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風浪交加的河口之後,再看眼前這段平靜的河流,我不由得想起一位美麗的埃文基婦女,像這樣的天生麗姝我在戰前還從沒碰見過。過去她們全都是羅圈腿,翻鼻孔。可這位埃文基婦女穿一身色彩絢麗的日本衣裙,坐在圖魯漢斯克浮船碼頭附近的圓木上。在她身旁歪歪倒倒地坐著一個像從髒水裡爬出來的男人,臉上頭上全是傷疤,手指只有半截——在北方就有這種人,他們在那些簡易木房、過冬小屋和形形色色的棲身之處耗得精力殆盡、疲憊不堪,叫你一下子都分辨不出是男是女,多大年紀。還有一個埃文基男人,好像是一家子的,又像不是一家子的,坐在那婦女的另一側,他穿著一雙齊大腿根的膠皮靴,嘴裡叼著溼菸頭。
在這三人面前的石塊上擺著一瓶名貴的白蘭地和一隻被髒手抓過的杯子。那個埃文基姑娘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只有她才看得見的什麼東西,用手摸索到酒瓶,往杯裡倒滿酒,慢慢地呷著,接著用牙從整包的香菸裡叼出一支,不由分說地抓起同鄉的手,借他的煙對上火,然後把人家的手往旁邊一甩,又凝神看著前方。深沉憂鬱的眼神流露出極度的悲痛,這種充滿古老情趣的哀傷使人對她產生無限的憐愛,真想了解了解她在想什麼,她在白雪皚皚的山峰那邊看見了些什麼,還是在想「怎樣閒蕩一番」?
我的第一個想法(那是通過思考得出的):她是個酒鬼,而且是個放蕩的女人。這個美麗得出奇的北方女人穿的是最時髦的衣衫,卻又沾著髒膩,等不到這衣服由髒變壞,她很快就會把它扔掉,馬上裹上一件新的。我接著產生的另一個想法是下意識的,但更強烈。其實不是什麼意識,不是的,這只是一種男性常有的不安本分的情緒,我覺得這個自由自在的美人兒正在向我發出呼喚。
第二天,我坐在下通古斯卡河岸邊釣魚,忍受著蚊子叮咬,心裡想著那個美人,我感到痛苦煩惱。她像誰?她讓我想起誰來了呢?我忽然發現:像它,像這條河流——下通古斯卡河。我領悟到,它,這條下通古斯卡河,從今往後將以無言的悲慼呼喚著人們,把人們招引到它身旁。它身穿石製衣裙,沿邊鑲著各種飾物:有的地方是永不消融的冰晶,像光耀奪目的沉甸甸的金剛鑽;有的地方是兩岸火紅姣豔的鮮花,像兩條花邊;有的地方是長著水珠晶瑩的羊鬍子草的石岬、青青的草地、滿布礫石的河灣,還有那不顧一切從密林裡寒氣森森的殘枝敗葉中衝出來的湍急的溪流,以及一切有生命的、能發出聲響的、使河水得到慰藉的生物,所有這一切都將使人們永遠銘記著這條飽經憂患的愁河。
在原始森林和林中沼澤地的上空,虛幻地呈現出遠山白色的群峰,遠近錯落,高下相間,此刻,一切生靈連跑帶爬,逃向群山那邊,以躲避蠓蚊的圍攻。只有我和阿基姆聽任蚊子肆虐,依舊流連在林中水流湍急的小溪旁,觀賞著野性難馴的流水繪出的那幅煙霧繚繞、令人心醉的奇景。我們那頂橙黃色的帳篷轉眼之間變得灰黃灰黃的,顯得有點兒髒。原來那是蚊子嗅到了人血的腥味,立刻飛來,在帳篷上密密麻麻地蓋了一大片。它們叫人不得安生,叫人無法吃飯、睡覺、思索。烈日當空的時候,北方的蚊子,寒地的產兒,受不了這熱氣,紛紛躲到草叢裡,於是林邊灰白的草便微微顫動起來,發出一陣噝噝聲。阿基姆點著菸草,燻趕帳篷裡的蚊子。他穿好「拉鎖衣」,坐在那兒,屏住呼吸,聽著頭頂上一陣陣的嗡嗡聲,不時大聲地喊著,叫我快躲起來,見我不理睬,他便慢條斯理地說:「唉,你不懂!要是讓它們叮上了,可就沒命啦!」
我帶著一小瓶「德塔」牌防蚊油,身上穿著一件海軍的塗膠輕便上衣,裡面還有衣服和襯衣,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的了,但蚊子照樣還找到可以叮咬的地方,像眼皮、鼻孔、嘴唇,甚至還鑽到手錶底下叮手腕,穿過長耳風帽蜇腦袋。多少年來我夢寐以求地想在北方的河邊坐坐,釣上一些還不知道怕人的魚兒,領略一下大自然的靜謐——我未必還會有機會來北方了,年齡、身體都不允許了,現在我難道能因為蚊子而放棄難得的機會,打退堂鼓嗎?
