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魯漢斯克百合花

我終於來到卡扎欽斯克石灘遊歷了一番!這一回我不是乘輪船經過,也不是乘「流星」號匆匆駛過,更不是坐飛機一掠而過,而是親臨其境,坐在石灘的岸邊細細觀賞。眼前的石灘已不像當年那樣叫我害怕,但它卻更令人迷惑,難以捉摸;它那狂暴的激流喚起了沉睡在我心底裡的某種力量。

記得在從前,老掉牙的客輪「揚·魯德祖塔卡」號要過石灘時,還離開十俄裡遠就開始一個勁兒地鳴笛,發出恐怖的怪叫,弄得正在值班的全體船員心驚膽戰,尤其是旅客,還有當場暈過去的。我就親眼見過一個虛胖的老太太突然昏倒,腦袋砰的一聲撞在鐵的甲板上。旅客們都從甲板上被轟了下去,其實大多數人是自己下去的,他們驚恐萬狀地鑽到床鋪下面,大桶下面,躲進堆放行李和木柴的地方。船上木柴堆積如山——「魯德祖塔卡」號當時雖說是艘「快班」輪船,但還是靠燒木柴發動,所以從伊加爾卡出發,往往得十到十二天才能到達克拉斯諾亞爾斯克。

當然,也有那麼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漢,強橫地不聽從船員的勸阻,硬要挺著胸膛跟自然界較量一番,偏要盯著它,偏要蔑視它;而那些奉命離開甲板的——也有不少是被人強拉下去的——小夥子們,還有姑娘們,特別是孩子們,全都隔著舷窗看傻了眼,鼻子貼在玻璃上都壓扁了。

記得我生平頭一回經過卡扎欽斯克石灘時是躲在甲板上的救生艇底下過去的。那次我怎麼沒嚇死,至今仍百思不得其解。

伸向石灘的兩岸漸漸往裡收攏,河道像條石頭走廊,水流左右迴旋,上下翻滾,岩礁森然羅列,使河水顯得深不可測,河水透露出變幻無窮的光影,有些地方,從那黑洞洞的河流深處,像有一道道無聲的,因而顯得更陰森可怕的閃電,化成利劍迎面劈來;在夕照下,水沫迸發恰似火星飛濺,四散繁衍,匯成一片熾紅,給人的感覺好像船底下馬上就會發出一聲巨響,將船炸成碎片。然而輪船卻毫無懼色,它用船首犁開烈焰一樣的波面,碾碎水層,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勇往直前,發出令人膽寒的轟隆聲,把五顏六色的碎裂的水波拋在後面。

河水沸騰著,咆哮著,好像有成千上萬個風磨同時轉動,磨盤隆隆轟鳴,水堰嘩嘩進水,鐵鑄的風翼呼呼喧響,木質的傳動軸嘰嘎有聲,還夾雜著其他的噪聲。在觸目皆是的亂石中,大地的一切斑斕色彩和音響都消失了,只聽得從河流深處,從地心某個地方越來越明顯地發出低沉的隆隆聲——地震發生前也許就是這樣的吧。

兩岸的樹林不知為何枯焦了,其實根本談不上是樹林,不過是一片麻稈似的灌木,活像古代放炮用的黑色點火稈。而且這半禿的兩岸正在不停地旋轉,大地在傾側過來,像要把一切有生之物,連同我們和輪船一道,拋進那激起在岩層亂石之間的滔天白浪之中。輪船一陣顛簸,發出嘰嘰嘎嘎的聲響,唯恐不及地用水輪拍打著水面,好像一心要追上從它身下飛閃而去的河水。輪船的煙囪拼命地噴著濃煙,汽笛怒吼,聲震四方——不知是向河流顯示威風,想驅趕掉巖崖的昏暗呢,還是在懇求上蒼寬宥,切莫將它拋棄。但就在這時,輪船卻似乎完全不受操縱,飛快地在高山、石岬、巖崖、礁石之間疾馳,一面難受地吐出煙霧,喘氣呻吟。不知什麼東西在碰撞、在敲擊、在轟鳴、在哭叫,一片喧囂之聲,直衝雲天;但隨即漸漸沉寂下去,遠逝天外,立時又襲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完了!我們沉底了!可真叫奶奶說中了:‘你淹死的娘要招你去了,招你去了……’。」

不過,輪船並沒有翻掉,也聽不見任何尖叫或哭號。我從救生艇下探頭向外張望,只見石灘已遠遠落在船後,那兒嶙峋的亂石堆上,煙霧騰騰,像開鍋的水冒著白氣。石灘下游停著一艘煙囪高大、形體笨拙的船,船尾上有一部捲揚機,船首溫順地輕輕抵著岸邊的石塊,就像馬抵著秣槽一般,船上有人向「魯德祖塔卡」號大聲喊叫著。從我們這號人不能去的上甲板那邊傳來「魯德祖塔卡」號船長低沉平靜的嗓音,他用喇叭筒傳話說:「工資來不及捎來。來不及!請等‘斯巴達克’號,請等‘斯巴達克’號。」

