗雅,反覆地說著:「別淘氣了!別胡鬧了!瘋姑娘!」阿基姆喂她喝了一口熱茶,等她這陣咳嗽過去,短促地嘆了一口氣:

「唉,丫頭,你啊,小丫頭!你倒是在這兒哈哈大笑,你的爹媽說不定急得快發瘋了呢!這是開玩笑嗎?就一個獨生女兒,還丟了……」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嘆息聲甚至好像在胸中迴盪。「各地方冬天都來臨了,在俄羅斯也是這樣。還以為你出事了,想啊,哭啊!……」他把兩個字連在一起讀,結果成了一個字——「爹媽」。艾麗雅心想,說不定她也會因禍得福,這場災難會使她一家人破鏡重圓,但願從此能長久團聚……生活真是難以捉摸!原本是想來找爸爸,散散心,到考察隊裡來待一陣子,見識見識新鮮事兒,誰料到,出了這樣的事情!……

艾麗雅總是走運,不是碰上性格獨特的人,至少也會碰上一些古怪的人,上帝賜給她的雙親也是這樣性格的人。媽媽的性格充滿激情,說起話來沒個完,不修邊幅,還抽菸,總是喜歡助人一臂之力,「搭救」個什麼人。爸爸一九四五年的時候從醫院裡出來,媽媽當時還是印刷學院的女大學生,就想把他從流離失所,寒冷和飢餓中「搭救」出來。果然「搭救」出來了!媽媽調到函授部,找了一個報紙編輯的工作。爸爸這個人懂得感恩,但性格軟弱,在學院畢業以後幫助媽媽完成學業,他在科學機關裡胡亂謀了個差使,由於媽媽的拖累,他差點連論文也沒有寫成。但有一次下了決心,掙脫了家務和工作的牽累,就到了野外,留在森林裡工作,直到四年以後才寄來一封不堪卒讀的信,媽媽心不在焉地把這封信忘在廚房的桌子上了。

當時艾麗雅正處在青春好奇的年齡,她看到了那封信就讀了一遍。「我將永遠對你感恩,但是我不能那樣生活。在這裡我感到自己是一個有用的人。你可以是自由之身,你可以按自己的意願安排自己,希望也能給我這種可能……」

媽媽並沒有揪著自己的頭髮哭鬧,也並沒有向黨委會申訴。她這時正在一處剛剛組織起來的出版社裡充任總編,這所出版社的房子處在一家小五金商店和一家殯儀館的中間。原本說是臨時在這個地方待一待,後來人們把講過的話忘了,於是媽媽直到如今還待在這所窗門正對著殯儀館的房子裡。但是這絲毫也沒有使這家新出版社的同仁們感到苦惱。媽媽就在那些胡亂釘起來的桌子旁推動著祖國的文學事業,在那裡,編輯如果坐在桌旁,那麼作者就必須存身在桌面上,但媽媽相信,靠她和全體工作人員的努力,這個出版社將出版不單是優秀的,而且是最有戰鬥性的書,這些書,其他的出版社是不肯出版的。由於人太擠而且工作不方便,媽媽常常在家看稿。一些外省來的和未經任何地方承認的首都的「天才」作家們常常借居她家,晚上睡在行軍床上,那咯吱作響的彈簧能把人的肉鉤下來,媽媽為這些個「天才」們到處奔走。幸虧房子的牆壁是老式的,要不然為了這種喧囂吵鬧人家準會把他們攆出去,房子裡是震耳欲聾的大喊大叫:「必須保衛語言!有些語言簡直把人搞得像駑馬一樣筋疲力盡。」「我們還要鬥爭!要開啟局面!給點顏色看!……」「不,你聽著,聽著:‘美妙的是在我們身體裡沸騰的酒漿;是美味的麵包,它為我們坐進了灼熱的爐膛;還有那使我們受寵若驚,有福消受的女郎!’」「老天爺!寫得出這樣的玩意兒,也可以去死了!……」「還有著哪!喏,‘你別相信,姑娘,你別相信詩人的話,你別把他看作自己的心上人,要害怕詩人的愛你更甚於上帝的震怒……’」「‘詩人的愛你’!能這樣說嗎!為了這樣一個‘生造字’,現今的出版社會把你趕出大門,說你文理不通,玷汙詩歌……」「不會哪兒都趕的,親愛的,不會的!」媽媽整個人都籠罩在香菸的煙霧裡,感動地說道。有一個經常神不守舍的詩人,有一次,臨走時竟把茶匙當做鋼筆塞進了口袋,他曾經強要媽媽和他一起喝廉價的紅酒,最後是娶了一個文化勞動公園啤酒鋪裡的年輕的售貨女郎,喝啤酒喝得大腹便便,買了一輛「扎波羅熱人」牌小汽車,不再寫詩了,碰到媽媽也「相見不相識」。

有一次從烏德摩爾提亞自治共和國來了一個名叫卡累巴諾夫的人。在烏德摩爾提亞他只用烏德摩爾提亞語說話和寫作,在莫斯科他只用俄語說話和寫作。他裝作是一個性格溫和,無家可歸的人。媽媽當然又要關懷這樣的「孤兒」,對他的一部厚厚的描寫當代先進農村的長篇小說進行「加工提高」,還同意他把戶口報在她家裡。最後經過了長時間的交涉扯皮,由於卡累巴諾夫早已到手了全部預支稿費,出版社騎虎難下,小說終於出版,可是小說出版後,這個小說家卻通過法院搶走了媽媽三間住房中的一間房子,因為爸爸把莫斯科的戶口證遺失了,具有文學氣質的媽媽忘了提醒他這件事,也許也不懂辦理戶口證件的手續,然而卡累巴諾夫卻老於此道。

在和卡累巴諾夫這場糾葛以後,媽媽還沒有來得及在醫院裡恢復過來,卻又發現了一位來自某個港口的更富天才的作者,這個姓普潑柯夫的思想家在一家林業工廠當伐木工。他在文學領域裡的所作所為就像在伐木場上一樣,寫作起來就像砍木頭。這個怒氣衝衝的伐木工人之所以是難得的作者還因為他得到了艾麗雅的「青睞」。她對那些輾轉往來於她那像轉運站一樣的家裡的一幫子作家是連大眼也不瞧的。但是她從孩提時候起就已沉湎於這種亂七八糟的文學,勁頭十足地讀那些「罕見的」詩歌,醉心於時髦詩人的名字,能夠權充一個「行家」。她對這個可愛的普潑柯夫真是優渥有加,常常在廚房裡款待他。而她媽媽在讀普潑柯夫的手稿時,簡直是傾心了。

「吉洪,您太迷人了!我想您會成為一個有分量的作家的。不過您要學習,要學習,您對生活的理解儘管很出色,但還少了點!」「這我難道不明白?等我進了作家協會,我就申請上文學專修班去學習。」

吉洪果真到莫斯科來參加專修班了。他既不來電話,也不事先告知一聲,就突然來了,穿著一件夠氣派的羊羔皮領的大衣,戴著毛茸茸的狗皮帽子,他把媽媽和艾麗雅摟在一起,抱了起來,打了個圈兒,然後從皮包裡拿出一塊罕見的上品魚肉,用酒瓶碰著桌子說道:「現在可得好好喝個痛快了!」他搓著雙手又補充了一句:「莫斯科的麵包也像火,提神醒腦暖心窩!」

他們坐下,交談起來。吉洪大肆吹噓說他讀過多少多少「有頭腦的」書,還說他又生了一個兒子,一切都很好,等等。

媽媽,媽媽!她現在怎麼樣了?她本來也不是僅僅為了卡累巴諾夫之流而生活和工作的,她也為了她這個女兒耗費過自己的生命,但這個女兒,十足的、該死的糊塗蟲,卻不懂得這一點……也不理解媽媽的一生,她一生乍看起來是那樣亂七八糟,不可收拾,毫無意義,要知道,儘管如此,媽媽關心過的也不只是卡累巴諾之輩,她也發現過並且「搭救」過「大量的」真才實學之士。最主要的她總是在人們中間,而且總是為人們所需要,而當她那過分智力型的女兒讀完十年制以後竟墮入了熾熱的情網的那陣子,媽媽陷入了絕望、悲觀的境地,足不出戶,用憂鬱的孤獨來折磨自己,她悲傷而又認真地說道:「孤獨是人的災難,我的親愛的。驕傲的孤獨是災難的遊戲,沒有比這種遊戲更卑劣、低下的了!只有飽食終日,自我欣賞和精神不正常的白痴才會讓自己去做這樣的遊戲。」

說中了,這算是說中了!那時的訓斥現在都應驗了!現在看起來,媽媽完全不是那樣,她的生活,包含著那麼多勞碌和操心的生活,現在罩上了另一種光彩,沒有比媽媽更好的人了,如果上帝保佑,她能回到家裡,她就要從文學院去拿回全部證件,她考上這個學校是因為受了當時時髦潮流的影響——文學家的孩子必定想當文學家,演員的孩子——當演員。

到那時她會考上的……會考上什麼呢?噢,現在考慮還為時過早,但她一定要去學一門認真的、有用的學科,並且永遠,永遠也不離開媽媽,她將一直守在家裡,做飯,洗衣,收拾房間,不論什麼事情,不論在什麼時候再也不去傷害媽媽的心。小木屋的門旁響起了沙沙的腳步聲,吱嘎的開門聲,預先示意的咳嗽聲。艾麗雅摸了摸臉,擦了擦眼睛,開啟了小木屋的矮門。阿基姆一身毛茸茸的打扮,帽子、圍巾、眉毛、臉上每根可以看見的毛髮都像長上了一層白苔。從這座蓬蓬鬆鬆的白草墩裡露出潮溼的眼睫毛,下面閃現著一雙久經風霜的眼睛的細縫,嘴唇凍腫了,氈靴像石塊一樣敲擊著地面,獵人的每個動作裡都可以看出一種難言的疲憊。

「你為什麼去了那麼久?外面那麼冷!」艾麗雅差一點說了出來,但及時地把話嚥了回去,幫獵人松衣服,從罩在靴筒外面的、變重了的褲腿裡脫下氈靴。

阿基姆赤腳坐在木墩上,筋疲力盡,不再動彈,隔了一會兒才稍稍動了一下身子,嘆了一口氣說:

「啊,累死了,累死了!」他從小袋子裡掏出四條小江鱈、一隻凍了的松雞、一隻脖子上扣著鐵絲圈的兔子。他把松雞和兔子塞到爐子背後的木柴上,把那些回暖了的,在柳條籃子裡開始動彈的小江鱈剖開了,掏去內臟,把魚肝切下來。

「歇會兒,暖和暖和,我來煮。」艾麗雅自告奮勇道。阿基姆默默地把刀遞給她,洗了洗手,坐到爐子旁,抽起煙來。鍋子裡的水熱起來了,在水還沒有燒開以前,阿基姆一動也不動地坐著,一句話也不說。他們沒有點燈,「摸黑」待著,只有菸頭上的閃亮和飄進下面爐口的灰濛濛的香菸的煙霧說明阿基姆沒有睡著。

「發生什麼事了吧?」艾麗雅碰了碰他那被寒風吹得皮膚粗糙的手,把手掌停在骨節粗大的,凍紅了的手腕處。

「嚴寒開始了,森林低地的雪已經有膝蓋那樣高,」他說得很緩慢,「如果我們這周出不去,那麼我們直到明年二月恐怕只能靠熊油饃饃過日子。即使我能去搞一隻角鹿,我和羅茲卡能找到熊窩,但是你是個病人,身體虛弱,你需要吃得好點兒,要不然肺結核……鹽,糧食,即使你不像原來那樣用得費,大概也只夠一個月吃的。往後怎麼辦呢?」

爐子上散拋著的鹽粒在劈劈啪啪作響。艾麗雅現在可覺得這輕微的爆裂聲是對她浪費的指責,眼下一切是那麼嚴重,以至她對於阿基姆的話的意思都來不及細想,眼前的沉默使她心頭感到沉重。

「走就走吧,」她故作精神地說了一句,「這星期就這星期。越快越好。」

「從恩德河到庫列依卡河要兩晝夜路程。我在恩德河上走了一下,幾乎全凍上了。但是在庫列依卡河上有石灘和急流的地方,周圍全是蒿草,一旦捲了下去,就起不來了。我帶著你又不能翻山越嶺,會從山上掉下去,滾下去的,那時就會粉身碎骨。」阿基姆繼續用這種剛剛能聽得見的聲音告誡她,或者說他把自己的猶豫和思考在嘴裡講了出來。「如果我們能渡過急流的地方,即使庫列依卡河全凍住了,那麼河中央堆著那麼多冰塊也難免有地方崩裂。即使我們走岸邊路,用纖繩拉,爬得過山峰,能通過原始森林,沿著庫列依卡河能到達格拉菲特內依宿營點的話,那兒還會有人嗎?這還是個問題!庫列依卡這一帶我沒有走過。那時是乘飛機來的,你知道嗎?……上庫列依卡河口去嗎?但很可能那裡也沒有人了。從庫列依卡河口渡過葉尼塞河到庫列依卡城……這可是還有好長一段原始森林要通過!……」

「那怎麼辦呢,阿基瑪?」

「把魚放進鍋裡去!」阿基姆眼睛也不睜,對著沸騰翻滾的鍋子點了一下頭。

「噢,看我多粗心!」艾麗雅醒悟過來,趕緊把木碟子裡的魚塊、魚肝、桂皮和一撮幹蔥倒進沸水裡。

湯水停止翻滾了,小木屋裡重又安靜下來。阿基姆在熱屋子裡感到軟綿綿的,四肢松乏,夾在手指中的香菸也熄滅了。艾麗雅不敢去驚動他,讓這個屋主人去思索,去決定怎麼辦吧。阿基姆驚醒過來,直了直腰,骨節裡咯咯作響,他用手按擦著腰部,像醒來的孩子吮吸奶頭一樣吸了吸菸頭。已經吸不著了。他把一爿木片伸進爐門裡,點著了菸頭,抽了兩口煙,大聲地,依然神情嚴肅地繼續說著,一面用手指甲把碎木片彈進小爐膛:

「另外還有一個方案,那是地質隊的夥伴們設想過的:翻過沿岸的高地,再順著凍土林帶向前,走過五十俄裡就是漢塔伊斯克湖,那裡有伊加爾斯克漁業加工廠的生產隊,那裡有飛機通航,有無線電通訊員。即使找不到生產隊,恐怕也會有被褥、衣服、漁網、鹽巴、各種吃的東西留在宿營木棚子裡吧?」他抽了一下鼻子,想從因感冒堵塞的鼻孔裡吸進一點空氣。「把魚湯拿下來,可能燒過頭了。‘吃魚可得要講究’,就像漁夫格羅霍塔洛說的那樣。」他甩了一下頭,驅走那些已經淡薄了的、令人悵惘的回憶。

艾麗雅已經非常淸楚地知道阿基姆在鮑加尼達村特別是在「勇敢」號上的生活經歷,她一下子就捉摸到了這個人心絃上的音響:

「吃飽喝足——心滿意足。這是東方的一句名言。還是來用飯吧,阿基瑪!」

「這句話可不錯,吃點東西倒正用得著。」

「還要喝一點兒——東方名言說過!」艾麗雅故意試試他,敏捷地從床頭下面拿出藏得比什麼都好的一小瓶酒精。「喝吧,散散心!」

「不行!」阿基姆瞪圓著眼睛。

「不能全用在我身上,我無功受祿太過分了!」艾麗雅感覺到獵人氣都透不過來了,聽到他一口接一口地嚥唾沫,就堅持著說:「你挨凍受累,喝一點兒,精神會好起來,腦子也會清楚起來,你自己說過……」

「要是不清楚還是不會清楚的。」

「你說什麼呀!全世界的科學家都證明酒有這種功能,」艾麗雅繼續摧毀著獵人無力的抵抗,「你不喝我就把它往這塊石頭上潑了……」

「那就來一點兒吧!」阿基姆輕輕地說了聲。他喝了口酒,舀了一勺魚湯下酒,諦聽體內的動靜,感情流露地說道:「早就想問問:艾麗雅這名字正式該怎麼稱呼?」

「艾麗薇拉。」

「真要命啊!虧這些知識分子想得出來!」獵人激動地用拳頭敲了一下膝蓋,充滿真情地看了看艾麗雅,搖了搖頭。「但無論怎麼說你是個挺好的人,我絕不會把你拋下,要搭救你出去。如果要死就死在一起,對嗎?」

「對的,阿基瑪,對的。」艾麗雅一下子燃起了兩根蠟燭回答道,她最高興是阿基姆重又變成那個可愛的,她已經習慣了的「老哥」,她好像已經對他了如指掌了,在一切事情上都信賴他,他所講的一切她都相信,和他在一起又輕鬆又簡單。「死」這個字眼在他嘴裡也不顯得那麼可怕,這怎麼可能:阿基姆——突然要和死亡連在一起?!簡直胡說八道,莫名其妙。她把下巴擱到獵人的肩上,往他的耳朵裡呵了一口熱氣:「阿基瑪,你以後不會再發古怪脾氣了吧?不會再嚇我了吧?」

「儘量這樣。」阿基姆眼睛也不敢抬,應聲道。

「這才乖!這才乖!」艾麗雅高興了,在他臉頰上咂吧吻了一下。「吃吧,吃吧!一整天又冷又餓地在林子裡趕來趕去,看林妖不把你拖去才怪!你這沒出息的!」艾麗雅故意罵著,學著一個嘮叨的農村婆娘的樣子。「你這個英雄要是沒了命,剩下我一個,叫我怎麼過呢?」

「會好起來的!」阿基姆微笑了,久久地對她凝望著,心裡揣測著,這種淘氣的親暱後面是什麼,他安慰她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艾麗雅!」

她靠到他身上,哭了。

「我這個笨姑娘連累你了!束縛了你的手腳!」

他撫摸著她的頭髮和肩背,這瘦削的背部每一根骨節他都十分熟悉,這背是那麼親近,那麼惹人憐愛,上面散散落落地佈滿著針孔。

「生活裡真是無奇不有……但這生活又是多麼嚴酷啊!……它可不只是把像你這樣的人折成兩半……」

艾麗雅聽了他這種「洞察世事」的話語,精神完全支援不住了,她感到渾身嬌慵乏力,竟哭得比先前更厲害了,她更緊地依偎在她的恩人和衛士身上,讓哭溼了的鼻子蹭擦著阿基姆的頸項,滿懷感激地吻著他的耳朵,而他也明顯地感覺到這些大滴大滴的眼淚沖走了一切不知不覺在他心靈上堆積起來的種種骯髒、汙垢和齷齪的東西。心靈又復甦了,明澈清朗,有一種輕快重生的感覺。讓一切見鬼去吧,那狩獵合同,那預支的借款,那世上一切的一切!最主要的已經實現了:他走著,走向那白色的群山,來到了那已經實現的夢想面前,站定了,這是他一直在預感到的,可能也正是他期待著的一件事。可能他原來模模糊糊追求的不完全是這樣,但是既然已經來到了,飄然而至,那就不要再等待其他。要精心照看,仔細儲存,百般愛護,時刻都不要鬆手——這奇異的夢想,它是那麼脆弱……

「啊,要喝就喝吧!」艾麗雅叫了起來,把酒瓶晃了晃。「這兒還有大量的!喝吧,阿基姆!喝吧!我們會獲救的!我們死還太早!我們還將長久地活下去!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你!」她被內心的熱情激動著,緊緊地抱住了阿基姆的頭頸,瘦骨稜稜的雙手把阿基姆的喉嚨壓得生疼。

阿基姆氣也透不過來了。他的前胸感覺到了她那嬌小、略微下垂的胸脯,感覺到了耳旁那急促的、熱乎乎的氣息,可以聽得見她胸部的喘息。一陣微微的戰慄掠過他的身體,他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鬆開,從桌子旁站起身來。

「我想抽菸。」他嚥住了下面的話說道。他點上煙,快而貪婪地抽了起來。「該睡覺了。酒也喝過了——夠了!還得早起。」他好像為了證實自己的話,開始一件件地列舉出發上路以前必須要做好的事情:該把鞋做好,那是用舊皮子給艾麗雅縫的短靴。要把被子改成一件類似外套的衣服,配上一條不知是誰遺忘在小木屋裡的舊棉褲,得把兔毛的圍巾和帽子織好,縫雙備用的手套,並且把拆掉的戈加的毛衣織成襪子。艾麗雅已經織了一雙厚厚的、暖和的襪子,還要織一雙備用。媽媽家裡有臺縫紉機,當時媽媽還沒有完全醉心於文學,曾用它為自己和女兒縫這縫那,曾經教過艾麗雅女紅,相信這將來會對她有用的。艾麗雅出發來找爸爸時候最關心的一件事就是不要忘了帶網球拍和指甲油,戈加也沒有很多行李雜物的牽累。現在重又準備上路,阿基姆對她的能耐驚歎不已,別看這隻無憂無慮的小鳥,針線活還挺在行,幹起活來乾淨利索,一應家務雜事做得又快又好又整齊,如果認真在她身上下點功夫,一定能調教出一個出色的人才來。但是他臉上一點也不表露對她的驚奇和滿意,就怕把眼前這個姑娘驚走了,卻把那個說話來得、做事懶散的香噴噴的城裡姑娘又招了回來,而對這個城裡姑娘艾麗雅,他一直是看不起的,常常從心底裡感到惱火,而現在她終於被艱苦的生活或者也正是被他阿基姆改變了模樣,也許竟從此改造過來了。

「哎,傻瓜,一首美妙的歌全糟蹋了!」艾麗雅搖著頭好像是有意做作地嘆了一口氣,開始收拾桌子,打掃小屋子,回到自己木床上的小天地裡頗感興趣地看著,他還會想起什麼非辦不可的事來?

「想起來了,」阿基姆不動聲色地說道,「該聽診了。」

「聽就聽吧。」艾麗雅學著他的腔調說著,跪在床上,順從地把襯衣下襬掀到脖子地方等著這位「醫生」,雖然小屋裡非常熱,但身上還是顫出一層雞皮疙瘩。這位土醫生在著手聽診之前,或者像他笑著說的那樣,要「當大夫」前,他總是往火爐裡先添好柴,但艾麗雅照例仍會渾身打戰。

「孬小豬凍僵在六月天!」像一個真正的醫生常有的那樣,這位「老哥」也喜歡說句笑話來掩飾工作的嚴肅性。「把燈滅了怎麼樣?」

「又來了!」艾麗雅聳了一下尖削的肩頭,圓鼓鼓的鎖骨像一隻凸出的箍從肩頭匝起。「你是醫生吶!」她察覺了他的慌亂,故作大膽地加了一句:「醫生是不會害臊的……」

「什麼醫生!」阿基姆把他那軟骨很大的脆弱的耳朵貼到背上,尋找著肩胛骨下面的凹處,嘴裡咕噥了一句:「是獸醫,不是醫生!」突然扯起那條公雞般的破嗓子,哼了起來:

你啊,小寶貝,請脫掉衣衫,

快快爬上乾草堆!

我不會讓你不痛快,

我這個獸醫有能耐!

於是他很快地把耳朵在她背上移動著,盡揀那皮膚打戰的地方貼——這狡猾的土醫生!他總是這樣:講了什麼粗俗的話,或者說漏了嘴,就馬上動手幹事情——好像要表明,剛才這不是我,這屋子也不是我的。

「你這些笑話換個時候再講……」

「別出聲!我在聽……」

「你那些下流的笑話,」她倔強地說著,「對女性是侮辱,對你自己也不體面。」

「真沒辦法!」他把耳朵從她背上移開,疏遠地、鬱悶地說了一句。「我的文化是在鮑加尼達村和‘勇敢’號上學的,生活教我什麼我就學會什麼,請原諒……右肩胛骨下面還有嘶鳴聲,左下方好像聽不見什麼了。我們是走呢,還是在小木屋裡待著傻等?」

「走。待在這裡可不行!大自然給了你那麼多智慧和辦法,別自以為了不起,擺臭架子!」阿基姆窘迫地吸了一下鼻子,在草藥罐上像施什麼巫法似的數著藥滴,他懂得今天他們不應該吵架——那麼美好的夜晚,當他把盛著藥汁的暖壺蓋遞給她的時候,逗她道:

「這就是說,在莫斯科樣樣東西都是‘大量的’有囉?」

「樣樣都有!」艾麗雅把暖壺蓋裡的藥豪放地一飲而盡,就像在命名日上喝伏特加一樣,這時她想起了往事,用被苦藥刺激得嘶啞的聲音補了一句:「莫斯科的麵包也暖心窩……」

「好啊!真不錯!還有什麼呢?」

「你是個惡棍,就這個!」

「謝謝,請再服下這些藥粉……」

艾麗雅生氣地把襯衣從頸子上往下拉好,爬進了被窩。

她順從地把那些黃色的有一股水藻味的藥粉倒在嘴裡,喝了一杯十分古怪的藥汁。這藥汁裡有磯躑躅草,野薔薇根,本地少見的、不容易長好的繡球花樹皮,有稠李子,有越橘葉——土醫生把這些山草野花都看作是有成效的東西。只是七瓣草,那神奇的草藥沒有了,它已經用完了,很快乾糧、麵粉、小米都要吃完了,如果阿基姆不是這樣一個勁兒地光吃肉,吃肉,吃松果,這些糧食早就沒有了。他簡直是活受罪,盡吃些亂七八糟的食物,而一切好吃的、可口的都留給艾麗雅。哪怕是一小塊食物、一莖草、一隻漿果,他都省吃儉用。艾麗雅眼睛盯著腳下,強忍著這種藥液留在喉嚨裡的苦味兒,剋制著陣陣襲來的咳嗽,她雙腳掛在床沿上久久地坐著,眼睛望著躺在地上的阿基姆,好像在他身上尋找什麼新的東西。他在她的眼光注視下手足無措起來,又嘟噥明天要做的事情。

「我的好保姆!」艾麗雅不聽,也沒聽到他在說什麼,只是感激地用陰涼的掌心觸控了一下阿基姆的面頰。他用下巴把她的手壓在肩上,嘴唇碰到了彎彎的手腕處的凹槽。

「親愛的,我的好保姆!你不要跟我打圈子了,不要折磨我,也不要折磨自己吧!我聽得見,我聽得見,你在冰冷的地板上翻來覆去,我不是小孩子,不是小女孩……我的土醫生,我的主人,你這森林裡的人啊……我的可愛的……好人兒要死就死在一起!要死就……喔,天哪!……」

早晨,小木屋裡籠罩著一片令人壓抑的寂靜。艾麗雅躲在被窩裡。阿基姆生旺爐子,燉熱幾乎沒有碰過的魚湯,用暖壺外殼的鐵皮在爐子上烘麵包幹,攪和著茶水。他嚼著麵包幹,抽著煙,終於很響地咳了一聲,好像是對著虛空說話似的說了一句:

「我這就走了!」他在門口跺了跺腳。「我走了,上林子裡,上大森林去,我說。要收捕獸夾子、套圈,收拾捕貂器。我們後天動身。那你……把毛線繞一繞,該織的就織織完,把皮上衣縫好,準備上路……咳——咳……我走了,我說……」