茴魚和折樂魚沿通古斯卡河溯流而上,三三兩兩地竄進各條冰冷的支流裡藏身,淡水鮭魚的汛期已經結束。不過,間或還能釣到本地的西伯利亞茴魚和一些懶散的、喜歡中途歇息時隨意離群戲耍的淡水長尾鮭魚。魚兒咬鉤時可有意思啦!釣魚竿我下了兩根,一長一短。不知怎的,魚兒都愛找長的那一根,我把它下在林中溪流的下方,這兒的水喧鬧著湧進傲慢洶湧的通古斯卡河。釣竿的墜子有兩大粒霰彈那麼重,不然漁具會讓河水流沙沖走的。林中小溪裡的水比淚水還要清澈,但不管怎樣,經過森林時總會有各種小生物、瓢蟲、跳蚤、毛毛蟲掉到裡面,還有石頭沙礫下面各種各樣的小生物也會被水帶走。難怪本地茴魚和淡水鮭魚都機靈地守住溪流出口的地方,常常像賊似的撲打搶食。
我等著大魚來吞鉤——長途跋涉而來,豈能空手而歸?!果然,長釣竿上的釣絲被扯了一下,逆流移動,接著猛地被拉向河水深處。釣竿梢纖細的末端顫動起來,被什麼東西緊緊地拽著,彎得像個問號似的。
我急忙把釣竿抓牢。
在這之前我已經釣到五尾茴魚和四條當年孵化出來的小鮭魚了,它們咬鉤時同這回可不一樣。緊張的心在提示:「上鉤的是個大傢伙!」我急忙回想著釣絲夠不夠粗,結子是否打牢,小蟲是否放好?釣絲沒有毛病,拴得也很牢靠,魚鉤是大號的,釣竿梢也經過試鉤檢查。這鮭魚還磨蹭什麼呢?它是個滑頭還是個傻瓜?說不定它咬住了蚯蚓的一頭就在等我用力猛扯,白白奉送它一塊我這裡已經所剩無幾的肥餌?