這幾句關於工資的對話使旅客們的心情頓時平靜下來了。

這艘裝著捲揚機的小輪船「安加拉」號是艘牽引船。它歷盡滄桑,如今在世上已是孑然一身了。從前,在密西西比河、贊比西河和其他一些大河上,牽引船都曾立下過汗馬功勞——它們幫助船舶渡過各種山峽石灘,準確點說,它們活像用皮帶牽著小狗一樣,把那些顫巍巍的尖聲怪叫的船隻拽過急流漩渦。牽引船像只受訓的公貓,被人用一根鐵鏈鎖在石灘上。鏈條的一端固定在石灘的上游,另一端則固定在下游,但都在水底下。牽引船全部行程只有兩俄裡多——不管順流而下,還是逆流而上。牽引船上的工作單調累人,需要有始終不渝的勇敢頑強和堅韌不拔的精神,我從來也沒聽說過船上有誰粗野地罵孃的,儘管開口罵人的理由有的是:有時駁船或別的什麼船沒有繫牢,連線得馬馬虎虎,船隻順流沖走了,有時正要通過石灘,可恰恰在這最艱險的河段,船上的某個部件失靈了。不過,一旦大功告成,牽引船便把拖過來的船鬆開,任它自由地駛向牽引船自己永遠也到不了的寬闊的河面,而且像父母似的,戀戀不捨地向那條船鳴笛告別。

如今在石灘上往返操勞的已是另一艘牽引船——克拉斯諾亞爾斯克修船廠的產兒「葉尼塞」號了。它取代了老祖宗「安加拉」。若是能把這條老船拖往克拉斯諾亞爾斯克,放到邊區博物館的院子裡展覽展覽該多好啊!這類珍貴的紀念物在哪兒也不見收藏。真是異想天開!誰還會想到這艘「安加拉」呢!……

我坐在岸邊的沙灘上,幾乎光著身子,靜靜地聽著水聲喧譁,不禁浮想聯翩;可是不管我如何左思右想,還是不能在心中喚起往昔的種種感受,我眼前的石灘是這樣恬靜,馴順,簡直是一覽無遺。唉!童年啊,童年!在孩童眼裡一切都是那麼引人入勝,那麼雄偉高大,那麼遼闊無涯,充滿著神秘色彩,什麼事都會叫人踮起腳尖、仰起頭顱,像要看到「九重天」外。

今天卡扎欽斯克石灘已被炸藥「整治」過,不再像過去那樣危險重重了。許多船隻都自行通過,不需要牽引。它們用尖硬的鐵嘴啄開急流漩渦,像登山似的徑直沿著河道往上爬去,漸漸隱沒在河灣那邊。「流星」號和「火箭」號壓根兒沒把石灘放在眼裡,它們毫無障礙地沿著河流上下飛馳,船身後面拖著一條像小尾巴似的淡淡青煙。「葉尼塞」號即使開動起來也不會噗噗擊水,它既不尖叫,也不忙亂,更不鳴笛,只像揪住哥薩克頭上的一綹額髮那樣,輕而易舉地牽引著各種巨輪、駁船,還有那些陳舊的拖船。石灘上天天如此,忙而不亂。河那邊,一座荒蕪的小村落露出枯黃的屋架,門窗和房頂都像在張著大嘴打呵欠——這裡前前後後住過不少浮標看守人,住過「安加拉」號的船員,救生員兼航運工作人員,還有行船所需的其他人員。如今這小村已司盡職守,衰老了。

石灘上浪濤呼嘯,激流沖刷、摩挲著礁石,在光滑的巨石之間急速回旋,捲起一個個漩渦,但是不再叫人感到膽戰心驚了。船隻一艘接一艘,隨波起伏著,駛向遠方。忽見河灣裡竄出一艘船尾極短的機輪,衝上了石灘,儘管它使勁加煤撥火,勇氣勃發,但水的回浪使它無法攏向右岸,也擺脫不開石灘的最後一排礁石;那邊有塊光滑的巨石,像頭河馬趴在水裡,河水一到這兒便陡然掀起巨浪,劈頭蓋腦地打在它身上,霎時如地塌山崩,響聲震天,俄而巨浪飛散,化為粼粼水波。儘管被炸過的石灘幾乎像馬戴上了嚼環,但任何人仍不能對它掉以輕心。這艘上百噸重的機輪被水流簇擁著、牽拽著;船上的煙囪噴出滾滾濃煙,有個人手拿彩色水位標尺,在甲板上來回奔跑。機輪幾乎是橫在急流當中,它鼓足力氣,全身顫抖地吐著黑煙,拼命避開眼看就要撞上的排排礁石,竭力躲開那塊像磁鐵似的,總把船兒吸到自己身邊的隆起的巨石。只剩下五到十米了,只消三四秒鐘,眼看可憐的船兒免不了就要觸礁,就要像只盛垃圾的鐵桶似的,備受磨難之後沉進水底。孤苦的船兒精疲力竭,只得任憑自然擺佈,聽天由命。突然,船身一晃,輪船傾斜了,船尾嘎的一聲擦過礁石,從石灘間蹦了出來,活像人們吐出一截已經抽完、但還在冒煙的菸屁股一樣。