「好,走吧……」

「我為什麼叫他上床來呢?把一切都搞壞了!……真不愧是媽媽的女兒啊!也想‘搭救’起什麼人來了。這位‘老哥’在地板上睡不好。他挨凍了。睡不舒服。可憐起這個孩子來了。他算什麼孩子啊?當過水手,和碼頭上的壞女人也鬼混過……唉!就那麼回事!管它呢!說起來這甚至是可笑的——在大森林裡單單兩個人睡在一間小木屋裡……就那麼回事!就那麼回事!起來吧!也學學這位‘老哥’找點事兒做,別想它了。」

艾麗雅體驗到了一種略帶苦味的,但終究是愉快的羞澀,艾麗雅懂得那種一生只能有一次的感情的價值雖說已為時稍晚,雖說已不甚新鮮,然而,就像一個新婚的姑娘,一旦體驗了這種感情就會把它作為唯一的、只有她才領略過的幸福藏在心底,她品嚐自然賜予的人生樂趣,跨越了那條從童貞通向另一境界的不可見的然而錯綜複雜的界線,在那裡生命延續的全部甜蜜和痛苦的含義將明白顯示。儘管在那裡沒有糖,沒有蜜,儘管在那裡只有黯淡的日常生活和爾後的平凡的結局——但熱烈舒暢的肉體的歡快和做母親時的幸福和痛苦,將煥發出至高無上的人生佳節的光彩。當然,這裡說的是這個人生的佳節不要預先在某個地方,在某個角落裡,偷偷地、淫亂地度過,這兩個有理智的人要相互珍視這第一次羞澀的美好,這戰慄,這疼痛——珍視這種親近的美妙之處和一切秘密,這是他們兩人的秘密,永恆的秘密,是誰也無法猜透而且不會再有的秘密。

艾麗雅好像早就忘掉了那個穿著講究、花花公子似的詩人,媽媽曾經「搭救」過他的一本詩集。有一天,詩人請艾麗雅乘著汽車去兜風,卻像廚師對付土豆那樣對付她,不僅壓壞了她的心靈,簡直是活生生地被揭去了皮層——而被剝光的、赤裸裸的身體已經一切都無所謂了。唉,後來也曾經有過邂逅巧遇,有過一時的迷戀,但不知為什麼記憶裡留著的卻總是這個手段老練的詩人,像狗一樣齜著牙笑著,手指甲疼痛地掐在她的背上。她後來從有經驗的婦女們那裡知道,第一次失身,第一個男人是忘懷不了的,生活、時間都不會把記憶磨滅掉——這是個永久的印記。「我們既憎恨又相愛,然而一切都是偶然,為了這種恨和為了這種愛,我們什麼也不肯犧牲,心頭籠罩的只有神秘的陰冷……」

「唉,你啊!你啊!我們全都急急匆匆,到底要奔向哪裡?為什麼對自己要那麼殘忍,既然我們全都那麼自私自利?」

艾麗雅穿上短皮上衣,在頭上包上手織的圍巾,把那雙靴筒對著爐子放著的氈靴套到腳上,她感到了腳底有一股保持不散的、軟綿綿的暖意——靴裡放了啤酒花。阿基姆穿著皮靴出去,這就是說,不會太久。這點小小的喜悅驅散了全部憂愁,使她心頭充滿了溫暖——人有多少需要呢,特別是女人——撫摸一下、親親她,她就會像小貓一樣呼嚕著,放下爪子,躺下身子,找溫暖的地方依偎過去。

淡淡的、橘紅色的朝霞消融在遠處的山巒後面,山上的原始林帶像一條黑色的、高低不平的縫線把山巒縫在低垂的、灰色的天空上。四周的沉寂顯得那麼深廣,那麼無所不在,使你感到過去和現在都不曾有過任何運動和生命。大雪覆蓋的森林越往深處積雪愈厚,在恩德河那裡被大雪覆蓋的密林像一件毛茸茸的皮衣,那昏暗的處所就像皮衣上的蛀洞——但正是從那蛀洞裡出現了一輛雪套車,「老哥」自己就像一匹轅馬一樣肩上揹著縴夫用的帆布纖繩在頭裡走著,羅茲卡套在鞣皮的簡便套圈裡在一旁拉套,它細小的爪子順著狹窄的小道忙碌地搬動著。

「大雪橇」裝載著杉樹的枝幹輕鬆地滑行回來,犁開面前雪白雪白的森林積雪。阿基姆隔得老遠就對艾麗雅笑了笑。羅茲卡搖了搖尾巴,把它甩到後股上,但這根尾巴立時又垂了下來,拖在雪地上。羅茲卡伸出了舌頭,費勁地呼哧著,甚至差點沒哀號起來,它在幫著主人把木柴拉向居住地。艾麗雅趕緊向雪橇迎去,從後面用兩手推著它。

「這才是啊,」阿基姆迴轉身來,說了一句,「學著點兒,到老了就不愁沒麵包吃!」

破曉時分他們已經做好了出發的準備,但是阿基姆一次又一次地檢查行李——別把什麼東西忘了吧?他一次又一次地在大雪橇四面察看,把它裝結實,有些地方收收緊,有些地方打個結,以至艾麗雅覺得:他怎麼也下不了決心從小木屋跨出第一步,走進這道路艱難、危機四伏的原始森林的深處,就像離開一隻被丟棄的大船,要踏入浩渺無際的雪的海洋一般。

艾麗雅花了很多工夫為出發作準備,然而心情是輕鬆的:衣服、鞋子、內衣——所有一切都早就事先洗淨、補好、整理好了。她不斷地驚訝著,為什麼像蓋爾採夫這樣見多識廣,有經驗的原始森林的居民會那麼輕輕鬆鬆,可以說是像兒戲似的在夏天時略略收拾就踏上長途跋涉的道路。很可能是因為夏天所以才顯得輕鬆。而更可能是因為他不假思索、輕率、隨便,面前籠罩著鍾情和熱戀的人們所說的玫瑰色的雲霧,可以說他除了自己是誰也不愛的,他不是愛,但完全可以迷戀。當然也可以說,那是夏天,他們兩人都身體健康,不受任何牽累,也不必為自己操心,行裝簡便、食物可口、睡具輕巧——兩個人可以躺進一隻睡袋,高傲的流浪者絕不會讓女人在他身旁挨凍。

艾麗雅回過頭去看了看深陷在雪地裡的小木屋,看了看門上的木手柄,門沒有拴上,而只是用一根刨光的木杆抵著——這是一根細細的、結實的木杆,下端帶一個小鏟,平時在原始森林裡滑雪的時候撐著它滑行,用它探路,探看河裡水坑和沼澤草地,有一次艾麗雅根據木杆頂端的斑斑血跡想到了捕獸器裡的野獸原來也是用這根木杆打死的;必不可少的木杆,殘酷的營生,嚴峻的生活,對於這種生活她現在懂得很多了。譬如,她現在懂得林中小屋的門為什麼都是往裡開的:一旦大雪封門——可以把雪鏟掉,一旦黑熊光臨——它難以破門,因為這畜生總是把一切東西往自己身邊拉。這一切真是簡單得令人驚奇。

「好,祝福吧!」在破曉的朦朧中獵人幾乎像耳語似的悄悄說了一句,他奇怪自己竟這樣悄悄地說話,為了不讓不安的心情壓抑自己,他振作精神,淘氣地,用一種小孩的尖音喊著:「前進,同志們!」

雪橇沙沙地響著,滑木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羅茲卡吠叫著,它猛地往前一掙,套索就把它拉得站了起來,它爪子在空中像蟑螂似的亂抓亂動,落到雪地上以後它用半邊身子緊緊貼著主人的腿,和他一起把雪橇沿著通向恩德河的路拉去。極地的大雪被翻了起來,像沙子一樣在雪橇的滑條下面和趕路人的腳下紛紛散開,這些雪變成碎屑時發出的聲音非常難聽,一點兒也沒有音樂性。他們在一個被小云杉圍著的冰窟窿旁邊停了下來,它已經被雪蓋沒了,周圍一圈被凍住的地方像是張開的嘴唇。它的近旁很滑,冰窟窿中間的窪坑在夜裡凍住了,面上好像蒙上了一層白色的油脂,在它下面活水在流動著,不時翻著水泡。這個被丟下的冰窟窿和這幢小木屋將有一段時間就這樣處在冰凍的狀態中。艾麗雅看著這間埋在荒無人煙的原始森林中的小木屋,它在微弱的晨曦裡還隱隱可見。在像冰面一樣平滑的天空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昂然挺立的鐵煙囪的頂端,好像在它上空還可以看見冒出一圈圈小屋裡尚未散失的餘溫。

小路彎彎曲曲沿著恩德河向前。有兩俄里路程他們滑行得很痛快,但是,在一個被風吹得裸露出沙子的石岬旁,不知為什麼停下了。不遠處,有一叢灌木林,覆蓋在地上的白雪滿布著兔子和松雞的腳印,後面有一棵雪松樹顯出黑沉沉的身形。這棵樹雖然已經沒有樹蓋,但它還是像巨人似的,自由自在地矗立著,把密密層層的樹枝伸到雪地上,把其他所有一切樹木都擠到了旁邊,掀開了自己胸前的破爛的外皮,承受著北方冷風和嚴寒的侵襲。

「記住這個地方吧。」阿基姆說道,眨著已經結起了霜花的眼睫毛,說完後,不知為什麼轉過身去,皺起了眉頭,或許是不想讓感情外露吧。

「為什麼?」艾麗雅還沒來得及發問,全身顫抖了一下,心縮了起來,她猜到了。窄長的雪橇咯吱響了一下,滑動了,艾麗雅一把抓住它,並沒有推,而是拉著橇身。回過頭去看那淺灘,看那棵雪松,竭力想在它下面,或者在它背面能看到墳墓,甚至哪怕是小丘一類的標記。有很多小丘,每一處倒了樹的地方就有一個小丘。山坡上到處是枯樹敗枝:此地曾經發生過一場大火,也可能暴風雪掀起了各種樹木,只是在遠處,在明淨的天空的背景上矗起著一個個十字架,雖然她知道這只不過是雲杉樹的樹頂,但她仍然覺得這是一個荒冢累累的鄉村墓地。

她趕忙著,急急地搬動腳步,想盡快地離開這個死氣沉沉的森林,然而卻覺得兩腿像粘住了一樣,邁步越來越艱難。看來,路已經沒有了。

艾麗雅已經不推雪橇了,只是趕著,趕著,急急匆匆挪動穿在輕巧暖和的皮靴裡的雙腳,只求不要落後,不要掉隊。氣喘使胸部抽搐起來,一陣咳嗽襲來,好長時間她捶擊著胸膛。這咳嗽抽打著她的胸口,直抽得她眼冒金星,支援不住,艾麗雅從雪橇旁退下來,嘶啞地喘著,接連不斷地往雪裡吐痰。最後,咳嗽停止了,氣喘平息下來了,她又開始看清了周圍的事物,她發現雪橇已經走得很遠了,已拐過了彎,在鬆散的雪地上留下的不是痕跡而是軌道,軌道的旁邊可以清楚看見羅茲卡密密的、很深的爪印。「你們到哪兒去?我怎麼辦?!」艾麗雅想大聲喊叫,但是雙腳不由自主順著橇轍向前走去,至於什麼時候她怎麼會走得輕快起來,連她自己也沒有馬上感覺到。

雖然胸膛裡還在呼嚕作響,但她走著,走得很好,很利索,而且沒有出汗,阿基姆關照一齣汗就得上雪橇,因為出汗時不能走路,這會送命的。上雪橇嗎?誰拉呢?獵人拉嗎?瞧他雙手幾乎垂到雪上,使勁兒彎著的腿都鼓成了圓形,脖子像鳥兒起飛時那樣往前伸著,細細的,完全不像平時的樣子。讓這隻像女人那樣一片忠心的疲憊不堪的小狗拉嗎?……不能,不能,怎麼說也不能!她要自己走,自己走到要去的地方!

晨光劃破了黑暗,從容不迫地從遠方,好像就是從那小木屋的地方瀰漫過來。「親愛的木房子老媽媽,再見了!」

總覺得捨不得什麼,可能就是這所小屋子吧?多舒適的小屋啊,這親切的地方;現在只剩下它孤零零地在嚴冬裡、在密林中待著,再也沒有人在它裡面燃起暖暖的火光,再也沒有人去溫暖它,再也沒有人在漫漫的長夜裡度過那昏暗的夜晚,那麼安靜,那麼芬芳地散發著煙味、硬果香味和煤煙味。

當黑暗凝聚、夜色漸深,

天空和大地竊竊私語的時分,

烏黑如夜空的大鳥驀然驚起,

昂首直指那遠方的星辰。

聆聽著星空的聲息,感到了星光的冷森,

它像一根繃緊的弦,響起了迴音。

周圍的一切沉寂了,靜息了,

傾聽著這難以理解的,令人憂慮的歌,

其中斷續敲擊出的聲響像忙碌的電訊,

一切難以理解的東西在對人挑逗,

一切不可企及的東西在把人引誘……

在發酵泡脹的沼澤草地悄悄走著一個人,

他手持借槍,目光敏捷,充滿盲目的熱情。

而大鳥依然在歡唱,星星在天空閃耀。

星兒劃過遠方的沼澤地,

掉落在堅硬的地面上,

迸出的火星,一下子照亮了天穹,

它們把整個世界照得璀璨輝煌,

接著晨光像從天而降的春汛,

把大地淹沒在鳥的鳴聲裡,

淹沒在河水的流轉、草木的搖曳,

和地面復甦的景象裡,

此時此刻我們覺得春日永在,

大地和天空也將永在,

還有那星流電轉在大鳥喉頭的

神秘莫測的歌,

啊,愛之歌啊——唯有你為一切人所理解!

即使在我們尚未發現的世界裡,也終會有一天,

我們將用愛的歌來把自己表明。

既然世界無限伸展,沒有終極,

那麼愛也包容一切,無窮無盡!