管它呢,豁出去啦!我沒有扯鉤,只悄悄地把釣竿挪了挪位置,引起的反應是——猛地一拽,我差點兒叫竿子脫手!一條鮭魚弓著身子反彈竄跳起來了!我無法把它拖到岸邊,無法叫它不動,無法把它提起來,讓這兇猛的傢伙在空中嗆氣。倒是鮭魚在牽掣著我,而不是我在降服它。好在漁具的各個部分都牢靠、結實。看來這條大魚把蚯蚓連同魚鉤一起全吞下去了,要不它早溜之乎也。就是說,剛才鮭魚停在湍流中,安安穩穩地品著蚯蚓的味道,因此釣竿便像個問號似的彎了起來。喔!我這人可真行!可真行啊!要是冒冒失失,疏忽大意,那就只好「此致敬禮」——完了!我打獵時的確常常有這類事,有時獵物都快捱到腳邊了才射擊,可有時卻讓鳥兒飛出快兩俄裡了再放槍!但這一回,你可逃不了啦!我是耐足了性子!鮭魚拖著魚竿游過來游過去,亂蹦亂跳,拼命想爭到自由,回到它那廣闊的天地中去。我也跟著在岸上來回奔波,說什麼也不鬆手。忽然,大鮭魚似乎明白過來:人們不會把它放掉,它回不到河裡去了,於是猛然衝向河岸,它背上那神聖的鰭(在西伯利亞習慣於這樣稱呼脊翅)把水面劈開。這條鮭魚又犯了一次錯誤,不過是一生中最後的一個錯誤了!我於是飛快地撲到岸邊,把這條拼命掙扎,碰掉了不少銀青色鱗片的漂亮的黑脊背大魚扔到發暗的沙地上,再一腳把它踢到一邊。我高興得跳了起來,得意地嚷嚷著,管自己叫老漁夫。其實鮭魚如果想跟我耍花招,就不該向岸邊衝過來——轉眼我就要把釣索絞緊,再活動可就不容易了!總而言之我是個能幹的好漢,鮭魚呢,對人也厚道!瞧它就這麼上鉤了,落網了,它帶給我的這份高興勁兒,即使不夠我後半輩子享受,也夠享受很長一段時間的了。
周圍渺無人跡,你可以隨心所欲,哪怕回覆到童年的天真也行——我這就親了親鮭魚那沾滿沙子的有股犟勁的尖臉面,然後把它帶到溪水旁,拋進四周圍著石頭的水潭裡。鮭魚在這狹窄的水坑內馬上活躍起來,拍濺著水,攪起了水底的淤泥,撞擊著周圍的卵石,想立即逃跑,結果只落得個蹦到潭外,晾在石頭上。它又撲騰了半天,才重新回到舒適的水裡……
這一夜還有幾尾大鮭魚前來光顧釣餌,但我再也沒能得手——這些傢伙全都比我狡猾、比我有力氣。
我盼著白天,沒有蚊子叮咬,好喘口氣休息休息,哪怕稍稍睡一小會兒也好。可是盼來的這個白天卻十分悶熱,在帳篷里人都快給憋死了。我穿著汗透的衣衫,氣喘吁吁,昏昏沉沉地向樹林走去,滿心希望能找到些蚯蚓,順便也歇歇涼。可是我剛一走進這個到處長滿青苔、樹身雖細但卻爬滿各式黴菌的小樹林裡,便立刻感到窒息、悶熱不堪。我一下明白過來了,這裡除了鑽進我嘴裡、耳朵裡的蠓子之外,再不會有其他活動的東西。各種動物、小生物全都跑到高山大嶺通風的地方去了。在死氣沉沉的森林裡,只有靠積雪哺育的溪流還能生存,還在歡樂嬉戲,自由呼吸。不過這裡沒有一點點空間能讓它稍稍伸直,略略舒展一下,獲得安適。它像一頭受驚小獸,低聲吼叫著在滑溜溜的石頭當中到處亂竄,有時幾乎完全陷進沖洗乾淨的樹根下面,失去蹤影,有時又被什麼東西擋住去路,於是激動異常,泡沫橫飛,來回打轉;但經過日衝夜磨,總算衝出許多溝溝,於是它可以由這叢石堆跳到那叢石堆,像小蛇似的在亂石的縫隙中蜿蜒蠕行;等來到沙礫坡地,便又被肢解得七零八碎,最後好容易匯到一起,奮力穿過岸邊被流冰堆積起來的垃圾(這些爛糟糟的東西差點沒把它堵住了),衝出原始森林,奔向通古斯卡河。