「躺在這兒閉目思過的傻子還不止一個吶!」由於石灘喧譁,誰也沒有發現一個上了年紀的人悄悄地來到了我們身邊。他像主人似的坐到我們的火堆旁,抽出根小樹枝邊點菸邊說道。他把煙點著後,像孩子似的輕輕吹口氣,把頭上戴舊了的航運人員的制帽稍為提了提,有禮貌地對我們微微一笑,接著便天南地北地講起種種見聞來:譬如有許多勇敢的木排工人喪生於石灘的亂石和沙礫之間,長埋河底囉;在遠東沿海非機動的大漁船裡,那些小商人都是守財奴囉;苦命的外來戶總交不上好運,常閒著沒事幹囉,到處顛沛流離的人往往看中這個地方,到這兒來落戶囉等等。

「但淹死在石灘那邊最多的還是我們這號人——浮標看守工……」

他那張看上去不太顯老但卻飽經風霜的臉膛;那雙寧靜而閃爍著在森林裡生活的人所特有的銳利光芒的眼睛;那不像是在說話而像是在唱歌的柔和的嗓音;那種毫無矯揉造作的一見如故的態度……所有這一切都叫人信賴他,並且相信的確在什麼地方遇見過他。有這麼一些人,他們好像是同時在世上各地生活著,有著一樣可親的音容,一樣坦蕩的胸懷,而且不怕挫折,從不頹萎。在他們面前誰也不由得不推心置腹。無論是遭到不測風雲的過路人,還是頑皮透頂的淘氣包,個個都喜歡他們。這樣的人,狗也從來不去咬,賊也從來不去偷;不消人們懇求,他們便會獻出自己的一切,披肝瀝膽在所不辭;甚至是默默無聲的請求,他們也總能心領神會,竭誠相助。所以,哪怕是最厲害的女售貨員,也深知這些從不嚷嚷,從不拿肩膀推撞別人的人不會有閒工夫,於是主動把貨物從別人的頭上給他遞過去,而排隊的人誰也不會反對,因為人人都清楚,像他們這樣的人,付出的遠比要求的要多。當妻子的時常抱怨這種丈夫不長心眼,於是做丈夫的就深感內疚地頻頻嘆息,那樣子似乎在說,唉,她講得多麼對呀!唉,真該向妻子表示改悔,唉,真該聽她的話才是。過去,在前線衛生連裡常有這樣的情況:一個不言不語的男子漢老是閃到一邊,讓傷勢更重的人先得到包紮,總覺得別人更痛苦,而自己還可以再忍受一會兒。於是你瞧,這個謙讓的人就像教堂裡的一支蠟燭,在一個角落裡默默地燃盡了、熄滅了。不久前,就有這樣一個人在另外一條河裡淹死了,當時他把已經翻轉的船底上的位置讓給了他認為身體較弱的人,其實他自己就有心臟病,為了救別人,他自己卻沉到了河底,他既不呼喊,也不掙扎,生怕因此牽累或驚擾了旁人。

這種人一生都心情舒暢,無拘無束,令人羨慕不已。怪不得當妻子的會為這些「糊塗」丈夫迅速衰老、過早去世而痛不欲生,她們這時才發現,她這個不懂得積攢一個戈比,從不為自身著想,心地純良,性格恬靜的丈夫,竟是個最最理想的人。是的,她多傻啊!雖說愛他愛得要命,卻不懂得疼惜他。

我們邀巴維爾·葉戈羅維奇——我們這位客人的名字——跟我們一起野餐。他沒有推辭,痛快地喝了伏特加,抹了抹嘴唇,又津津有味地吃了一小節黃瓜,一根胡蘿蔔,高興得像過節似的,說他最近還沒嘗過這麼新鮮的蔬菜呢。他很客氣地謝過我們的款待,許諾要回請我們,說「守著卡扎欽斯克石灘,卻讓客人喝清茶,這怎麼說得過去呢」!

