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群山的夢

從前有個時期,人們從來沒有看到過或聽說過旅行家。即使難得來個什麼人,也是為了往後能寫一本書。而在更早些時候,人們一旦發現了旅行的人,他們若不把他立刻打死,就定會扣下他來要求贖金,振振有詞地說他必定是個奸細。誰知道呢?說不定也許正應該這樣對付他們。

——沃爾特·麥肯

就像小路最終要通向大道或是通衢,一個從小就帶槍逛蕩的人到頭來一定會想到要結束胡鬧放浪,而名副其實地去從事打獵,領略打獵生涯的甘苦,全不顧老古人的戒條:人靠糧食生存,不靠打獵活命。

柯利亞作為阿基姆的親密朋友千方百計想讓這個樂天知命的人打消打獵的念頭:講給他聽種種嚇人的後果,用可能得病作理由,對他破口大罵,用沉沒槍支來唬他——一切都無濟於事。柯利亞對他們漁業勞動組合在泰梅爾半島上發生過的事情記憶猶新,於是就要瘦小個兒的阿基姆作出諾言,出門狩獵的時候就他單獨一人去,不和別人結伴:實在是一旦被熊嚇怕過,見了樹樁也吃驚。

常年在圖魯漢斯克原始森林裡打獵的獵人都有自己開闢的、慣常活動的地段,阿基姆是個新手,人們分給他一處最荒僻、最邊遠的獵場和無人居住的宿營地,位於迪尤普孔湖下游的恩德河上,這是那條時而險灘紛呈、洶湧激盪,時而沼澤密佈、凝斂不動的庫列依卡河的支流。從過冬的住地到近旁的蒙杜伊卡河口的村落約有百來俄裡地,這地方在地圖上標著一隻鐵錨,因為春天的時候輪船和機船往這兒運貨,夏天偶爾還開來快艇。在庫列依卡河的左岸,阿哈塔村隱現在湖泊沼澤和影影綽綽的蒼山之間,據傳聞,那裡早已闃無一人。在庫列依卡河右岸,即庫留姆貝河和高爾比阿欽河的那一邊,靠近漢塔伊斯克湖畔,冬天和夏天都駐有漁民生產隊,他們的捕獲物由飛機運向伊加爾卡魚類工廠。總而言之,從阿基姆過冬的小屋,不管是向左,還是向右,反正向任何一個方向,跑也沒有個盡頭,叫也沒有人應聲。

「有兩個比利時和一個半法國在你的管轄下面!」直升飛機駕駛員笑著說道,他趁著天時還暖和,給獵人的過冬住所投擲長期生活和艱苦的狩獵所必需的一切物品:鋸子、斧子、鐵杵、捕獸夾子、衣服、被褥、獨木小舟、鹽、糖、乾糧、煤油,以及其他各種什物和食品。小木屋牆根的圓木已經黴爛,木屋向一側敧傾著,層層的積雪把蓬鬆的頂蓋都壓扁了,周圍一片空曠,陰鬱而寂靜。阿基姆心神忐忑,畏葸膽怯了,好像有一陣陰風透入內臟:「真怕人……」如果這個蕭殺、單調,充滿著沼澤臭味的地方不是跟賞心悅目、散發著清新氣息和懶洋洋的苔黴味以及某種不可名狀的誘人芬香的群山相連的話,阿基姆也許早就抵擋不住,而在他心裡怯生生出現過的念頭:「跑掉吧!付清預支款項,取消合同」——也許就會確定下來了。但奇怪的是他一回到城裡的基地,就會想念起指定給他的那塊有「兩個比利時和一個半法國」大小的地方,就像是在想念自己早就熟悉的、待慣了的地方,他甚至思念恩德河,思念那破舊的、孤零零的小木屋。他夢見白色的群山。他彷彿向群山走去,走著走著,卻怎麼也走不到。他覺得自己朦朦朧朧在思念著什麼而且不明根由地動情了,他愜意地舒了一口氣,感到以往的一切煩惱,以及對那一種令人激動的、難以說明的東西的幻想,即對於另一種生活、對於愛的幻想,如果不能在這裡,在這白色的群山之間得到實現,那麼多少也會有個明徹的結果,他將變得內心寧靜,也不會再浪跡大地,終於找到內心的,也可能是人生的歸宿。

這一點為什麼定然會在距最近的狩獵宿營地有五晝夜路程的地方發生,那裡除了原始森林和群山以外,空寂無物,人跡杳然;而且這一點又將以什麼樣的方式發生——關於這些,阿基姆無論對自己還是對其他什麼人都無法說得清楚。但他很久以來就習慣於信賴自己,相信自己心靈的啟示和發現,雖然這種啟示和發現曾經一而再,再而三地使他上當受騙,但他除了仰仗心靈的指點,別無他法。阿基姆既然決意讓自己的心靈和肉體聽任意志的驅使,相信內心的感動,所以他對一切事都泰然處之,對任何人和事通常都不表驚訝,成敗得失似乎都是理所當然的,因此都能安之若素;也許,正是這種鎮定自若,在任何時候都能行動得體、胸有成竹地向前行進的精神狀態,幫助著阿基姆能在人世間存身,活到了三十歲(這是他為了表示老成,在狩獵合同上所寫的歲數,實際上他二十七歲才剛出頭)。當生活的轉折來得過分倉猝的時候,當他對種種打擊還沒有作好還擊準備的時候,他常常感到不好受。這時唯一的出路和解救辦法就是——酒。唉!酒這個玩意兒啊!如果不是這可詛咒的酒,阿基姆現在會在什麼地方呢?他又會是什麼樣的人呢?說實在的,會在什麼地方,會成什麼樣的人,阿基姆自己也模模糊糊,但是他毫不懷疑:一切將會是另一個模樣,而且定然是美好的,對於這一點,老的河運工作人員帕拉蒙·帕拉蒙內奇和所有的酒友,那些帶有流浪漢性格的人們,都是毫不懷疑的。阿基姆縱酒狂飲的時候,常常會痛哭流涕,哀己之不爭,痛惜地想到自己本可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物,這近在咫尺的指望,卻讓這造孽的、好酒貪杯的脾性弄得可望而不可即。

阿基姆懷著實幹一番的願望,由於期待美滿的結果而心情激動,他在恩德河口找到一塊合適的空地降落了下來,把行李遮好,用石塊把帆布壓住,就向直升飛機揮手告別。他駕起一艘破舊的獨木船,第一次先裝了一點行李,向宿營地點撐去。他要熟悉一下那裡的情況,探明秋天裡河上的通路。現代的獵人有很多必需的裝備,這樣撐著筏子往返運送,少說也得十個來回。

他頻頻點動著輕篙,口裡叼著菸嘴,裡面的菸捲散發著芳香,他盤算著自己在這裡的未來的生活。上一次乘飛機來的時候,他已經把小屋修理過了,但還得費一番張羅,小屋已經朽壞了,那裡已經好久沒有獵人居住,而形形色色的旅行者和流浪漢卻不時光臨:屋子的有些部分已經被砍來當柴燒了,門上的擋雨板也被取走了,地板和門檻都被斧子砍得一塌糊塗。不知是蚊子呢,還是嚴寒的功勞,總算沒讓這些亂闖亂走的人把窗上的玻璃全砸了:砸掉玻璃,糟蹋屋子,用斧子或刀子在牆上或是桌子上刻個名字留念——這已經是現代的過夜留宿的人義不容辭的義務了,他們如果不這樣幹,離開的時候簡直像帶上了一塊心病,橫豎都不稱意。應該把門縫都填沒,把門包嚴實,窗框上端還得用苔草塞緊,原先的都讓鳥兒和老鼠銜跑了,窗子本身也要糊紙抹泥,地板已經塌陷到地面,得把它填高;最要緊的是要砍好整個冬季裡要用的木柴,儲存一些食糧、禽肉和魚乾,還要和不久前在庫列依卡河畔得來的那隻年齒尚幼的狗羅茲卡熟悉熟悉,它現在剛從原始森林裡飛跑而來,一路衝著大雷鳥和松雞狂吠亂叫,它竄過樹叢,大聲對著水面叫著,眼睛看著漸漸劃近的小船,尾巴彎成一個問號,揮動著,好像在問:我那新來的主人是什麼樣人,我們會相處得怎樣呢?

阿基姆撫弄著羅茲卡蓬蓬鬆鬆的頸毛,用手指甲撓著它那感覺靈敏的耳朵。羅茲卡把溼潤而乾淨的嘴臉鑽進主人的兩膝中間,一動也不動地自下往上望著他,一副馴順依戀的神情。「你只要別打我,什麼事都會給你辦好的。」它的眼光在說。

人們有時候把狗打得很厲害,真是很厲害。而且打的往往是最好的、最有用的狗,那些拉車的、狩獵的狗。養在房裡的小狗卻不遭這份罪,它們吃的是糖塊,伸出爪子向人問候討好,輕輕地吠幾聲,僅此而已。但原始森林裡的生活卻一點也含糊不得,這裡爪子可不管用,要的是工作,而且要懂得什麼時候該叫幾聲,什麼時候不好作聲。

「不錯,羅茲卡,不錯!」阿基姆安慰著它。「乖!真乖!」阿基姆跟孩子們和狗特別合得來,孩子和狗也喜歡他,這是心靈坦蕩和毫無惡意的可靠標誌。

在恩德河上細鱗魚噼噼啪啪地把幼魚甩開,在水面上團成一堆,折樂魚和茴魚游離淺灘試探著去啄食漂浮的樹葉和秋天的落英,它們懶洋洋地吮食掉粘在這些廢物上的小蟲子,小心翼翼地打著轉兒。身子肥碩的魚兒,見了人也毫無畏懼,從從容容地游離小船,在湍流的一旁停住身子,急流和漩渦的所在它們是不游過去的。茴魚很快就順流直下到下游地方去了,接著折樂魚和細鱗魚也一去杳然,河就變得空蕩蕩了。要是水窪裡能留下點什麼就好了,哪怕是小蟲子之類,那樣江鱈就會來產卵——冬天的時候,自己和狗都要有吃的,一日三餐可是所有的事情中最費周章的。

過冬的小屋就在一望平沙的河岸後面的赤楊樹叢中,灰色的、光禿禿的林木之間隱隱可見那傾圮的屋頂。緊貼著小屋是一個長滿了青苔的大石墩,從中曲曲彎彎竄出一叢河柳,蔓衍伸延足有二十俄丈一片。很少有打獵的人把過冬的小屋安置在這樣潮溼和荒涼的地點的,但看來當時開闢這座小屋的人只想度過一兩個寒暑,這個打獵的人也懶得多費精神,只貪圖有水、有柴禾、有獵場,一切都在近旁就行,其餘的事情根本就沒有在意。河柳叢和石墩被茶藨子灌木林纏繞糾結在一起,茶藨子灌木上剛剛綻出不久的一批烏黑油光的新芽,被寒氣一逼已經成了即將凋零的敗葉;一俄尺許高的繡線菊灌木緊挨著石墩,把一粒粒細小、滾圓的種子散落在河柳的枝條上,在地面處閃現著琉璃草亂竄的莖絲和薄如蟬翼的鮮豔的繁縷,傘形植物的葉子萎謝凋零以後,繁縷也得到了一絲光照,不知是由於姍姍來遲的陽光呢,還是由於受到了初霜的滋潤,它顯得生機勃勃;過江藤死乞白賴地對一切東西都故示親熱、死纏不放,阿基姆第一次乘直升飛機來的時候,曾經在河柳叢中摘到過一些茶藨子,當他去樹叢深處解手的一路上,稠李子和水越橘可真讓他解了一頓饞。因此,他把屋子後面那草木叢生的地方叫做「果園」。

「果園」後面,距離小屋子不過一步之勞的地方,極圈內的原始森林就開始了,這裡有珍貴的針葉雪松林子、拔地直上的樅樹林、沾滿了樹蟲分泌汁液的灰白的冷杉林子和沿恩德河和它那些洶湧激盪的支流一路生長的黑林。但是在這些河流的後面延伸著長長的一片低地,緊裹在毛茸茸的林邊草地中間,這表明再往下就是凍土帶了。在晴朗的日子裡,肉眼可以看得清原始森林近旁的地帶,說來也平常:向北大約有那麼五十俄裡,也可能還不到一點,就是北緯六十七度地方的極圈地帶。阿基姆總想把這個緯度捉摸成有形之物,想憑視覺看出它的界限。他雖然是出生、長大在極圈內地區,對當地的一切見多識廣,但是一提到「緯度」這個科學名詞,他頭腦裡的一切就會以一種新的模樣出現,有生之物和地域都會具有另一種形式,結果是:緯度的這一邊是森林、漿果、灌木叢、林中的飛禽和走獸,而在那一邊,一下子就變成凍土帶的不毛之地,東一塊西一塊的湖汊,那裡除了苔草和灌木,野鴨和大雁,北極狐和沙雞以外,就什麼也沒有了。

阿基姆朝小屋的角落裡掃了一眼,頗為滿意地發現,屋子的塌陷程度還和初秋時候一樣,這說明阿基姆在「果園」的林木茂密處砍了一根河柳給住處打的樁子,還有在靠河岸的這一面牆上撐上的三根粗杆子以及用樹皮補綴好屋頂所花費的勞動都不算空忙。人的雙手,既善於建設,又善於儲存,缺了手就連樹林裡的小木棚子也只能衰朽頹敗。

然而這小木屋總顯得有點不對頭,它好像經歷過一番騷擾,小徑上的蒼苔有人踩過了,石頭上的蒼苔被刮掉了,顯得光禿禿的;一棵赤楊樹被砍不久,只有一個樹樁露出在那裡;煙囪口四周有一層新燒的菸灰,由此可見這裡不久前升過火;「果園」被糟蹋得很厲害,佈滿河柳的漣漪輕泛的河口一帶,泥地都被踩實了,茶藨子林被攀折殆盡;恩德河的河底,白鐵罐頭的蓋子閃閃發亮;一根臨時削成的釣竿斜靠在小屋的牆壁上,一根斷了的釣絲連著一枚城裡造的塑膠浮子,懸在半空。「旅行的人鑽到這兒來了,鬼東西!」阿基姆吼了一聲,羅茲卡在屋旁也斷斷續續、驚恐地吠了起來。「走迷路了,擱淺了!」

阿基姆把小筏子擱到岸邊,就從船頭裡掏出子彈帶、雨衣,察看了一下槍筒有沒有裝上子彈,然後把船拉了過來,他心裡十分惱火,料想一定會看到一個胡茬滿面的人走出木屋,往下走來,他把手指勾在襤褸不堪的獵裝的小口袋裡,頭髮蓬亂,不戴帽子,大大咧咧地問過好以後,令人聽著很不是味兒地解嘲似的說什麼他們哥兒幾個迷路了,像野人似的在過日子,把小屋的一切除了大圓木以外全都吃下肚子了,他們堅定地一直在等待獵人——這小木屋的主人的來到,那時將會給他們吃的、喝的,把他們引出迷途、指明歸路,為了子孫後代、為了未來的偉大事業搭救他們。喜歡到荒山野地來放浪漫遊的人多得不可勝數,這些人不僅不願意費神去學一學在這種荒涼的地方應該怎麼走路,甚至還懶得去打聽一下這原始森林是一種什麼玩意兒,它是不是適合於用來散步?

小屋裡沒有人迎下來。羅茲卡吠叫得越來越惶惶然,而且更響亮了。阿基姆加快步子向小木屋走去,一路上目光所及都是生人來過的跡象:盛滿了雨水的水桶;赤楊樹的根樁,砍下的木片都發紅了;人腳印的凹坑裡留著一汪渾濁的泥水,根據陷下去的腳印判斷,這雙靴子是四十二碼,這些人至少有一個星期左右沒有走出門了。啊哈,還有菸頭!但菸頭已經很久了,已經膨脹發酵了,紙菸一直吸到過濾嘴的地方——看來這是個善於精打細算,很有經驗的旅行者,要不就是他的給養已經消耗殆盡了?在深陷在泥裡的苔蘚剝落的臺階上有一雙破破爛爛的後跟磨光了的、半大孩子腳寸的球鞋,活像是兩隻色彩斑斕的松雞蹲在那裡。「哎喲喲,真要命呀!」阿基姆毛髮悚然。「一個男人還帶了一個孩子!都死了!……」

阿基姆推推門,它並不動彈,他卸下肩上的槍,把它靠牆放好,雙手抓住木頭把手,用腳蹬門,把肩膀硬壓上去。受潮的門撲哧一聲響過,勉勉強強地開啟了。靠在門板上的阿基姆一個趔趄,進了屋子,那裡一股悶滯了好久的觸鼻的腐爛味和尿臭,差點沒把人燻倒。

阿基姆沒有去細看那顏色昏黃、沾滿灰暗水跡的窗子,窗玻璃上斑斑點點盡粘著蚊蟲和樹木上的蚜蟲,這些窗沒有人擦過,不知是因為沒時間呢,還是因為沒有想到,他用眼睛掃視著屋子裡的一切:從哪位不知名的獵人用普普通通的斧子砍出來的窗臺上往下掛著一頂花花綠綠的小鴨舌帽,賽璐珞的帽簷伸得筆直,在這所小木屋寒酸的原始森林的擺設中這是一件完全不得體的、可憐巴巴的東西;桌子上有一段防蚊油的軟管,醃腌臢臢的,差不多已經擠空了;這裡還有一副珠母色框架的墨鏡,一隻閃爍著金盞花般色彩的小金錶;一些沒有去皮的松果胡亂散丟著;一隻小鍋子不知為什麼放在地板上,裡面有一隻棕黃色柄的木湯勺;一隻已經開啟的鐵皮罐頭側翻著,極不自然地張著口子,從中流出的一攤湯汁蒙上了厚厚的一層灰土;一隻藍色的手提包,側面是鴿子圖案;一件撕破了的城裡式樣的錦綸雨衣;一隻張開口的很大的旅行包;還有一把斧子——不知為什麼阿基姆覺得這把斧子很眼熟,旁邊丟著這把斧子的套子;爐子近旁有木片、硬果殼,爐子早就是冰冷的了,小木屋裡滯留著一股窒息人的臭氣。

鋪板上似乎堆了一大堆破布,上面還蓋著一張被老鼠咬得七穿八洞的毛皮,破布蠕動起來了,在它下面悶聲悶氣地響起聲音:

「戈……戈……戈……」

阿基姆撲向木床,掀起毛皮,扒開破布堆,把皺成一團的帳篷布拋開,結果在一隻髒得發膩的睡袋裡發現了一個發著高燒的少年。這個人的臉上已經只是骨頭,緊緊地繃著一層黃蠟似的皮,就像是用膠水粘上去的,牙齒齜露著,鼻子削尖削尖的,額骨顯得異樣地凸起——身上已經出現死斑。阿基姆強自剋制著厭惡的感覺,從他身上揭下已經黴爛的獵裝,同獵裝一起被扯下來的還有一層像蜘蛛網樣的東西,有點像女人穿的連襪褲,緊接著赫然在目的竟是一副縫製得非常花哨的、緞子的奶罩,它空蕩蕩地委垂在深陷的胸脯上。

「女……人……」阿基姆的身子急忙後退。

他過了好幾天才頭腦清醒過來,當時他從小木屋裡出來走到恩德河岸上去,在河柳叢生的河口他看見經河水沖刷過的沙灘和玻璃那樣閃閃發亮的鵝卵石上有一個皮色華麗、頭部很大的東西,它像一頭餵飽了的小豬,一雙圓圓的、機警的小眼睛東顧西盼似乎頗有點高傲的神情。阿基姆迅速躲進灌木叢中,一口氣跑回小木屋,抓起獵槍,連發兩槍打翻了那條不肯舒舒服服待在水流裡的外表華麗的折樂魚。這一槍的巨大聲響震撼著河面和原始森林,簡直像是開啟了通向人生天地的大門,於是阿基姆開始聽得見周圍的一切聲息了,並且感覺到了自身的存在。

