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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時候

任何事情都不能回覆原樣,

就像不能消除

太陽的黑點一樣,

儘管你重又踏上歸程,

但人事全非,不復是

當年景象。

這道理,一眼看得明白,

就像死亡的無可置疑一樣。

回得去的是那同一個地方,

但要回到過去,

則決不可能……

——尼古拉·諾維柯夫

每一次,我飛離克拉斯諾亞爾斯克的時候,當飛機顛簸著,顫動著,幾乎像一匹野馬那樣怒不可遏地嘶叫著扶搖直上,竄出帕克洛夫斯克山區的時候,我總要重新俯瞰這故土山河、這生養我的地方。飛機飛越葉尼塞河岩石嶙峋的河道上空的時候,有幾次經過我故鄉的村莊——這好像是命運故示恩寵,賜我以小小的禮物——於是,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這是最後一次看到它了,我是在和它永遠告別。

但是,當光亮如鏡的河面豁然展現,馬納河口到巴扎伊哈河一路上欄木浮柵綿延成一條黑線,林林總總的圓木像一排排鉛筆在銀灰色水波里浮沉,而故鄉的村子終於赫然呈現之前,我始終目送著這座城市——這座地域日見寬廣,人煙更加稠密,更加喧鬧不息,更加煙霧迷漫,同時也使我更感到陌生的城市。

真是奇怪的巧合,但是我對於這個城市的最早的和最清晰的回憶卻和魚有關!就在如今是城市中心廣場、入夜燈火璀璨的地方,過去就曾經是集市所在地,四周圍著一圈粉刷成白色的木柵欄,那裡凍住的雪橇的吱吱嘎嘎聲響和鐵皮包輪的大車的轟隆聲鬧成一片,而任何一輛大車一蹭上雪白的木柵欄,就好像在告訴人們,周圍的土地都是黑的。

這裡的集市真是熙熙攘攘,貨品繁多!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簡直像過節一樣。這裡的物價低廉是歷來有名的。我們不妨從彼得·西蒙·帕拉斯的書裡引幾段文字,此人有一串頭銜:「醫學博士,自然史教授,聖彼得堡皇家科學院院士,自由經濟協會會員,羅馬皇家科學院院士,英國皇家學會會員,柏林自然科學研究協會會員……」

帕拉斯教授在一七七二年的時候曾經到過克拉斯諾亞爾斯克,這位德高望重的學者指出過:「別的地方的空氣沒有一處是像這裡那樣不斷流動的。」他接著又對這個省份的經濟作了評論:「克拉斯諾亞爾斯克周圍一帶的收成越是好,生活費用就越低廉。而且我完全相信,雖然在俄羅斯帝國這個太平盛世裡很難再抱怨哪一個縣城的生活昂貴,但是這個帝國任何地區的農產品都沒有此地便宜……這裡的人們對好收成已經習以為常,而從來不知道什麼普遍歉收……克拉斯諾亞爾斯克的居民們有很大一部分收益來自葉尼塞河的各島嶼,特別是在阿巴康斯克市附近和上游一帶,那裡盛產野啤酒花,一到秋天很多人就專程來這些地方裝啤酒花,用木筏子運到城裡,每俄鬥可賣五十戈比到一個盧布不等,那時節一普特黑燕麥面才值兩個戈比,小麥面才兩個半戈比。啤酒花大都運往價格行俏的葉尼塞伊斯克城、伊爾庫茨克城和其他沿通古斯卡河一帶不出產啤酒花的地方。大量出產啤酒花和糧食價格低廉使克拉斯諾亞爾斯克的居民家家戶戶都自釀啤酒而且過得快快活活。」

「過得快快活活!」——這個願望穿透時間的深層,牢牢地保持到而今。喧鬧的集市,歡樂的集市,設定的攤面根本不夠用。買賣就在大車上做,在岸邊做——從駁船上、從划子上,魚是論桶、論普特賣,鮮的和鹹的、醃臘的和熏製的、冰凍的和曬乾的、名貴的和一般的、下游的和上游的、大的和小的——真是應有盡有。