我同巴維爾·葉戈羅維奇攀談起來,很快就打聽出他是一九二六年從彼爾姆州遷居到這裡來的,而那時候我正好住在彼爾姆,他聽我一說就愣住了,那雙深綠色的眼睛一個勁兒地盯著我看:

「噢,怪不得俗話說,有緣千里能相會,有緣呀!」

「可是您,是什麼風把您吹到這兒來的呢?」

「我嗎?」巴維爾·葉戈羅維奇眯縫著眼朝卡扎欽斯克石灘一瞥,我領悟到,他對石灘的喧響是「聽而不聞」的。不是聽不見,而是聽慣了,像我們熟悉掛鐘的滴答響和貓的呼嚕聲一樣。總之他聽多了,他懂得各種石頭髮出的聲音,憑石灘的轟鳴就能分辨這時是什麼天氣:是漲水期,平水期,還是秋天。秋天一到,河面就變得像一條藍灰色的小徑,溜到水底的茴魚懶洋洋地來回遊動覓食,本地已不常見到的斑鱒則不停地甩動著尾巴游來游去。

「我是在契爾努什卡附近長大的,我們村的小河一到盛夏季節,河水就讓母牛給喝乾了,」巴維爾·葉戈羅維奇又說了起來,「不知怎的,我就是喜歡水,總想著大江大河。大概是錯投孃胎,生就一副水手的天性吧!」他突然停住,沉吟片刻,目光凝視著石灘和對岸的河岔,那兒隆起一個小小的石島,島上稀疏的樹木被風颳得光禿禿的。小島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被河水衝來的樹木。在石灘的下游,有許多破爛沖積到岸上;這些東西正在燃燒,一縷灰濛濛的煙飄漾在河面上。河兩岸層巒疊嶂,蜿蜒連綿,有的峭然兀立,有的密集重疊,有的卻似波浪起伏,漸漸推向遠方;在這千古蒼莽之間,幾座童山禿嶺泛出銀針似的白光;是狂風驟雨,霹靂驚雷,使它們成了不毛之地。可是山麓下面卻別是一番景色:白楊、白樺、山楂、金銀花色彩斑斕,交相輝映,石坡上也長滿了野生刺槐。「就這樣,我徒步走遍了全國,」巴維爾·葉戈羅維奇輕輕噓了口氣,接下去說,「我那時年輕,有的是力氣,從小喜歡砍砍鋸鋸的。我居然靠這兩條腿來到了安尼塞河!」

「是個貝爾米人。真見鬼,完全叫西伯利亞的俄羅斯人給同化了,學我們的樣,把葉尼塞河叫做安尼塞河!」我思忖著。

「信也罷,不信也罷,我走到了安尼塞河邊,只瞅了一眼,便覺得渾身舒坦。‘就是這裡,巴維爾!’我的心告訴我說。‘這兒就是你落戶的地方哎!’我當上了水手,跑遍了安尼塞河,有一次,來到了這裡,我簡直驚呆了:‘我的爺!這不是做夢吧?得在這兒住下來。’」巴維爾·葉戈羅維奇目不轉睛地望著石灘,聽它歡叫。我暗暗地想,看來他那種驚奇的感情並未消失,他對這兒的奇觀異景始終感到新鮮,為之讚歎不已。直到此刻我才明白,為什麼在石灘一帶的老頭兒臨終前總要人家把他抬到戶外去。老太婆一個勁兒地叨叨:「還惦著這安尼塞呀!你難道還沒受夠嗎?你在河上吃苦受累了一輩子,胳膊腿都叫它給累折了……」

大概人們都願意相信,在墳墓裡,在漸趨沉寂的黑暗中,仍然能看到這親愛的江河。也許,正是為了要證實在他離開人世之後生命還將繼續,河流仍會奔騰不息,石灘將喧鬧如舊,高山密林也將一如既往,依然巍然屹立,直插雲天——也許正是為了要證實這一切,人們才在彌留之時被召喚,被吸引到河邊來。強烈的信仰能產生力量,生命不朽的信念能幫助人們莊重地離開人間,走向另一個世界。

「我看守了一輩子浮標。如今可用不著我們了……」

卡扎欽斯克石灘上星星點點的自動航標燈,像一朵朵正在怒放的碩大火紅的豬鼻花。而右岸的小村卻冷落凋零,荒無人煙;左岸石灘區內也是一片空曠荒涼。但凡年輕一點的人都遠走高飛了,不過在石灘的浪濤聲中呱呱墜地的人,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也會把這聲音牢記在心底;只要他的雙目還明亮,他就會看到那幅熟悉的畫面:排排巨浪卷著雪白的浪花一刻不停地湧過石灘,撞到礁石上,水花四濺,隨即化為陣陣青煙;而一到冬天,冰封的河面上就會堆起層層疊疊的冰山,到了流冰的季節,連堅硬的大地也會發出隆隆的巨響,似乎它就要被削平,就要遭到傾覆。出生在石灘區內的人每逢憶起當年秋夜的情景,心口就像針刺似的疼。在茫茫的夜色中,兩個渺小而又勇敢的人——爺爺和孫子,駕著一葉小舟,向一隻只浮標燈劃去。他們從藏在貼近心口的內衣口袋裡,掏出一盒火柴,劃了一根又一根,祖孫倆都絕望了——白費力氣,火總被吹滅,熄了的浮標燈點不著;四周的石灘在咆哮,耀武揚威地狂吼——既看不到岸,也看不到一片陸地,但是決不能翫忽職守。一夜之間,浮標看守人豈止一兩回離開溫暖的小木屋,走入夜間狂嘯著的無底深淵,去點燃熄滅了的浮標燈,正因為如此,這些導航的燈火在漆黑的夜裡,不論暴雨如注,不論風雪瀰漫,不論狂風大作,都始終放射出光芒。