整整三個白天接連三個通宵他完全與外界隔絕,他在和死亡爭奪一個人的生命,甚至都沒有弄明白這個人是個婦人還是姑娘,因為她已經餓得奄奄一息,體內的高燒和疾病把她折磨得形同槁木,完全像一隻風乾的鴨子,羸弱乾瘦,身上的一層皮粗糙不堪。她的舌頭無法轉動,只從喉嚨裡冒出斷續的呻吟:「戈戈……戈……戈戈……」阿基姆把耳朵貼到病人的背上,她似乎感覺到了這一點,不再譫囈了,一動也不動。在肩胛骨下面,鬆弛下垂的皮膚底下嘶噪聲、呼嚕聲和咯咯的聲息此起彼伏。在這一具受盡折磨、病入骨髓的軀體里正蔓衍推進著一種將生命滅絕成灰的過程,病魔在人體腑臟的深處搖撼著那些喀喀直響的枯枝朽木,不是一處兩處,而是一下子就從好幾處下手,這惡魔手推著一輛車輪上沒有塗上潤滑油的大車嘰嘰嘎嘎地來回奔忙,一面吆喝:「發炎囉!」阿基姆的感覺就像是聽到了自己的什麼親人被判處了死刑,卻無力稍稍減輕這將被處死的人的不幸命運,他感到痛苦的是他自己將依舊活著、呼吸著,這個人雖然近在咫尺,卻好像叫人難以夠得著,並且逐漸遠去,越來越遠……

阿基姆不讓自己循這條思路想下去,剋制住自己的軟弱無望心情和不知所措的感覺,在行李中翻出了藥箱,他不禁放聲大叫,誇自己是好樣兒的,因為他在這條獨木筏運送行李的第一趟航程里居然把藥箱作為最重要的急需物品帶來了。藥箱並不大,這還是老朋友柯利亞硬給捎上的,而它的價值就在於其中最主要的藥是治感冒受寒的。阿基姆料理著屋子,燒了熱水,把這個也不知是大姑娘還是女孩兒的身子放在鋪滿了雲杉枝條的地板上洗乾淨。給她敷芥末膏,用酒精擦身子,做熱敷,忙得不亦樂乎,渾身是汗,熱得氣也喘不過來,但心裡很清楚,要節省用藥——這兒是沒有醫院和藥房的。給病人治病要非常小心仔細才行,她才剛剛露出一線生機,同時還應該保重自己,要非常注意保重才行。第一天他穿著一件單襯衣冒冒失失走到門外去,弄得鼻涕淋淋,得趕快治:在自己背上手夠得著的地方貼上了芥末膏,服了一片藥,居然藥到病除,當時可真怕了一陣子,說不定他會因此就完了的,那時,這兒的一切,這邊遠的流徙之地的一切,也都要隨著他完蛋。他連羅茲卡也從不忘記餵食,自己也總想著點兒要吃東西,即使在趕路、奔跑忙碌的時候,一天也非吃一頓不可,而且是要熱的食物。阿基姆一生中還從來沒有這樣珍惜保養過自己。他過去是不大顧惜自己的,的確是這樣,應該承認,他一生中可以說從來沒有被任何人如此迫切地需要過,除非只有弟妹們和媽媽。但那是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的事情?流浪的生涯使過去蒙上了一片灰暗。阿基姆最怕在暖屋子裡烤火,人會渾身無力,只想睡覺。他腦袋裡會轟隆隆熱血上衝,雙膝發軟,直想嘔吐,他認為這是抽菸的緣故;他竭力少抽菸,不久坐,寧可站著做這做那。

阿基姆把折樂魚剖開,在切開的背脊肉上撒上鹽,拴住尾巴掛在樹上,讓這條肥魚風乾,收縮。他把魚頭和胸鰭煮了一鍋魚湯,一下子削了四隻大土豆放在裡面——這可不能講節約!絲毫也沒有捨不得!得把人救過來。

那麼捕野獸呢?打獵呢?這是簽過合同,拿過預支的,五百盧布哪!……哎……總有辦法可想,船到橋頭自會直,車到山前必有路,最要緊的是要把人救過來!以後的事兒怎麼辦,到時候就清楚了。

起初,晝夜交替好像車輪飛轉,那時連輪輻也看不清楚,他來不及去思考種種問題:狩獵,計劃,以及到什麼地方、用什麼辦法去賺得這一筆已經預支的款項……這位獵人開始注意到時間,計算著日子並且為「計劃」而發愁的時候,原始森林裡早已是一片蕭殺的深秋景象。在俄羅斯的什麼地方,在莫斯科,繽紛的落葉由幼兒園的孩子們和鍾情的姑娘把它們收整合束,而在這裡,在極圈以內的地區,只有在背風的地方,有幾處白樺樹密密茸茸的樹葉在瑟縮顫抖,儘管小小的葉子都凍僵了,但仍然顯出一種行將離別的枯黃,隱含著凋零的惆悵。島岸上低溼草地的近旁,樹葉終於也沒有趕得及成熟。它們蔫乎乎地耷拉著,根本沒有來得及經歷茁壯、萎謝、凋落的過程,在凜冽的朝寒裡,樹葉在風中像薄薄的金屬片那樣振響著,如果灌木林中有禽鳥起,霰彈過處,樹葉也隨著遭殃。在島上,還有岸上的背風地帶,樹葉沒有凋盡的稠李樹有很多,嚴寒使果子變得更軟、更甜了。稠李樹上和此地少見的花楸果樹上飛集著大雷鳥和松雞。不凋落的小樹葉,來不及成熟的果子,長時間不穿「毛褲」的,也就是說腳爪四周不長毛的松雞,疲疲沓沓散發出蒸氣的沼澤地——所有這一切都是曠日持久的、蕭殺的秋天的標誌。

小木屋裡,收拾整齊的木床上鋪著印花布的褥單,姑娘穿著男式的絨布內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現在阿基姆確切知道了——這是一個姑娘,她的頭髮曾經染淺過,但已經很久了,現在成了花的了,她新長出來的頭髮有一寸多長地方是淡栗色的,這是本來的顏色。阿基姆把這些頭髮洗乾淨,把上面的小蠓蟲都梳理掉,而在那些像茅草一樣拖下來的、不是天然本色的頭髮裡小蠓蟲倒難以存身了。姑娘的眼睛因為受著高燒的煎熬,看上去像是塗了一層果子羹似的,眼底昏暗,但眼白上的紅點已經消褪,瞳孔四周,確切地說是從瞳孔裡,開始流露出一種儘管還相當微弱,然而卻充滿暖意的蔚藍顏色。姑娘尖削的顴骨,帶血跡的嘴唇,眼窩處的青黑色,輪廓分明的眉毛和睫毛——好像都表明著疾病,都是疾病所致,在她蒼白的、瘦削到脫形的臉上也可以清晰地看到這一點。她那修長的頸項,頹然向一邊彎曲著,一條條細小、微弱的筋脈歷歷可見,這叫人可憐的模樣,簡直難於用話語來形容。阿基姆托住了姑娘的頭,用杯子喂她喝熱氣騰騰的、面上還浮著一層油的魚湯,一面還哄著:

「喝吧!喝吧!吃一點吧!你該多吃一點。你聽得見我的話嗎?」

姑娘眯起了睫毛,好一會兒無法把它睜開——沒有一絲力氣。

「戈……戈……」她的喉嚨在哼哼。病人想試著抬起手來,指點什麼東西。根據病人的囈語,種種物品、腳印和砍斷的樹木來判斷,阿基姆明白,小木屋裡曾經是兩個人,這個姑娘和一個男人。很可能就是這個男人的名字叫戈加或者戈裡高利,或者其他以字母「Г」打頭的名字,姑娘看來就是要打聽他,也可能是想告訴別人他在什麼地方,請別人去找她的夥伴,說不定就是丈夫。

阿基姆裝作好像是聽不懂病人的請求,因為目前不能把她單獨撂在這裡。至於戈加或者戈裡高利多半是在原始森林裡失蹤了,要找到他可是曠日費時的事,是一件傷腦筋的事,幾乎是不可能的,然而找總歸是要去找一下的。這位獵人好像是聽了判決似的嘆了一口氣,用毛巾把姑娘的嘴擦了擦,獨自苦惱著:「真要命呀!真是在劫難逃了,散心散不成,打獵也沒門兒!」這是阿基姆一個流浪夥伴有一次從開墾處女地的遙遠地方寫來的信裡的訴苦話語,阿基姆覺得非常滑稽,他竟把這句唉聲嘆氣的訴苦話變成了一句順口溜。

……體溫表的黑線第一次停住在紅色的刻度線地方,停滯不前了。阿基姆把體溫表甩了甩,重新塞到姑娘的腋下。熱度停住在三十七度上。阿基姆吧噠一下打了一個響指,甚至捶了一下自己的膝蓋,用手抹了抹臉,大聲地撥出了一口氣:「行……了!」他喂病人喝了草藥汁和越橘泡的茶。一下子感到再也無法支援了,腦袋裡壓脹得厲害。這些天來一直硬熬著。他把棉坎肩往雪松枝條上一拋,本想闔闔眼、睡上個把小時,但醒來時卻已天色大明。他驚叫了一聲:「真要命呀!」趕緊撲向病人,心想她大概死去了。

不,姑娘沒有死,反倒是換得乾乾地躺著吶。但為了能幹乾燥燥地躺著,她費了那麼大的力氣,終於又失去了知覺,熱度又往上升了。「還護理吶,我的媽呀!」阿基姆直罵自己,於是就把獵犬羅茲卡放進屋裡來守夜。開始的時候,這條狗總想婉轉地躲避開這種邀請,在小木屋裡它感到侷促不安,只要看上它一眼,它就會搖搖尾巴向門外走去。但後來好像有點領會其中奧妙了,就決定順從命運的安排,用一種壓抑的、女人家的怨尤口吻嘆了一口氣,就在門旁躺下了。夜裡,羅茲卡常常伸起頭來,向木床上望上一眼,嗅上一陣子,安下心來以後,就用牙齒在自己的毛皮裡搜尋,咔嚓一聲咬住什麼小東西,然後就舐舐拱亂了的地方,把皮毛整平。聽覺靈敏的獵人只要有這點聲音,也就足以避免睡得人事不知而始終保持半睡半醒的狀態了。

病人熱度消退以後過了一個星期,原始森林被第一次朝寒造成的振聾發聵的清響蓋沒了,也就在這個早晨,姑娘艱難地轉動著舌頭,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艾麗雅。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反倒惘然無措,啜泣了起來。阿基姆撫摩著她的頭、她那洗淨了的秀髮,就他所會做的那樣安慰著她。打那天起,艾麗雅開始迫不及待地、大口大口地吃東西了,而且一點也不因自己這種貪吃的樣子而不好意思——她是在補足體力啊。當她稍稍有點恢復以後,她就老是重複著說:

「該找戈加……該去……在那兒……」這病姑娘抬起手來指著恩德河的方向。

阿基姆在剛來的第一天,就在這過冬小屋裡發現屋牆的圓木縫裡掛著一片自造的魚形金屬片和一隻斷了爪的小錨形的掛件,窗臺上擺著一段段白晃晃的釣絲和發了鏽的拖環。「打魚的!八成是出去釣魚,淹死在水裡了。到什麼地方,用什麼辦法去找到他呢?再說,要是……」阿基姆思忖,要是這姑娘的同伴或許丈夫是故意走開,拋掉她呢?但他禁止自己這樣去想,這個念頭太陰暗了。不管這個神秘的戈加是淹死了、迷路了,還是故意出走了,尋人則是理所當然的——這是大森林的法規,要滿懷希望地去尋找,相信這個人不會死掉,正在等待援救,急需幫助。但是首先得把行李輜重從恩德河口運過來。在這冰雪晶瑩的朝寒之後,在這冬日來臨之前的短暫的、明朗的、靜謐的日子之後,說不定潮溼的惡劣天氣和狂暴的風雪說來就來,那吋候嚴冬就常駐不去了。

阿基姆升旺了爐子,在姑娘的床頭放了一個裝著甜茶的小暖壺,就動身沿恩德河順流而下,他用船尾的輕巧的小槳輕輕地撥動,改變著船的航向,注意地觀察著兩岸的情況,轉過第一個石灘,是一處石岬,上面滿是沖積起來的深色的原始林帶的沙土,在成堆的、零亂的短木中間有一棵粗壯的沒有樹蓋的雪松像主人似的直立著,一行行黑貂的爪痕依稀可辨,有兩隻烏鴉像箭一般投進灌木林中,一聲也不叫,動作靈活敏捷得和它們的軀體都不相稱。阿基姆靠船傍岸。在河水邊上躺著一個人,沙土埋到腰際,喉嚨咬斷了,臉部已經被糟蹋得不成模樣。「溺水的時候,水位要高一些,」阿基姆在心裡說道,然後竟疲倦不堪地、似乎一切都無所謂地繼續想下去,「沒有雨水,山裡的河柳都乾旱得沒生氣了,雪都變硬了,滲不出水來。」

一隻北嗓鴉在雪松樹上聒噪,雪松下伸的枝幹像一件密不透風的毛茸茸的舊皮大衣拖到地面。這是這一帶數一數二的一棵大樹,然而閃電響雷專找幹大枝粗的大樹打,就把樹的頂蓋劈掉了,因此這雪松就往橫里長,杈杈丫丫,樹蔭深處結滿了棕黃色的松果,這些碩大的、極好的松果,烈風也奈何它們不得。有一隻松果滾下來了,擦著樹皮的聲音顯得乾巴巴的,還不時地颳著樹枝。大烏鴉像老人似的嘟噥著在雪松樹上忙忙碌碌,把風乾的松果撥弄下來。就在近旁的什麼地方黑貂像貓一樣嘶叫著,這是極少有的事,說明這生性詭譎的小動物不怕人。

黑貂在溺死的人的身子底下挖好了洞穴。此人身材不算高大,但胸圍寬闊,骨骼粗壯。那張嚇人的、內裡被吃空了的嘴巴儘裡邊有一顆鋥亮的鋼牙在閃閃發光。曾幾何時還氣派十足的連鬂鬍子脫落了,和麵頰的皮膚一起縮到了耳朵旁,耷拉著,像幾片佈滿青苔的破布。兩隻眼眶裡已經空無一物,現在結了一層白森森的蛛絲。

「哎——喲——喲,你這個瞎闖亂跑的人啊!真要命啊!」阿基姆嘆了一口氣,雖然他對一切都做了思想準備,但還是被這顆鋼牙齒、連鬢鬍子和剪得短短的、行軍式的頭髮搞得心慌意亂,他動手把死人扒出來。他把屍體從沙土裡拖出來後,第一件事就是看他右手的手腕。手上的皮膚已經失去脂澤,被水泡成灰白顏色,在曾經一度是黝黑的表層上,有點剝落的刺字「戈加」顯而易見,字刺得很工整,纖小的字跡完全不像「勇敢」號上水手們給他胡亂刺的那些船錨、寶劍、美人魚和奇形怪狀的野獸那樣。這個人,這戈加,倒是很懂得珍惜自己這保養得很好的身體的。

他迫使自己去相信這所有的一切不過是魔法幻術,因為這對於一個獵人來講實在是不勝負擔了:先是一個宛轉呻吟在病榻上的姑娘,眼下上帝又送來了一個死人,而且好像還是曾經見過面的。隨他去吧,反正活著的時候也非親非故……不,這哪能行呢?這是戈加這樣的人才會把別人看作非親非故,光顧著自己,只為自己活著,阿基姆卻把任何人,任何在原始森林裡萍水相逢的人都看成自己人。

結實而合身的雨衣雨褲是按照衣服主人的身材裁剪的,袖口和褲腿口上都有毛線織的鬆緊口。厚厚的手織的毛衣和毛褲,毛褲並不開口,口袋上都緊緊地拉上著拉鏈,夜光錶面的手錶上配著很寬的麂皮錶帶,時針指在九時上,分針指著六字,皮靴一直拉到臀部底下——戈加是來捕魚的。

在尋找能據以辨認死者的最後和最可靠的標記之前,阿基姆先來到恩德河邊,用沙子洗乾淨了手,在褲子上擦乾就抽起煙來,想讓煙味兒趕走那似乎繚繞在他身體四周的死屍味道。

阿基姆偶爾向那一具躺在地上不成模樣的屍體瞥上一眼,它渾身被水泡透了,沾滿了沙土,好像是讓車輪碾過似的,他的目光幾乎不敢在那一方白色的小手帕上作稍許的停留,他用這塊小手帕遮住了曾經是那張黝黑的,頗帶幾分老爺氣派的不友好的面孔所在的地方。那鼓鼓囊囊的褲子口袋吸引住了他的目光。那裡,應該有一隻裹著一層紅色橡皮的木盒,在狹長的格子裡,有魚鉤、鉛墜、一塊用來磨礪鈍了的魚鉤的油石、備用的浮子,而一旁則盡是釣魚用的各式金屬釣片:搖擺式的、旋轉式的、振動式的、帶狀的、匙形的,而其中應該有一片色澤昏暗的、好像被篝火燻黑的古老的、銀質的釣片,如果這個戈加的確就是阿基姆熟悉的那個人的話,那麼這件東西那個人是看得比眼睛還要重要的。

為了這片釣片,他們差一點開槍互射起來。

命運把他們帶到了同一個地質勘探隊裡。

戈加·蓋爾採夫是來參加野外實習的。這個大學生說話刻毒,手段硬,幹活利索乾脆,性格高傲自大得和年齡不相稱,我行我素,不受羈縻。勘探隊員們起初叫他戈沙,像通常的那樣,把他看做是不懂事的小子,隨便支使,想拿他當跑腿的使喚——但是這次卻行不通。蓋爾採夫把自己和勘探隊的職責分得清清楚楚而且保持一定的距離以示獨立自主。再說,他倒不僅是對一般工作人員昂視闊步、旁若無人,對領導也是這個模樣,實習進行得有條不紊,日常用具儲存得整整齊齊——剃刀、電晶體收音機、手電、香水瓶、睡袋以及其他一切物品他從不給別人使用,但也不向任何人借東西,他就靠助學金和掙得的錢過活,菸酒不入,從不向任何人透露自己對初戀的眷念和那些荒唐的秘事,公共的伙食裡他拿應得的一份,如果湊巧捕獲或獵獲什麼東西倒也不秘而不宣。他年紀輕輕,但懂得的和會做的事情多得叫人吃驚:上原始森林狩獵,打深井,划船,射擊,捕魚……而且凡事都喜歡自己動手,靠自己的力量。勘探隊裡的人們對蓋爾採夫是尊敬的,說確切一點是總容忍著點兒,但並不喜歡他。然而,對於愛情和各種各樣能使人感情脆弱的玩意兒他是一概的不需要的。

蓋爾採夫一天也不差地按期完成了實習,拿到了錢、證明和一個很出色的鑑定,於是就動身到託姆斯克去進行論文答辯了。

說來也奇怪!五年以後,阿基姆和柯利亞在塞姆河上這個變幻莫測的原始森林的一個角落裡伐木造屋,滿懷希望想從這個隱秘的宿營地點碰巧找到什麼秘藏,這可真叫人碰上了!簡直像基督在顯靈:一個陰晦的夜裡,篝火旁來了一個身材結實,穿著合身的年輕人,身後揹著的旅行包,矗起著像一座山似的。他在篝火旁仰靠著坐下,躺了一會兒,然後把身子從背包扣帶裡脫出來,揮動著手臂、活動筋骨,直到這一切做完以後才開口問了聲好。他拿出茶缸,默默地斟了一杯茶,很節約地放了兩塊方糖,不慌不忙地喝乾了,然後端著茶缸猶豫了一忽兒,但終於沒有允許自己再喝一杯;把頭靠到旅行背包上,眼望著夜空,用一種平平常常的,然而是那種從襁褓時候起就認為自己高人一頭的人所慣用的聲調說道:

「呵,怎麼樣,領來的兒子?你還在這世界上流浪嗎?還是老碰著好心人嗎?還在尋找那‘勇敢’號輪船?」

阿基姆有一次喝多了酒動了感情,曾經對地質隊裡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們講起過帕拉蒙·帕拉蒙內奇,說他是一個偉大的人物,說他阿基姆在「勇敢」號上簡直像一個領來的兒子。這個地質實習生當時就嘲笑過他那種聖潔的眼淚,在整個季節裡就老逗著阿基姆,在勘探隊裡喊他「領來的兒子」。

「真要命呀!戈裡高利!你是從什麼地方掉下來的?」阿基姆拍了一下雙手,但立刻就鄙視起自己來,他本想擺脫他的糾纏,回敬他一句:「啊,浪蕩的兒子,為什麼在大森林裡逛蕩呀?要找什麼啊?金子?黑貂?」但是阿基姆卻只會在心裡這樣回敬他,嘴裡卻問道:「勘探隊在哪兒?」

「什麼勘探隊?」蓋爾採夫睜開疲憊不堪的睡眼,忙亂著動手解開旅行背包。「我就是獨立大隊!我要在你們的篝火旁宿夜,老哥們。」也說不準戈裡高利是在請求呢,還是自作主張地決定了。「斧子掉在河裡了。」他說明著,熟練地開啟一個單人帳篷。

他們給了蓋爾採夫一把斧子。他從斧子上把那個舊的已經裂開的柄敲掉,沒有把它丟到篝火堆裡而是拋進河裡。「不可褻瀆古老的神聖的火,」他說道。他在篝火旁把一根白樺樹幹砍呀、刮呀,簡直不是在幹手工活,而是在創作,終於做成了一根輕巧而別緻的斧子柄。他把自己這件製品塗上樹脂在炭火上烘烤得發黃,發亮,好像塗上了一層蠟克。他試了試以後,就動作迅速地幫柯利亞和阿基姆築造起過冬小屋來,這時他隨口說了一句:「該清一清賬,我不喜歡欠債。」也不知他是開玩笑呢,還是當真,反正在蓋爾採夫那裡這一點是永遠叫人猜不透的。

阿基姆啐了口就背過了身子。他不能理解,這個人為什麼老是那麼不可一世的樣子,總和別人格格不入?第二天,為了慶祝房子完工三個人一起喝酒,柯利亞許諾把蓋爾採夫一船帶走,但不無譏刺地說了一句:「汽油嘛可以用幹活償還!」「好吧!」客人同意道,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得把廄裡的牛糞清除掉——都快堆上天花板了。」「任務清楚了。」蓋爾採夫又同意道。阿基姆笨拙地哼了一聲,使勁地搖頭,一肚子的火氣害得他又喝了好大一口酒。酒到半酣,他問了蓋爾採夫一句:「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先學會把牙齒刷刷乾淨,再來纏著別人問這問那!」蓋爾採夫揮開他,一字一頓、從牙齒縫裡恨聲地說道:「我——是——自——由——的——人!怎麼樣,該滿意了吧?」「那我也是自由的人呀!」「你?!哈哈哈!這叫滑天下之大稽!你以前是,將來也仍舊是領來的兒子,該清楚了吧?」「清楚了!」阿基姆倏地站起身來,大聲叫道:「柯利亞!叫他離開!我可捺不下性子了!我會開槍打死他的!淹死這壞蛋,要不我戳死他!……」「瘋了!」蓋爾採夫把口袋扛上肩頭,在夜色裡就離開了,唯有插在右邊皮套扣裡的斧子柄泛出淡淡的白色。

白天他們又趕上了蓋爾採夫。柯利亞讓船頭靠岸,點頭示意請這個流浪者上船。蓋爾採夫做了一個鄙夷的表情,用腳把小船頂開,攀著倒在地上的樹木荊條,爬過下塌的地段,登上黏土質的陡岸。到了山上他停住步子,從肩上摘下小口徑獵槍,單手伸平,像打手槍似的,一槍就把一隻在離他少說也有五十俄丈遠的一棵樅樹頂端上用足力氣聒噪的星鳥打了下來。

「好射手!」柯利亞讚歎道。

他的夥伴靠在正在雨裡冒著熱氣的馬達旁一聲不吭,盡在鼻子裡轉氣。

「怎麼辦,我們是開船呢,還是繼續在這兒欣賞演員的表演?」阿基姆憋不住了。

不久,蓋爾採夫在楚什鎮出現了。阿基姆碰到他的時候,他剛理過發,洗過蒸氣浴,連鬂鬍子也修飾過了。他甚至好像沒認出阿基姆來,似乎已經忘了阿基姆這個人了。他在碼頭上幹了一陣,在漁業合作社當過搬運工,到冬天的時候一下子竟有了兩個職務——鉗工和電鋸的當班電工。他搬到了電工車間去住,仔細地把車間的玻璃都配上,把門包好,嵌平刮光,在舒適的俄羅斯式大爐臺上他加了一塊大平板,足夠讓一頭母牛叉開腿躺在那裡,他甚至還弄了一把笤帚拴上繩子放在門廊前面。「您知道嗎,我喜歡在原始森林的篝火生涯以後,舒舒服服地在乾燥暖和的地方過上一陣。再說,一生上俄羅斯式的大爐臺,容易開動得起腦子。」他向鋸木廠的主任解釋道。這位主任開始看到這被煙燻黑了的,又是骯髒又是發散著機油臭味的車間竟變得煥然一新的時候,都幾乎驚呆了,於是叫其餘的婦女以這個年輕人做榜樣,每逢戈加在場他自己也不再張口罵人,不再氣勢洶洶。也不知是出於畏懼還是出於尊敬,他每個月都發給蓋爾採夫獎金,一心希冀著這個年輕人會做出什麼出色的事情來,搞出個新的發現或者什麼發明來,到那時候,也就不會忘掉他這個楚什鎮鋸木廠裡的小小的主任,說不定有些場合能代為「美言」幾句。

夜間,車間裡的燈光到很晚還不熄滅,這是蓋爾採夫在整理夏天的讀書筆記。他常常去眷顧鎮上那一所空空蕩蕩、地方寬敞的圖書館,在那裡看守那些沒有翻壞、沒有讀爛的新書的是兩個女圖書管理員、一個女事務員,還有一個俱樂部的鍋爐工人達姆卡。圖書館每天平均約有六七個人光顧。一個女管理員嫁給了漁業合作社的會計,養了一頭奶牛,還有兩個孩子。她早已不讀任何書而且把所有的工作都推到「可愛的柳陀契卡」身上。柳陀契卡畢業於明斯克圖書館專科學校,滿腔熱情地服從分配來到極北地區,滿以為她的圖書館和讀者都將是堪稱模範的。然而在第一年冬天就從一個假裝是熱心讀者的直升飛機駕駛員那裡受了孕,於是在另一個圖書館女管理員加芙裡洛芙娜的幫助下住進了葉尼塞伊斯克市醫院,終算在那裡「解除了負擔」。那時候那個冒失的飛行員被調到了另一個更邊遠的飛行隊去了,再也沒有從那裡傳來任何音訊。

精神萎靡的、老像是凍僵了似的柳陀契卡坐在小鋪子那樣的木頭櫃臺後面,凝望著插在半公升的鐵罐裡的花楸和赤楊的枝條,它們從秋天開始時就已經乾枯,上面佈滿了灰土。她輕輕地說著:「是」、「不」、「請」,把厚厚的羊毛圍巾越裹越緊,翻看新到的、薄薄的畫報。晚上,由於實在無所事事,她自學英語,並且沒完沒了地翻來覆去讀同一本長篇小說《浮士德博士》。

她對於這本厚厚的外國書的迷戀使得加芙裡洛芙娜害怕起來了。在加芙裡洛芙娜的心目中連歌德的浮士德都是一個不祥的人物。更何況這會兒的浮士德博士!真是何等樣的性情,全是海外異國的性情!加芙裡洛芙娜細心地、像慈母般關心備至地趕車到柳陀契卡那裡相勸:「柳陀契卡,您最好還是讀讀別的什麼書,振作起精神來,散散心,跳跳舞,喝點兒新擠的鮮奶。如果您要的話,我直接把奶給送到圖書館裡來,不要您破費一文錢。」

有一次加芙裡洛芙娜在圖書館裡碰見一個新來的人。他和柳陀契卡說話時靠在櫃檯上,那種殷勤親暱的樣子,使得加芙裡洛芙娜都沒敢去驚動這一對人兒,結果竟用臀部頂開沉重的門,倒退著走出了閱覽室。

戈加·蓋爾採夫請柳陀契卡來到自己那間雪白的大房子裡,請她喝茶,在茶裡面加了一匙白蘭地,說是為了增加一點香氣,百般地勸慰她,說得姑娘心裡熱乎乎的,但告訴她說他在諾沃西比里斯克有妻子和女兒,因此所望不能太奢,但他保證:絕不會叫她乘上飛機到葉尼塞伊斯克市去。

「而您,是個下流的東西。」柳陀契卡輕輕說了一句,但還是留下來過夜了。蓋爾採夫的住處實在是太暖和、太舒適了,而且聽他說話特別有趣,他說出的一些思想並不新穎,也不是他自己的,但特別雄辯而有說服力,有一種壓倒一切的氣勢,令人難以抗爭。

還在童年的時代,他就看夠了「獻身藝術」的父母那種像老鼠一樣的忙碌勁兒。當時他們在一個歌劇班子裡。「這就叫藝術!」戈加嘲笑著,他給自己訂的目標是:要學會不依賴別人而生活,就要學會做一切事情,熬煉意志和身體,以便想去哪裡就可以去哪裡,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並且只以自己為重,只憑一己意思行事。

他大學畢業以後,「例行公事」似的工作了一段時間,就脫離了地質隊伍,開始隨心所欲地到處遊蕩,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把個人生活需求縮小到最低限度,但是,並非一個人日常必需的,純屬偏愛嗜好的一切東西他卻都備齊了:帳篷,睡袋,刀子,斧子,剃刀,小口徑獵槍等等,百米以內他可以萬無一失打中一枚小硬幣,如果有需要,他能打鹿、打熊、在淺灘上打折樂魚。當他走遍了葉尼塞河一帶的原始森林,對它感到厭倦之後,就轉移到安加拉河,然後順流而下來到貝加爾湖,之後又來到列那河——即使在冬天,所有的通路對他也都暢行無阻……

柳陀契卡聽他口若懸河地講著,他像一匹在馬廄裡待得過久的馬一樣,在車間裡跑動著,一面揮動著雙手,一面大聲地、有力地說著話,這不像是在說話,簡直是在廣播,柳陀契卡自己也沒覺察竟像一隻上好發條的洋娃娃那樣點著頭,但有時也抬起長著烏黑濃密睫毛的眼皮,良久凝視著他,這凝視的目光甚至使他慌亂髮窘,然後她重又無動於衷地點著頭,冷靜得不可思議。有一次她輕輕地說了一句:「那麼家庭呢?家庭怎麼辦?還有孩子?……」

「女人終究是女人!就連受過教育、念過很多書的女人,也擺脫不了女人家的見識——家庭呀,住房呀,尿布呀,而她最主要的一筆財產就是丈夫!」蓋爾採夫耐心地解釋說,他也會履行家長的責任的,但那是在冬天,當他「上班」的時候,那時他會按時把錢送到家裡,但夏天就不能對他過於苛求了,夏天他不會有閒工夫去幹活的,那時他浪跡於原始森林和各條河流之間,只偶爾會有點進賬來維持清茶淡飯的生活。「家庭——這是我最大的錯誤!」蓋爾採夫責備自己道。柳陀契卡有自己的看法:「大家會把您看成是一大禍害!在一切崇高的下面卻是一大禍害!」「這有什麼關係?最重要的是一個人要理解他自己。」「可能是這樣,可能是這樣……然而到了垂暮之年呢?您難道對孤獨的老年不感到害怕嗎?」「我不會有老年。」「這怎麼講呢?」柳陀契卡不覺心頭一驚,重又久久地凝視著蓋爾採夫,他感到在這種矇朦矓矓的、默默的眼光裡夾著嘲諷,蓋爾採夫那冷漠而高傲的臉已經不再閃現那種明顯的鄙視一切有生之物的高昂神情,竟變得毫無光彩而且黯然失色了——他那些高超玄乎的思想猶如墜入了虛空。

這兒是恩德河荒涼的河岸。秋天的大森林,敏感地守候著死人的老鴉,過冬小屋裡奄奄一息的年輕姑娘。「你為什麼不一個人生活呢?為什麼要用胳膊肘去把別人撞倒在地呢?居然想脫離開別人而單獨生活!大家都在一隻大鍋裡煮,都煮成了沸騰的糊糊,難道就你煮不爛?!真夠乖巧的了!不,不管你怎樣千方百計迴避,你總歸要變成碎屑,化為粉末!你不想和別人生活在一起,那就該去發明一條飛船,飛到天上去,到另一個世界去,到那裡去獨自一人生活,不要去糟害姑娘們……」

阿基姆用力拉開鏽住了的拉鏈,從死者的口袋裡取出了一隻盒子,他遲疑了一下,揭下了橡皮。那一片發烏的魚形釣片連著一隻自制的彈性的小錨,好像和其他的那些釣鉤、拉圈、彈簧鉤和已經有鏽斑的金屬釣片並不在一起,而是單獨存放著似的。阿基姆把這一片沉甸甸的東西在手掌裡掂了掂分量,然後緊緊地捏在掌心裡,以至小錨嵌進了掌心粗硬的皮膚裡。這魚形鉤片居然還仿照大魚的形狀,仿照折樂魚的樣子製作的。

……基裡卡—基里亞格這個裝著木頭假腿的人自從由鮑加尼達村搬到楚什鎮來以後,已經不能再幹本行了。他給漁業合作社辦公室生生爐子,另外還照看照看合作社的倉庫,這樣可以拿一份半工資。

但是一份半工資也不夠花。在楚什鎮上自有一幫嗜酒的夥伴,基里亞格和這些人一起喝得昏天黑地,以致除了那條木腿和帶老式橫勳標的「英勇」獎章以外,他已經身無長物。木腿基里亞格求阿基姆縫了一個結實的掛獎章的扣子,因為只有「英勇」獎章和木腿還能使他在這一幫不入流品的流浪漢之中顯顯身價,誇耀誇耀過去的功勞,追念前線狙擊手的生涯以及他在鮑加尼達村的光榮歷史,那時他可真是個「夠厲害的大人物」。

阿基姆那當口在漁業合作社當司機,有一次順路到守門人小屋裡去看望瘸腿基里亞格。基里亞格抽搐著那圓扣似的鼻子,眼淚順著顴骨突起的兩頰直往下流,掛落在那稀稀落落的帶孩子氣的鬍鬚上:獎章不見了,坎肩上已經空無一物。

「換酒喝了?」

瘸腿基里亞格越發淚流如注了,他求阿基姆打死他。「現在就斃了我,像條狗一樣!」

「換了多少?」

「一瓶……」

「嗬,你這饞嘴的東西!」阿基姆把拳頭伸到瘸腿基里亞格的鼻子底下。「真想揍你一下子,看在你年老的份上……」於是返身就朝鋸木廠車間奔去。他很清楚什麼人才會狠得下心來從要飯的那裡奪走叫花棒,甚至在這個魚龍混雜的楚什鎮上,會去搶走戰場上下來的殘廢軍人東西的,會去換走最後一枚獎章的,只可能是這一個人。

「基里亞格的獎章在哪裡?交出來!」阿基姆衝進車間,風風火火地奔向蓋爾採夫。

戈加開啟桌子用兩隻指頭拈出一片精緻的、經酸蝕加工過的魚形釣片,像個魔術師似的把這個金屬片在阿基姆的眼面前轉來轉去。

「比工廠裡生產的還好點兒吧?怎麼樣?」

「你這個該死的東西!」阿基姆搖了搖頭。「老太太們都管基里亞格叫上帝樣的人。他也的確是上帝般心腸!……上帝會叫你遭報應的……」

「我才不稀罕你那些老太婆和這個骯髒的瘸鬼吶!我才是我自己的上帝!我這就叫你遭報應,因為你侮辱我。」

「來吧,來吧!」阿基姆感到胸口湧起一種期待已久的滿意的感覺。「來吧,來吧!」他強自剋制著自己不要撲到蓋爾採夫身上去,一面招呼著。

戈加眼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

「我會掐死你的!」

「誰掐死誰,到時候就清楚……」

「為你這臭小子去坐牢才……」

蓋爾採夫話沒說完,說也奇怪,竟然姿勢笨拙地、完全沒有一點運動員的架勢,跌了出去,身子飛過椅子的時候,把桌上的碗盞也抹到了地上,還帶翻了放漁鉤的盒子,把裡面的東西撒了一地;身子骨摔在地板上發出轟然的巨響,但他沒有向阿基姆反撲過來——出乎意料地,他用手在地上摸索著、拾撿著那些魚鉤、套圈和彈簧鉤,那副樣子,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如果說是發生過什麼事的話,那麼也不在他身上而且和他毫無關係。

「這下滿意了吧?」最後他兩眼盯住怒不可遏的阿基姆,說道。

「哼!你怎麼啦!」阿基姆現在才明白,這個養尊處優、身體健康的小夥子從來還沒有被人打過,而他阿基姆動不動就是一個人對上那麼七八個,結幫成群、動輒起鬨的年輕人常常就是這樣乾的。「不好受吧,嗯?不好受吧?!」

蓋爾採夫擦了一下嘴巴,定了定神,就宣告說,打耳光之類的事是粗俗之輩乾的,他不會自失身份來打架,但如果按古老的、高尚的規矩用槍來決一雌雄,他可以奉陪。阿基姆知道戈加是怎麼射擊的——從青年時期起就盡在靶場、體育館、試驗場裡混,而他這個捕鯡魚的人是什麼樣的射手,那是明擺著的:把子彈看得比金子還貴重,從小就教你要節約彈藥,在三公尺裡打鳥還要湊近點才行。因此蓋爾採夫的想法是對的,只是太露骨、太卑劣了,這不是大森林裡人的想法,森林中人不管是打架還是遭難的當口都講究坦率和誠實。阿基姆已經不再狂怒,但仍舊以不無幸災樂禍的心情地提出了條件:

「比槍就比槍吧!什麼時候在大森林裡冤家路窄,咱們可是不見高低不散啊……還得為這種孬種去坐牢!……」

「輪不著你坐,你得躺在那兒!」

「好吧,好吧!走著瞧吧。我這個人啊,你可‘別看造得像澡堂,屋頂底下是糧倉’,你這叫有眼無珠!」嗨,鮑加尼達漁業生產隊裡的俗語這裡可正巧用上了,阿基姆十分得意,這個「自由的」人的捱過打的嘴臉簡直是被他釘在牆上了。

現在可真是冤家路窄,狹路相逢了。這個「自己就是上帝」的人讓魚啄幹了,讓黑貂給啃光了,在死亡的打擊下,倒在這裡。死亡和生命可不一樣,它從不讓人欺騙它,拿它來取樂。任何人都難免一死,死亡對所有的人都一視同仁,誰也逃不過這一關。當死亡不知在冥冥何處守候你的時候,你心中對死亡的恐懼不可避免地要帶來痛苦,那時你根本不會是英雄,也不是上帝,而無非是一所著了火的戲院子裡逃出來的戲子,光會給自己逗樂,也會去逗逗類似圖書館女管理員柳陀契卡和小木屋裡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娃娃那樣的女聽眾。