但是使我驚訝的卻不是集市,不是這琳琅滿目的貨物和熙熙攘攘的人群,而是豎在魚鋪子裡的一塊褐色岩石,活的鱘魚就在岩石腳下游動,從底下照來微弱的光線。屋子裡的游魚——這實在不是一個鄉間蒙童所能設想的!這家鋪子現在還在那兒,在和平大街上。過去它擁擠、昏暗,現在砌起了瓷磚,有現代化的冷凍裝置、漂亮的櫥窗,而且屋子裡沒有那種經久不散的魚腥味。

甚至很難令人相信,這就是那家威嚴十足地遊動著活魚的鋪子,那裡擠得氣喘吁吁的本地俄羅斯人,一旦看準了哪條鱘魚就唯恐錯過地用手指指定說道:「就這條!」一個束著皮圍裙,嘴裡叼著長長的香菸的男人就應聲道:「這條就這條。」用撈漁網兜住鱘魚就把它倒到秤上。這條大魚在秤盤裡掙扎騰躍,束圍裙的男人想把它按住。買主不答應了:「噯……噯……手指頭加的分量我不付錢!」「那你自己過磅去!」售貨員一鬆手。鱘魚翻到包著鐵皮的櫃檯上,啪的一聲落到地上,折騰著,翻滾著。售貨員為了表示抗議,身子往木箱上一坐,一條腿往另一條腿上一擱。人群裡響起了抱怨聲,買主讓步了:「一句話也說不得了!我又不是存心的……」「那你幹嗎這麼說?我呀,不瞞你說,什麼魚沒見過?哈坦加河,賀塔河,哪兒沒去過,還有喀拉海……」「這當然,不好的人也不會來做掌櫃。」「那可不一定,掌櫃的人中間騙子也不少!」「騙子嘛哪兒沒有?」

祖母總要費好大勁兒才能把我從這個童話般的賣魚的鋪子裡哄出來,而且辦法只有一個,就是許上一客冰淇淋,雙色的圓球,底下是草莓的,上面一圈白色,那個甜,那個香,那個涼勁兒簡直穿透你全身,從舌頭起直通到最底下的一根腸子。這樣好吃的東西即使是時下嬌生慣養的孩子也禁不住要嘴饞,哪還用說那衣不蔽體的鄉下孩子呢?!我小時候總共也沒有幾回嚐到過冰淇淋,而且也只是在去大柯里恰舅舅家作客的時候。

三〇年春天大柯里恰舅舅釘了一隻筏子,把一應家用什物都擱在上頭,讓神氣十足的妻子塔麗婭坐在前面大槳旁邊,自己在船尾用櫓一點,就這樣離開了村子。他在城裡安了家,在卡恰河後面的拉薩爾大街上,在那年代裡,人們可以隨便找個地方築房住下,當時還有人編過一首歌:「我去卡恰河,去時眼淚流不斷,歸來高興沒個完!……」

周圍的一切都在變化,急劇地前進著,只有大柯里恰舅舅故步自封、一仍其舊,既然他一向過的是自然經濟的生活,他也就這樣過下去:奶牛、馬、豬、母雞、狗、大車、地窖、圍柵;甚至大門都是撐上木棍過夜,房子裡還用木門閂。柯里恰舅舅穿的是斜領襯衫、肥大的裝釦子的燈籠褲,平時說話不用一句城裡人的話,只是隨著歲月流逝,他的外貌和聲音日見其憂鬱而且脾氣也更難以捉摸了。塔麗婭舅媽靠集市買賣過日子,拿家裡出產的東西換點現錢。夫妻倆日子過得很怪:做買賣,一個戈比一個戈比地攢錢,大家藏私房錢,但縱起酒來那股子狂勁兒!他們出手闊綽、熱鬧非凡,把所有積起來的錢都狂飲濫喝掉了。

塔麗婭舅媽在卡恰河一帶被看做是檢察官一類的人物。她認識這兒所有的人,大家也都認識她。常常有這樣的事:誰的錢給掏了或者大車上什麼值錢的東西被人偷走了,集市上的人就會勸失主去找奧妮卡——這是塔麗婭舅媽的心愛的教女對她的稱呼,於是集市上人們不知為什麼也這樣叫她。