這條醉漢似的水流,把潔白的水沫襯衫當胸撕得粉碎,無所顧忌地向前闖了幾百俄丈。這樣自由自在地奔跑使它樂不可支,快活得咕嘟咕嘟直叫,猛地一下撲入下通古斯卡河,活像孩子投入慈母懷抱,頓時安靜了下來。一到冬季,野性難馴的林中溪流便沉入寂靜的冰雪夢鄉,披上雪白的素服。有誰會知道,在白雪覆蓋的樹木中間,在厚厚的雪被下面,有條原始森林的溪流正在酣然沉睡,一直睡到來年那幸福的時刻,太陽將把它喚醒,它重又興高采烈地奔騰跳躍,歡呼夏日的來臨。
我明白已不可能在這兒找到蚯蚓,便折了根嫩枝,用牙把樹皮撕掉,一邊嚼著那多汁的嫩芽,一邊從這塊石頭跳到那塊石頭。正當我跳出擋路的亂石堆時,突然在冰草、莓系草、凌風草和各種又高又細的雜草叢中看到了一株百合花——那樣晶瑩欲滴,那樣嫻靜幽雅!在這灌木林和河邊的草叢中間它正悄悄地綻開那嬌豔的花瓣。
「薩蘭卡!薩蘭卡!」我樂得忘乎所以,像瘋了似的,差點沒從石頭上滑到冰水裡。
在我們家鄉一帶把各種百合花都叫做薩蘭卡。其中人們最愛栽種的是一種亭亭玉立的優種百合,它開的花是雪青色或瓦藍色的,像雄雞的彩色羽毛那般美麗,花瓣油潤鮮亮,像刨花一般捲曲,我們小時候可吃夠這種花瓣了。也有一些生長在高山上的薩蘭卡,花瓣殷紅得就像注滿了兒童的純潔的血漿,乍一看真以為是手工藝品。其實這也的確是世間罕見的藝術珍品。至於人們,他們總是把一己的私意強加於自然,隨意改換色彩,矯揉造作地毀壞自然的本色。
我雙膝跪下,探手去觸控薩蘭卡,它哆嗦了一下,蜷縮起身子來領受人手上的暖氣。花兒紅若朱唇,形似小喇叭,花心深處像覆上了一層白色的天鵝絨,寒霜霧凇似的花粉像在透出絲絲意想不到的暖意。不由得使人想起海外那充滿神話色彩的仙人掌的豔射怒放的花朵。
「可你是怎麼來到這兒的呢,我可愛美麗的小花兒?」我那被蚊蟲咬腫了的眼皮眨個不停,難道我變成這麼多愁善感的人了嗎?不,不是的,蚊子鬧得我兩天兩夜沒閤眼,我累了……
甚至在這片人跡罕到的荒涼的河岸上,我對自己這種脈脈柔情都感到有點不好意思,真想在什麼人面前為自己申辯幾句。我小心翼翼地從球莖上掐下百合花,好待來年它再破土而出,重新開花。花兒在我手上灑落下一些雪白的小小顆粒,花柄快蔫了,無力地垂下。我把薩蘭卡輕輕放進潺潺的水流中,離我下釣竿不遠的地方。大概是因為離開了那陰冷昏黑的針葉林,來到了明亮暖和的地方,沐浴在清新的雪水裡的緣故,花兒信賴地怒放開來,宛如一顆嫻靜寂寞的心兒突然被熾熱的愛情所照亮。我好像覺得,野性難馴的水流明顯地變得安靜甚至溫順了,它輕撫著潔白的花蕊,花蕊上三顆褐色的小種子活像依稀可見的小準星。
後來,我曾翻遍了各種植物標本手冊和資料,但怎麼也找不到這種薩蘭卡。有一次我在畫冊裡看見有一種花像它,但名字叫「達宛兒百合花」。我於是斷定,今後再也不會看到那種薩蘭卡了。可是有一回,在南方一個精心護養的花壇中,有一朵圖魯漢斯克百合花竟笑盈盈地出現在我面前。不過小牌子上寫的卻是「雅麗的瓦羅達」。