把蓋爾採夫埋起來並填上石塊之前,阿基姆摸了一摸死者的後腦勺。果然是這麼一回事:這個看上去那麼乖巧、仔細的人卻犯了個過錯:急流地方的石塊由於長著水苔而非常滑,要跳著走過這些石塊即使靴子底掌上刻紋十分清楚也要十分小心才行。蓋爾採夫在森林裡磨蹭久了,靴子早已穿舊,橡皮底都磨平打滑了,出來捕魚又心急慌忙——小屋裡還有個姑娘病著。因此他釣到折樂魚以後,想趕快把它拖垮,就跑了起來,盡撿有石頭的地方,想把大魚拖上淺灘再用小口徑獵槍結果它。大概正好是第一次上凍,他腳下一滑,摔倒了,後腦勺磕在石頭上,也許只不過是暫時一會兒失去了知覺,但是這身體結實的人很可能是在急流裡嗆了水,再加上抽筋,本來嘛,這水就像冰一樣。

阿基姆把蓋爾採夫埋葬好,垂下眼睛,說道:「這……你清楚,是怎麼回事……」他向急流地方走去,在清澈的水裡看到一個像鏡面那樣閃亮的釣絲轉軸。他從水底拿起一根式樣很好的絞竿,順著釣絲找到了那條前不久還叫做折樂魚的殘骸。這條大魚的骨架已經被小野獸們啃光、被鳥喙啄散了,頭骨叫爪子扒開了,魚顎骨像帶著尖釘的馬蹄鐵戳起在沙堆裡。死者的魚形釣片都是自己動手做的,錨鉤也是自己焊燒,魚兒上了鉤很難逃掉。就在這裡還找到了那管小口徑槍,這是一管舊槍,用的時間已經相當長了,槍托的頸部已經修補過,它就擱在急流旁邊的石頭上。水直浸到石塊旁邊,潮溼陰冷的天氣還夾著雪,石頭下方都是黴苔……

正是在那幾天裡,阿基姆卻和朋友們一起在伊加爾卡飯店裡大吃大喝預先慶祝獵運亨通,而這裡卻有人在死去——周圍的事情就是這樣相互矛盾,誰能動手消除得了它們呢。自古到今,有的人走運,有的人卻交厄運,而「活著的狗比死了的獅子強」,在彼得魯尼亞的葬後宴上那個周遊過世界,閱世已深的「旅行家」就是這樣說的。

阿基姆抬起手來,一按槍機,小口徑槍砰的一響,一顆子彈帶著嘯聲飛速射向遠方——這顆子彈很可能就是蓋爾採夫專門為阿基姆準備的——它呼嘯著,聽得見有一兩次擦過雪松樹的枝條,這些雪松惹人眼目地長在棕黃色的石岸溝漕裡,下臨飛速流轉的河水。最後,子彈掉落到什麼地方去了。「鳴槍哀悼!」阿基姆極其勉強地笑了一下,就駕船沿恩德河返回過冬小屋去,不由自主地對小口徑獵槍看了好幾眼並聳了聳肩膀:有時候生活裡發生的事情也真有意思。

當阿基姆踏進門檻的時候,一團什麼白色的東西從窗子旁離開了。

「戈加……」艾麗雅用轉動不靈的、好像腫起的舌頭要求著,而不是請求道。

「真好厲害!腦子可真快!」阿基姆皺起眉頭想道。「真是神奇莫測!連這一位也顫巍巍地要下地了!……」

獵人沒有回答姑娘的話,只管生旺了爐火,把魚湯燉熱,把煮好的魚雜碎拿出去給了羅茲卡,擺好了桌子。

一個詢問的眼光始終緊緊地盯在他背後,但火爐裡躥動的火光投到牆上,又反彈回屋角,一雙眼睛就返照出綠瑩瑩的、像磷火樣的火,像野獸的眼睛似的隱隱露出惡意。

「真要命呀!太可怕了!我簡直像溺死鬼一樣倒霉!……」但他立刻因上面這些話的粗魯而驚異了,手上和衣服還散發著很重的死人氣味。他先用煤油洗手,然後用水和香胰子洗,但這種氣味卻像粘在上面一樣,怎麼也搞不掉。「臭貨」,阿基姆記起了這個詞,蓋爾採夫這個思想家不是把這個字說出來的,而是注在阿基姆腦子裡了。

「喂,你怎麼會一個人在這兒的?」等到天色漸漸昏暗下去,森林後面的一角天空像一個抹上了碘酒的燒傷的傷口那樣,完全失去了光亮,阿基姆開口問道。天空預示著蕭殺的朝寒即將來臨,它把最後的一批候鳥催上了征途,從河的上游趕走了害怕被冰凍在河底的最後幾批魚群;眼看著岸冰和河上的薄冰將把擱在恩德河口的行李攔住在那裡,但要是沒有這些行李和彈藥,他們在宿營地上就無法生活了。這裡的所有一切東西都是預作配備的,專供一個人用,而且不是生病的人。「你到底是怎麼流落到此地來的?」

「艾麗雅!」屋角里窸窸窣窣地動了。

「艾麗雅,」阿基姆附和著,「我知道。」他一面在心中思忖著他所關心的事,一面重複說著:「艾麗雅!非常高興認識你!」他腳下絆著了什麼,跳了起來,在屋角里摸索她的所在。「你居然坐著!已經坐得起來了!還會說話!這好呀!這可太好了!」接下去他就解釋起來,好像對方是一個聾啞人似的:「我該動身了。輜重!輜重,懂嗎?輜重?!得趕快去運來,儲備起來。肉、魚之類咱們都得準備好……」

「戈加……」姑娘打斷了他的話。

阿基姆縮住口,在木床上哆嗦了一下。

「戈加完了,」他憂鬱地說道,「他走出去,迷了路……」

「戈加……不……可能。」姑娘表示異議,好像閉上了眼睛在琢磨句子裡要用的詞兒。

「可能的,可愛的姑娘,可能的!大森林撂倒的可不止是這樣的人哩!」阿基姆不出聲地在心裡爭辯著。「瞧他把她的腦瓜子搞得稀裡糊塗的!她信著他呢,啊?!」

「可能自己扭了腿,說不定正好碰上黑瞎子了?從懸崖上摔了下來,掉在石灘上了……大森林啊!」

艾麗雅抽泣了一聲,把身子再往角落裡縮了縮。屋角的牆縫裡都發黴了,很潮溼。阿基姆默默地把她從屋角里拉回來,把她放在床鋪上,蓋上衣被,撫摸著她柔軟的頭髮。她的頭頂心像嬰孩的囟門那樣往下陷,一層薄薄的皮膚,觸指微溫——阿基姆又感到了一種對活著而又孤立無援的人的憐惜的感情,它是那麼強烈,簡直使人要想喊出聲來。

「艾麗雅,你聽我說。」阿基姆請求道。

「嗯……」

「我是一個獵人。這是我的過冬小屋。你以後再告訴我怎麼會來到這裡的經過。現在就只聽我講。」

阿基姆頓挫分明地、像在學校裡讀聽寫似的講述自己的情況,並且告訴她,他們兩人應該做些什麼才不至於出亂子:她應該儘快地把身體養好並且要能忍耐,其餘的一切他會設法應付、安排妥當,那樣他們就不會完蛋,絕對不會。

「你是想活下去的,總想活吧,是嗎?」

「活……下……去!」

「這就對了!那麼,你就不要哭,不要怕我。就是你單獨一個待著的時候,也不要怕。我所有的時間都將和你在一起。只是行李……」

他不厭其煩地,竭力想讓她相信這一點。艾麗雅全神貫注地聽著,但只聽懂了這個在她身旁的唯一的活人也要離開她到什麼地方去,於是她用尖尖的手指抓著他,全身顫抖著,抽泣著,眼淚在黑暗裡閃閃發亮。

「噯,噯……真要命啊!那怎麼辦啊?我們就這樣完了?……」

她就這樣睡著了,或者說,在睡夢裡平靜下來了,那纖弱無力的小手掌還牽著他的袖口。阿基姆小心翼翼也掰開了柔弱的手指,又在病人身旁繼續坐了一會兒,獨自傷、嘆息。最後,他安排好了所有的生活必需用品:食物、飲水和藥品,就輕輕地走出了小屋。羅茲卡看到獵槍高興得吠叫起來,歡蹦亂跳。阿基姆抓住它,把狗嘴捂住。

「你輕聲點!」他側耳細聽:小屋裡聲息全無。

在幾個很短的白天裡,阿基姆不要命似的趕路,把自己累得半死,篙竿把掌心磨得皮開肉綻,總算把行李運到了宿營地。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吃東西、脫鞋子,連鑽進睡袋的力氣也沒有,只是用發炎的、流著眼淚的眼睛盯住艾麗雅看著,想記起什麼來,搞清楚是怎麼回事,但他那發沉的腦袋已經一點不管用,他倒到雲杉枝條上就差不多睡了一晝夜。

一陣微弱的然而接連不斷的輕觸把阿基姆喚醒了。獵人睜開眼睛,看到一個姑娘坐在床上,肩膀上披著一條毛毯,他因為這條毯子寬大所以到任何地方都帶在身邊。火爐裡火光閃閃爍爍,視窗透進來一束異常明亮、均勻的光線,在這種光照裡,艾麗雅的臉部儘管像是塗了一層蠟,近似一幻紙,但到底有了活潑的生氣。

「下雪了?!」

阿基姆記起了一件事,沒戴帽子、單穿了一件襯衣就衝到了門外,向河邊跑去,為了怕自己破口大罵起來,他把嘴唇咬得生疼。「軋壞了!船給冰軋壞了!」

小船跟色澤渾濁的、像錫塊一樣中部下凹的岸凍結在一起了,冰上壓滿了灰暗的潮溼的雪堆。阿基姆無力坐上船頭並且用手撫摩著那有點糙手的白楊木船幫,好像在撫摩著一匹馬的鬂毛緊密的頸項一樣。他暗自發誓,這一輩子,尤其在原始森林裡,再也不靠碰運氣過日子了,這艘名副其實的破爛小船可是舉足輕重的呀……

阿基姆回到小木屋裡,精神十足地誇獎艾麗雅,叫她「好樣兒」的,還加了一句,說他們的事情很快都會安排妥當的,不可能不安排妥當……

「戈加不見了嗎?」艾麗雅直勾勾地看著阿基姆。「還是他把我拋掉了?」

「瞧你!也疑心起來了!倒也不完全是這樣,傻姑娘!」阿基姆心裡想道,一面用玩笑的口吻說,戈加可不像河對岸的凡卡,戈加不會拋掉你……阿基姆很快找到了點事幹,他走出門外,開始用斧子去削木牆上那些下流的留言,這是那些喝醉酒的獵人、逃犯、旅行者們在很久以前留下的。阿基姆一面砍削那些罵孃的話,一面不斷地為種種要操心的事情和問題苦惱著。有一個問題老在他腦際縈迴不去:「蓋爾採夫是在什麼地方,在什麼時候,用什麼辦法讓這個閱世不深的姑娘昏了頭的?」

莫斯科姑娘艾麗雅和自由自在的人戈裡高利·蓋爾採夫相好得既快,又簡單得令人吃驚。為了相識並把命運結合在一起,他們只需要輪船停站的那點時間——二十分鐘就夠了。

內燃機船的鐵船幫靠攏楚什鎮的浮碼頭,一如慣例地響起了停船靠岸的各式口令,船首站著值班水手,上甲板上乘客們熙熙攘攘擠在黃色的扶手繩旁。蓋爾採夫,不時往河裡吐著唾沫,在碼頭上等輪船靠近,準備到船上的小賣部去買一點好茶葉。其實,蓋爾採夫多半還是由於無聊得慌,才到浮碼頭來和其餘的楚什鎮人一起湊熱鬧的。不知為什麼他今天怎麼也沒能動身去原始森林,一種莫名的猶豫不決使他在這個待慣了的地方耽擱了下來。他依舊在鋸木廠裡幹活,雖然不管是楚什鎮的鋸木廠還是楚什鎮這個地方,連同圖書館女管理員柳陀契卡都使他膩味兒透了。不管他怎麼千方百計迴避,她總有辦法和他「偶然相逢」,她一會兒躲在大書架後面泣不停聲,一會兒又當著讀者的面昏厥過去,總之,一心想用種種戲劇性的場面來打動蓋爾採夫的心,讓他心有所感,不要拋棄她這個……

輪船的中層甲板上有一個年輕人,完全還是個小夥子,卻已經因吃得過度而發胖了,他靠在扶手上,正興味索然地眺望著遠處,看著楚什鎮,那裡的菜園子,柴垛,澡堂……也許是由於無聊吧,年輕人的目光落到了浮碼頭上,落到了蓋爾採夫身上,他那懶洋洋的眼光沒有在戈加身上找到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他就抽起煙來,他抽菸的時候沒有一點愜意的表情,好像是出於義務,而且沒有抽完就把煙拋掉了,不,不,不是拋,不是甩,而是把手指鬆開,把煙放掉,目光遲滯地看著這根菸帶著火星,翻遷轉動著在船舷外掉進水裡。

在年輕人身旁有一個女郎,一副百無聊賴的神情,她穿著一件雙色的高領細羊毛衫,繡得花裡胡哨,像是丑角的戲裝,散罩著下身一條橘黃色的緞子褲子,同樣,這條黃緞褲也散罩在一雙金漆的高跟鞋上。《灰姑娘》裡王子送給姑娘的就是這樣的鞋。這定然是她用外匯券從時裝走私販手裡搞來的。女郎繃著細毛衣的胸脯就像藏了兩頭小野獸似的亂拱亂嗅,胸部的一邊是白底藍字:「行嗎!」另一邊是藍底白字:「別猴急!」這世紀名言的結尾處的驚歎號足有民警的交通指揮棍那般大小。

女郎也無聊地在抽菸,但她在無聊中也不甘沉寂,吸菸的時候一口氣狂抽到底,一副迫不及待的貪婪樣子,就好像急著要去什麼地方,兩隻金色的高跟鞋不斷地踏動著。電動揚聲器裡歌星鮑比·狄倫的,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人的嘶叫似的歌聲使得她不得安寧,這歌聲,把人身上的什麼東西刺激得興奮緊張起來,或者說正好相反,使什麼東西懈弛鬆解下來。真出乎意料,戈加也覺得身上的一切都懈弛鬆解了,他覺得也想登上船去,到那個女郎身邊去,聽聽鮑比的歌喉,即使紅著臉也要試試運氣,看看那亂畫在放肆地隆得高高的胸脯上的挑逗性的口號究竟只是在呼喚他戈加·蓋爾採夫一個人呢,還是原本就廣施於普天下的眾生的?「處處充斥著致命的情慾,也是在劫難逃啊!」蓋爾採夫應天順命地嘆了一口氣。這時,他瞥見了一個姑娘,她穿著一件細橫格的緊身汗衫,胸脯地方繃得鼓鼓的,染成淺金色的頭髮束成一把甩在腦後,覆在額上的劉海修得齊齊的,豔紅的嘴唇,一對大而明亮的眼睛,那新鮮、水靈勁兒簡直像澤地裡的一棵紅草莓。這位獵人和流浪漢的萬無一失的目光瞄準了這個姑娘,而且剎那間就把她從其他旅客的人群裡射落了下來。

「喂,翹鼻子姑娘!上哪兒去?你要尋找什麼?」

姑娘不停地用喜悅的眼光張望著,對著什麼微笑著,快活地答了一句:

「找運氣!」

「咱們一起去找吧,怎麼樣?」蓋爾採夫有一種本領,他能像一個瞎子或者一個醉得人事不知的人那樣,對周圍的人毫不拘束,可以視而不見,旁若無人,在必要的時候可以把自己在做或準備要做的事和其他人完全分隔開來。因此,這時他對於微笑著的和投以好奇眼光的旅客們根本就毫不在意,更不用說對那些擁擠在碼頭上的楚什鎮上的庸夫俗子了。他身體雖然擠在人堆裡,但依然像是和姑娘單獨相處那樣在說著話兒。然而,奇也就奇在這裡!姑娘感到有點不妙,心裡緊張起來,就不再微笑了,她想擺脫這種糾纏,卻感到自己在一種近乎像催眠術一樣的力量的逼迫下渾身軟綿綿地不能自持了。難怪過去有個大學同學有一次對蓋爾採夫說過:「你是什麼人?你若是和一個姑娘作半小時的談話,她甚至都不會發覺她已經有二十九分鐘時間被剝得一絲不掛!」

「到下面來吧!」蓋爾採夫彎著手腕作了一個典雅的、樂隊指揮的手勢,指指自己的腳下。

姑娘震動了一下,就從扶手旁離開,她的手摸索著喉嚨,看得出,她是想把衣襟拉上,但是她身上總共才這一件可愛的、雜技女演員穿的帶著貞潔的白色鑲邊的緊身汗衫,衣服上貼胸處的小海鷗補花貼片也顯出貞潔的白色,薄薄的衣料誘人地緊貼在表明貞潔的、略帶尖形的、嬌小的乳房上,隱隱可見的乳頭真像兩顆滴溜圓的紅醋栗的小漿果。她用那潔淨的、塗著幾乎是沒有顏色的指甲油的軟疲疲的指甲把汗衫圖案上的藍色小草掬成一團,想趕快把看來是十分危險地裸露在外面的胸部,掩藏遮蓋起來。

「有門兒啦!」戈加咂了一下舌頭,沒等船上放下舷梯就縱身越過浮碼頭的舷幫,跳上了「作曲家卡林尼柯夫」號。

當他在小餐廳門口排隊的時候,他心不在焉地觀看著這艘輕巧的白色輪船藉以命名的那個人的石印肖像。耳朵大大的,一副外省人的相貌,頭髮理得很短。如果那人的目光不是那麼充滿了發自內心的、與人息息相通的崇高精神,如果不是那個作為獻身於繆斯的永恆標記的蝴蝶領結,如果那人的臉上不洋溢著一種煥發出童心的信賴,而這正是那人的天才之處,是那人好像對所有的人都公開的秘密,然而這秘密卻不能為這位創造者本人所理解,其中蘊含著的不安於命的衝動使他痛苦,種種難以被世人發現的熱情折磨著他的想象、聽覺和靈魂——如果不是上述的一切,那麼這個耳朵很大的人很可能被當做一個普普通通的辦公室職員,他既要聽憑小公務員那種黯淡無光的命運的擺佈,又要承受人口眾多的家室的牽累。

輪船的大廳裡奏響著音樂。演奏的是蓋爾採夫一家人都喜愛的卡林尼柯夫的第二交響曲。

「作曲家的父親曾經是姆採恩縣城裡的區警察局長。後來當過布良斯克市警察局長的副手。」蓋爾採夫當年在聽那自在而憂傷,舒徐而流暢的音樂時,曾讀過瓦西里·謝爾蓋耶維奇·卡林尼柯夫的傳記,他的感覺是好像漫步在氣息清新的草原上,瑟瑟的秋意已經降臨,遠處矗立著一棵發黃的白樺樹,這是整個大地上唯一的一棵樹。「作曲家在舊社會的剝削制度下,不得以多年的貧困和鬥爭作為痛苦的代價,為自己開闢通向藝術高峰的道路,最後積勞成疾。」接下去就是在我們俄國必然有的結果:演出第一個交響曲以後,聽眾欣喜若狂,熱淚縱橫;為醫治身患肺結核絕症的作曲家舉行了募捐,但搶救已經為時過晚。「哎喲,我的聖母啊!」蓋爾採夫嘆了一口氣,假裝打著呵欠,但毫不作假地注意地聽著,究竟是在演奏什麼曲子?好像也不是卡林尼柯夫?莫非是葛利格?好像這是他唯一的一首鋼琴奏鳴曲的序曲部分——快速——很快——中板,再往下是怎麼啦?特朗——嘭!噠、噠、噠!特爾——朗——嘭……「唉,也算活到頭了,到盡頭了,連挪威人和俄羅斯人都開始搞不清楚了!人生趨老唯一途!這是父母早就說過的話……」