……血液在顳顬間敲打,頭沉耳脹,

目光沉重了,雙腿也沉重了,

唯有人的心在震驚之後,如釋重負,

唯有人的心不感到痛楚。

他走著,手指緊攥著冰冷而沉重的槍,

他走過沼澤草地,腳下拍打出聲響,

被踩傷的澤地裡泛起一個個泡沫,

心在燃燒,渴望著鮮血,

大鳥算什麼?還有它的歌?和那粗野的愛?

好像是為了在誰面前證實自己的思想,

他把準星瞄準那遠方的星辰,

扣動扳機,把晨光、大地和天空擊傷,

一縷黑煙撕破了殷紅的霞光。

這歌者在村頭震顫了一下,沉重的身子在枝頭搖晃,

然而,它沒有停止歌唱,

世界震塌了——它依然在歌唱!

內心震驚的獵人愣住了——

難道愛果真比死亡還有力量?!

突然間,啊,歡樂啊!

幸福啊!

勝利啊!

這臨終的鳥兒竟振翮而飛,

舉起被霰彈洞穿的身體,

擦過樹枝杈丫,散落下一團團羽毛,

它用被擊穿的心唱完了最後的歌。

毛羽,像黑夜濺滿了血跡,

滿蘸著松脂的鳥喙充滿悲傷,

它永遠停止了歌唱。

消滅歌者並消滅他的歌——這算不了什麼。

但任何人,任何時候也不能消滅他的驕傲!

而你,到底是什麼人?人間的主宰?上帝?還只是一個獵人?

把獵物裝進口袋,帶回家去吧!

那裡飢腸轆轆的一家人正在翹首而望。

歌兒算什麼?又不能當食糧!

……天際出現了曙光,

針葉林上面的天空也泛出綠光,

成熟的桑懸鉤子一片金黃,

北極懸鉤子灌滿了汁漿。

百鳥和鳴的聲浪掀動了樹林。

溪流四下賓士,泡沫翻騰,水聲清揚,

樹的汁液和每一株針葉樹都容光煥發,生氣勃勃,像在歌唱,

整個世界沉進了光明、春天和勝利的新生活的海洋。

……然而鳥的身影在晨光裡逝去,

這不可知的黑夜世界裡的神秘客,

它的歌聲卻沒有消失……

什麼時候地球上的居民不再持槍進入森林,

而有逸緻閒情去聆聽、品味這所有的歌聲,

那時他才會痛苦而悲傷地懂得,

他曾經是多麼野蠻而缺乏理性,

他擊斃的不是禽鳥,而是毫無防衛能力的和平使者,

它們無非想用自己的歌聲引起一切有生之物的愛和善心。

而地球上的人們卻報以鉛彈!火焰!和欺騙!

全不想在廣袤寰宇的某個地方,

在其他世界裡,在某一天

也會突然把地球人看做是

大雷鳥,

終於也用射擊來對付人類的胸膛……

阿基姆終究還是把答應給她看的那張寫著詩的紙找到了。昨天,當他們把所有的東西收拾、包紮完畢,一時間無所事事的時候,她曾經在爐子旁邊大聲地朗誦過了。明天的事用不著再趕在這段時間裡去做,倒是忐忑不安的心情需要設法驅散一下,於是阿基姆這位不知名朋友的詩篇就用上了。

讀過了詩,他們靠著爐門在木墩上坐了好一會兒。艾麗雅用手掌支著頭,一動不動地望著爐火。阿基姆抽著煙,想著明天上路的事。明天等待他們的將是什麼呢?艾麗雅把身子挪近阿基姆,把頭枕住阿基姆肩上,似乎是在寬慰他,也寬慰自己。他摸到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柔軟的圍巾給她拉到肩角上,把她緊緊地擁在身邊,一面默默地撫慰著她,讓她振作點精神。「要是能這樣待在屋子裡,爐火融融,舒適而寧靜,哪兒也不去……」一種莫名的愛憐使眼睛模糊起來,但一切很快就平息、安靜下去了,破敗的爐子裡,火焰不徐不疾、均勻而習慣性地躥動著,艾麗雅漸漸沉入夢鄉。

根據阿基姆的估計,他們在第一個晝夜裡走了十二俄裡,艾麗雅卻覺得走了至少有五十里。獵人細緻地準備著宿營地,他砍來雲杉枝條,用篝火燒暖地面,在一堆大篝火近旁紮好帳篷,晚上常常醒來,摸摸艾麗雅,深情地在她身底下墊上衣服,把她抱在身邊,想護著她,讓她暖和,但她還是挨凍了。清晨,她胸口感到痠痛,裡面好像有一團團的東西緊緊塞在那兒,她又一次感到奇怪的是,這些東西好像離開了整個身體而單獨存在著,但是她什麼也沒有對阿基姆講,再說也不需要講,因為阿基姆已經學會了根據她的臉色、呼吸,甚至眼睛的表情來判斷她的自我感覺。

獵人一面在篝火上煮茶,烘著出發以前烤好的薄餅,一面用惴惴不安的眼光觀察著女伴,然後躊躇地解開行李,心情鬱悶地打量著天空,聞著森林裡傳來的氣味。艾麗雅彷彿覺得:他如果能找到一點天氣變壞的跡象,那時他就會如釋重負地回到那小木屋去,現在離開那裡還不算太遠。

他們走了約莫一俄裡左右平坦的雪地,而在一排像是豎在地裡的矮木樁似的森林上空,依然繚繞著他們短時間逗留後留在當地的篝火的煙霧,不知為什麼這種景象叫人心頭緊縮了起來,增大了不安的感覺。

他們完全出乎意料地到底走到了庫列依卡河,一在層層白雪覆蓋下的丘崗地帶行走委實是太單調和太寂寞了,只有在寬闊的凹地處,白雪才被小野獸和松雞的爪印所攪亂,大雷鳥在上面踩出深坑,老鼠所過之處露出一個個黑點,有些地方散落著雪松球發黑的外殼,凋落的針葉紛然雜呈,像是一個個驚歎號——針葉乾枯凋萎,說明嚴寒即將來臨。

艾麗雅已經習慣於忍受這種單調的行動、半睡半醒和精神麻木的狀態,似乎一切將永遠如此:雪橇滑條的吱嘎聲、狗的吠叫聲、咯咯的咳嗽聲、腳下的沙沙聲和那周圍無窮無盡的原始森林和皚皚白雪,不斷地向前走啊,一步步,一步步……

終於來到了庫列依卡河。堆集在急灘險流處的尖尖的冰塊使細長的河岸好像長出了無數牙齒,更顯出了河道本身黑沉沉的輪廓,已經轉厚變硬的河面冰凌,保持了它們衝上礁岩時最後一瞬間那種聳然直立的狀態,四周的景象空曠而陰沉,甚至像北極狐毛皮那樣鬆軟地覆蓋在冰面上的白雪也沒能減輕河面一帶孤寂落寞的氣氛。酷烈的嚴寒穿過河流的深峽谷,沿河迤邐而行的、褐色的巖岸時而危然兀立,時而碎石連綿。狹長的谷地和山坳裂罅間坦然鋪陳著皚皚白雪,可以看到細小的石流摻和其間,溫泉的浮沫和奔瀉於亂石間的水流分成許多股細流,閃著光亮。疏疏落落的成片折斷的樹木和散落在冰上的碎石更增添了這塊荒涼偏僻地方的抑鬱氣氛。

到處人跡渺然。

阿基姆在平坦的左岸上燃起了篝火,他帶上滑雪板就向河面上滑去。艾麗雅屏息斂氣地望著天際像憧憧鬼影似的山影。夏天,這些山峰耀人眼目,令人神往;冬天,卻景象淒厲,只顯出它巨大的黑色身影——你一下子還不會明白,這些白色的山峰原來是長時間地被低沉的天穹緊緊地裹住了。

河上響起狗吠聲,接著是兩聲槍響,吠聲中斷了。阿基姆很快地向篝火滑來,默默地把三隻松雞丟到艾麗雅的腳下,她呵著自己凍僵了的手指,動手拔起毛來。

「松雞待在河柳叢裡,和雪分不出來。」獵人說道,一面把鍋子掛到火上,點上了煙,撥動著柴禾。「路還是沒有。只有一條鹿拉的雪橇的橇轍,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留下的了,還是當年帶著鮑耶在沿岸一帶打獵時留……」

天空又昏暗了。短暫的白天就像一隻毛茸茸的小野獸在篝火邊翻滾了幾下,又逃進了森林和群山之間,把自己凍壞了的鼻子藏在鬆軟的雪堆裡。篝火無力地抖動著,在這片冬日沉寂的土地上燃出了一個黑洞,有時候火焰往上升起,好像要推開那從四面八方像沉重的鉛塊一樣向它壓過來的冬夜的寒冷。但它終於被壓回了那塊融化成一個黑洞的小天地,它憤懣地射出一陣火花,爆裂著,嘶喊著。這一堆小小的篝火耗盡了力氣,只得安靜下來,散出一陣嗆人的濃煙,在雲杉樹之間迴盪。但當黑夜裡一旦響起嚴寒的腳步聲,濃煙就豎直起來,從它身下雪堆里拉出了火焰,重又活躍起來,把堆好的枯枝一下子引旺了。卷在煙霧裡的火星飄旋著,高高地、長久地飛著,其中有些好像並不熄滅,而是貼到天幕上成了星星,一顆接一顆,不一會兒那裡竟積了好大一片。

帳篷裡燒著一盆木炭,但野外又怎能燒暖和呢,而且是那麼空曠遼闊?那好像是沒有盡頭的黑夜總算是苦熬過去了。早上,阿基姆往火堆裡砍了幾個粗大的樹根,在上面壓上篝火的餘灰,囑咐艾麗雅哪兒也不要去,不要讓篝火熄掉,他帶上槍、食物口袋、彈藥和鐵鍋,順著昨天傍晚的腳跡向河上滑去。羅茲卡蹦跳著跟在主人後面,但立即又回來了,詢問似的搖著尾巴,好像是在說,你為什麼不去?姑娘輕輕地拍著它的脖子,推它沿原路回去。羅茲卡順從地向指點的方向抖落著身子跑去,然而不時地回頭張望著,但當它一找到腳跡,就把一切都拋在腦後,不絕聲地狂吠狂叫起來,它的叫聲在嚴寒裡顯得特別清脆,遠遠地傳開,振動了原始森林。

傳來了一聲槍響。一切都靜寂下來,停滯了。白色大地沉睡未醒,周圍的一切好像都蒙上了一層晶瑩透明的冰面,阻隔著熱、聲音和運動。甚至峽谷裡的蒸氣也不浮動,只是悄悄兒地產生、變稠、脹大、收成一團,然後冉冉化入漠然、空曠和朦朧的天空,你反正搞不清楚,這天空究竟是浮動在森林上空還是群山頂端?這一望無際的虛空,浩邈無極,不見始終,雲天渾成的景象使人產生一種無望的壓抑感覺,心裡昏昏然,意志全消。

但是在什麼地方大地抖動了一下,遠處傳來轟隆聲,就像在空的地窖裡扔進一個土豆那樣——這是山上凍住的石塊鬆動了,帶著礫石、砂粒,各種碎石土屑從山上奔流直下。這石流的轟響增大著,擴充套件著,自天而降,在石灘上面掀起一陣灰色的、骯髒的煙塵,經過好長一段時間才慢慢地散落到白雪和冰面上,在它們晶瑩光潔的表面蓋上了一層死氣沉沉的土灰。但河面的窟窿還久久地像潰瘍一樣糜爛著,傷口裡翻騰著烏黑的血液,嚴寒使它慢慢地癒合,白色的冰凌像繃帶纏繞,鬆軟的白雪又像是敷蓋的棉花。

這碎石捕獸陣真夠可怕的,喔,真可怕,夏天可怕,冬天就更不用說了。在夏天,熊一連幾晝夜追逐著鹿,直到把它趕進碎石堆,在那兒這動物非折了腿不可。那時這凶神惡煞般的熊就躺在近旁,先讓碎石堆裡的獸肉「發散發散」,然後就飽啖一頓。笨熊自己由於它那寬闊的熊掌和像口袋一樣軟綿綿的軀體,倒是很少被碎石壓著。常常有這樣的情況,它竟然和碎石流一起「流」了出來,簡直就搞不清楚:它是由於搗蛋胡鬧呢,還是由於害怕才這樣對著周圍一帶狂叫亂吠直到它啪的一聲跌入河裡或者有能耐跳出石流為止。

熊睡覺了,安安靜靜地睡在它自己那隱蔽的「家」裡,但石流還活著,它震響著,運動著,轟隆隆地滾過大雪覆蓋著的寂靜的大地,穿透庫列依卡河的甲冑。

四周的土地多麼遼闊廣大!它渾身雪白,蓋滿了均勻的白雪,沒有路,沒有小道,沒有一個足跡——願去哪兒就可以去哪兒。

阿基姆向山上走去,登上山腰平坦地方,他放倒一株枯樹,把它劈開,砍成一些木片,於是在那明澈清冷、與天光相接的高空裡,很快燃起了一小堆篝火,儘管由於空氣稀薄,它奄奄滯滯,不很旺熾。升起的火焰偏向庫列依卡河一面,煙縷逸入深峽谷裡,篝火下面的雪地吱吱地響了起來。阿基姆在融化雪水做茶的時候,疲乏地垂下了兩手,席地而坐,憩息著俯視腳下庫列依卡河形狀古怪的一處處轉折。埃文基人稱這條河為奴瑪,或是親暱地、舌頭上像粘了一塊糖似的叫它作柳瑪。對這樣的地方是應該而且只能這樣來稱呼的——它悉心哺育著你,不僅給你以庇廕之所,而且使你懂得生活的意義和愛,就是在這種愛裡面到頭來會萌發出對這片大地,對這個荒涼野蠻,然而終究是故鄉故土的眷戀之情。

埃文基人不相信人會死亡和腐朽的說法;他們跨越一個世界走向另一個世界時就像從一個地方遷移到另一個地方那樣,因此「上路」時候的行裝真是一應俱全:他們隨身帶去的有窄條雪橇、開水壺、鍋子、弓箭、長矛,後來更有獵槍、捕獸器等等,而今在墓地溝穴裡卻可以找得到一瓶半瓶伏特加、電晶體收音機之類。有一次阿基姆看到過埃文基人的伴葬物中有一瓶防蚊油塗劑——可也是啊,要不然怎麼對付那個世界裡的蚊子呢?在同一根白樺樹枝上還繫著一捆錢——萬一遠行的人忽然想逛商店,身邊不名一文怎麼行?