天曉得這南方的「瓦羅達」是如何長途跋涉跑到圖魯漢斯克那荒涼邊遠的地方的,看來一路僕僕風塵使它那過分招搖、異常惹眼的豔麗姿色略有幾分消減。不過情況也許恰好相反?莫非正是幽雅的北方小花漂過江河海洋,順流南下的時候,風暴捲起了它的種子,四散飛颺,於是在漫長的旅途中留下了美名,而炎熱火紅的太陽又給它披上了一身豔裝?炎炎烈日把花兒曬得發紫,南國之夜又給它濃濃地抹上一層墨色,使百合花更添了幾分剛勁,捲曲的花瓣看上去已不太像花瓣了,倒更像一隻只炸蝦。不過在百合花的深處,在喇叭形的底部,還能看到花蕊隱隱發白,羞澀地映亮了整個花托。花籽無所顧忌,大模大樣地探身花外。它們不是兩顆三顆,而是成把成束;它們一顆顆飽滿成熟,在悶熱的花心中折磨得筋疲力盡,沉甸甸地低下頭來,恨不得馬上落地生根,開花結籽。
圖魯漢斯克百合花不是手栽的,無須人精心照料。它吸吮著冰冷的陳年積雪的水汁,領受著茫茫霧靄的撫愛,蒼茫的夜色和不落的太陽都在守護著它,給它孤寂的生活帶來溫暖。這裡的百合花從來沒有見過漆黑的夜,只有在沉悶的雨天或破曉的時辰,當陣陣寒氣從冰峰雪嶺襲來,團團冷霧從附近陰森的樹林騰起,它才會閉合起來,保護自己的花籽。
過去的情況是怎樣的——這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我在遙遠荒涼的下通古斯卡河岸上發現了這朵可愛的小花,從此這朵花便盛開在我的心中,永遠不會凋零。
又一個夜晚來臨了。這是個昏沉沉的更加悶熱的黑夜,四周寂靜得讓人覺得耳朵里老是嗡嗡作響。我髒極了,一身汗臭。忽見石岬後面竄出一條小木船,正翹起船頭向我這邊疾馳而來,一頭衝到了岸上。
「哎,朋——友!」兩個男人,渾身血跡,在船上喊叫著。「你要什麼就隨便拿吧!快給點防蚊油擦擦!這個咬呀!叮呀!喔唷……唷……簡直沒法說!」我把那一小瓶防蚊油遞給他們,他們邊哼哼邊塗抹,像得救似的透了一口氣:「上——帝——啊!」這些漁人沿著通古斯卡河往上游追趕茴魚,魚沒追著,卻餵飽了蚊子。這會兒他們一邊抽著煙,一邊粗野地咒罵著蚊子:「哎!轉悠個啥,嗡嗡個啥!還要幹什麼?你們咬去吧,混蛋!我塗了滿身油,喜歡不喜歡?不中意了?!」為了向我表示謝意,他們要我收起釣竿,同他們到圖魯漢斯克去共飲幾杯。
我謝絕了,他們遺憾地說:「那可會給蚊子咬死的!」說罷給了我一些蚯蚓,便開動馬達,風馳電掣地飛駛而去。
有了這些新鮮蚯蚓,我又釣到一尾鮭魚和幾條小魚。這時地面的熱蒸氣更濃了,空氣凝滯了,蚊子也多了。我端坐著,把雙手插到袖子裡,對一切都無能為力,只能聽天由命,我可真後悔沒有同意跟漁人們一道離去。
就在我們去圖魯漢斯克的路上,阿基姆讚不絕口地誇他地質勘探隊的那些夥伴,說這些不知疲倦的地下偵察兵們,必要的時候是能把什麼都送往月球的。不過這北方地區,人事變遷比任何別的地方都要快得難以估量。阿基姆那些行蹤飄忽的戰友已經風流雲散,早就離開了圖魯漢斯克;於是他只得氣喘吁吁跑遍全城,好不容易才在一間簡易木屋裡找到了一名睡眼惺忪的帶路人。此人要了我們一張十盧布的鈔票,把我們帶到了這裡,一路上只張口說了一句話:「你們得等到‘換禮拜’那天。」「換禮拜」那天就是星期日,還有兩天好等。坐等兩天這滋味可不好受!