父親和母親都出生在老式的鄉村教師的家庭,都一樣地對詩歌和音樂著迷。他們在音樂學校裡相識,到了音樂學校裡已經成了一對生活清苦的夫妻,自己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在美女艾舞曲和賦格曲的旋律裡創造了一個男孩子。母親最終也沒有能在音樂學院讀到底,因為有了孩子。父親終算是畢業了,並且在歌劇院樂隊裡謀到了一個職位,但得了神經衰弱症。男孩兒在格留克的音樂旋律里長大,在樂聲中入睡、在樂聲中醒來。十來歲的時候他一聽見爸爸的長笛聲音就會翻著兩眼要厥過去,把留聲機和收音機都敲壞了,任何音樂會也不去參加,更不用說是去歌劇院了。他就喜歡在空地上踢足球或者在滑冰場上逞能,弄得渾身上下沒有個乾淨地方。父母想安排他進文科大學,但是讀完十年級以後他宣佈,如果不答應他去地質學院,他就離家出走,上吊自殺。

身體瘦小而且神經質的母親很早就去世了。爸爸聽說又重新結了婚,戈裡高利對這一點也並不清楚,因為他和任何人,包括父親在內,都沒有書信來往。

「特爾——朗——嘭!噠——噠——噠!塔拉——鈴——嘭!這到底是什麼?葛利格還是卡林尼柯夫?……」

不知為什麼又想起了剛才看見的輪船上的年輕人和女郎。年輕人拋掉了菸捲,不知還應該做什麼,他盯住村鎮看著,面帶笑容地對女郎說著什麼。女郎停住了身體的搖擺和踩踏,也把她那眼皮上塗著濃濃的青藍眼黛的眼睛向地面上的村鎮、擠在岸邊和浮碼頭旁邊的人群看去,從中投出的不是目光,而是嘗過七情六慾的享樂以後被刺激起來的一種神情,她好像是在憐憫所有的人,又好像是因為要她看這樣的乏味的人而在故作嬌嗔。這個超摩登的女郎的故作姿態的、像在做戲似的派頭把她的本性扭曲了,這種鄙夷一切、這種放浪不羈其實都非常可憐。

假面的演員走到大街上來了!粉墨化妝、一頭假髮、重彩濃繪的戲裝,他能以這個矯情虛飾的形象喚起什麼呢?難道不就是矯揉造作和在時髦面前的那種懶勁十足的獻媚!……

戲園子本身怎麼樣了?它把舞臺上的傢什交了公,抖掉身上連年的積灰,就開始了合乎自然的生活,這裡幾乎已經沒有油彩,掃除了一切陳規陋習,收掉了帷幕,搬走了道具。現在,丹麥王子是在吉他的伴奏下唱著現代的歌曲;奧賽羅戴上了,白手套去掐死苔絲德蒙娜;跨步式挖土機的工人們儘管和鎮上商店裡的女會計不明不白,搞得這個現代的瑪甘淚痛苦萬分,但當他們穿著靴子在戲院裡逛蕩而過的時候,照樣衝著臺上大聲吆喝:「花花公子!」

哪裡是觀眾?哪裡是演員?哪裡是生活?哪裡是戲院?哪裡是真理?哪裡是謊言?一切都混亂了,一切都介乎扮演的生活和實際的生活之間。眼前這一對年輕男女,還有他蓋爾採夫,說句實在話,都是叉開了兩條腿:一條腿在戲院裡,在那些粉墨化妝的演員之中,另一條腿卻在人世自由自在的天地裡,沐浴在大地的和風之中。

「我來了!」

姑娘從兩扇玻璃門中間探進身子,她已經穿了一件尼龍短上衣,竭力還想在臉上保持那種天生的快活神態,但是在那蔚藍色的、不安地睜大著的眼睛裡可以窺見慌亂的跡象。

「等兩分鐘!」蓋爾採夫迅速地把買好的東西塞進各個口袋——幾包茶葉,果汁硬糖的罐頭,兩塊軟形乾酪;他漫不經心地拿著一瓶商標上有一張葡萄葉的酒,黝黑的、青筋稜稜的手上露出了青色的刺字,一隻金戒指並不起眼地閃著亮光,他一把抓住姑娘就把她帶到走道里,親暱地對她鞠了一躬。

「這麼說來,咱們一起去尋找運氣了,美人兒?」

「我找爸爸!」姑娘想掙脫他的手,回答道。

「爸——爸!」他不放開姑娘,簡直像熱乎乎的、無孔不入的蒸氣那樣繞住她。他裝出驚奇的樣子:

「他怎麼啦?不肯扶養你?」

「他在工作!」姑娘堅決地從他身邊閃開,說道。她說了一個有名的流行病學家的名字。「他的考察隊就在下通古斯卡河。」

「去年在那裡有過一個考察隊!」蓋爾採夫神情焦急地看了看錶,離開「卡林尼柯夫」號啟碇還有六分鐘。「一路走一路說吧!您的艙房在哪裡?」

當「卡林尼柯夫」號從楚什鎮碼頭起錨的時候,這個名叫艾麗雅的姑娘,做出一面孔無憂無慮的樣子,穿著彩色旅行鞋的雙腿交叉著站在船碼頭上,旁邊放著一隻方格子的拉鏈手提箱,皮革的背包裡還露出網球拍的手柄。艾麗雅對輪船上的什麼人揮著手,不時聳聳肩膀、攤開雙手,一忽兒扣上牛血顏色的尼龍短上衣,一忽兒又把它敞開。這個運動員模樣的年輕人就像從天而降一樣,把她制服了,拉著她就下了船,說是隻有他知道她爸爸的考察隊在什麼地方,說是隻有他才能把這個女兒送到爸爸的地方。

這時候輪船不慌不忙地轉過身來,船身排開葉尼塞河的河水,窄窄的、光滑的船首朝著北方的廣漠天地駛去,輪機的聲響更大了,煙囪上空升起一圈圈的煙霧,船尾的水經水葉劇烈的旋轉,攪成一個浪堆,船向著陡然凸起在前面的河面碾去,在陽光裡河面振盪著、閃忽著,分成兩片互不相連的區域。

戈加並不急於從楚什鎮出發,勸她現在不要往大森林裡鑽——蚊子太厲害。他們在這間粉刷得雪白的車間裡住了約莫有兩星期,看書、沒完沒了地說話、趁著白夜手拉著手去郊區遊逛、朗誦詩歌、唱歌、用兜網捉魚……但是柳陀契卡「休假」回來了,驚動了這對情侶。圖書館女管理員背靠著車間的門框站著,像一株田鼬瓣花似的泛著青色,一雙美麗的手神經質地、簌簌地在自己臉上摸索著。她用鄙夷的神情掩蓋著內心的絕望和空虛,撇了撇發乾的嘴唇,打量了一下這個捧著書、穿著長褲躺在那裡的姑娘,帶著疲倦的冷笑嘟嚕了一句:「又來了一個浪漫主義的女讀者!」她站了一會兒,又站了一會兒,沒有再說什麼,就離開了,讓這位女客人獨自在那裡發窘、生氣。戈加對艾麗雅些叫人厭煩的問題不作明確的回答,只是不屑多講地說了句:「啊……犯不著去說這些,一個臭貨!」但終究經不住艾麗雅的盤問,還是說了一點:「老來這裡糾纏不清,什麼地方都想瞥上一眼,連日記也要偷看,這女人!」

過了一天,戈加和艾麗雅就乘著明淨光潔的內燃機船「勃里茲尼亞克教授」號向著夏天太陽不落的光明之國行進了。他們倆住一個單獨的艙室,在餐廳裡用膳,晚上在甲板上跳舞,他們並不是到什麼地方去。輪船載他們到了杜金卡,又帶他們往回走。他們在伊加爾卡上岸。艾麗雅曾經在報上讀到過關於這個城市的報道,因此竟想看看這個城市。這個極圈內的小城市夏日季節裡的生氣勃勃景象和船來船往的熱鬧情景使艾麗雅覺得十分有趣。然而,在這個季節裡到處都是一樣的美好,一樣的自由自在。

直到八月份他們才乘著當地的小汽艇好不容易來到了庫列依卡河上的小宿營地,當他們擺渡到了葉尼塞河的對岸,才弄清楚,由於正值枯水時期,汽艇在庫列依卡上游地帶不能通航。誰也不肯用船渡他們——漁民們已經一連多少夜在守候奇爾鮭的汛期,汛期在庫列依卡河口出現的時間很短,魚兒來的時候成群結隊,如果不能趁熱打鐵,那時,計劃不能拖延,就什麼也掙不到了。漁民們還說目前在庫列依卡一帶並沒有什麼考察隊。至於在大森林裡揹著旅行背包東蕩西蕩的人,什麼樣的都有,眼下也還有人在那裡,但不像是什麼考察隊。

戈加按說應該停下來了,和圖魯漢斯克通個電話,但他此時此刻正處在從來沒有體驗過的精神振奮狀態裡,周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五色繽紛的光彩,什麼障礙都不在話下,腦子裡像喝醉了酒似的飄飄欲仙,他感到身體裡有一種渴望,想長途跋涉,想幹活,想冒險。他用紅鉛筆在地圖上劃了一道線,從葉尼塞河直通庫列依卡的支流恩德河,他用手指在著了迷的女旅伴的鼻子前啪噠打了個榧子,高聲叫喊了起來:

「我們將從正面向考察隊迎上去,然後從恩德河的上游往下走,一下子找到你那滿肚子學問的爸爸!你在電影裡看到過白色的群山嗎?現在你可以親眼目睹了,而且你都不會發覺是怎麼走進這個奇妙的神話世界的……」

但是神話世界卻沒有出現。第一晝夜的行程裡,戈加就發覺,在原始森林裡單身獨行和兩個人結伴而行是完全不一樣的,何況是和一個姑娘結伴,而且還是城裡的姑娘,她慣常去的地方是雅爾塔療養勝地的山區,休假的日子裡漫步遊逛的是整潔清新、一排排圍牆連綿不絕的莫斯科近郊一帶。第二晝夜,在休息下來吃飯的時候,蓋爾採夫看了一下已經提不起精神、甚至驚惶不安的女伴,看到她那深陷下去的面龐,腦子裡動了一下:要不就往回走吧?但是他不甘退縮,不願讓步,不想轉身回去,這地圖上的恩德河,不就在眼前了嗎?但是在距恩德河還有兩晝夜路程的地方不得不停下來了——艾麗雅那雙腳沒有穿慣皮靴,給擦爛了。在這年輕的肌體上硬皮長得很快,但是這一來卻失去了半周時間。

下霜了。原始森林裡,蚊子銷聲匿跡,顯得寧靜起來,行將凋落的樹葉沙沙作響,越橘轉紅,水越橘和歐洲越橘甜得像在果醬裡漬過似的。吃不完的各色野味,小河塘裡是撈不完的魚。

晴和的夏天正在撤離極圈地帶,慢慢地從經不起風刀霜劍相逼而漸漸變得稀疏的原始森林裡抽身,遠處的群山好像一步緊逼一步地壓迫靠近過來,夏天只得向葉尼塞河退去。這個短暫的、極圈內的夏天連同它那點綴著成熟漿果的色澤鮮豔的、輕盈的裝束,不是邁著步子退走,而是像一片枯黃的落葉趁著風勢迅速飛去,越飛越遠,它把這錦繡大地像地毯那樣捲起,在後面留下一片灰霧和霎時間被驚起的飛禽,留下了沉寂的森林以及雜處在經霜染白的再生草之間的垛垛發黑的乾草。天穹像晶瑩的冰盤從四周開始消融,它的底部還在怯生生地透出光亮,這正是行將消逝的夏日餘暉的返照。

休息以後,在清新明麗的大森林裡走起路來特別輕鬆,呼吸分外暢快,既不用戴蚊罩也不用擦防蚊油。艾麗雅已經習慣了這種長途跋涉的生涯,肌肉也結實了,再也不磨破腳了——看來,在原始森林裡保護腳和保護眼睛同樣重要。事實上,在這裡,一切都要好好保護:食物、鞋子、衣服,還有自己這個人。

走上恩德河的時候,他們脫掉了絨線帽,用河水洗過臉,還喝了一通水,於是戈加又用手指在艾麗雅鼻子跟前啪噠打了個榧子:

「沒事兒了,翹鼻子!再過三四天,你親夠了你的好爸爸,嘗過了大森林裡的鮮湯,就該打道回莫斯科,回到你那文學院去,創作小詩和劇本,說不定還能把這兒看到的景象加在裡頭,描寫一下深山老林裡的一個流浪漢。」

小夥子和姑娘的興奮心情並沒有消失。他們在變淺了的恩德河上航行,無憂無慮地交談著。他們用河柳枝條匆匆忙忙編制起來的筏子在第一個光禿禿的石灘處就在石頭上撞散了。食物和各種用品都浸溼了,為了涉水搶救這些傢什,這兩個旅行者自己也泡得關節痠痛。流經永久凍土地帶的河流常年都是冰冷的,而雪水簡直寒徹骨髄,它往往會使人罹上重感冒,對於那些不習慣於寒冷和顛沛的人尤其是如此,於是艾麗雅感冒了。蓋爾採夫一下子就清楚——她病得不輕,他用酒精替她擦身,用炒熱的鹽敷在她背上,用芥末塗治,但女伴喘氣困難,不能行走,身體虛弱而且眼看著在消瘦下去。戈加用拖板拖著這個發著高燒、頻頻呻吟著的姑娘要去尋找「爸爸的考察隊」,然而考察隊卻杳無蹤影。一路遇到的只有那些粗野的旅行者們的簡陋宿營地和偷漁偷獵之輩曾經駐足過的地方的篝火餘灰,空運隊裡的那些好漢們、護林人,以及一切掌握著空運工具的人們用直升飛機把這些人送到荒無人跡的河岸旁,供給他們鹽、箱桶和食物。夏天剛過是大好時光,那些敢於冒險的人、頗有點浪漫氣息的人,以及形形色色的流浪漢們在無人監督的水域裡撈取折樂魚、細鱗魚和茴魚。當然,蓋爾採夫也照樣辦理,藉此搞點錢度日。

已是秋末冬初,天氣陰溼而多雪。在這樣寒冷陰溼的天氣裡再住帳篷,艾麗雅就得完了。於是重又是筏子、重又是拖板——啊!終算幸運!竟會找到一處獵人住的小木房。權且在這裡住下,給艾麗雅治治病,說不定這期間流行病醫療考察隊也就到來了。

說實話,相信能找到醫療考察隊的,事實上只有這位「爸爸的女兒」了。

如果他們在乘內燃機船暢遊的那會兒能想到中斷一下歡娛,去打聽清楚今年夏天考察隊制訂的圖魯漢斯克和埃文基耶森林區野外考察計劃的話,他們就會知道,這些流行病學者們在下通古斯卡河還要逗留一個季節。八月初他們在通古斯卡河的支流葉伊卡河一帶進行考察,到這個季節的最後日子裡將和從伊爾庫茨克省來的考察隊會合。作出這樣的改變是因為在東部薩彥嶺地區正在規劃築造鐵路。因此這些地區的流行病研究工作必須加速進行,急需趕在建築工人們來到之前做好。

蓋爾採夫倒是在去年秋天就曾在哪裡聽說過這回事,但沒有在意,忽視了森林地帶的規矩——一切新鮮事都要記在心。他已經習慣於只為自己活著,只對自己負責,因此一旦面臨這類麻煩的事就無法應付,一個接著一個地犯錯誤。在他已經幾乎是肯定地知道恩德河上沒有考察隊以後,他還是希冀萬一,把生著病的姑娘留在過冬的小屋裡,抽身到河口來,希望會碰到什麼人,儘管他根據經驗懂得,北方的原始森林到這個時候已經空蕩蕩沒有人了,冬天沒有來到以前的氣候變化已經把大森林裡除了以打獵為營生的人以外的各類人等都趕走了,而獵人開始捕獸的時間還早,這是季節的交替時期。

在空蕩蕩的、敝敗的小木屋裡,在原始森林的沉寂裡,即使是見多識廣、經過世面的人,一人獨處的滋味也不是好受的。艾麗雅蜷縮在角落裡,沒有生上爐子。她不小心把一個暖水壺碰到地上了,但她卻神思恍惚地覺得有一個鬚眉皆白的小老頭兒聲息全無地從門縫裡爬進了小屋,打翻了暖壺。艾麗雅像癱瘓了似的看著這小老頭兒凌空在木屋裡飄來飄去,長鬚飄飄,在她身上摸著,呵著她的胳肢窩,頭髮塞進了她的嘴裡,使她氣都喘不過來。在恐懼的壓迫下,她呼喚著戈加,而小老頭兒只管呵她的癢癢兒,和她親熱,貼上身來……

當蓋爾採夫去恩德河口忙了一整天,拖著兩條像累斷了似的腿跌跌撞撞走進小屋的時候,卻發現艾麗雅不在木床上。她不省人事地躺在朽爛不堪、長滿了黴笞的地板上,手上的指甲都扯裂掐斷了,看得出,她是想把什麼人從自己身邊推開,想打跑他,躲避他。他從木板床下把女伴抱起來,放在團皺了的褥子上,在她還有一點點熱氣的嘴裡灌了一小口酒。姑娘睜開了發燒的眼睛,微微掀動著嘴唇,說了聲:「天哪!」就倒到他身上。他心裡清楚,也想到了,生病的姑娘是以為他拋下她走了。

現在一切希望都寄託在獵人身上了。掛在天花板上的一口袋乾糧,桌子底下的子彈箱,埋在小屋門外地裡的、裝著煤油的鐵箱,還有小木屋閣樓上的鋸子、斧子、釘子,以及一應狩獵用具——都塗上了油,沒有鏽斑,保管得很好——從種種方面看來,這些東西都還運來不久。單身的狩獵人或者幾個狩獵人一起,應該有一座電臺,以備他們呼喚直升飛機用。當務之急是要讓病人烤火,給她治病,進行搶救。但艾麗雅的情況卻一天一天壞下去。沒有藥品。有過一點藥也都用完了,而且這些藥與其說好治病,還不如說是隻能充作兒戲。現在就只能指望森林,指望暖和,指望野果、百草和針葉敷料了。蓋爾採夫在木屋附近收摘野果,從雪松樹上敲打松果,打鳥,在河柳叢生的河口捕魚,但魚還沒有從上游過來。應該到離木屋遠一點的地方去多摘點野果,多打點松球,搞點吃的東西。但艾麗雅哪兒也不放他去,於是他就哄她,說是要去闢一塊空地,明後天獵人就要帶著電臺來了,他們就能召來直升飛機,很快就好飛離此地。生病使得她的感覺敏銳起來了,她識破了謊話,輕聲地哭了,但有一次她倏地擺開他的手,尖聲嘶喊著開始抽打他的耳光,但她的力氣很快就使完了,歇斯底里的發作過去了,她嚇壞了似的雙手勾住他的頸項,吻著她打過的地方。

後來從戈加·蓋爾採夫所記的日記裡知道,不管怎樣,要等獵人來到至少要一星期,多則十天。蓋爾採夫終究不失為一個堅強、能幹的原始森林地區居民,他能夠鎮定自若而且使女伴安下心來,使她相信她的病只是一種孩子才生的小病,支氣管炎而已,沒有大不了的危險,這種病就是在原始森林裡待著也能治好。經過草藥、野果和熱敷保暖治療,病人開始好轉了,為了讓同伴寬心,她說她甚至喜歡上了這樣的生活,兩人在一起,住在林中過冬的小屋裡,這種生活,只有在小說裡才會讀得到,但這卻是親身經歷,親眼目睹。到了莫斯科就是講給別人聽,別人也不會相信。