在緊靠著拉薩爾大街一側的「紅崖溝」上,一個被掏了錢的姑娘號哭著走著,引起了塔麗婭舅媽的注意:「得了,得了!別扯著嗓子喊啦,別喊啦!有多少錢?四百?你打哪兒弄了那麼多錢?把奶牛賣了!這可真有一手啊!就盯上了你這個糊塗人啦!錢放在什麼地方的?旁邊口袋裡?用什麼東西包著的?」

「用頭巾。」「有別針別住沒有?」「別住了。」「這準是托里卡·普里歇米辛!準是他,是他,這狗東西!別針扣好的東西不論是楚紹夫斯基,齊加里,還是胡道烏希都沒能耐拿的。不,不,丫頭,都沒能耐拿的!這肯定是托里卡。托里卡!真是一雙金子般的手啊!隨便什麼鎖,什麼機關對他都不起作用,掏口袋是更不在話下了。真是一把好手!嚯,真是好手!等一等,丫頭!‘瑪麗亞’號輪船從北方來到這兒是什麼時候?」「前天。」「看來,是我漏神了,當時我看到一個小夥子在集市上走,挺像托里卡。‘你好,奧妮卡大嬸。’‘你好。’我應了一句。心想,這是不是托里卡?他該還有一年才滿刑期吶。而他就踅到河面溼木樁那邊去了。當時就這樣過去了。原來果真是他來了,而且習性不改!唉,你啊,你這個害人蟲!……」

於是塔麗婭舅媽就按她知道的地址走去。

「托里卡在家嗎?」那倒霉的娘用圍裙擤著鼻涕應聲道。「他能上哪兒去呀?在板棚裡睡著吶。」「是喝醉回來了吧?」「醉得一塌糊塗。身上是簇新的衣服,鉻鞣革皮靴。我問他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他卻衝著我一頓臭罵……」

塔麗婭舅媽登上搖搖晃晃的梯子來到乾草棚跟前,拉了拉門。「托里卡,噯,托里卡!快起來,快起來!該起來做做早操啦!」「什麼事兒,奧妮卡大嬸嗎?」「昨天你拿過人家四百盧布沒有?」「嗯,拿過呀,怎麼啦?」「你連自己親戚的錢也要拿,沒良心的東西!這個阿加菲踫·扎瓦魯辛娜是從巴扎伊哈河來的,是葉洛夫斯基家侄子的小姨子……」「周圍全都沾親帶故!簡直叫人沒處偷去了!……」「本來就不該偷了!你該正正當當地勞動!要不然,你就乘上車到茲洛賓集市去,或者找個更遠點的地方!」「還有哪兒可去的?心煩透了,就想爽爽辣辣來一下子!」「喝掉了多少錢?」「哪兒有工夫去數它。」「你給我,我來數。」

兩人並肩在小梯階上坐下——一個是卡恰河一帶的「檢察官」,一個是睡眼矇矓的、愁眉苦臉的小偷,搗蛋鬼,打架的好手。他赤著雙腳,精神萎靡,用手撓著頭——因為滿頭都是乾草——他眯縫著眼睛望著帕克洛夫斯克山,望著孤零零聳立在高處的鐘樓。在他那髒不溜秋的臉上並沒有知罪認錯的意思。

「唉,你們這些狗東西,狗東西啊!」塔麗婭舅媽拍著自己的裙子說道。「原來就這樣荒唐胡來!花了七十個盧布還一聲不吭!不是自己的錢就這樣個花法!一把一把往風裡拋,水裡撒!」「現在咋辦?」「咋辦,咋辦?喏,拿去,這裡三十個盧布湊個整數,再喝點兒,不過得用這勞什子想一想,這是拿的誰的錢!」塔麗婭舅媽用拳頭捶著這小偷的腦瓜說著。「我先用自己的錢給你墊上……」