奴瑪、柳瑪、庫列依卡!而在它身後的什麼地方,是同樣披上雪白冬裝的、寬闊的葉尼塞河。鮑加尼達河像一枚脆生生的冰針插入葉尼塞河。有兩三根柱子矗立在鮑加尼達河口,很可能小工棚也還沒有朽壞,這工棚是油漆過的,挺結實。如果能預知大限之期,一個鮑加尼達村出生的人最最想望的是葉落歸根,躺到這凍土帶中間,這生長漿果的地方,這青苔地和匍匐樹的虯根盤須下面,與那些在你童年時就愛你,而你也愛他們的人相鄰而眠。然而,又怎能預先知道這最後時刻的來臨呢?人們在生的忙碌和奔波之中早已把死置之腦後,不再想到去為永世的棲息預作準備;大徹大悟的聰明人都識透其中道理——人生不再,一了百了;每個人從小學的板凳上就懂得:死亡就是黑暗、滅寂、腐朽;人一旦死去就意味著永久消失、衰朽腐爛,軀體也就成了蛆蟲的果腹之物。人們懂得了這一點是否會輕鬆些呢?這是個問題。這是一個又大又模糊的問題。當一個人喪失對永生的信念以後,與其同時他豈不也就失去了自身?有些人不知為什麼總想竭力推遲死亡,哪怕一星期,一天,甚至一小時也好。有些人為此不惜犯罪,企圖把別人推在前面來代替他自己,但這是行不通的,也不可能的,死亡無可迴避,也不能贖免。當你一旦闖進某一個你也並不瞭解的地方,也就萬事罷休了,只是不要像彼得魯尼亞那樣在大森林裡無端喪生就行。但是他至少還是在真正的綠色的大森林裡死去,有些人卻常常是在人的森林裡,在這個忙忙碌碌,只顧自己,滿足於日常瑣事的森林裡,喪失了自己。這就像馬群奔跑著,向某個地方奔跑著,在半途中丟下了一個同伴,這更像起飛過遲的、被寒流追逐著的鳥兒,它們甚至連回顧的工夫也沒有。在馬群裡只有孤獨的牝馬嘶叫著,長嘯著,稍稍停住腳步,在倒下去的牡馬身邊打了一個圈,就緊隨著在前面飛馳的馬群趕路了。

庫列依卡這條空曠的河道,在石灘險流處還沒有凍住,冒出一陣陣水氣。從高處望去,河面未凍的地方像一張張裂開的大口,還可以看到那支離破碎的白色冰層和一堆堆的大冰塊。水面顯得黑幽幽的,深不可測,在滿布冰凌的石頭間有氣無力地晃動著。在大自然中、在嚴冬裡、在這條不知所從的空空蕩蕩的河流的苦苦掙扎裡,大自然自己和河流一起承受著痛苦。

石灘兀立在嗚咽的急流間,右面和左面都是緊靠山口凸面的難以通行的岩礁,再往下就是陰霧濛濛的原始森林。要是能踩著滑雪板滑過岸冰地帶,滑過峽谷的窄道該有多好!但要獨自一人!獨自一人,自由自在!哪怕是葬身野地,哪怕從凍滑的石崖上失足摔下,哪怕墜身於崩巖塌石或是沉入冰下水底,要緊的是要獨自一人!當然,會捨不得自己的,所有的人都捨不得自己,但這種憐惜之情會黯淡熄滅,就像這一堆孤零零的小篝火一樣,誰也不會因有它而感到炎熱,誰也不會因沒有它而感到寒冷。

奴瑪、柳瑪、庫列依卡——它行程七百多俄裡,一路上還辟出兩個湖——阿納瑪湖和迪尤普孔湖。庫列依卡取源於終年不消的積雪,流馳在終年凍結的土地上。這常年的積雪死氣沉沉,但有多少河流、湖泊、森林、沼澤和花花草草因它的滋養而生機盎然啊!葉尼塞河上的流冰總要來得比庫列依卡河上早,到那時鬱積的河水就會順著支流倒灌,高漲的水面使得懶洋洋地沉睡著的庫列依卡河騷動不安起來——春天裡約莫有半個月的時間河水是通過庫列依卡河往回倒流;它一旦被驚醒就奔騰、咆哮、亂竄起來;總的說來這是一條烈性難馴的河,漲水而流程長,但航道通不出多遠。到得了那裡的只有直升飛機,還有小筏子,當然要撐筏的人有足夠的力氣能挺得住驚濤駭浪才行。

如果翻過山頭,往下進入北極圈的那根「緯線」,就來到極圈內樹木稀疏的澤地森林,小城伊加爾卡緊貼著森林地帶的古米河,在冬季顯得尤其寧靜。如果是獨自一人,帶上滑雪板和一條狗——只消三四天就能趕到小城裡,在澡堂裡洗上個蒸汽澡,和三二好友喝上幾杯,向他們講述眼下他在大森林裡所遭遇到的種種「真是嚇死人」的事情……

阿基姆回到宿營地的時候已經天黑了,他帶回來幾隻灰鼠、一隻北極狐和一隻很瘦的黑貂,那是被他的同行們趕到了很難覓食的沿岸岩石叢中來的。獵人剝下了獸皮,舀了一鐵鍋木炭拿到帳篷裡,以驅散裡面的寒氣,從身上脫下短皮衣,而且讓艾麗雅也脫下那件把她搞得像駝背老太婆似的皮上衣。

「為什麼?」她的目光在詢問,於是他也一言不發地用眼睛盯著她,好像說:「脫掉!」

艾麗雅害怕地收攏肩膀,蜷縮著,阿基姆的耳朵像一隻冰涼的電話聽筒,一觸著她背部,就吸到她身體上了。耳朵底下好像不是人的肺葉,而是一隻活塞撲哧咕嚕地響著,呼吸混亂,老像被什麼東西帶住了,痰聲呼嚕呼嚕,就像攪拌器在打奶油一樣。

「我的心怎麼樣,醫生?」艾麗雅抖動著發乾的嘴唇,想說個笑話。

「不妙。」

「那我們怎麼辦?要死了嗎?」艾麗雅仍然想保持並玩笑的口氣,苦笑了一下,一面把冰冷的衣服穿上。

「為什麼要死呢?」阿基姆答道。「為什麼要死呢?」艾麗雅從他迴避的神色突然明白了,他可不是開玩笑,他是認真認為有死的可能的。

「阿基姆,親愛的!」她觸了觸他,把他從沉思里拉回來。「我挺得住……我能養好力氣。」她急於要驅散他的,但更多是自己的焦慮。「不要害怕山!高加索的山是另一回事。這些山並不高。才五十、一百來米吧?我們能過得去!我能幫助你……羅茲卡和我。我用腳走,用腳……不該停下來。幾乎浪費了一晝夜。白天也越來越短了……我這不是很好嗎……只不過肺有點兒……但有的人只剩一葉肺也照樣活。要鬥爭,我們會走出去的,會的,阿基姆!」

「她感覺出來了!」阿基姆警覺起來,心裡想道。但是她不懂,照舊是什麼也不懂。說些個沒用的話……空話根本無濟於事。」

「好吧,我們睡吧。早上要比晚上能想得出辦法,大家都這麼說。」他打斷了女伴的話。

艾麗雅感激地對他笑了笑,眼睛裡閃爍著淚花,她擁抱著獵人,貼在他身上,在生暖了火的帳篷裡放心地睡去了。阿基姆一點兒也不驚動她,儘量躺著不動,他對著這個女人的胸部呼氣,不讓自己身上那僅有的一點熱氣白白地跑掉。

黑沉沉的夜,冰封寒凝,寂靜無聲,帳篷在夜的沉重壓迫下扭曲變形了,但在阿基姆的眼裡,晚霞依然沒有失去光彩,依舊雲蒸霞蔚、五色繽紛。

昨天,他坐在半山平地處出神沉思,直到晚霞出岫,這情景真是美不勝收,簡直是一幅難得的畫面。

篝火漸漸地黯淡下去了。羅茲卡睡在獵人的腳邊,把整個窄長的嘴臉藏在蓬鬆松的尾巴毛裡。在庫列依卡河上空,在蒸發著水氣的未凍的河面上方,在山腰平地和懸巖的危石險壁的上方,一列山隘裸露出烏黑而陰鬱的輪廓,它在遠處落日昏黃的餘暉裡顯得尤其清晰,太陽已經有整整一星期沒有在這裡露面了,只有這遠方傳來的光線才告訴人們太陽還充滿著活力,它在遠處,在西面的一個地方,那裡人們還能看到它在天空裡的老位置上。

然而在這裡,在這磊磊巨石中間,在寒冷和白雪之間,這遙遠的、藏而不滿的太陽的光亮只會加重人們心頭的壓抑感和孤獨感,在高處一派空曠的景象裡這種感覺更加明顯。晚霞像柳葉菜那樣剛露出它柔嫩鮮豔的顏色,就乾枯下去了,富有生氣的天體像是鍍上了一層沉重的金子般透出璀璨奪目的寒光,它像一大塊金屬沉沒在轉瞬即逝的暮色深處,漸漸地和嵯峨的山峰融為一體,而當這一塊已經轉硬、冷卻、稜角分明的金屬塊終於掉進狹長的山谷,以致在天空留下一塊空缺以後,天空在很長一段時間卻裡像被挖去了一角,而在這個天體的缺口裡,露出了一個深不可測的空洞,射出冰冷的寒光。

太陽的這種幽光,在上經由天穹返照,在地面沒入山石的黑影裡,這是嚴寒的先兆。嚴寒很快就會來到。那時大森林裡的樹木將會開始崩裂,石塊將裂開,發出沉重的轟響。低沉的轟隆聲沿著河道的深峽谷一路捲來,由輕而響,由遠而近,逐步增強,這聲音將震得群山迴響,巖崩山塌,引起凍土、碎巖的奔流。只有在那時,在到處都咔嚓作響的酷寒裡,庫列依卡河才能擺脫苦難,各處都得以平靜下來,連急流處也不例外。它將被驅趕到冰層底下。只有到那時才能到河口去,到鎮上去,到有人跡的地方去。

兩個人一起能走得到嗎?然而一個人他是決不離開這裡的。

阿基姆已經想站起身來,羅茲卡察覺了他的動向,抬起頭來,睡眼惺忪地看著他,突然它聽到了什麼聲響,它凝神息氣地聽著——從天空中,從漸漸變暗的北面的方向傳來了不斷增響的轟鳴聲,很快在高山積雪和從峽谷裡射出的晚霞的餘暉的微弱光影裡出現了像一片黑色羽毛似的平直的飛機的身形,機身下面亮著一盞綠色的小燈,尾部的紅色的燈光特別刺人眼目。

飛機按照阿基姆設定的空投目標,幾乎在那所業已被棄置在恩德河畔林中的小木屋上空掠過。飛機順利地越過高山,不慌不忙地向遠處颺去,剎那間現出了從尾部到機翼的整個機身,然後在群山之間一小片青天裡它那身影並不幻為黑點,而是燦燦一閃就消失在群山背後了。

「啊,你啊,飛機!把我們裝進你的口袋去吧!」阿基姆抑制住劇烈跳動的心,高興起來,但立刻迷信地把這個高興勁兒又壓了下去,不讓它冒出來。也可能這是偶然經過的飛機呢?可能是運送過冬的獵人的,也可能是什麼科學考察隊的,甚至是上北極,往北方飛的?都說不定……

但是心裡總不能同意,劇烈推翻著這種懷疑——是定期的班機開航了,開航了!冬天已經積蓄夠了力量,冰層很厚,可以降落在河上,湖面上。他怎麼老惦記著飛機呢?為什麼?又怎麼知道呢?去哈坦加航線可能正好經過這兒,要經過他阿基姆的宿營地?去問問清楚吧?有什麼好問的呢?他原來也不是來森林裡受難的,他是來打獵,來林中幹活的。

當然,班機是班機,要指望它是危險的。但是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和什麼人可以指望的了。

當天邊還不見一絲魚肚白,寒星還像閃閃的冰花綴在天幕上,俯視著燃紅了的篝火,火光燒燙了人們的臉龐,烤灼得令人發疼,幾乎眼珠也要奪眶而出,儘管這樣,它還是無法使人擺脫嚴寒的侵襲,寒冷還是把他們喚醒,趕出了帳篷。阿基姆在鍋裡攪和著麵筋和幹禽肉,他們用缸子喝著淡而無味、冒著煙火味的湯。總算胸口感到暖和了。艾麗雅感到阿基姆在生氣,他全神貫注地拆掉了那座不能摺疊的擋風帳篷,把行李在大雪橇上繫好,重新又在鍋裡化了點雪水,鐵鍋又沸騰起來了,冒出蒸氣。阿基姆把水煮得滾燙,倒進了小的暖水壺裡,剩下的讓艾麗雅喝掉。於是他剋制著自己心裡的什麼念頭,給人的感覺好像他被人遺棄似的,甚至於帶著恐懼說道:

「好吧,好像全在這兒了?動身吧!」

他們急忙地走著,可以說,不是走,而是奔跑。艾麗雅在嚴寒中喘不過氣來,咳著嗽,阿基姆硬把她塞上雪橇,用帳篷把她蓋好,兩面都塞緊了,把她的嘴巴圍在圍巾裡,翻起短皮上衣的風斗,只讓她露出兩隻眼睛,拍了拍她的肩膀,翕動著被嚴寒凍僵了的嘴唇說道:「坐穩了!」於是推動雪橇,常常連人帶滑雪板摔到坑裡,氣喘吁吁地,也不知是給羅茲卡,還給自己鼓勁:

「使勁兒,我的親愛的!使勁兒!」起初他還想說說笑話:「使勁兒,福瑪,村子不遠啦……」下面本來有一段挺逗人的話,「心上人房裡的燈滅啦,上她家去的路上真夠滑!提起腳來快飛吧!」但阿基姆已經換不過氣來說完這句話,他驅趕著自己,驅趕著狗,而周圍的白雪越來越刺眼,樹木經過夜間的冰凍發出乾巴巴的爆裂聲,沙沙的雪粒從樹木上像流水似的滑下來,魚鱗般的散粒,幻出種種景象,使空氣也顯得稠厚起來了。寂靜在擴充套件著,神情呆板的星星在深不見底的冷漠的夜空裡閃出冰冷冰冷的光。

心抽緊了,耳朵發痛,白雪的寒光刺灼著雙眼,樹木馴服地分成兩排往後退去,枝幹拖到雪地上,活像一個個巫師,這千姿百態使人眼花繚亂。

雪在滑雪板下面沙沙響著,有時轉成尖嘯,還閃著亮光。阿基姆和羅茲卡的嘴和胸口都由於拼命喘氣而刺痛了,大雪橇翻過一棵棵枯樹,從一個土墩滑向又一個土墩,左右傾側著,雪橇的滑木發出吱吱的尖叫,好像壓著了一隻大老鼠似的。雪橇向遠處滑去,有時平穩前進,有時猛然前衝。艾麗雅好像對一切都無動於衷了,她木然地想著,想到永恆,不知為什麼想到了古埃及,想到神秘的男祭司和女祭司,還想到了印度那些消亡了的城市,想到了在熱帶叢林深處迷路的人,想到了被棄置不顧的船和人們以及種種諸如此類的東西。一切人世的、親切的東西都進入了寂寥的寒夜和原始森林的廣漠之中,在那裡,如果沒有朔風撲面的痛楚,沒有刺痛眼睛和鼻孔的寒冰,那是連自己也很容易被忘卻的。

「別……睡……著!別……睡……著!」

艾麗雅擦掉眼睫毛上的冰,看到阿基姆雙手撐在雪橇上。他渾身都是雪,他身上的一切都凍住了,發出沙沙的聲音,呼吸混亂,眼縫凍僵了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慌亂的神情,兩面臉頰有幾處乳白色的斑點。艾麗雅從來沒有看到過被嚴寒凍壞的人,但到底還是嚇壞了——像這樣面無人色的異常模樣只能是一具將要死去的軀體。阿基姆舀了一盆雪,連手套遞給艾麗雅。她哭泣著趕忙替獵人擦臉,她感到阿基姆一定疼痛難忍,就對他說,要他忍耐一下,雪擦完了,重新又舀,接著擦。而他的臉越垂越低,手指緊緊抓著雪橇邊,都發出了咯咯的聲音,他咬著牙罵了起來:

「你用點勁兒……你的手怎麼一點沒力氣!……拼命使勁!拼命!」

阿基姆終於又重新奔跑著趕路,他幾乎是四肢匍匐著在地上爬,而在他身旁,羅茲卡喘息著、尖叫著,狗爪子在雪地上留下了觸目的爪痕;雪橇滑木已經不是吱吱嘎嘎地響,簡直就像一個活人在尖叫,雪橇上下顛簸,左右傾側,越來越猛烈地衝前仰後,雪橇裡的什麼東西顛落了下來,在後面的雪地上顯出了一個黑點。雖然艾麗雅對阿基姆大聲叫喊,告訴他丟了東西,可是阿基姆連頭也不回。艾麗雅心想,如果雪橇斷裂,他大概也不會回頭的,既然走了,他就非走到倒下來為止——他已經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不理解,什麼也感覺不到了。一種恐懼,一種強烈無比的恐懼攫住了艾麗雅,驅使著她緊跟在雪橇、獵人和狗的後面。再也沒有心思去想那些永恆啊、宇宙啊、消失了的城市啊,以及那些古老的國家了。她已經再也不去想什麼事情了,恐懼代替了一切。由於感到前途維艱,不見盡頭,大森林空曠無垠,難有終極,各種思想、各種願望都被壓抑下去了,此時此刻只有一個念頭:停下來,在充滿生命力的、火紅的篝火旁躺上一會兒,不再去作徒然的掙扎,反正哪兒也去不成,而能去的只有那個地方,那裡是所有的人最終都要去的,那麼還有什麼區別——無非是早點晚點而已。

艾麗雅的舊皮靴有兩次踩到什麼硬的平滑的東西,心想,踩著什麼了?但突然投入眼簾的——是轍印。他們沿著這條有點奇特的轍印走。在有些地方,深雪好像被某種鈍器翻了起來,但是在乾淨的雪面上轍印分成兩條,可以看得見雪橇犁出的溝痕,旁邊是狗的腳印。群山,那裸露著光禿禿崖壁的、褐色的龐然大物,像預報凶訊的烏鴉居高臨下俯視著像白練般的河面。河面好像升入天空的幻景裡去了;在天幕的背景上變成扁平的樣子,似乎和巍然凝斂的天穹粘為一體了。

群山已經落在後面了!這就是說,他們已經翻過山嶺,就是說,他們正在向宿營地、向著漁業生產隊、向獸皮帳篷走去。這不都一樣嗎?只要能走出這荒無人煙的森林,到有人的地方去。人們決不會見死不救。他們會給你調養、烤火,給吃的、喝的,用鹿橇送你到城裡,進行治療,最後用飛機把你送回家,送到媽媽身邊,送到莫斯科。

難道有這一切嗎:媽媽、莫斯科、人、很多很多人!到那時候她永遠永遠再也不到別的地方去,永遠也不離開母親,哪怕媽媽抽菸,哪怕媽媽和作者們吵架,或是「搭救」他們。也許阿基姆正因為找到了車轍,因此才那麼急著趕路,才那麼驅趕自己和羅茲卡的。「可憐的阿基姆!我的好人!他會有好報,會有好報的!」

森林裡微微透亮,寒氣減弱了——這一點,眼睛看不見,但臉上能感覺到,原始森林裡變得柔和起來了,樹木的爆裂聲變得稀少了,然而聲音更響,震得枯枝敗葉和由於冰凍而捲成一束束像菸葉樣的須芒草紛紛墜落下來,樹葉也簌簌顫動不止,這樣的奇特景象不知為什麼使艾麗雅也十分驚恐。

他們在斜坡上停了下來,這是一個小小的緩坡,不知是因為林子的陰影呢,還是因為那延宕再三不肯離去的黎明。也可能是因為已經偷偷趕來的黃昏,總之,這緩坡呈現出一片青色。艾麗雅俯身躺在雪橇上,阿基姆使勁兒把爐火弄旺,掛上鐵鍋,然後也俯身躺到一層薄薄的雲杉樹枝上,樹枝在他身底下吱嘎吱嘎響著折斷了。阿基姆的臉上滿是血痕,耳朵腫了起來,顴骨突起在眼睛下面,頭髮像老頭兒似的倒伏著。他們喝茶,已經不再可著數兒用糖了,他們急忙地喝著,喝得很多。阿基姆的雙手顫抖著,枝枝丫丫的、黑色的筋脈暴起著,好像是因為用力過度而要發出聲響似的,眼白上佈滿著紅紅的血絲,眼皮浮腫,翻出了黏糊糊的內瞼。然後,到了晚上,發出奇異的光亮的已經不是阿基姆的目光和眼睛,而是那越來越腫大的黏糊糊的眼瞼,在眼瞼的底下除了致命的疲乏以外就什麼也找不到了。

阿基姆開啟了最後一罐煉乳,在火上熱了一下,喝了兩匙,然後衝成一杯牛奶,讓羅茲卡舔著喝。小狗不相信地對主人看著,搖著尾巴,阿基姆微微睜開眼睛,啟動嘴唇:「吃吧,吃吧!」從來就是膽小的羅茲卡牙齒敲得茶缸直響,用舌頭大聲地舔著。

「這才對了!吃的東西幹嗎要捨不得呢?馬上我們就要見到人了,他們那兒什麼都有,有牛奶,有糖。而狗是乾淨的動物,生活在大森林裡,睡在白雪上,吃的是野味,它可以從茶杯裡吃。狗是朋友。羅茲卡這個朋友比起有些人來要忠實十倍啊!……」

他們動身了,繼續走著。不知為什麼骨頭生疼,頭髮脹,朵裡嗡嗡直響,他們腳不停步地趕吶,一口氣拼命地往前趕,阿基姆走路越來越跌跌撞撞,終於摔倒了,兩隻手壓在身底下,臉埋到了雪裡。羅茲卡哀號了起來,舐著他的脖子、後腦勺。艾麗雅俯身到阿基姆面前,用戴著手套的手害怕地觸動了他一下。阿基姆雙手撐在雪裡坐了起來,用袖口在臉上抹了一下。

「現在你得自己走了。該憑自己的力氣啦。」但後來,不知是在白天還是夜晚,當他在天寒地凍之中,聽到身後聲嘶力竭的咳嗽聲時,他還是心有不忍了,便啞著嗓子脫口說了一句:「扶著雪橇走!」他喘了一口氣又補充道:「不要掉隊!」

艾麗雅不敢從雪橇上鬆手,搬動著已經不像是自己的雙腿,並且不僅僅是失去了思考、觀察和感受的能力。咳嗽震得她腦袋裡直冒金黃色的火星,使她不禁跪倒在地,身上冒出一陣冷汗。「等一等!等一等!我不行了!」她一面在雪地上拖著身子爬,一面叫。但是前面聽不見她的聲音。於是她掙扎著站起身來,跟在大雪橇後面走著,她已經感覺不到眼睛以及由於咳嗽而潮溼的嘴唇是怎麼凍住的,也不再感覺胸口堵塞,她簡直完全沒法呼吸了。胸口作惡,身上直冒冷汗,頭腦裡的喧鬧聲響蓋過了一切聲音,眼前旋轉著一個個彩色的光圈,好像把整個世界和空氣都燒得一乾二淨。哪怕能有一口、一小瓶溫暖的能給人以生命力的空氣也好啊!

不知是在昏迷中,還是清醒著,她看到並觸控到了阿基姆背靠著樹,癱倒在樹蔭底下。濃密的樹枝在雪地裡糾結在一起,好像搭成了一頂帳篷。周圍暖和起來了。這時感到的只有寧靜,只有一種因為擺脫了勞動,擺脫了令人筋疲力盡、骨節痠痛的奔跑而產生的輕鬆感;不知是在昏迷中、還是清醒著,她看到自己面前是阿基姆的臉,這不是臉,而是一張假面,它熊熊燃燒著,燒成了像瓦片一樣的紅色,上面密密麻麻布滿了一堆堆的糞便和蘑菇。冷冷的、疲憊的眼睛裡有一隻眼珠閃出火紅的、逼人的光芒,燃燒著一股倔強和惡意的火焰。她,或者不是她而是另外一個生物,現在正被迫近的死亡嚇得魂魄俱散,她繞著伸開四肢躺在樹底下的、被凍壞了的人身體爬行著,把嘴唇伸到他的臉上,感到了僵硬了的臉頰和鼻子,於是也不再去把他叫醒、不再叫他起身走路,而是在劇烈的咳嗽聲中哀號著:

「原諒我吧!原諒吧!原諒吧!」

當艾麗雅還是個輕佻少女的時候,純粹出於淘氣常常到葉拉霍夫斯克教堂去擠在那些痴愚的、虔信的人群堆裡做禮拜,而現在她卻竭力想記起當時聽到過的一些禱詞:「上帝啊!垂憐我有罪的人,我們在天的父啊……願你的名字煥發榮光!……以聖母的名義,寬恕我們吧!……勿因我的罪孽而棄我不顧……勿拒絕我……請賜我以得救的歡樂……」

眼淚凍住了,停止了叫喊。她撲到阿基姆身上,擁抱他,把臉埋到他身上,那裡在一顆連布一起扯下來的紐扣後面,在她親手用兔毛為他編織的皮短上衣的領口接縫地方,正跳動著他的喉嚨。胸脯劇烈起伏著,一個嘶啞的聲音在說:「禱告吧……再禱告一次。」

於是她順從地輕聲禱告起來,她不是對著天上,而是對著他,這個男人,這個塵世的恩主和保護人祈禱,這個人永遠在支援和保護女人,是她的養育者和主人。過去是這樣,現在是這樣,將來也是這樣。除了他,這個男人以外,誰也拯救不了她這個軟弱的女人。一定要振作起來。一定要振作!