大自然對他們也好像格外眷顧,在一場災難性的雨雪連綿的壞天氣之後,卻給他們送來了一個平靜的、黃澄澄的白天,簡直無法令人相信就在這兒的土地上,就在這兒的森林裡剛才還是看不到盡頭的冰雪泥濘,那陰冷和潮溼好像使空氣也稠黏起來,吸到人們的胸中就凝成一個凍塊,不再融化了。蓋爾採夫從鍋子裡把烤炙好的硬果倒到桌上,放好暖壺,就拿起絞竿、小口徑獵槍,輕輕拍了拍艾麗雅頭上的絨線小帽,臨走前精神抖擻地說道:

「喏,全在這兒了,翹鼻子姑娘!折樂魚的汛期來了!你大概還來不及把這些小核桃剝完,我就會拖一條叫你見了會嚇一大跳的河裡的大傢伙回來。到時候我們把它煮好了大啖一頓,你馬上就會滿面紅光、身體結實起來的。老天爺說變就變,但願這小破爛的直升飛機趕快來!」蓋爾採夫吻了指尖,開玩笑似的給她畫了十字,她感到一陣寒戰,心想:「他幹嗎這樣子?不是好兆頭。」

她耐著性子直等他到夜裡。等了一整夜。又等了一個白天和一個夜晚。後來她墜入夢鄉了,接著睡夢又漸漸變成一種昏昏沉沉的人事不省狀態,她好像離自己而去,墮入一種無垠的虛空。

沒有飢餓,沒有痛苦,沒有悲傷,什麼也沒有。

如果阿基姆沒那個忠誠的、飽經憂患的朋友,那麼艾麗雅大概就得在荒涼、死寂的恩德河岸上的永久的凍土上長眠不醒了。這個朋友就是深受疾病折磨的柯利亞,他在分別的時候對阿基姆說:「既然你是個倔強的傻瓜,腦子轉不過來,執意要到原始森林裡去逛蕩,那麼至少備上藥品,而且不光是阿司匹林……」柯利亞親自動手為他配備了一個小藥箱,使阿基姆驚奇的是,藥箱裡竟有一副注射器和一隻小的煮針頭的消毒盒,有幾盒裝在安瓿裡的樟腦、葡萄糖,幾瓶青黴素和滿滿一玻璃紙口袋的藥片和藥粉。

「怎麼回事,難道我上原始森林生病去?我是去打野獸的!……」「要是你平安無事,到時丟在小房子裡不就得了,你這個傻瓜!這東西分量最輕,但在大森林裡可是個寶貝……」「好吧,好吧,多放點安乃近……」

阿基姆他那一口北方人的壞牙齒常常要痛,因此他只知道一種藥,那就是安乃近。如果不把他在兒童時代得過的壞血病算上,他總共才生過一次大病。

大概是他在帕拉蒙·帕拉蒙內奇手下幹活的第二個、還不知道是第三個秋天,他們的船在下游的地方耽擱了,急於要趕到伊加爾卡平靜的支流去停泊,但嚴寒趕在了他們前頭。「勇敢」號上的人不得不用鐵棍破冰。阿基姆從繩梯上不慎脫手,撲通一下掉進了薄冰,但這根鐵棒他可沒有鬆手。在「勇敢」號的這種處境裡這根鐵傢伙就是寶貴的東西。人們把他從水裡救起的時候他還捏著這根鐵棍不放。當他住在伊加爾卡的醫院裡的時候,他在迷迷糊糊的高燒裡聽到一種遙遠的聲音:「樟腦!樟腦!呼吸……」

當他第一次給艾麗雅打樟腦針的時候,那種害怕的心情他以前從來也沒有體驗過,手腳都不聽使喚了。

阿基姆的思想和記憶都十分精確。他把一切都做得和醫院裡一樣:在桌上鋪好了紗布,在爐子上燒沸了注射器,小心翼翼地用小圓鋸片把安瓿的細頸割斷,從中一滴不漏地把針液吸出,接著甚至老練地咳了聲嗽:「現在我們打針,稍為忍一下痛。」接著就慌張起來了:這針該往哪兒打呢?打在手上不管用——痛的又不是手,打臀部雖也不能說叫人害臊,多少也有點不好意思。決定打肩胛骨下面地方,終究離肺部近一點吧:他從她瘦削的、脊椎處下陷而微微顫動的背部掀起厚襯衣,藉著一盞油燈和兩支蠟燭的光——在這昏暗的小木屋裡,這點線已經亮得耀眼——用手掌摸了摸泛著乳白色的皮膚。皮膚「畏縮」了,起了一個個小疙瘩,皮膚底下什麼地方有咕咕的聲響,病人由於體內發冷而顫抖著,與此同時,她的背上滲出了油光光的汗珠。這背部雖說有脊椎骨、肋骨和肩胛骨支撐著,但仍舊縮了起來,凹成一條深色的溝槽——往哪裡下針呢?還是不扣道。阿基姆自己也緊張得渾身冒汗了,他替病人蓋好被子,雙手捧住了頭,坐到了桌子旁的木墩上,他眼光呆滯地盯住了一小方塊窗子看著,蠟燭的火光映在窗子上,上下躥跳著,一盞煤油燈吐出紅紅的火焰,使他想起了在鮑加尼達村找到的那朵小花。

阿基姆面前的紗布上,注射器明滅變幻地閃著亮光,無禮地、挑釁似的把一根針戳在前面;他轉臉向下,卻看到這個生病的姑娘就這樣躺在旁邊木床上。她的呼吸紛亂迫促,也可以說不是呼吸,而是沙啞的嘶鳴、嘈雜的聲響和肺裡面頻頻不止的咯聲,這是當一個人連譫囈和呻吟的力氣也不夠的時候才會發生的現象,這種時候,人已經不是在柴禾上燃燒,而是在已經燒過了勁兒的木炭上溶化消解著。阿基姆走近病人揭開襯衣,仔細地在翅膀般張開著的肩胛骨下面的皮膚上摩著,把注射器伸近過去,但立刻又駭怕地抽回手來,好像是聽到了皮膚的破裂聲,看見了嬌小無力的軀體因為針刺進去而抽搐攏來。

經過這樣三四次嘗試以後,阿基姆決定重新用沸水把注射器煮過——很可能會有細菌……周圍都有細菌,而且這細小的器皿已經被他的手弄髒了。至於這雙手,它們簡直像鉤鐮,不管怎麼洗,上面總是一層垢膩……

直到第二天早晨,當窗外吐出魚肚白,病人不再咯出聲音,完全安靜下來以後,他暗暗畫了一個十字,就像要從懸崖上縱身跳進水裡去似的,屏息凝氣,把病人背上薄薄的皺起的皮膚繃緊,眯縫著眼睛,一針刺下去,他覺得好像是刺空了,但睜開眼一看,黑色的針尖已經穿入皮下,病人甚至都沒有動彈,她好像是精疲力竭了,感到針刺的時候,反而伸直了身體。他總算還有氣力把注射器裡的針液都擠出去並且把酒精棉球在小小的帶血的針孔上按了一會兒,然後小心地把注射器放到桌子上。做完這一切,他一下子竄到門外,把塞在褲子裡的襯衣拉出來,扇動著讓冷氣透進貼身的地方,忽而哈哈大笑,忽而號啕大哭,把一切都原原本本講給那嚇得從他身邊跳開的羅茲卡聽:「你瞧,羅茲卡!你瞧,我的小狗,就是這麼回事!而你這個傻瓜,還害怕吶……你不懂我,逼得我好苦呀!真是好苦呀……當上醫生了……真要命啊!……」

害病的姑娘醒來了,搞不清楚自己是在什麼地方,她面前的人是誰,只看見有一張面孔俯在她面前,她只覺得這張臉上分不清眉毛、鼻子和嘴唇,全都像蒙上了一層黑翳。只有一雙溼潤的眼睛閃爍著活力,流露出一種綠瑩瑩的、溫和的光彩,體現著家裡人才會有的慰勸神情。從那由於好奇和緊張而微微張開著的窄小的嘴巴里散發出炒松果的香味,還夾雜著一種灼焦了的味兒,好像還能感到並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團團的煙霧——「這是香菸。」她想道。

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男人。現在他正坐在一旁抽菸,他感到了她的動靜,倏地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在掌心裡掐滅了菸頭。鼻子和嘴邊還徐徐繚繞著吸過後吐出的、清除了尼古丁的輕煙。「是個大叔!在抽菸!」她自己覺得她驚慌地一把搶過了被子,實際上只不過是有氣無力地把被子拉到了胸口,她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上面壓得又厚又重,她感覺到了骨節裡和肩胛骨下面的疼痛、頭腦裡在打旋,於是微微翕張著凝著血塊的、轉成黑色的嘴唇,問出了普天下從昏迷中甦醒過來的人都會問的一個問題:

「我這是在什麼地方?」

大叔的一隻眼睛動了一下,消失了,不再發亮,又過了一會兒,她那遲鈍的意識若有所悟,竟害怕了起來——原來這隻眼睛對她眨動了一下!

「你是在這個世界上!」她覺得眼前有什麼東西沙沙響著、活動著,嘴裡流進一股又酸又甜的東西,流過她整個疲憊的、被高燒烤灼著的內臟。「你就當做是在療養地療養吧!」陌生人已經完全是精神飽滿地對她說道,一面用一塊柔軟的東西替她擦乾淨那失去光澤的、乾裂的、被酸飲料螫得生疼的嘴唇。

阿基姆兼做「醫生」、護士、保姆、護理員——集一切醫療職務於一身。他好長時間也沒能習慣這醫院的氣味和生旺了火的小屋子。羅茲卡對於這種嗆人的氣味更是無法忍受,它噴著鼻子,打著噴嚏,把藥味從身體裡趕跑,沉重地嘆息著,在爐子旁轉來轉去。於是阿基姆把它關在屋裡以代替鬧鐘的用途。

艾麗雅已經恢復到能夠清楚地看見一切,甚至能開口說話了,她帶著一種神志恢復後幸福的感傷神情說道:

「小……狗!」她伸出手去想撫摩羅茲卡。

羅茲卡像通人性一樣,也含情脈脈地望著生病的姑娘,甩動著高傲地捲起在尾脊上的尾巴,但始終沒好意思走上前去。阿基姆抓著狗的頭皮,把它推到木床前面。艾麗雅顫顫巍巍的手指碰到羅茲卡身上清涼的、柔軟的皮毛,手掌心感覺到了那完全不是尖形的耳尖上輕輕撓手的茸毛,她好像是擺脫了什麼束縛似的,含著眼淚喃喃地說著:

「小……狗……!」

羅茲卡舐著姑娘的掌心,柔順地在木床邊上躺下,狗嘴枕在向前伸出的爪子上,忠實地對病人望著。打那以後,它只要從外面一回到屋裡,就在老地方躺下,對她看著,有時候打一個盹兒,但只消聽到木床上有一點動靜,立刻就會張開眼來。它舐著睡在地板上的阿基姆的臉,把陰溼的鼻子湊到他耳朵跟前,於是聲音很大地打起噴嚏來。病人醒了,她要人幫助解手。「難道不管動物還是人,只有女性才知道女性嗎?」阿基姆困惑地想著,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很高興。他就像醫院裡的護理員那樣,話說得很多,而且老說笑話,逗著艾麗雅就像逗孩子似的,這樣,他總算把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人和照料服侍的人之間必然要產生的那種窘困不便遮掩過去了。但隨著艾麗雅日趨康復,腦子越來越清楚、看得越來越真切,那種不自然和困窘就日見其增加了。她發現這小木屋的主人根本不是什麼「大叔」,而最最可怕的一點是,他不單年紀很輕,而且還靦腆怕羞。他們之間的侷促不安逐日在增加。她心嚮往之並且以一種病態的、簡直使她不堪忍受的焦躁所盼望著的一件事,就是趕快能下地到屋外走走。但是她的熱度一直不退,傍晚時分就上升兩三度,仍然站不穩,頭髮暈,她一點都累不起,甚至多說了話也不行。當艾麗雅思想恢復得越來越清楚的時候,她也更加弄明白了一點:用現代化的語言可以說,女人是一種多麼「不易共事的」生物啊!於是她第一次想到了那些和她同齡的受苦的姑娘們,她們在前線,在男人們中間,在行軍時,特別是在冰雪嚴寒裡是怎麼執行任務的?!

她開始隱瞞自己的行藏了。阿基姆一下子就看出了這一點,很乖巧地捉摸著什麼時候應該從小屋子裡離開,該離開多少時間,什麼事可以形之於色,什麼事應該佯裝不知,什麼事可以看,什麼事看不得,什麼事可以談,什麼話題應該儘量避開。根據他做這一切時是那樣用心,那樣不露痕跡,而且常常顯出難為情的樣子,不難看出他對女人的瞭解是很少的,沒有和她們長時間打過交道或一起生活過,至於母親,那麼從他的談話和回憶中可以判斷,他始終都沒能習慣把她看做是女人,母親就是母親,一切都明擺著。

當艾麗雅第一次要走到屋外去的時候,她請求不要陪伴她,阿基姆嘟囔著說:「這……你知道,怎麼行呢?馬上就這麼一個人……」但還是遵命了。她差點沒讓屋外的風颳倒。那寒冷,那照得人頭暈眼花的白雪,那種對天空、對生氣勃勃的光亮、對富有生命力的世界的切實的感知以及她所看到的一切樹林、灌木叢、溪邊小路和雪地上所留下的腳印等等奇幻景色——所有這一切使她激動得氣也透不過來,她站著,手扶著小屋的木牆,手掌心感到了光滑的木質。她仔細看了看木牆,想起了這手掌下面新削砍過的地方,原來是刀刻和木炭寫的淫詞穢語。為什麼聰明伶俐的蓋爾採夫沒想到過用斧子刮掉這些不堪入目的東西,而一個生長在某一個連上帝都已經忘了它的存在的村子裡的小夥子,卻處處做得合乎禮貌、行為得體,儘管並不總能做得很成功,也並不是每次能「不露痕跡」,但是他竭力想做到這一點,這就是問題之所在!

小木屋後面突然多出了一個像作坊那樣的處所:幾根樅樹木杆靠在方木柱子上,兩面壓著一些雲杉枝條和細杆。雪把這作坊蓋得嚴嚴實實,這地方十分僻靜,風息全無。艾麗雅垂下了眼睛,從門外回到屋裡,她矇住了頭,靜悄悄地躺著,而「懂禮貌的先生」不知如何是好地乾咳著,還在心中琢磨著,不知什麼地方又失了檢點。他儘量在門外多待一會兒,又是鋸,又是砍。他把小船鋸了,把船頭改成一部橋式雪車。船幫木板彎成了滑雪板,被釘在鋸斷了的獨木船上,在船尾部又裝了一個木板平底,結果就成了一部類似大雪橇的玩意兒。

「快要離開了,」艾麗雅猜想著。她害怕起來了,雖然她一直在等著有一天好離開林子,就像在等基督復活一樣。可阿基姆不知為什麼遲遲不作動身的表示,卻老往大森林去,並且鑿破了恩德河上的冰,下了釣竿。

原始森林裡一派寧靜的秋天景象。

阿基姆又在小木屋周圍一帶仔細搜尋了一遍,採來了所有的越橘,用很多罐子把它們漬起來,存放在閣樓上的籃子裡,這些籃子是他坐在病人床邊用了很多夜晚編起來的。他弄來了很多花楸果,並把它們凍起來,把稠李和歐洲越橘葉風乾。艾麗雅看著他張羅,覺得很奇怪,幹嗎要弄這麼許多,他們難道要準備在這裡住一輩子?她這個城裡人哪裡知道,一個人如果要自己動手準備和儲藏一整個漫長的冬天的食物,那得要多少東西!這兒可不是在商店裡或者市場上,這個來一百克,那個來兩百克。獵人自己也吃驚了,他哪來的那麼幹淨利索的管家本領?很久以前他在鮑加尼達村的時候,早已習慣於像風滾草一樣過日子:躺下——身子蜷一蜷,起來——身上抖一抖,到哪裡都有吃飯的地方,如果開伙有困難了,一塊麵包、一撮鹽巴、一缸子水,也就對付著過了。

現在也就是這個浮浪的人卻在小木屋裡節省著每一小塊麵包,幾乎是光吃禽肉而不吃麵包,放了很多鹽,多少解掉點羶氣。禽鳥並不單吃野果,也吃樹芽、赤楊果球,因此一股腐敗黴爛的木頭氣味甚至晚上也不離開阿基姆的身體;肚子不好受,胸口憋得慌,於是他就想法用漿果和胡桃來解救。艾麗雅對他這種農民式的吝嗇非常惱火。阿基姆對她那種任性撒嬌毫不在意,為了讓她儘快恢復體力,他儘可能變著法兒讓她吃好:湯呀,肉呀,為了吃飯以前墊個底,就給上一片醃茴魚,或者一塊肉質緊密的鹹折樂魚魚乾,吃飽以後送上一點糖漬桑懸鉤子、越橘,有時加一匙煉乳。

那時節,恩德河的急流把冰凌一路往下送去,岸冰立時三刻就使河面封凍起來,把彎彎曲曲的帶狀的小河從地面上抹掉,這情景就像橡皮從小學生練習本上擦掉潦草的字跡一樣。艾麗雅這時還生死未卜,因此也沒有工夫去準備過冬食物,但當艾麗雅身體稍稍恢復,阿基姆能夠把她較長時間地留在小木屋裡並讓羅茲卡和她做伴的時候,他們講好,一旦遇上什麼情況,就把羅茲卡放出去,它將會在森林裡找到主人,於是阿基姆開始走到離小木屋較遠的地方去。恩德河只剩下深水河區和急灘,蒿草遍地,阿基姆也怕萬一失足摔死,所以用釣竿釣江鱈或者用漁叉去刺那汛期較晚的、性格輕佻而不合群的茴魚,這種魚並不和其他魚類一起游到庫列依卡河去,它們在原始森林的小河和窪地裡藏身,天知道,就這樣過一冬天。可以期待江鱈的汛期,但它未必會成群結隊地前來——這肥碩的大魚在恩德河裡感到太侷促,這湍急的水流它也受不了,而且這一帶很少有乾淨的砂子可以供它下卵。難得碰上江鱈,而且都很小。阿基姆逼著艾麗雅吃鱈魚肝:

「吃吧!補補身體!生了那麼久的病,陽光也不見,雪的反光又傷眼睛,視力會衰退的。魚肝油對眼睛最有好處,江鱈的肝最滋補身體……」

根據阿基姆身上表現出來的緊張勁兒,根據他平時生活的情況和這樣長久地、面面俱到地準備出發,可以感覺到,要走出原始森林是很難的,而且是危險的。但是由於這暖烘烘的小木屋,由於這雖然寒傖,但終究可求得溫飽的生活,這危險和困難就顯得不是非常可怕了。何況也還是有來往行人的。人們駕著鹿橇駛過。那麼上帝保佑,他們倆也定能找到宿營點,找到人的,她身體已經差不多恢復了,不會凍壞的,為什麼還遲遲不走呢?