於是塔麗婭舅媽來到阿加菲婭這個遠八輩子的親戚那裡,打發她順順當當離開卡恰河。阿加菲婭給她磕頭,「檢察官」訓誡她說:「下一次看你再這樣睜著眼讓人偷!……」

還在戰前,集市就從市中心被擠到了山腳下,直到卡恰河邊,因此塔麗婭舅媽的生活就輕鬆多了。她從早到晚泡在集市上,為了每一個戈比費盡了力氣;柯里恰舅舅搞到了飼料,養起了牲畜,他為啤酒廠運送克瓦斯和啤酒到街上的各個商販點,為此,工廠批給他酒糟和下腳作牲口飼料,而那些女小販深知他的脾性,在自己的攤點上把他灌得迷迷糊糊,以至到傍晚時分他這個人已經只能聽憑馬的意願行事,這時,馬兒就拉著他往山下走去,送他回家。

柯里恰舅舅在帕克洛夫斯克墓地已經安息了有近十個年頭了,而塔麗婭舅媽仍然忘不了他。她拖著浮腫的雙腿,一步步登上山,把麵包、雞蛋捻碎在墳頭上,用克瓦斯酹祭過土地,自己也嚼一點兒什麼,然後說道:「你瞧,柯里恰,我們這又一起吃過了。」

古老的集市和它的風尚都已成了陳跡,但古老的卡恰河和卡恰河後面的「納哈洛夫卡」地方卻風貌猶存。

前年,我曾在卡恰河後面迷了路,我遇見一個婦女,她大哭大叫著在尋找一個什麼辦公處,但不僅沒有找到它,而且簡直已經沒有希望能走出這裡的陋街小巷,這由無數傾斜頹圮的簡陋棚屋組成的迷宮。

我和這個女人在兩邊都是高高柵牆的一條踩髒了的小路上走著,走進了一處菜園,從菜園來到一處院子,那兒有一個老太婆在一隻臨時搭起的爐子上煮粥,一個孩子在一邊爬著,老母雞撲稜著翅膀來回奔忙。我們越過從市中心運來當柵欄用的、還保留著紅黃兩色的欄杆,已經聽出了近旁就是布梁斯克街——這是從前的拉薩爾大街的新名稱——但忽然發覺是鑽進了死衚衕。女人簡直是滿腔怒火了,但這時發現有一塊木板掉落了,我們推開它,就進了圍牆,牆裡空地上有一個穿尼龍襯衫的青年人安靜地在睡覺,一隻健壯的雄犬在嗅他、舐他,它一看見我們,先是一愣,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會看到我們自行前來解除它生活的寂寞,因此它並不吼叫,只是垂涎欲滴地在喉頭嗚咽了一聲,便猛撲過來了,頸上的鬣毛都蓬了起來,齜著牙齒,好像要我們和所有的人都懂得,人們不是平白無故把它放在這個崗位上的。

塔麗婭舅媽看到我以後就忙亂起來了,當然主要是忙在雙手上和嘴上,她的腿不靈便,然而為了稀客臨門她幹了相當於半玻璃杯容量的一盅伏特加,並且以一種積習難改的潑辣勁兒吻了吻杯底,好像是在說:「看看咱的能耐!」

院子裡既沒有牲畜,也沒有家禽,甚至連狗也沒有了。院子裡長滿了草,還有幾棵小白樺樹。柯里恰舅舅運來的乾草裡帶進了種子,它們躺在被牲口踩實的泥地裡,竟然發芽了,生長了,蓬勃生髮起來了!九棵白樺樹,一棵比一棵出色,野生自發的樹木總要比手工栽培的有更強的生命力。「柯里恰的靈魂變成了白樺樹發芽了!」塔麗婭舅媽說著,一面拋著眼淚。

這種時刻在我腦際就會出現一個不甚知名的、最終悲劇性地結束了自己生活途程的詩人阿歷克賽·普拉斯洛夫的幾行詩——特瓦爾朵夫斯基對他評價很高並出版過他的詩集——「時間意味著什麼?空間意味著什麼?為了靈感和創作,你一旦出現,就將以這樣的面目永遠存留。」