阿基姆對蘊藏在女人身上這種強烈的對生活的渴望感到非常驚訝,他克服了軟弱,抬起身來,用四肢撐在地上,雙手陷在雪裡。他痛得齜著牙,像狗一樣哀號著,把身子從雪堆裡掙扎出來,四肢匍匐著爬到樹底下那藍色的轍印處。然後,他直起了身子,站了起來,跨了一步,羅茲卡向前猛衝了一下,尖聲叫了起來。在這以前阿基姆踢過它,打過它,在雪地裡踩過它,但它寬恕了重新回到生活裡來的主人所做過的一切事,這主人現在正在向它,還在向另一個什麼人贖罪,拖著它和艾麗雅向前走去,已經沒有力氣叫喊,也沒有力氣罵人,只會痛苦不堪地嘶喊。這嘶啞的聲音也正是支援著他自己不倒下去的一種喊叫。

羅茲卡深嗅了一陣,更拽緊了身上的纖帶,它把舌頭伸得更長了,快速地搬動著被雪地的冰凌劃破了肉的彎曲的小腿。阿基姆沒有減慢速度,轉過身來——他的雙手拽著纖繩,熱氣從纖繩底下冒出來,短皮上衣敞開了;圍巾在雪地上拖著;他踩住了圍巾的一端,「躺下!」他晃了晃腦袋。艾麗雅知道,命令不會再說一遍的,一下子就明白了該怎麼做,她並不去想阿基姆和羅茲卡,也不想是他們在拉著她走,她不憐惜他們,只因自己的幸福而高興,就立刻向蓋滿了雪的雪橇倒下身去。

雪橇的速度放慢了,幾乎停了下來,但是身子伸得筆直的人和狗仍然在拖,然而拖的不像是雪橇,而像是力不勝任的重負,把它往高處的什麼地方,往山裡拖去,而她在寬大的雪橇裡蜷縮著身子,想把自己變得小一點,輕一點,想多少能對這個人和這條狗幫上一手。她又想禱告了,但是不僅記不起任何禱詞,哪怕是一句教堂用語也想不起來了,從她那被嚴寒燒灼著的嘴裡只吐出一個詞:「上帝!……上帝!……上帝!……」

在小木屋蓋滿了乾淨的新雪的門檻上,有一個人攤手攤腳地躺在那兒,背上揹著一根纖繩和一支獵槍。他的腰背後有一把斧子閃閃發亮。這個人剛剛嘔吐過。一條狗瘦骨嶙峋的身體上戴著一隻玩具似的頸圈,肩上的毛都被帶子勒出凹槽來了,它急匆匆地、討好地照看著臺階,同時用玫瑰色的靈巧的舌頭舔著主人的臉。

小木屋的門用滑雪杆拴著——倚牆放著被蟲蛀蝕了的乾燥的杉木檁子,檁子上堆滿了鋪墊用的雲杉樹枝。門旁的圓木上有新近砍出來的呈淡黃色的痕跡。圓木上曾經有人用歪歪曲曲的黑字寫過下流話。這根打獵時使用的滑雪杆是一根刨光的木棍,它一端頂在木質拉手裡,另一端支在林中小屋木門上已經腐朽的斜木框上。屋頂上煙囪的頂端已經燒出小洞。木柴放在披屋下面,以免被雪埋住。一條小路通向河上的斜坡。那上面有很多腳跡:那是一雙穿舊了的、偏向一面的氈靴留下的印痕,還有密密一片黑貂的匆忙的爪痕,看上去像是風掃落下來的枯葉。

「你把我帶到哪兒來啦?!」

那個人說話已經不嘶啞了,也不再在臺階上痙攣了,他坐到了小臺階上,一面吐著痰,漸漸恢復了常態,喘著氣。

「你把我帶到什——麼地方來了?!」艾麗雅大聲哭了起來,她突然用力抓住短皮大衣的領子,把同伴從臺階上拉下來,搖撼著他並用兩隻拳頭打他的胸部。

他疲憊不堪地對她看著,一點也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但堅決地用手把她擋到一邊,從身上解下凍硬了的纖繩,給狗卸了套。羅茲卡從頸圈裡解脫出來後,抖了一下身子,開始在雪地上奔跑起來。

「給我用雪擦擦臉,」他用手套舀了一捧雪,遞給艾麗雅,並關照道,「但是不要把我的臉劃傷。痛得厲害。」

艾麗雅被他這種沉著的威嚴制服了,順從地擦著獵人的臉,但心裡卻充滿了她自己也沒有料到的壞念頭和惡意。

「他知道痛!好啊,他知道痛!」她喑啞地說道。「而我不痛嗎?」她突然尖叫起來。「而我不痛嗎?!」於是開始用手套抽她那沒有感覺的,還沒有暖和過來的臉。「壞蛋!壞蛋!壞蛋!你把我帶到什麼地方來了?!我要到媽媽那兒去!媽媽那兒!到莫斯科去!壞蛋!壞蛋!壞蛋!徹頭徹尾的壞蛋!您要我怎麼樣?!」手套掉到了雪地上,於是她用皮包著骨頭的手一下一下地打他的耳光。「我會死在這兒的!會死的!我受不了!受——不——了!」

阿基姆起初抓住她一隻手,後來又抓住第二隻手,緊緊地捏了一下,竟使她像一隻被射傷的鳥那樣抽搐起來。血從他被打破的嘴唇裡流到下巴頦上。他抹乾淨了嘴唇,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也用喑啞的聲音輕輕地說道:

「有的人只有自己的痛才算痛!只有自己的命最值錢!」突然他從來沒有過地,不顧一切地怒吼道:「你受不了!你會死的!我要給北極狐喂點兒好吃的,多少還會有點好處!不,我還要為你做一件好事:把你和那個野漢子埋在一起!就在那兒!」他用手往恩德河後面的原始森林的深處一指。「這樣可以不寂寞……去吧!」阿基姆把她推開。「看你,腳都站不穩!」他從雪橇裡拖出旅行包,拿出鍋子,裝了一鍋子新鮮的白雪,這是從柴堆上刮下來的,而血仍然從嘴唇裡滲出來,在下巴地方拖成一根線,並且和戳起的鬍子粘在一起,凍結了起來。他一次又一次地舔著嘴唇上被嚴寒凝住了的血。艾麗雅看見他的牙齒的白釉上浮著一層殷紅的鮮血,不禁胸口作惡。他一隻手拿著裝滿了雪的鍋子,另一隻手裡攥了一把黃色的樺樹皮走向小屋的門,這時他好像在姑娘身上那不靈便的、凍住的衣服上絆了一下,姑娘面色蒼白而微帶青色,身體像狗崽一樣觳觫著,但仍然倔強而生氣。「請進屋去吧!」阿基姆拋掉樺樹皮,抓著她的衣領,像抓一隻小狗那樣把她往小屋拖去,一面高聲地、憤恨地罵著。這使她害怕了,竟小步跑了起來。

小屋的門吱嘎一響,艾麗雅的身子就飛進了冰冷的小屋的儘裡邊,她胸脯撞在一隻小桌子上,然後跌到地板上。她就這樣跪倒著,兩手擱在小桌子上,臉擱在手上,聽著主人乒乒嘭嘭地把木柴丟進爐子裡,她感覺到屋裡已經浮動著燃旺了的樺樹皮的濃濃的香味,爐子歡快地爆出噼噼啪啪的聲響,然後轟地一下子開始熾旺起來,雪在鍋子裡化開了,很快就噝噝響了。「快吃點茶吧,熱茶!熱茶!放上糖!……」艾麗雅嚥了一口唾沫,但唾沫也沒有能使乾涸的喉嚨潤溼,反倒卡在喉嚨裡了——喉嚨太乾燥了。

阿基姆趁生爐子的當口,把什物從門外搬進來,來回奔忙著。他還在罵人,但已經不很厲害了,甚至也說不上是罵,而是咕嚕著:

「任性的小寶貝!真是金枝玉葉!謝謝啦,總算是走到了!我可不知道該給誰燒香點蠟燭,哪一位算是有功之臣?要不然我們怕不要被小野獸吃掉,過後人家又把這些小野獸的皮剝下來給那些寶貝哥兒小姐們做皮領子和帽子!……我們這號人就讓吃掉算了——生來就是這樣的命嘛!只是羅茲卡可憐!只是它這個苦命的為什麼也要遭罪呢?為什麼它也要被收拾掉呢?唉……唉,惡鬼!唉……惡鬼!」

羅茲卡被這樣的罵人架勢嚇壞了,但尤其是因為一路趕來簡直累壞了,所以伸開了四肢躺在火爐後面的木柴上,但是它一聽到自己的名字,費力地抬起頭來,看了看主人。阿基姆愛撫地對它說道:「睡吧,睡吧,休息吧,小狗!」在他的聲音裡包含著那麼多溫情,以致艾麗雅重又感到屈辱:她連狗還不如!

爐子裡傳出陣陣熱氣。「該上爐子那邊去,上爐子那邊。」艾麗雅在木床上搬動著身子,摸索著爬到爐旁,摸到火爐背後的羅茲卡,她雙手把它抱住,把鼻子伸進它厚厚的毛裡,也不管狗身上那股她曾經覺得那麼難聞的氣味。「我的好狗啊,好狗!我的好狗啊,好狗!」一種強烈的憐惜的感情使她感到窒息,渾身無力和昏昏欲睡。

有人很粗魯地把她推醒了,她感到潮溼而悶熱,臉上火辣辣地疼痛,手和腿也發燙而且沒有力氣,全身的骨節都在痠痛。

「吃東西吧,啊?」

阿基姆沒有再和她說話,直到夜裡很晚的時候才回到這所刺骨寒冷的小屋子裡來,把遞給他的東西吃了,喝過茶,咳嗽著、呻吟著,倒到木鋪上,立刻就睡著了,仰著那瘦削的、灰茸茸的臉。艾麗雅生旺了爐子,煮著食物,用掌心捂著嘴咳著,自己服用了凍越橘汁和藥片,阿基姆把全部藥品一下子全放到了桌上,好像說:「想活的話,就服藥治療!」

還是秋天的時候阿基姆就到過恩德河上,勘察過聳立著那棵古老雪松樹的石岬後面的那片遭過雷殛的樹林。剛才他就是在那兒到處搜揀,翻尋枯枝幹杈,把它們搬到石岬上,那兒附近的雪松樹下正長眠著戈加·蓋爾採夫,他現在才真正是自由的人了,沒有災難,沒有悲傷。在北方,緊接著嚴寒就是曠日持久的、猛烈的暴風雪,那時毀滅一切生機的季節就來臨了。因此阿基姆急忙趕在樹林「雪倒」前燃起了一個巨大的篝火堆,並用一大堆溼樹枝封火,為的是讓煙霧升得更高更濃。以前沒有想到過的一個念頭,竟在他坐在山腰空地上的時候來到了他的腦際。當時他從高處看到寒氣從冬天的河面上升騰而起,憑著這寒氣他發現了庫列依卡河,後來又看到了定期班機,這使他產生了信心:從一晝夜一次飛過宿營地的飛機上,駕駛員一定會發現,而且不可能不發現不斷冒煙的篝火。

這些飛行員也真不愧是極地飛行員,他們往往不為一情一景所動,可是對這甚至在夜裡也燃燒不滅的、令人警覺的篝火冒煙的情況卻倍加註意。他們從航空隊向各個地方的無線電通訊站發出詢問——有沒有人在某號地區,在恩德河的中間地帶?「獵人協會」的電訊員答覆說:「有!」

於是直升飛機便以黑魆魆的、孤獨的雪松樹為標記,低飛到了石岬的上空,用繩索放下一隻小包,其中有一個旅行藥箱、一晝夜的食物和一張字條:「發生了什麼事情?」

阿基姆在小包裡放進了一張事先寫好的字條:「過冬小屋裡有重病人。請予救援。」作為答覆拋下的小包已經不帶繩索,紙條上寫著:「正在執行緊急航行。歸路上來接。請儘可能在降落地點設定標記。」

阿基姆砍了好幾垛赤楊樹幹,把它們在雪地上擺成方形。結果搞成了一個類似圍獵場的地段,包括了幾乎整個平坦的、長著那棵雪松的石岬和恩德河岸的一部分曠地——在這一片嚴酷的、褐色的多石地帶,這個降落點是再好也沒有了。

阿基姆咳嗽著,咯著痰,仍舊用那輛敝敗不堪的,滑木已經被雪、冰塊、樹根之類磨得成了薄薄的一層的雪橇,送艾麗雅到直升飛機降落點去。他照舊臉色陰鬱,沉默不語。臉上凍傷得傷痂一層蓋著一層,已經不成模樣,他的女伴卻收拾得乾乾淨淨坐在雪橇上,對恩人和自己都既不感到生氣,也不感到哀憐。艾麗雅離開了小屋,她在那裡的生活已經到了異常艱難的地步,她虛弱不堪,蠟黃的臉上兩隻藍色的眼睛深深地陷了下去,她不斷地咳嗽,大聲地、痛苦地呻吟著,在雪地上咯下濃濃的、滿布著血絲的痰。

阿基姆想睡覺。睡著吧,睡著了就能不感覺到被凍傷的臉上那種燒灼、撕扯般的痛楚,可以不感覺到過度勞損的骨節的和那馬虎地綁著骯髒的繃帶的雙手的痠痛。他像老人似的佝僂著背,勉強把雪橇拖到石岬那兒,幫助艾麗雅走到雪松樹那裡,讓她在篝火旁坐下,他自己跪坐下來,一動也不動地看著那些腐爛的樹根。

「你是不是和他告別一下?」他對著被白雪覆蓋的蓋爾採夫葬地的方向點了一下頭。「也算同路一場……」

艾麗雅擺動了一下頭,也不知是同意還是拒絕,但終於也沒有動彈,沒有挪動身軀,當那架小小的、大肚子的直升飛機在他們頭上懸了一會兒,然後降落在空地上時,她始終像樹樁那樣坐著不動,直到阿基姆幫助她從篝火旁站起身來。艾麗雅沒有呻吟,沒有流淚,似乎也並不高興地向直升飛機敞開著的門走去,一個年輕的、笑容滿面的駕駛員從門裡探出頭來,放下一把鐵的小梯子,把獵人攙扶過來的那個女人拉了上去,甚至還說了一聲:「歡迎你們,原始森林的居民!」