阿基姆帶來一束一束的兔子,把它們剖開,把肉儲藏起來給羅茲卡吃,因為他記得一句老話:獵狗能耐大和小,全看喂得飽不飽。他把兔皮上的毛剪下來,用兩塊木板做了一架紡車,用樅樹的樹芯刨了一根梭子,在炭火上烤乾,就教艾麗雅用兔毛紡線。他在蓋爾採夫的旅行包的口袋裡找到兩個線圈,再加上自己的五個。在天氣不好的時候,因為沒事可做他曾經想把也是在死者的旅行袋裡找到的一個線織的撈漁網解開來,但蓋爾採夫把它織得講究非凡,阿基姆想盡了辦法也沒有能解松那些系得緊緊的結子,這就是說,也只能隨它去了,且把這撈網帶在身邊再說,在長著亂蓬蓬蒿草的地方,在河流上被冰塊衝成的小淺灘處,在微溫的泉水匯流的河口和石礁近旁說不定能撈上一條粗心大意的大魚。

白天一天比一天縮短了,它縮得越短,對於獵人來說日子就越緊張。阿基姆在動身到獵場來之前做了兩件傻事:一件是沒有把「友誼」牌電鋸捎帶上。「要它幹嗎?我不是伐木頭的,我是打野獸的。我用片鋸也會把木柴很早就準備好的。我要那麼多木柴幹什麼?」無線電臺也給他回掉了。「用無線電臺講話,我沒這個能耐,要學會它得花很長時間。時間打哪兒來?誰去代替我打獵?」

阿基姆用片鋸咔嚓咔嚓地在鋸木柴,鋸到後來,艾麗雅說話了:

「你幹嗎老是吱嘎吱嘎地鋸?真叫人受不了,心都給你鋸碎了。」

像一切害了一場大病的人那樣,她的神經很脆弱。她那頗有生氣的、新長出來的深色頭髮像浪潮一樣湧進了原先染淺的頭髮裡,沖走了那些人工的痕跡。

阿基姆看出了,這個人的內心也發生了變化,有的東西已經痛苦地萎死了。面對姑娘那個難以為他所理解的、複雜的世界,他感到害怕、侷促,這個世界顫抖了一下,沉寂了,現在卻重又獲得了色彩,聲音,運動,並對這一切有了新的理解——他儘量不去問什麼,以免打擾她,免得勾起她痛苦的回憶。早就應該勸艾麗雅把這一頭雙色的頭髮剪短些了,因為長髮太費肥皂,但也許她就喜歡這模樣呢?「反正好歹能對付著過,就讓她隨心所欲吧……」

阿基姆把鋸木柴的支架搬遠了一點——至於說一夜要耗費多少木柴,總共還需要多少木柴等等問題艾麗雅是一點概念也沒有的,而最厲害的嚴寒還沒有到來。因此,還不能從這裡離開:恩德河上的冰是靠不住的,一不小心就會和女伴一起掉進蒿草叢裡或是陷進沼澤草地裡去。

阿基姆有意無意地讓她參與幹活:一會兒請她掃掃地,一會兒要她縫縫補補,一會兒又要她燒點兒什麼,而她也不無驕傲地拿起掃帚、針線幹了起來。但就是這些事對她似乎也已經是很費勁的活兒了,因為說實在的,她從來還不知道,也沒幹過什麼真正的活兒。能夠動針線,掃地,用抹布,燒點什麼稀湯而又不弄得太鹹——這實在已經很不錯了,只是這些城裡人不知為什麼生就一張品味的嘴,可做起菜來卻總是鹽放太多,燒粥常常燒糊,甚至連自己也會被火灼傷。

早晨,秋天雪面的冰凌閃著亮光,發出窸窣的聲響。阿基姆想快步檢視一下設在附近的十個捕貂器,以及河背面的三個捕銀鼠裝置,還想再打上三五隻灰鼠,因此身邊帶上了羅茲卡。借了的錢就是債,多少掙一點可以還掉一部分,誰也不會替他還債,不會登出債款:到時候追究起責任來——就會說是騙子手,大壞蛋,欺騙公家……

艾麗雅在小木屋裡愁緒萬端,惶惶不安,她身體越是健康起來,一種孤獨感就壓迫得她越厲害。但是她又不敢請求阿基姆不要去森林裡逛蕩,不要拋下她單獨一人——這位「老哥」在原始森林裡奔波可不是為了好玩。然而艾麗雅到底還是脫口說了出來,這是她自己也沒有料到的。阿基姆在爐子旁剝灰鼠皮,剝下來的鼠肉就丟到門外,羅茲卡在那兒把它們吃個精光,嘰嘰嘎嘎地嚼著骨頭就像吃通心粉一樣。艾麗雅感到心神不定,她請求把爐子上的水杯遞給她。阿基姆很樂意地給她遞過去一杯七瓣草的浸液——他從帕拉蒙·帕拉蒙內奇的妻子那裡不僅學會了驚呼:「真是嚇死人了!」而且也學會了利用各種各類草藥的本領。每一個土醫生都有他自己最相信的草藥秘方,阿基姆的秘方就是七瓣草,一種在七月間開花的帶有七個葉瓣的小花,他認為這種花不僅能治病,簡直是一種神丹妙藥。因此阿基姆不管在什麼地方,只要見到這種七瓣草就非要摘到手不可。這一次用的草藥還是夏天在楚什鎮時候準備下的,他儉省地把它煮成藥汁,讓女病人飲服,可以安神。

獵人的手上都是灰鼠的血水,手指上沾滿了熱乎乎的、灰色的毛。

「噁心死了!噁心——死——了!」艾麗雅一下敲掉了阿基姆手裡的杯子,兩手捂著臉大哭起來。

阿基姆倉猝間沒有弄清是怎麼回事,他把杯子撿起來,從地板上把煮過的七瓣草收攏來,心疼著這些寶貝草藥,把它們甩幹後晾到爐子後面的鐵片上,然後,竭力耐著性子,但還是很不痛快地衝了她一句:

「把灰鼠皮拉來擱在身上那才叫難看吶!眼睛成了兩隻空洞,肚裡掏得空空,孤零零一張皮——卻圍到了脖子上!真要命啊!」說到這裡,稍停了一下,當然,他也累了,心裡非常痛苦,但總要剋制一點自己,終究自己是個男子漢,而這一個是個有病的人,見不得髒,加上愛乾淨成了怪脾氣,也難怪要心裡不自在,城裡人嘛,再說還是莫斯科地方的人。他,這個凍土林帶的人,一個還沒娶老婆的單身漢,當然是一切都習以為常了。於是阿基姆緩下臉色,繼續說道:「獵人打野獸剝毛皮是為了換麵包,他自己不穿這毛皮。」突然他記起了自己忠實的朋友柯利亞在杜迪普塔河畔打野獸的事,又加了一句:「哪兒還談上穿毛皮!說不定碰上倒霉的季節——連褲子也沒得穿……」

「你們這兒一切都顛了個倒兒!」艾麗雅故作尖刻地說了一句。

「看來,是你們顛了倒兒……」

「你說誰顛倒,是我們?」

「我這是說你!」

「你別說大道理!」艾麗雅哭泣了起來。「你就知道在樹林子裡逛蕩,在那些鬼地方跟著這些小畜生轉來轉去。我一個人待著,一個人……心裡真害怕,真害怕!你別去樹林吧!求求你,別去了吧,嗯?……」

「她不懂事。習慣了現成的生活。對於她來說,一切都自然而然,來得容易。」當艾麗雅漸漸睡去,阿基姆走出屋子去檢視陷阱的時候,他傷心地想著。

有一次他很長時間追看黑貂的腳印,掉進了雪坑,找不到原先的滑雪軌跡了,迷了路,等找到小木屋的時候,人差不多快完蛋了。結了冰的衣服咣啷作響,他整個身子倒過去,翻進門檻,鞋子蹬出很大的聲響,就這樣四肢匍匐著爬到火爐旁。艾麗雅給他喝熱水,喝小瓶裡的白酒,幫他脫衣服,但她沒有力氣敲開這結了冰的衣服,沒法把衣服拉下來。她大聲地哀哭著,在把氈靴從獵人腳上扯下來的時候,指甲都折斷了。「你是怎麼啦,落水了?」她問著、喊著,而他卻望著她,一副難受的樣子,似乎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倒下身子就睡過去了,她捶他、推他、哀求著:「你別睡著!會凍僵的!別睡著!別睡,別——睡!……」她好歹還是替他把衣服脫了,用酒精擦了擦身子,把他拖到木床上,這時他在一大堆衣服底下一面發抖,一面用一種支離破碎的聲音說著:「趁現在還有力氣,快生旺爐子!」他漸漸昏睡過去,嘴裡還反覆說著:「生爐子!生爐子!要不咱倆都會凍死……」

這回輪到她了:如果阿基姆有什麼不測,她也就完了。她哭泣著在爐子和木床之間忙碌著,不時用手去摸摸,看這小屋的主人是否活著,她蒸熟了果汁糖漿,胡亂用鳥肉煮了鍋湯,實在到了筋疲力盡的時候就在一旁躺下,她把身體貼緊獵人,想用自己身上這一點點熱氣去使他暖和。他發燒了,反覆折騰著,什麼也感覺不到,一口氣睡了一個短暫的白天和一個漫長的黑夜,又像「好漢」似的起床了。只是牙齒痛得厲害,右臉頰腫了起來,於是他嚼服了足有十來片安乃近藥片。

艾麗雅忙得不亦樂乎,在收拾乾淨的小木屋裡張羅著,從火爐上端來了鍋子,放好鹽罐,在自己和主人面前都放上了乾糧。

「吃吧!」她招呼著他,並且先從鍋子裡喝了一口湯。阿基姆對她的招呼沒有馬上反應,不知為什麼在鍋子上聞了聞,卻斜過糊著眼淚的眼睛看著她——儘管他充「好漢」,到底還是感冒了。

「喔唷,真不得了啊!困苦這玩意兒不是什麼大學問,但是挺管用,它能叫一切笨小子、懶姑娘丟掉熱炕上廚房!」

「吃吧,吃吧!多吃飯,少說話,包你變個胖娃娃。」

阿基姆睜大了眼睛:人的記性也真夠可以的!這幾句就是他對她講過的話,當時她連腦袋也支不起來,垂倒著頭,像一個害軟骨病的嬰兒。可你瞧她——全都記住了。

這件事以後,他不再在夜裡出門了,都找有日光的時候去檢視陷阱,捕捉黑貂。黑貂的足跡密密麻麻,他看著,血都湧上了心頭:難道這是因為恩德河上已經長久沒有人來捕獸了?還是因為北邊一帶缺少吃的東西,致使這些小野獸遷來這裡,垂涎這各式各類的堅果,以及小灰鼠、飛禽、老鼠和種種可以果腹的小動物?松雞在恩德河不常見了,灰鼠也變得行蹤詭秘了,黑貂的足跡在增多,出沒的地段變寬了,很少逃跑的痕跡,但可以越來越多地看到廝打的跡象,這是本地的土著黑貂要保住自己的活動地段,驅逐外來的黑貂。也是兩軍相壘強者勝。

然而這時卻隱伏著新的、不可避免的災難:灰鼠、黑貂、白鼬等等這些小動物卻讓北極狐、灰狼和狼獾盯上了。獵人往往晚一步來到陷阱地方,卻在已經關上的捕獸夾子上找到黑貂的一隻爪子或是一撮皮毛。必須多抽時間到陷阱邊來看看,裝上逮狐狸的捕獸器,設法追捕灰狼和狼獾。這種時候,獵人幾乎是不睡覺的,捕捉、狩獵、緊張地工作著。一旦野獸散去,走運的時刻過去了,那時你愛睡多久就睡多久。

阿基姆氣得咬牙切齒,罵著,差一點大哭起來,因為他感覺到,也看到了運氣已經從他手裡溜走。一直忙著做家務雜事,張羅吃的東西佔去了他那麼多的時間!他花了一兩個小時趕到林子裡,在宿營地近旁滑雪而行,在十來個捕獸夾子周圍轉來轉去。塗過油的、新的結實的夾子掛在高處,專門逮貂和銀鼠的捕獸器他已經不再去勞神觀察了,因為灰狼已把上面的小野獸和大雷鳥吃得精光,這壞傢伙胡作非為,竟偷偷來到小木屋旁把羅茲卡也抓傷了。阿基姆在一個陰森可怖的黑夜裡追捕這隻強暴兇殘的狼貛,開槍射擊,好像傷著它了,沒有來得及一鼓作氣抓住它、把它打死。應該設定捕狼尖樁來對付這個下流的東西,他有一次曾經在塞姆河上,在原始森林裡看到過這種形狀簡單但十分巧妙的捕獸裝置,狼獾爬上尖樁,從樁尖上叼下了誘餌,而且狡猾之至,知道在這地方跳動不得,就順著樁子退著身子下來,這時,嘴臉卻正好被尖頭戳住。

冬天越往後,被逮住的北極狐也越多,看來,在凍土地帶又發生了旅鼠的瘟疫,飢餓把這些小野獸從那裡驅趕了出來,就好像柯利亞那年在泰梅爾的杜迪普塔河畔奔波時候一樣。雪還不太深,冬天的威脅還不太大,等嚴寒一下子壓過來,把大地裹上了雪裝,那時候就夠你受的了。而在現在這段時間裡主要還是難得的高爽的天氣。這種季節簡直像給萬物披上了金色的盛裝,但是……可有你受的,你還得領受戈加·蓋爾採夫造的孽!當年他們講定要在林中用槍對射,現在戈加雖然死了,卻照樣作出巧安排,採取一種更為厲害的復仇辦法,他把自己的傢什丟在過冬的小屋裡,然而卻附了一個圈套……

啊,這是個什麼樣的圈套啊!

她根本不想,也不懂得應該幫他做點兒什麼,其實幫他也就是幫助她自己——為了生存必需工作、工作、再工作。雖說這位女士身上多少也有了點變化,但結果仍然是要有某個人為她去做一切日常瑣屑的、骯髒的、令人厭煩的事情,而她似乎是另一類的血統高貴的人,她只消對已經做成的事情評論評論,把一切事情分成兩類——她歡喜的和她不喜歡的。

不久以前她發作了一次,把整整一隻煮熟的松雞扔到門外:「我再也受不了了!膩味死了!一股青草味兒!味道發苦!真叫人沒法忍受……」羅茲卡把熟松雞接住了,用爪子按住,望著阿基姆。阿基姆從狗那兒把雞拿過來,丟到火爐上的樺皮籃子裡,然後,一面感到胸口一陣陣噁心,厭惡這碗鳥湯,一面卻像發了狂似的把它喝了個精光。

艾麗雅把臉轉向牆壁哭泣著,她不會,也可能是根本不願意剋制自己的脾氣。

「這一切和我有什麼相干?把你丟在這兒,我這就走,你死在這兒吧!……」但阿基姆知道自己在任何時候也不會這樣做,因此強自剋制著陣陣怒火,儘可能平淡地說道:

「到了莫斯科去講講咱們在這兒是怎麼過的,講講你怎麼不願意吃松雞——大家一定會哈哈大笑!」

「到莫斯科?它在哪兒,這莫斯科?」正是他這種對一切都覺得稀鬆平常的態度,這種令人乏味的耐性使她受不了,控制不住自己。而他,雖然感到了他們之間產生了隔閡和敵意,卻仍然耐性地解釋著:

「莫斯科嗎?莫斯科遠著呢,就是像你們那裡的商店,那種由你自己隨便拿,那種樣樣都有的商店也不在近旁,而吃的東西是越來越難弄到了,往後還會更困難。該想法子離開,而且越快越好。為了到達目的地,需要力氣。為了養足力氣,就要吃東西。為了吃東西,得去打一頭角鹿,沒有角鹿,那就一般的鹿也行,沒有鹿,那就大雷鳥,沒有大雷鳥,沙雞也行,沒有沙雞,哪怕是松雞……」

稀稀落落的、捲曲的鬍子叛亂地長在阿基姆瘦削的臉上,長長的發綹直披到肩頭——長著這樣的鬍鬚和頭髮要是走到首都的林蔭道上那可是一個身價十足的好漢子。在原始森林裡這樣的長髮美髯卻只能是個累贅,一會兒結冰了,一會兒冒汗了,一會兒弄髒了——又沒有時間去洗頭,理髮——時間和肥皂都花在女房客身上了,他帶來的用品只夠自己一個人用,也沒有專門的化妝用品——一小瓶花露水,一小盒有香味的凡士林都用來塗擦因風吹雨打而皸裂的雙手、嘴唇、臉頰,有兩塊香皂、五塊洗衣皂,為了稍示「闊綽」,還有一瓶洗髮香波。這瓶還是日用雜貨鋪裡的售貨員硬要他買的,說是這個帶小蓋兒的漂亮瓶子如何如何好,等到用完了,還可以當行軍水壺用。阿基姆用香波給生病的姑娘洗頭,盡是泡沫,小木屋裡香得像美容室。頭很快就乾淨了,頭髮也不再打結,一綹一綹,分外醒目——看來還真管用,而他卻覺得像在鬧著玩。

「阿基姆,讓我來給你理髮吧,」艾麗雅有點歉意地說道,眼睛望著地,「我也應該多少乾點什麼。」

「是應該,」他生硬地答了一句,「到屋外去拖點兒柴禾,砍點兒枝條,把雪扒在一起,給自己織一頂帽子和圍脖,我們再一起來做鞋子和衣服——既然你整個夏天光知道玩,也不想想冬天,也不作點兒準備。」

「這都是該做的!」艾麗雅同意道。「我也曾經給玩具娃娃縫過衣服,我記得還給媽媽縫過一條圍裙作為三八婦女節的禮物。但是理髮剪子我可從來沒有拿過,而且我也只是在理髮店裡見過怎樣給人理髮的。啊……哈哈!理髮店!」

艾麗雅在阿基姆頭頸上緊緊地繫了一條粗布的方巾,用剪刀敲著他的頭說道:

「公民,您怎麼樣?理博克式還是瓦罐式?」

「隨你意,老哥,動手吧!」阿基姆氣悶地同意道,同時大聲地嘆了一口氣:看來她並沒有理解他的話,沒有懂得他們處境的險惡。就連她說的要乾點事兒的話也無非隨口說來,未必認真,她自告奮勇要幫忙,也不過是對他表示好意,藉此補償任性的過失,也是曲意奉承的意思。

「你應該習慣這原始森林,習慣這寒冷的天氣,要不然,我們都走不出去……」阿基姆重又一本正經地說道。但艾麗雅的手一碰到這個臉色嚴峻的小野人的頭,她的心就揪了起來——這頭髮輕飄飄的,細細的,像小孩子還沒長好的頭髮。她像是自言自語地把這個想法大聲說了出來。阿基姆摸摸頭,撓了撓鬍子,終於挺不住換了一種聲調,窘困不安地說道:「真要命啊!怎麼長了一圈細毛,簡直像個禿子;喔唷,嗨,嗨,長得可真不是地方。」

他那種迷信,那種經常嘮叨咒語、戒條和相信預兆會應驗的習慣開始的時候使艾麗雅很驚訝,後來甚至使她很惱火,但是當他們在大森林裡生活得越久,她對於這個日常的、單調的生活的含意就理解得越深,因此也就比較能尊重阿基姆所做的一切了,她順從著,竭力剋制自己。她的同伴,也就是她有時不無嘲諷和居高臨下地稱之為「老哥」的那位房主,對她好像是日見其疏遠了,他變得更成熟了:他會做很多事情,這兒的一切事情他都能對付,但他還在強迫自己會得更多些,而且常常為此花很大的力量。可是她卻沒有辦法改變自己,直到現在也不能設想能置自己的願望於不顧,強迫自己去做不稱心的工作,去吃不喜歡的東西,去喝那些使她噁心的草藥。但是也不盡然,她對自己的能力並不完全瞭解,她也學會了強制自己去喝野禽煮的湯,吃由於泛潮而顯得淡而無味的乾糧,在劈劈啪啪亂爆的、冒著藍色油煙的油裡炸油餅時她已經不再捂著嘴巴飛逃出門外了。有一次她還自告奮勇用斧子去刮掉屋角里和縫縫道道里的爛木屑,她先是洗自己的衣服,後來也給阿基姆洗,也能將就著在小木屋裡洗澡,用點兒鹼液洗頭。當阿基姆從蜷縮著爪子的小野獸身上剝下毛皮的時候,她也能剋制著把身子縮成一團,忍受著這股難聞的氣味。

有一天,阿基姆趁艾麗雅精神爽快,記憶力清楚的時候,動手整理蓋爾採夫的遺物,艾麗雅感到的倒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內心的疲憊,她屏氣靜息地等著。由於阿基姆許多日子以來從不去動這別人的旅行袋,而現在終於把東西抖落到地板上,然後一件件分別放開,這神情就像是在做最後的清理。艾麗雅心裡肯定:「蓋爾採夫不會從森林裡回來了。」