……在城市的上空我浮想聯翩,但是飛行的時間——幾分鐘而已。差一點我沒把車站給錯過了,其實與其說是車站,還不如說「區截訊號樓」。它所處的地位好像並不恰當,孤零零地矗立著,在縱橫交叉、燈光閃爍的鐵路幹線之間隱隱地顯出白色。然而這是最要緊的、最必不可少的一所房子,「區截訊號樓」曾經是車站的心臟。電流在其中川流不息,像搏動的血液在血管裡流轉,電線像琴絃般不停顫動,發出一陣陣樂聲,配電板上一盞盞小燈眨著眼,一會兒射出預兆不祥的紅光,一會兒又像林中妖魔睜開一隻眼放出幽綠的光,一忽兒像死一般蒼白,一忽兒又成紫色,這一切對於我們這些未來的列車排程員是十分習慣的了。大大小小的儀器閃爍著訊號,蜂鳴著,有時發出嚓咔嚓咔的聲響,有時尖聲嘶叫起來,區截器手柄轟隆轟隆響著,那些看上去似乎沒有任何人控制的、粗粗細細的鋼索,像一條條灰色的蛇來來回回爬動。排程員時而用快活的、半帶玩笑的口吻,時而一字一頓、錚錚有力而且威嚴十足地通過選擇器傳達命令,突然又莫名其妙地發火了,不知什麼道理把帽簷轉到了腦後:「喂,十六號!喂!十六號!你胡搞點什麼!馬上把一〇〇二號車廂送上九號月臺!再從九號月臺——這是對你的懲罰!——帶走一節空車皮!煤沒有了?要加水啦?你哪怕用馬拉,也得替我把空車皮拉到駝峰調車場去!一定得拉到,就這麼定了!定了,定了!」於是又把制帽轉回了原樣。

貨運站的緊張生活,那種戰時的工作節奏使人從心裡感到親切。

「你們誰上面粉聯合工廠去,雄鷹們?」排程員對著這一群背靠在像澡堂子那樣嗤嗤作響的暖氣片上的鐵路廠校實習生問道,他前後晃動著身體,從腳尖到後跟,從後跟到腳尖,那副神情就好像他藏在背後的手裡拿著白麵包和黃油。我們一下子跳起了身子,雙手貼著褲縫立正。我們的嘴上都幻出了幸福的微笑,因為叫你上面粉聯合工廠,就等於是送你一件禮物,而且這是何等樣的禮物啊!當道岔上還在把空車或者裝麵粉的、封上鉛印的「悶罐子」車調來調去的時候,我們已經美滋滋地吃上了烤小麥或者烘餅,在扳道員小崗亭裡的鐵爐子上總是不斷地用車廂裡掃出來的麵粉烤著這類玩意兒。

手腳利索的廠校實習生順手牽羊地把糧食撒進事先扯開的呢上衣口袋裡,儘管早知道在出門的時候門衛要搜查,會把這些撈來的東西都抖摟出來,生氣的時候還會踢上一腳。但門衛終究也是人。咱們這些「孩子們」在某個地方也會對他們中間的什麼人照樣辦事,幹上一架,門衛們做出已經疲於和我們鬥爭的樣子,私下卻也希望行得春風有夏雨,而且「孩子們」中間有人對他們也不無孝敬,因此他們往往唾上一口,罵上幾句,有時候再踢上一腳以示儆戒,但對於呢上衣夾層裡、胸前口袋裡和縫在褲腰上的小袋子裡的糧食卻「視而不見」。晚上,我們在宿舍火爐的灼紅的風門上烤小麥,勁頭十足地嚓咔嚓咔嚼著麥粒,學著門衛的樣子,追述著我們如何靈巧地騙過他們的情景,而且設想著下次來的時候怎樣更巧妙地矇住他們。

現在這麵粉聯合工廠就在機身底下。灰色的蒸餾塔、管道和煙囪都像嵌在山坳裡一般,露天地方一輛調車機車在忙碌著,還是帶煙筒的!調車機車現在已經沒有了,而這一輛保留了下來,噴著煙,鳴響汽笛,像吹肥皂泡一般,兩個橢圓的,一個圓的。這是怎麼回事?鳴一下長的,表示向前,兩下長的——後退,兩下短的,是停車,不走了。或者正好相反:一長是後退,兩長是往前?訊號制度記不清了。生活在逝去,它的標誌也漸漸黯淡下去。我們廠校的棚屋也沒有了。它們都是匆匆忙忙建造起來的,乾打壘的牆。都朽壞了。它們簡陋寒傖,人們就把它們從地面上抹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現代式樣的、多層的、一律灰色的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