阿基姆手裡抓著那隻分量很輕、渾身打戰的狗的頸圈和空旅行包的揹帶,動作笨拙地爬上直升飛機,生怕把那隻哀叫著、掙扎著用爪子抓著機身鐵皮的羅茲卡脫手掉下去。阿基姆把狗和背包丟進機艙以後,就用眼打量著,想找一個離女伴遠一點的座位。但是除了兩隻座位以外,其他的椅背都放倒了,因此他還是隻能和她並排坐在軟椅上。駕駛員皺著眉頭,大概是準備講有關狗的事情,但是羅茲卡已經爬到座位底下,把頭鑽在主人的腿中間,偷偷地舔著他的手掌,好像在說,不要把我忘了,我也忘不了你,但是阿基姆已經昏昏睡去,什麼也聽不到了。

直升飛機震響著,跳動著,擺正了航向,低低地飛過林子上空,向著已經被急流處的冰塊攪動得氣勢洶洶的庫列依卡河口逸去。當飛機在岩石頂端急劇上升的時候,機身晃動起來。年輕的駕駛員繼續開朗地笑著,從座艙裡拿出一瓶鵝油,推了推男乘客的肩膀:

「喂,朋友,擦一點……」阿基姆沒有回答,他的臉陷在兩個座位的中間,從他那張開著的掛著口水的嘴裡透出被感冒阻塞的呼吸。

「讓我來擦。」艾麗雅伸過手,小心地,用一個指頭塗抹著阿基姆那像杉樹皮似的傷痂,以及耳朵後面的凍瘡和鼻子。

「別捨不得,別捨不得!」駕駛員頷首朝鵝油瓶指了指,甚至還頓了頓腳,搖頭問道:「凍傷得真夠瞧的!你們是什麼人?哪兒來的?」

「說來話長。」艾麗雅回答道,痛苦地笑了笑,指了指轟鳴著的直升飛機的艙頂。「沒力氣,對不起。」為了蓋過響聲,她還叫了一下,把鵝油瓶還給他。「我只會碰痛他!謝謝!非常謝謝!」她也靠到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希望駕駛員趕快走開,不要糾纏著問這問那。

如果阿基姆沒有睡覺,他會驚奇地發現,他們不是向圖魯漢斯克或伊加爾卡飛去,而是順著庫列依卡河飛向早已荒廢的村鎮,降落在雪地裡開闢出來的小停機場上,在停機坪旁邊孤零零地生長著一棵只有一根毛茸茸枝幹的表面凹凸不平的針葉樹。在這棵長得有點彎曲的針葉樹上有幾隻還是在三十年代裝上去的吊鉤,上面掛著包在厚厚一層冰霜裡的彎彎的電線。這些電線就像婚禮的紅繩繫住了已經有點傾斜的木棚,不讓它滑到河裡去,這個木棚也是在三十年代的時候建造的,作為航空港的建築物。這座小木棚已經發黑,久經風吹日曬,然而其中的窗框、支架都是新的,屋上的白瓦也是新的,新的煙囪不時散出嫋嫋的煙霧。村子的一頭人煙稠密。一幢不久以前才建成的、掛著牌子的屋子成了當地的中心,村子裡所有的房子都修繕一新,家家戶戶炊煙繚繞,到處是忙忙碌碌的拖拉機,來來往往的汽車,燈火通明。如果阿基姆沒睡著的話,他就會驚訝地看到這個村鎮的工匠、工人和工程技術人員多得不計其數。

在庫列依卡,在空曠的努瑪——柳瑪,人們正在籌建水電站。

鄉村醫生是很有禮貌的老派人,從他的鼻子和忙忙碌碌的舉止可以判斷,他是一個海量的酒客,他觀察了艾麗雅的病情,作了叩診,絲毫沒有外省人的那種躊躇滿志的神情,坦率地表示了自己的驚訝:

「這小夥子就他的能力所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他以一種稍帶驕傲的、意味深長的神情又說了一句,「原始森林的科學啊!您的事情,說實話,不太妙啊!暫時不能飛行,也不能乘車。約莫有一個星期我要在……請原諒我用詞的大膽,我要在醫院裡給您治療。等稍稍好一點,就可以感謝上帝回家了,上媽媽那兒,回莫斯科。那兒有啤酒,那有蜜糖,有的是好醫生!……」艾麗雅點了點頭,想找個機會問問阿基姆怎麼樣了,但這位健談的醫生阻止了她:「您的恩人不承認醫院的醫道,他用大森林的辦法治療——鵝油、蒸汽浴、白樺笤帚……」

「還有酒……」

「適當地可以用。」醫生望著空間的某個地方,想著他自己的事情,補充說道:「哎,酒嗎?寧喝喜慶水,不飲傷心酒。而這小夥子在原始森林中待過,凍壞了,思念親人。」

阿基姆來到航空港送別艾麗雅的時候,神情冷峻而心情鬱悶。在人們面前他默不作聲,不知為什麼把香菸卷在掌心裡抽,眼睛老是看著旁邊,擤過感冒了的鼻子,就用手掌去擦,但突然記起,又掏出一塊灰濛濛小布,拿它擦一擦脫皮的,紅紅的圓鼻子,像鳥一樣轉動著頭,把兩隻已經潰爛得見肉的耳朵輪流藏進臂肘處早已扯破了的皮上衣的脫毛領子裡去。他那凍壞了的臉已經在癒合了,但還塗著一層灰色的、像雞屎似的油,他舔著開裂了的嘴唇,從上面舔掉皮屑。飽經風霜的、消瘦的「老哥」在亮光下看上去像個少年,而成人的服飾:皮帽、皮短上衣、套在氈靴外面的長褲,所有這一切都像掛在他身上一樣,空空蕩蕩,破舊的圍巾像條腸子似的從短上衣的領子裡拖出來。阿基姆眼睛裡的紅腫尚未褪去,而在褪去的地方長出了一片黏液。寒風使得眼角洩出分泌物,但它很快就凍住成了白色。這位在森林裡那麼信心十足、足智多謀、手腳靈活的「老哥」,現在不單一副可憐相,而且失魂落魄,觸目地孤獨,對所有人都像個外人,而且不為任何人所需要。

「你怎麼啦,不停地抽?像一輩子沒抽過煙似的!」艾麗雅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皺起了眉頭,看著針葉樹黃黃的枝幹。在灰茫茫的天空裡,在失去光澤的雪地裡,在白天淺灰色的光線映照下,這根枝幹像一隻展開著的漂亮的翅膀向著什麼地方飛去,顯得光彩熠熠、充滿著活力;樹枝上的針葉振翅待飛將起未起,就在樹上凍住了,因此就顯得分外精神。這枝幹,這屋上的青煙,這才是有生命力的東西。

「你該走了!」阿基姆碰了一下艾麗雅的衣袖,朝著正從旁邊走過的駕駛員們和跟在他們後面踏著碎步的一大群旅客點了點頭,這時他才考慮是擁抱她呢,還是和她握握手?握手似乎不合適,不是外人了。他出乎自己意料,說話時竟用「您」稱呼她,同時用氈靴翻動著腳下的雪。「請您原諒,如果有什麼地方不……」

「你怎麼這樣說話,怎麼這樣說!」她戴著手套,撫摸他短皮上衣的領子,把手留在上面,好像在鼓勵他,勇敢些,親近些。

「那時候說了些……當然是不文明的話,」阿基姆照舊往下說,「總之,請您原諒我不體面的行為。」

他在離開以前往她手套裡塞了一團什麼東西。原來這是一張團緊的、沾著手汗的五盧布的鈔票。艾麗雅想拒絕,說是媽媽會到克拉斯諾亞爾斯克接她。她有錢,衣服也挺暖和,她什麼都有。但是,舌頭怎麼也轉不過來說拒絕這些錢的話。這錢大概是阿基姆向誰借的,為了讓她在克拉斯諾亞爾斯克不要去擠公共汽車,而乘計程車,不然會受涼。她現在特別要保重自己。

「唉,阿基瑪,阿基瑪!」一陣寒氣攫住了喉嚨,截斷了呼吸。「唉,阿基瑪,阿基瑪!」飛機上的人在招手了,但艾麗雅怎麼也沒法迫使自己從這個地方離開。她也想對有些事表示懺悔,為有些事請求他原諒,而這該怎麼做,該說什麼話,她都不知道。讓這一切快點結束吧!她耐心地等待著,想讓阿基姆先離開。她不便先走,但求他不要再用這種笨拙的禮貌來折磨她,因為在這禮貌後面可以想見一種令人害怕的言外之意。「唉,你啊,我的上帝!」她覺得她馬上就會撲過去,按照古老的方式撲到他胸前,失聲號啕。「我們為什麼這樣孤獨,這樣老!……」但她那由於生病而有了皺紋的、被風吹得毛糙也一樣是脫皮的嘴唇卻翻來覆去地說著:「唉,阿基瑪,阿基瑪!唉,阿基瑪!」

艾麗雅突然覺得被他那種自責的,同時又是戒備的目光刺了一下,便硬下心腸,用那隻烤得非常乾燥、散發著篝火香味的手套捂著嘴,倏地轉身奔向飛機。不知是因為那捲成一卷的五盧布的鈔票,還是由於手套上的洞,她右手的手指麻木了,她一邊跑一邊用手套捂著嘴,不知是在咳嗽,還是在哭泣。她一晃身登上舷梯,一邊還在重複地說著:「唉,阿基瑪!阿基瑪!……」在機艙裡她把臉埋在包著柔軟的粗布套子的座位裡,當她一陣咳嗽喘息過後,馬達已經發動,飛機顛簸著開始滑行,像一隻垂著尾巴的大鳥竄出兩旁的雪堆,滑上了跑道。

艾麗雅把臉貼在舷艙的白色的磨砂玻璃上,呵著氣,用手套擦著。她固執地用眼睛尋找阿基姆,相信他一定冒著凜冽的寒風孤零零地站在雪地上,因此預先在心裡對他和對自己惠予內心的憐憫,但不論在田野上,還是在佈滿了腳印、痰跡和菸頭的場地上,已經一個人也沒有了。航空港的服務人員和其他一應人等在送走飛機以後早已躲進屋子,到暖和的地方去了。

艾麗雅覺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很不愉快地刺了一下,她再一次用眼睛搜尋著田野,瞥過航空港的小屋,注視了一下針葉樹乾的黃黃的葉子:「這也好!這樣也好!」她的嘴唇顫動了一下。

這時,飛機平穩速度,稍稍停了一下,吼叫著給自己增添力氣,不知是由於緊張還是出於對廣漠的空間的恐懼,機身顫抖起來,於是艾麗雅也驀地一驚,打了個寒戰。從河那邊,經過挖滿塹壕的峽谷,順著滿布著電杆的土坑和未來建築物的地基的村鎮,有一個人在匆匆趕路,為了躲避寒風,他把臉藏在骯髒的發黃的短皮上衣的領子裡。「阿——基——瑪!」艾麗雅以一種滿足的歡愉混合著莫名的哀愁嘆了一聲,更緊地貼到冰涼的玻璃上,從睫毛上眨下一滴滴眼淚:「阿——基——瑪!……」

路上的雪已被推土機清除了,兩旁堆起了雜色的土丘,這個人一會兒消失在土堆的後面,一會兒又短暫地出現;可能是從秋天起,也可能是在一個世紀以前就瀰漫在原始森林和群山之間的昏黃的暮色,漸漸地吞噬了這個孤獨的、穿著短皮上衣的身形。還在飛機鑽入低層的天空以前,這個把臉藏在領子裡,在寒風中縮著身子的人——或許也只是一個迎面而來的幻影——終於消融在那混混沌沌的暮色裡了。

此地常見的暴風雪入夜就不肯安分,它重新把雪攪起,再一次在雪堆裡尋找著什麼,從那裡甩出一團、兩團白色的凍塊,並且斜穿過上坡地帶、峽谷和道路,拉出一條條白線,把它們放在嚴冬的尖利的紡錘上搓揉。雪地、空曠、寒風、暴雪——不論你在這裡生活多久,你永遠也不會對它們習慣。能使人感到溫暖的,只有對春日和夏天的夢想。惡劣的天氣越冥頑,嚴冬和寒風越肆虐,對明朗的晴天、陽光和溫暖就會有越熱切、越強烈的期待。

沃爾特·麥肯(1915—1967),愛爾蘭作家,作品寫愛爾蘭漁民生活。

見本書《鮑耶》篇。

德國作家托馬斯·曼(1875—1955)的長篇小說。

蓋爾採夫這裡借用了萊蒙托夫抒情詩《帆》裡的短語。

瓦西里·謝爾蓋耶維奇·卡林尼柯夫(1866—1900),俄國作曲家。

愛德華·葛利格(1843—1907),挪威作曲家,挪威民間樂派的奠基人。

克利斯託弗·格留克(1714—1787),作曲家,原籍德國,後在義大利、法國等地從事創作。

莎士比亞《哈姆雷特》中的主人公。

歌德《浮士德》中的女主人公。

常見處方藥品。在急性高熱又無其他有效解熱藥可用的情況下,用於緊急退熱。

聖奧古斯丁(354—430),古羅馬神學家、哲學家,著有《懺悔錄》。

聖埃克絮佩利(1900—1944),法國作家。著有《夜航》《小王子》等。

萊蒙托夫《當代英雄》中的男主人公。

熊油饃饃是一種用熊的內臟油脂混和乾糧做成團狀的食物,可以常年攜帶使用。在袋子裡存放會變得又酸又硬,但在原始森林中常用來救一時之急,飢餓時可掰下一些碎塊,用開水溶解食用,或者就嚼食幹屑。味苦,頗難下嚥,但極耐飢,食後可維持幾晝夜不餓。——作者注

這裡艾麗雅用的是對女性的稱呼格式,以表示親暱。

寒帶地區樹木因樹冠上積雪的壓力過大而連根翻倒的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