從下通古斯卡河峭壁林立的河口傳來很強的轟鳴聲,時斷時續,遠遠就能聽到。這是馬達在吼叫,它發出一種非常自信的節奏。一艘銀光閃閃、引人注目的摩托艇正破浪劈水而來,水浪高高掀起,幻化成一雙白色的翅膀。摩托艇修長的艇體,輕快自如地在水面上滑過,像一條兇猛的鯊魚。在艇首下甲板艙與兩舷齊平的部位,有兩個鑲著航空玻璃的圓形舷窗。
摩托艇鳥嘴似的船頭啄開滾滾河水,把它們摔往兩邊,似乎並非故意地對著我直駛過來。舵邊坐著一個結實的小夥子,他模仿宇航員,穿了一身嚴實不透水的服裝,臉膛黝黑,一副久經風吹日曬的模樣,那傲慢的眼神簡直像個海軍上將。在他的腳下,一支能連打五發的卡賓槍閃著烤藍色的光。小夥子既不問好,也不說話,只用一雙警覺的眼睛試探我。他的目光在搜尋我,簡直要把我的衣兜都看穿了,大概是想搞搞清楚,裡面裝著什麼證件,帳篷裡藏著什麼人吧。馬達減速時大聲地響了幾下,小艇隨即停了下來。從摩托艇的艙內跳出兩個睡眼惺忪,但都長得十分壯實的小夥子,身上穿著少見的夏季服裝。舵手對我掃了一眼。服飾整潔、肌肉發達的小夥子們都在用不友好的目光將我上下打量,其中一個很不耐煩地「呀!」了一聲,便往舷外撒起尿來,還故意澆到我的漂子上。
這三個強梁漢子不久前還是正經八百的青年工人,可是幹生產活兒叫他們膩煩了,於是就在飛機工廠裡設計偷造了一條特別講究的小艇,然後把它化整為零,偷偷運出廠外。半個月之前,他們從下通古斯卡河的一條支流弄走了六百公斤的折樂魚乾,眼下又跑到這兒來捕茴魚。艇上擺著幾個用油布蓋好的大桶。看樣子他們為茴魚苦戰一番之後,馬上又該抓鮭魚去了。在這個季節,鳥兒將要孵卵育雛,胡桃也將結實累累。他們又會開動用汽油機發動的電鋸砍伐數百公頃的雪松林子。僅僅一個季度這三條好漢靠原始森林就發了成千上萬盧布的橫財,他們揮霍無度,明火執仗地到處劫掠。漁業稽查員切列米辛也曾嘗試過追緝這幫傢伙,準備出其不意把他們逮住,可是,林子裡飛出一顆子彈把他打傷了,結果呢,他的船隻得順水漂到了圖魯漢斯克。
切列米辛出院之後只好轉到楚什地區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段任職。在圖魯漢斯克對這類橫行霸道的小股匪徒看來已束手無策。按照法律規定,非得在作案現場才可逮捕他們,可是這群惡棍人人帶著武器,個個卑鄙狡詐,也許只有來個武裝分隊才能把他們逮住。而部隊呢,明擺著的,人家有自己該乾的事兒。於是乎這夥強盜在這渺無人煙的北方便得以肆無忌憚地到處劫掠而不受懲罰。這樣的匪徒又何止一個呢!
「喂,你瞪眼乾什麼?」我脫口而說。「沒見過別人用魚竿釣魚嗎?你可是拿炸藥炸慣了吧?」
舵手猛地向前衝過來,手使勁握住卡賓槍的槍把,手背上刺的花紋也愈發青得顯眼了。但就在這時,他的目光一下觸到帳篷,於是向舷外呸地啐了一口,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後會有期,等著瞧吧,臭貨!」說著便加大馬力,疾駛而去。河裡沉渣泛起,小溪出口的地方露出了一小塊河底,釣竿晃來晃去,水波衝著沙礫,輕輕地撫弄著鬆軟的沙岸。銀光閃閃的摩托艇就這樣往石岬那邊揚長而去。
對這號無可救藥的亡命之徒,有什麼理由,有什麼必要非得在作案現場才可以動手逮捕他們呢?事實上,整個大地哪兒不是他們作案的現場!