我至今還記得那些老式的裡面點火的浮標燈,於是情不自禁地對巴維爾·葉戈羅維奇讚歎起當地航運工人的本領和勇敢精神來。巴維爾·葉戈羅維奇聽了只是聳聳肩膀,說這有什麼了不起的?這是工作嘛,是分內的事,做做就習慣了。後來我又跟他說,我小時候乘坐「魯德祖塔卡」號或者別的什麼輪船時見過好些浮標燈,當中很可能有巴維爾·葉戈羅維奇親手點燃的,他有好一會兒陷入了沉思,然後喟嘆一聲,說道:

「沒什麼稀奇的。大好的年華已經過去了……」

起網了——這種袋網又窄又長,編得結結實實,它下在礁石之間的縫隙中,袋口迎著水流張開。網上掛滿了黏糊糊的苔蘚,裡面有條髭鬚滿腮的鮈魚,樣子一點也不機靈,看來已經被水衝得奄奄一息了。巴維爾·葉戈羅維奇厭惡地把這噁心的東西從袋網裡抖了出去。鮈魚翻了幾下,沿著石岬順水漂走。幾隻海鷗為它你爭我奪,尖叫著撲打起來。小鮈魚一下沉到水裡,不見了。於是海鷗又安安靜靜地在水面上盤旋,耐心等待大自然另外的恩賜。巴維爾·葉戈羅維奇把網上的髒東西甩乾淨,我此刻才弄明白,為什麼石灘邊上和石灘上到處濺滿像牛糞稀似的髒東西。

「水電站,」巴維爾·葉戈羅維奇解釋道,「現在是水電站管治著這條河;說漲水,一個鐘頭就漲上來,說落,一個鐘頭又會落下去。河水這樣一漲一落,河岸就永遠沒有乾透的時候,這些髒玩意兒就像黏糊糊的鼻涕,總這麼拖著,拖著……」

第二張網也下在礁石的裂縫中間。這裡像條小小的石走廊,兩邊是平滑的石壁,河水乖巧地經過這兒流入網內。

「這些裂口可不是天然的,」巴維爾·葉戈羅維奇興致勃勃地對我們講,「這是人開出來的。古時候人們用火來燒石頭,不知燒掉了多少樹木。石頭受熱就爆裂,人們又使勁把它弄鬆動,拿楔子鑿開,辛辛苦苦勞累了不知多少年月,到如今,家家戶戶總算能夠又快又巧地捕到大量魚鮮。噢,到了我這一輩,都會用硝氨炸藥幫忙了;可也不能平白無故把石頭削平,雖說那些石頭在這裡真是多得要命,好像挺礙事,但也不能濫炸一氣;要不然,河上盡是尖利的礁石,河道就不能通航啦!石灘能夠調節水流,說實話,從前它就調節來著。如今是水電站統管一切了……」

第三張網內捉到的是一對死魚,還有一條撞得滿身淤青,縮成一團的斜齒鯿魚。

「瞧,我還想請你們吃魚吶!親愛的客人!」巴維爾·葉戈羅維奇攤開捏住三條可憐巴巴的小魚的手,看了看這些捕獲物,搖搖頭,撲通一聲把它們全扔回水裡去了。他把幾張網擱在岩石上,默默地站起身來,走到被高處流水衝出的一條荒溝,溝邊長著一叢叢捲曲的越橘。

我們用水擦洗全身——這裡沒法游泳,這個號稱世界最大的水電站蓄的水那麼深,太陽也曬不暖和,隆冬盛夏水溫都幾乎不變。在西伯利亞土生土長的俄羅斯人常常無可奈何地開玩笑說:誰想游泳,就請到北極圈以北去吧!