阿基姆嚴肅地,並單獨地把蓋爾採夫的證件從玻璃紙口袋裡拿出來,攤放在桌子上:紅色的優等生文憑、同樣紅色的軍隊服役證書、波羅的海生產企業的皮面工作證、全蘇保護自然環境協會漂亮的白色會員證、勞動手冊、一疊寄往新西伯利亞的贍養費匯款收據、嶄新的大學校徽、「拯救溺水者」獎章和各種證件,其中不知為什麼還留著一張非常陳舊的有著「吉利」號碼的電車票。艾麗雅一看到它就哭了起來。阿基姆想的是另一回事,他想起了阿菲米婭·莫茲格莉婭科娃講到卡西揚家孩子們的生活時常常說的一句話:「羔羊記不得爹和娘,卻只把乾草記心上。」

阿基姆用紅色的橡皮筋把這疊紙捆好,等著艾麗雅安靜下來,他不是把這一束證件搬過去,而是用一隻手指把它們往艾麗雅面前一推。

「喏,」阿基姆轉過臉去說道,「等我們出去的時候,請您去報告這個人失蹤了,這件事我是不會去做的。我已經嘗過一次偵查員拉我去的滋味,夠了!……」

阿基姆改口稱「您」和他那種認真的心有餘悸的態度,使艾麗雅很窘,因為在這種嚴肅姿態的後面可以感覺到他的壓抑和不自在。佯裝的平靜並不能掩飾這一點。

「阿基姆,他在哪兒?」艾麗雅不知為什麼怕沾手碰這些東西,只是用手指指它們,好像上面打著血跡斑斑的封條似的。

「我不知道。」阿基姆頓了一頓答道,又停了一會兒,好像為了不讓她絕望,又說了一句:「但是我去打聽打聽。再告訴你。」

死者的遺物,特別是帳篷、斧子、刀子、魚叉、一包乾酒精、刮鬍子刀、備用的裹腳布——這對阿基姆和艾麗雅都有用,而且也是來原始森林裡過冬的獵人們需要的東西,可能對那些闖到獵人宿營地來的人也不無用處。只有一小捆用鉤絲釘在一起的普通的練習本,好像不會有什麼用處。

「丟進爐子去?」

「不,不!」艾麗雅哆嗦了一下,不知為什麼困窘地趕緊說道。「說不定那兒有他最後的筆記,可能有對地質學有價值的東西?也可能會交代什麼事情?再說,反正現在也沒什麼可讀的東西……」這時她發現好藉此轉移話題而高興了起來:「你為什麼不帶點書在身邊?」

「靠打獵營生的人是不會有時間讀書的,」阿基姆由於繞著線雙手都不空著,他點頭示意要艾麗雅幫他一起幹活,「旁人看來,所有的工作,特別是原始森林裡的工作,似乎充滿著樂趣:獵人在森林裡奔跑、開槍射擊、狗汪汪吠叫……你看到了一點兒,但這不是全部。如果我要認真從事打獵,我就必須準備好二十立方米的劈柴,因為到了冬天就沒有時間去為劈柴忙活了。要準備吃的東西。如果能打到一頭角鹿那是最好了。還要安裝好二十來個捕獸夾子,如果運氣不好,打不到角鹿,還得安裝逮狐狸和銀鼠的捕獸器,要捕魚,醃野禽肉。至於捕獸器,不管你願意不願意,你身體健康還是有病——哪怕你就剩一口氣,也得每晝夜都去檢視。如果給雪埋住了,還得把雪扒開,夠你忙的了。一天還得設法吃上一頓熱的,還要剝獸皮,把它們晾乾,裝填子彈,拾掇小房子,修這個補那個,而且自己也不能搞得太髒,洗澡啦,洗衣服啦,頭髮長了也得剪剪,要不然就長蝨子,而狗也得餵食,河面上要鑿個冰洞,不能沒有水啊,單靠拉雪用是不行的。此外,凡事不能心急火燎,勞累過度;不要生病……」他停頓了一下,「上帝保佑,可別病倒了,不然,孤單單一個人就是躺在粥鍋旁也得餓死……」

「對的——對的,」艾麗雅搖了一下頭,「這你不用對我說了。但是為什麼……為什麼要一個人出來打獵呢?兩個人不是更方便,更好些嗎?……」

「我有個朋友叫柯利亞。在皮亞西那河畔三個人一起打獵,就這樣幹起架來了。現今的人們總是不能好好兒地一起相處,實在是沾上了凍土地帶的歇斯底里和精神失常症。」

「那麼以前呢?」

「看來,以前的人神經要堅強些。也可能當時人們相信上帝,多少有點顧忌。但傳聞也有不少嚇人的事情,互相用刀砍,或是開槍打,有時就落到害‘偷襲病’的地步。真是嚇死人啊!……」

「這是怎麼回事?」

「是這樣的。他們會發狂到非把對方置之死地而後快,但是不能這樣做:打死人,自己也得完蛋,或者上帝要來懲罰,於是他們就開始相互追蹤,所有打獵的事都丟棄不管,晚上也不睡覺,成天提心吊膽,草木皆兵。有的人就此發瘋。誰要是偷襲成功,就把對方弄傷,把他揹回住處,開始給他治傷,禱告上帝保佑他不死,要不然監獄就……」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大森林裡的生活是非常奧妙的,小姐,這需要很多的精力、耐心和……你別笑,你別笑……和智慧。」

「哪裡笑過了?」艾麗雅突然發覺,阿基姆的講話是相當簡潔的,完全不像是一個捉鯡魚的人說的話,他的聲音柔和,充滿著激情,滿懷好意,他好像是在對一個聽話的、穎悟的學齡兒童娓娓而談,她覺得這個人代表著人世一切有生之物,於是,一種相應的感激之情就在她心裡油然而生、逐漸滋長並擴大了。在這一刻以前,她雖然也對他說過「謝謝」之類的話,但是她把一切都看做是自然而然、理所應當的——她在大森林裡形單影隻、病魔纏身、孤立無援,如果你是一個人,那就搭救吧,幫助吧,獻身吧。然而說實在的,在什麼地方,有誰寫下過或者規定過要人去搭救、去幫助、去忘掉自己和拋下自己的事情呢?況且無私地幫助別人是所有人都能做得到的嗎?

這就是它們,這些證明檔案!但在它們的後面,在這些收藏得很好的證明檔案的後面究竟隱藏著什麼呢?這些證明檔案的主人生性剛愎而不知掩飾,貌似心胸寬大,其實卻難以捉摸,以嘲諷的微笑在自己和他人之間築起一道分界線,對待他人總是帶著敵意而且粗魯,他好像有意讓自己超凡拔俗,在臉上擺出一副舉足輕重的神情,這一點足以使別人不僅會在他面前感到自身之微不足道,而且會覺得他堅強有力,心靈博大。她一見他就心裡欽佩,服膺得五體投地。就在那第一天,當時他甚至等不及天黑,在楚什鎮那個車間裡,就強行摟住她,把她壓在身底下為所欲為,好像一切都非如此進行不可,之後又帶著她到處轉悠,將她像一隻羔羊那樣任意擺佈,盡說一些杜撰的俏皮話,而她就像一棵隨風偃仰的小草那樣傻乎乎地聽著他,瞧著他。蓋爾採夫身上好像散發著一股令人手足酥軟的魔力,甚至還不是魔力,而且是對這種魔力的虔敬的信仰。

唉!太年輕了,她是太年輕無知了,唉,無知啊!她毫無記性而且輕信:邂逅以來總共才多少時候,而她已經記不起蓋爾採夫的臉了,已經不能清清楚楚地想象他的模樣了。看來她疾病纏身的時候,連他的音容也燒掉了,心底裡留下的只是灰燼,眼面前和記憶裡只有支離破碎的形象。也許,他本就是那樣支離破碎、毫無定形的東西。只有一樣東西她記得非常清楚,那就是他的雙手。這一雙手上面,這一雙堅實的、無所不能的手的上面袖子高高地捋起;這一雙握成半拳狀,似乎隨時準備攫取、摟扒、卡掐的手,黑黝黝,毛茸茸,滿布著又粗又長的青筋,這是一雙非常富於表現力的手,因此也理所當然地被記住了,而且看來是終生難忘的,還有什麼呢?說過的話,話,話!很多很多的話,好像是飽含深意的話語。艾麗雅竭力打疊起精神想看看這些話語的背面究竟是什麼,結果發現也無非是一派虛空。

這是發生在,或者確切地說,是從艾麗雅傷腿後躺倒在帳篷裡開始的。有一次,蓋爾採夫在準備吃的東西時,順便往帳篷裡塞了一束雪白的森林裡長的白頭翁花。他解釋說,在正常氣候條件下的土地上這類花早就凋謝了,而這裡凍土地帶的某些角落裡,夏天還剛剛開始。「這是我死去的母親最心愛的花。」他像通常那樣斜著嘴角微笑著解釋道,然後在午飯以後就去什麼地方了。回來時渾身溼淋淋的,一副幹活很累的樣子。

「你不會是想碰運氣尋找礦藏吧?」

「什麼?」蓋爾採夫應聲道。「要是能給國家找到個把小金礦,這就一次清賬了——國家給我讀書,給我吃的,還灌輸給我這麼多道德觀念——我可不願意欠這份債。找著金子了,分佈面很廣,但都是些小粒屑。你看,」他把一個小包裹丟給女伴,「從來沒見過吧?」

艾麗雅滿心好奇地開啟破布小包,這金屑頗有點像熬過的牛奶表面那一層已經不甚新鮮的、顏色發暗的、乾巴巴的脂皮上的油星,它們像魚鱗瓣似的粘在破布上,不耀眼,也沒有光彩。「人就為這種金屬喪命!」就為了這個?

「簡直是麩皮屑!」蓋爾採夫隨隨便便地說了一句,從她手裡接過包裹布,像一個魔術師那樣靈巧地轉動著手指把它結好。「要是找到金礦,會用你的名字命名吧?」

「什麼?啊……!我當然不反對!但主要的是能弄它一大筆錢,可以把年輕時候幹下的蠢事一筆勾銷。在這筆錢裡可以寄五十盧布作為女兒到成年的贍養費,一次了結。」

「對於一個發現金礦的人來說這不算慷慨!」

「沒有必要寵壞孩子!」

「你真聰明!喔!真夠聰明的!」

「無非是講究實際而已,你不認為是這樣嗎?」

「我也這樣認為。但多少有點欺騙的味道。」

「嗯,也許是這樣,但你說得不確切。不如說是無知吧!但有一位聰明的導演開導過我,說:‘當今藝術界就是無知的人還不夠。’按我看來科學界也一樣。」

「你就填補這個空缺?」

「總要有人為社會受點兒罪。」

「現在嘴上說願意為社會受罪的可真是大有人在!」艾麗雅挖苦了他一句,於是她那保護人的目光沉重起來了。他正用磨刀石在修整的那把斧子停在正在試鋒的手指中間不動了,動作遲緩了下來,就像從沉澱池的底上泛起了糾結成團的沉滓,使人不顧一切,心情緊張。他如果不強自剋制的話,定會一斧子砍過去,完全可能砍一斧子,因為往事在蓋爾採夫的內心深處早已積聚了一層又一層的憤恨,而他的父母卻據說是性格軟弱而善良的人。這些遺傳因子的事情真叫人沒法搞得清楚。不,最好是不要去撥動地雷的導火線,不要任性胡來,萬一這是貨真價實的地雷呢……

打這以後,他們之間的事情真是層出不窮:她一會兒撒嬌任性,一會兒大哭大鬧,手頭拿到什麼就向蓋爾採夫扔什麼,大聲地罵他,但他一切都容忍著,然而已經不放她近身,談話也儘量避免觸及自己的事情,再說在這以前,除了他們想找到考察隊這個唯一的目標以外,早已沒有什麼東西能使他們再留在一處了。艾麗雅覺得,保護人只要一旦能把她撂開手,立刻就不會再想到她,到那時她也會覺得:眼不見、心不煩……

有好幾個漫長的夜晚,艾麗雅在這所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四面八方都被原始森林和夜幕包圍的小屋子裡,坐在爐門跟前望著用胡桃殼燒旺的、特別灼熱而撩人的爐火,一面守著油燈火光消磨黃昏,一面聽讀蓋爾採夫的日記,儘管為時已經稍晚,但竭力想要理解點什麼,想弄清楚她這一切究竟是怎麼發生的,其中的來龍去脈和前因後果……

蓋爾採夫把那些練習本放在縫在旅行包後背的口袋裡帶來帶去,外面用賽璐珞硬皮裹著,從這樣仔細用心的收藏方法上不難看出他是非常珍視這些日記的。在本子裡可以看到地質方面的筆記,其中充斥著專門名詞,而且縮略得很厲害,都難以猜到原字了。蓋爾採夫沒有讀完地質學院,他用的是獨此一家的觀察方法,有點像海外的偵探小說。冬天的時候他把那些記號的含義譯成文字,進行加工,把觀察到的一切標在地圖上。但是他身邊並沒有詳細的筆記,地圖上也只是零零碎碎地標著一些小十字——這大多是一些溪河、急流和險灘河口的所在地。

為什麼蓋爾採夫的日記會吸引她?由於什麼原因?為了窺探旁人的秘密?但是蓋爾採夫對財物是唯恐人知道而決不露白的,對自己信奉的道德準則卻從來不加掩飾,儘管他的道德比他的驕傲更不像話。他把自己的筆記和思想看得十分高超,從來不怕會有人把它們偷走,因為旁人的腦袋根本容納不下它們。要說難為情?那麼有什麼理由呢?他不是小學生,用不著把自己的秘密藏在枕頭底下保護起來。

稍稍令人感到驚奇的是,這樣一個做事講究精確的人,在各種書和科學著作中摘來的引文下面都不標明原作者姓名,簡直像是有意要把別人的名字和自己的搞混,只有聖奧古斯丁,和當時在大學生中比較時髦的聖埃克絮佩利除外。看來,這些筆記還是在少年時代寫下的,一般來說,這裡還談不上有什麼附庸風雅的意思:「大自然,與其說是母親還不如說是後孃,它把人拋進生活,只賜予他一絲不掛的、軟弱無力的、微不足道的軀體和一顆充滿著煩惱、恍惚和情慾的靈魂,然而在這個大半被窒息了的靈魂裡,理智和才華的神聖的火星將永遠存留。——聖奧古斯丁。」但聖奧古斯丁對這位年輕的思想家的思想影響並不持久——大學生時代筆記的最初幾行就十分觸目了:「人就像蛆蟲一樣在大地的屍體上蠕動。」「演員是萬能的——他可以同時是皇帝、情人、英雄,甚至自由的人,雖然這是演戲,雖然這僅僅是一時的滿足。」「難道人從四肢爬行到兩腿直立就是為了以後用解放出來的雙手來扼殺自己嗎?」「法律創造弱者就是為了要抵禦強者。」「男人的幸福是:‘我需要!’女人的幸福是:‘他需要!’」不消說,這是抄尼采的話。

「所有的人都或多或少地隱隱地感到需要重生。」——又是聖埃克絮佩利。

「人們為什麼要寫日記呢?」阿基姆放下本子,燃上煙,凝望著火爐後面擱板上油燈的微弱火光問道。他和艾麗雅兩個人儘量少用爐子,節省煤油、蠟燭、油脂,油燈也只是在幹什麼活兒時候才點。艾麗雅沒有回答,沒有聽見問話,看來她正陷入沉思,可能正在思考阿基姆讀給她聽的這些話和思想,他常常讀錯重音,吃力地辨認著蓋爾採夫那些生硬的、尖削的字型,這些字母好像在跳動,一個疊在一個上,又好像要匆忙趕到什麼地方去似的。

「有一次戰爭中一艘潛艇被擊沉了,」艾麗雅把兩手放在膝蓋上,閉著眼睛,用一種毫無表情的輕輕的聲音講了起來,「潛艇沉到了海底,全體船員由於缺乏空氣正在緩慢而痛苦地死去,艇長直到最後一息還在記日記。後來,當人們把潛艇打撈起來的時候,艇長的妻子讀了她丈夫的日記,後來她一生就致力於發明一種能製造氧氣的元素……」這時,艾麗雅稍稍改變了音調,補充道:「有些妻子就是這樣的!而一般來說,人們記日記往往是因為沒有人可說話,他們性格內向,當然也有這樣的人他們知道或者認為他們的生活和思想是有價值的……」

「啊!清楚了。下面都是詩。要不要跳掉?」

「不,唸吧!全部都念一念,咱們有‘大量的’時間。」艾麗雅對著阿基姆手上的手套俯下身去,手套上打著一隻補丁,阿基姆的手套不是戴壞的,而是燒壞的:他戴著它用引火柴點爐子。

「這裡大部分的詩章,」阿基姆念道,「是在大學生的年代裡和野外寫成的。它們是一些可能成為詩人的人的習作,但他們在還沒有成為詩人的時候就以詩人自居,縱酒放蕩,出沒於酒肆飯館,陶醉在善釀美酒之中,耗盡了自己的才能……」阿基姆清了清喉嚨,開始朗讀詩歌:

孤獨究竟是什麼?

難道它是頭野獸?

獨自個兒等待著,

衝破牢籠去尋自由。

可能事情遠要簡單,

孤獨無非是你那一聲

絕望淒厲的叫喊,

從荒島傳向大海的彼岸。

孤獨究竟是什麼?

難道不就因為你不被人理解?

詩歌、預言,一旦寫成,

就像煙入九重,石沉大海。

所有最美好的設想,

生活中最珍貴的一切,

都成了堵塞道路的荊棘,

像原始森林般的陰鬱。

孤獨究竟是什麼?

我永遠也沒有理解,

莫非就是一個人

在絞索上痙攣的一瞬間。

***

沙漠在炎熱裡困苦沉淪,

沙丘上籠罩著一片寂靜,

一頭母獅和幼獅在打盹,

眼前是沙市蜃樓的幻景。

一老一小沉睡在棕櫚樹下,

沙地裡陰險地傳出喀嚓一聲,

一顆滾燙的子彈呼嘯飛來,

打進了母獅褐色的腦門。

受驚的小獅子慌忙竄起,

血染的身子,激怒了的心,

但劇烈的疼痛使它摔倒,

它終究還沒有把氣力養成。

它受過死亡火焰的洗禮,

直到長大仍然對幸福滿懷戒心,

它也知道牝獅對它的思念,

強烈的情感卻轉化為少見的兇狠。

它眯縫起沉重的眼皮,

記起身子一側的傷口,

它看到了沙漠裡的風暴,

是聚散無常的沙丘在抒發憂愁。

它精疲力竭,但驕傲如舊,

在人世的奴役裡它聰明起來,

當它奮身躍起,響應大漠的召喚,

這叛逆的獅子已經像白髮蒼蒼的老頭。

***

剛剛逝去的黑夜,渾身招搖,

活像一個縱慾放蕩、舉止曖昧的賣淫婦;

這新來的黑夜,像一把利刃,冷漠陰森,

在我歡樂的住宅裡沉悶地來回踱步。

啊!這黑夜啊!

那在寒風裡嘶叫、戰慄的,

是被推倒在塵埃裡的自由;

敲響那窗戶、骷髏骨和門戶的

是無人相邀、不速光臨的

人生大限,

但是,長眠地下的父輩們對我們的世界

現在還在保衛,

自己卻不曾見黎明的曙光;

在這種夜晚裡

互相殺害的——是詩人,

拍手稱快的——是壞蛋。

「哎喲!真要命啊!」阿基姆精疲力竭。「一點兒也不懂。你看,夠了吧?」

「怎麼?啊,夠了,夠了!下面還有詩吧?」

「‘大量的’。」阿基姆沒有發現自己竟用起艾麗雅喜歡的字眼來了。「明天我們再念,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