人們仍然按照慣例,在入冬之前把舢板都拖上岸,大小船隻統統停靠在河灣的船塢裡。只有被人遺棄的寒氣漫漫的葉尼塞河,在睡意矇曨中不聲不響地在寒霧籠罩的兩岸當中奔流不息。水上杳無一人,岸上也不見人影;只是在一群巨大的礁岩附近忽閃著那些使用魚叉的偷漁人的微弱火光,但轉瞬之間這火光也被無邊的黑暗吞沒了。在一個高坡上,彷彿在陰森森的地獄裡,星星點點的火光突然穿透那濃重的霧靄——原來是小心翼翼在山間行進的車隊!但凡嚴寒時節,車燈都得晝夜亮著。薄薄的冰塊順著疲憊不堪的河流漂著,漂著,有時也慢慢地打個轉轉,每當漂到一處風吹不著的僻靜地方,它們便悄悄地靠岸歇息,於是一下子便凍在一起——河流多想停下來稍事休息,靜靜地蓋上一層冰被啊!

但如今葉尼塞河已不得安寧,而且再也別想安靜了。不知安靜為何物的人類,總是兇狠倔強地要把大自然駕馭、征服。然而大自然是不會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就拿水草來說——老百姓很貼切地把它叫做水裡的瘟疫——現在已孳生到一千五百多種,遍佈全世界各種水塘水庫,尤其在尚未種植東西的新闢的水域里長得就更迅速。僅僅一個基輔水庫,這種討厭的水生廢物一個夏天就長出了一千五百萬噸,這已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在克拉斯諾亞爾斯克水庫裡有多少——誰也沒去算過。

我們被冰水刺得發痛,便爬到石岬之間淤積起來的平坦沙地上曬太陽,打算在石灘的喧鬧聲中打個盹兒。正在這時,我們看見巴維爾·葉戈羅維奇沿著荒溝向下走來,他洩氣地,但也似有所得地微笑著。

「瞧!」當年的浮標看守人邊說邊開啟一小塊破布。「有三條寶貝鑽進我街坊的網裡去了。我好說歹說要來了一條。」

我們不多一會兒就做好了鱘魚湯。

「你們吃吧,吃吧!」巴維爾·葉戈羅維奇再三勸讓著。「我們在這兒嘗得多啦!」他得意地說,又拿起湯勺指著葉尼塞河對岸石灘下游的一排礁石繼續講道:「那邊有兩個水潭,過去一到冬天名貴的上等魚就在那裡邊‘歇著’啦。嗬,多得簡直像一大堆劈柴,一尾摞一尾。」接著他又說:「那會兒,派了人拿槍看著,誰也不許到水潭來禍害。水潭封凍前允許每家用大網撒兩網,撒過兩網就算完!不過這就夠吃一個冬天了。那時人們在河上自己當家做主,自己監守著,對那些貪得無厭的傢伙是絕不會客氣的。」

可是現在,連盛夏寒秋,這些水潭裡也沒有上等魚了。它們離開石灘游到葉尼塞河的下游和安加拉河去了,是黴爛的汙物把這些調皮而又怕髒的魚攆走的。只有為數不多的鱘魚還聽從大自然的召喚,按照自古以來的規矩勉強游到石灘這裡來。在牽引船「葉尼塞」號上,再也吃不到鱘魚,只能吃吃稀飯,紅甜菜湯,油炸竹莢魚和劣等的赫克魚。

「給我們鎮上商店運來的也是什麼茄汁虎魚,」巴維爾·葉戈羅維奇嘆了口氣,「還有這個,叫什麼來著?可怎麼說呢?當著婦女的面都說不出口。哦,叫那個什麼勃列度加。給安尼塞運來的——竟是這類勃列度加!往後還叫我們怎麼活?!」

「這人也在為‘往後’操心!我們全都在為將來擔憂呀!然而只是在腦子裡擔憂,而我們的兩隻手卻在幹什麼呢?……」我心想。

巴維爾·葉戈羅維奇不再做聲了,我也感到悶悶不樂,於是也就不想再提他故鄉的種種情況了:譬如說,他的家鄉烏拉爾,受人禍害最早,也最厲害;許多湖泊、池塘和河流水色像生了鏽似的,什麼生物也不長;美麗的喬索瓦亞河受盡了傷害和折磨;還有那卡馬水庫,它附近的土地遭罪已經二十五年多了,也曾有人想弄個堤岸把水擋住,但不成啊,土塊不斷地塌落、塌落……

有誰會反對讓幾百萬千瓦乃至數十億千瓦的電能供我們使用,為我們大家造福呢?當然,誰也不會反對!可是到何年何月我們才能學會不僅僅向大自然索取——索取千百萬噸、千百萬立方米和千百萬千瓦的資源,同時也學會給予大自然些什麼呢?到何年何月我們才學會像操持有方的當家人那樣,管好自己的家業呢?……

石灘在狂號。它還像一百年前、一千年前一樣喧鬧不息,可是鱘魚——這些給河流增輝的生靈,已經不再回到石灘的激流中魚躍翻騰了,不再在這兒忽閃著它那刀刃似的銀脊嬉戲了。

……我從卡扎欽斯克石灘出發,來到了一千多俄裡外的下通古斯卡河,這一帶據說還沒有發生過戕害大自然的現象。投入過路人眼簾的,只是葉尼塞河至通古斯卡河之間綿亙數百公里的河岸,是一大片甜味四溢的柳葉菜匯成的玫瑰色海洋,當中長著一些筆直但不太高大的北方樹木,酸果藤密密纏繞,馬林漿果、合葉子、毒莓和各種各樣的小灌木到處叢生,這一片貧瘠之地倒是不容易發生火災的,它太大了,火苗無法竄過水汽騰騰的沼地、縱橫交錯的小河谷、洶湧的激流,還有那高聳的終年積雪的山脊——正是這山脊護衛著無力自衛的原始森林。

其實有些東西看來比火還要可怕,這就是樹蚜、木蠹蛾、蠕蟲以及各種毛蟲,其中最厲害的是一種永無饜足,整天無休無止地啃食樹木的蠶蛾。它們給西伯利亞森林帶來了浩劫。蠶蛾最早出現在阿爾泰邊區,隨後便轉移到——確切說是蜂擁到薩彥嶺,活像一條洶湧、渾濁的大河一瀉千里。但凡這條大河流過的地方無不樹木枯萎,滿目瘡痍。這種森林瘟疫一旦像膿血般流至西伯利亞大鐵路時,連火車輪子也要打滑。這些害人蟲一路造孽,自己也鬧得精疲力竭,於是紛紛躲進薩彥嶺的小河谷裡,停在稠李和醋栗的嫩枝上,停在一切比較柔嫩香甜的枝幹上。只要它們餓得發軟的頜齒還能啃得動,它們就悄悄地吐絲編網,織出一個個小袋,生兒育女。皮色發綠、貌似無害的小蠕蟲在一個個小袋裡慢慢蠕動,身子縮成一團,相互間你推我搡,把新長的嫩枝也給蹭折了;待到它們稍稍長大,便把絲織的窩扯成碎片,然後自個兒順著樹幹爬行,尾巴縮向頭部,身子一伸一蹶,爬得挺快。凡是讓這些小蟲笨拙地、模怪樣地爬過的小樹都發黑打蔫。

這些寄生蟲長成之後又大模大樣地湧進森林、果園、別墅,乃至房前屋後的小花園。我曾親眼看見我們家的老朋友,護林員彼得·普金採夫的兒子彼得·彼得羅維奇戴著像元帥帽那樣神氣的護林人制帽,坐在卡拉烏爾卡街當地護林所的圍牆根下,可他頭頂上的稠李樹卻已經因蟲咬而枯死,而且這些不聲不響的敵人沿著小河河岸爬上爬下,像一陣黑煙似的燎遍低地和山坡,先把白楊和柳樹吃個精光,然後就開始品嚐針葉的滋味兒。它們就這樣代代相傳,毫不懈怠,年復一年地結成一個個小包,吊滿在孤寂無援的樹林枝條上。林中雄杜鵑在雀躍,松鴉咯咯鳴叫,生性快活的喜鵲吱吱喳喳——在我們這裡只有這些鳥兒能治那毛茸茸的小蟲,真個是一物降一物,有的快樂,有的抽泣。

我從未想過,也沒有料到,這些頑敵居然會千里迢迢不辭勞苦地爬到奧錫諾夫斯基石灘,並順著中通古斯卡河和下通古斯卡河繼續挺進。這種毛蟲最早發源於南方,但是那兒有它們的天敵,大自然本身不斷同它們搏鬥。而在這兒北方地區,在樹葉稀疏的樹林裡,卻長滿了柳葉菜,一到盛夏,它們便到處蔓生——這是俄羅斯苦難土地的伴侶,老百姓讚許地管它們叫伊凡茶。它們是大自然的恩賜,它們能掩蓋大地的痛苦,慰藉人們的眼睛:它們茂密的葉叢使土地保持溼潤和溫暖,鮮豔香甜的花朵招來成群的蜜蜂、丸花蜂和各種小生物,這些小生物的小毛腿、尖嘴巴甚至腹部都可能把各式各樣的種子帶到這裡來,散落在這土溫和溼度都適於植物生長的地方,而這種土溫和溼度正是靠了柳葉菜才得以保持的;於是種子就在這裡發芽生長,有的開花,有的變成小灌木,或是小白楊、小樅樹。它們佔地越來越多,很快便把柳葉菜排擠掉了。到後來,柳葉菜終於完全凋萎,它舍了自身,成全了他人。

大自然真會巧安排!但是它的英明能永駐人間嗎?

圖魯漢斯克的風貌跟它附近一帶的沒有什麼兩樣。陡峭的溝壑深谷,縱橫的溪流湖泊,把它分割成眾多的小塊。圖魯漢斯克一直在惴惴不安中過日子,它擔心:地質學家能在這兒的地層深處找到什麼嗎?若是找到,城市便會繁榮發展;找不著呢,它只好繼續衰落下去。不過人們總能發現點什麼吧,不會什麼也找不出來的,要知道這個區沿著葉尼塞河綿延達八百俄裡,縱橫伸展直入原始森林腹地,不過它究竟有多大呢?傳說裡「說是魔鬼和某個塔拉斯曾經丈量過,不過繩子在這兒的沼地裡斷了……」原始森林的居民常常爭論說:「從飛機上丈量還準得了嗎?從那上面往下看,尺寸可就短多了。」

圖魯漢斯克坐落在下通古斯卡河的河口,也就是這條河跟葉尼塞河的匯合處。圖魯漢斯克城以前叫修道院村,後來皮貨貿易興起,便改叫新曼加澤亞。

層巒疊嶂的巉巖把通古斯卡河與葉尼塞河隔開,陡峭的石牆,白雪皚皚的群峰把背後的一切全都遮擋住了。河水穿過亂石、峭壁和礫石,繞過駁船的大撐杆,悠然自得地緩緩而流,但有的地方卻白浪滾滾,使小船忽兒跌入浪谷漩渦,忽兒又衝上波峰,硬鋁的船幫被衝打得啪啪直響。每到這種地方,小船就會像木片似的隨波逐流,東搖西擺,在浪谷和浪峰中間上下掙扎,船舵已起不了多少作用,船身也不怎麼肯往前走了。不過,倘若再走上十五到二十公里,便會出現另一個天地:水波不興,寂然無聲,甚至叫人感到有點興味索然。巨大的岩石堆疊在河口;礁石有的灰黑,有的褐紅,有的嶙峋突兀,有的光潔平滑,但都直插水底;它們形成了一堵堵陡直的石壁,分別從兩岸夾逼著河道——這景象令人毛骨悚然,簡直是對神經和意志的一場考驗,待把你考驗過後,它便悄然隱退。

當然,再往前還會遇到各種各樣的情況,這條河有兩千多俄里長,若順流而下,你得吃點苦頭,卻也能飽覽奇異風光,這兒有石灘,漩渦,還有那迷宮似的河灣。有個從外地遷來圖魯漢斯克的婦女說過,你要是撞進河灣裡,那就非暈頭轉向不可。

……在三十年代,不知是什麼人認為有必要把一些葉爾博加欽的居民遷至圖魯漢斯克,同時讓一些圖魯漢斯克的居民遷往葉爾博加欽。從葉爾博加欽出發坐的是木筏。有人對遷移的人說:「你們在圖魯漢斯克可以販賣木材嘛,有了錢就可以大興土木,安家立業了。」不過能夠到達圖魯漢斯克的人家實在寥寥無幾,多少木筏都毀在這條愁河裡了!河水把木筏衝到急流石灘上,撞得七零八散,有時又把它們拽向暗礁,弄得粉身碎骨。有個遷往圖魯漢斯克的婦女,在途中看見一個男人兩手一字張開,像被釘在山崖上,他大概是被一根圓木從下面頂到上邊去的,等到退潮他就留在上面了。他身上赤條條的,汗毛特別重,鬍鬚隨風飄動,張開了黑洞洞的大嘴,似乎在對天呼叫;他張開雙臂,好像不讓人們再往前走,因為他居高臨下,看得見那叫人喪命的河口。

儘管事隔三十年了,但這位婦女講起她當初在通古斯卡河一路上的可怕遭遇時還是餘悸未消,頻頻地東張西望,用勞累過度而曲了的手指揉著眼睛,說道:「有一回木筏給衝到兩道河灣當中一個沒有出口的深潭裡,在那兒轉悠了一天又一天。三天三夜過去了,岸靠不上,出又出不去,人給折騰得沒有半點力氣。木筏上有五個孩子,可是既沒吃的,也不會有人前來搭救——既然人們都被攆出了家門,有的往東,有的往西,都去送死,還能有誰來搭救喲?當時我那當家的在木筏上躺下,叫孩子們也全躺下,衝著木筏中間的縫縫兒叫喚:‘主啊,救救我們吧!要不就懲罰我們吧!懲罰我們這些在人世間作過孽的人吧!’我那當家的原是個不信教的人,有好幾回把正教的聖像扔出了家門,興許是因為他禱告半天賭錢還是賭輸的緣故吧。這回他按多神教的規矩做起禱告來了:先削出好多爿松明,關照全家點著,叫孩子們挨個把松明拋入水裡。最小那個孩子的松明落下來時搭出了一個十字,火也不熄滅,於是當家的命令全家大小把頭朝著十字躺下,雙手交叉,口裡一遍遍地念叨:‘水呀,你不要降災!風呀,你行行好,半夜裡不要颳了,白天再使勁兒吹吧!給我們一家大小行行好吧!……’反正他念了許多禱文,結果,嗬,真的得救啦!風助水推,木筏終於回到河道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