這時萬籟俱寂。只見一頭公駝鹿正領著一頭母駝鹿開始泅渡通古斯卡河,這可把我吸引住了,剛才那股鬱悶的思緒頃刻雲散煙消。它們雙雙對著石岬游去,明顯地是想躲開人在遠處上岸,可是激流把它們頂住,把它們衝向下游。兩頭駝鹿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吹氣,用鼻孔呼哧呼哧地喘息,頻頻地打著響鼻噴水,眨巴著眼睛,這兩雙眼睛由於光線反射,時而閃閃發亮,時而又黯然無光。它們朝我這邊游來,水沒到它們的下頜。眼看這兩頭可愛的動物就要碰到我的釣竿了。我於是琢磨,用什麼辦法、拿什麼東西把這對寶貝嚇退好呢。我正要往帳篷跑去,但還是這對長角的畜生讓步了,它們在離我十米左右的地方碰到河底,站住了。它們筋疲力盡地喘著粗氣,歪垂著長有沉重的雙角的腦袋,水像小河似的從頭上往下淌。這兩頭長角的野獸大概心裡明白,我並不想打它們,要不早就開槍了,所以它們對我毫不戒備——瞧這位大叔,在那岸坡上一個勁兒地坐著,坐著,雙手籠在袖子裡一動不動,八成是讓蚊子咬垮了。
「你們搗什麼亂呀?」
我的喊聲把兩頭駝鹿嚇了一大跳,接著河水四濺,這兩頭又高又瘦的畜生一下跳上了岸,飛也似的鑽進叢林,消失了,只聽得一陣蹄子碰石頭的橐橐聲。在一大堆雜亂的樹叢後面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原來是駝鹿在抖掉身上的水。我撲哧一聲笑了。沒想到這一對善良溫厚而動作不靈的寶貝一齣現,便把我心頭那種沉重和屈辱的情緒一掃而空,隨著年事的增長,這種情緒越來越令人壓抑和傷神。
阿基姆不聲不響地走到我身旁問道:「你還活著?」我告訴他,剛才來過一夥「旅遊者」,這些傢伙弄死個把人簡直就像擤鼻涕那麼簡單。隨後又來了一頭公駝鹿和一頭母駝鹿,差點把我給吞了。阿基姆皺著眉頭嘟噥著,說是看來得趕緊離開了,這兒可是大森林,民警離得遠著呢……說著說著,他一眼瞧見了薩蘭卡,便拿指頭輕輕地碰了碰它那綴滿了小水珠的嫣紅嫣紅的花瓣。
「這是什麼花兒呀,老哥?真好看吶!」於是他又講起了不知跟我講過多少遍的那種花兒,還是他在兒時的一個春天,在鮑加尼達村附近的凍土帶發現的。我心想:「阿基姆也開始感覺到歲月如流,不堪回首了吧。」
翌日清晨,一艘鐵殼快艇低速向通古斯卡河下游駛去。我們又是揮手,又是喊叫,在河岸上奔跑起來。駕艇的是幾個可愛的小夥子,船長叫沃洛佳,水手叫米薩叔叔,還有一個從培金斯卡村到圖魯漢斯克上職業技校的文靜青年。他們給我們十五分鐘的時間收拾東西,而我們十分鐘便整理停當了。就在這短短的十分鐘內,艇上那條小狗一下子四腳朝天,打起滾來,還汪汪尖叫,原來是成群的蚊子朝它蜂擁襲來。
艇上的蚊子也多得結成了團。船員們煮了鱘魚湯,我們拿出了一瓶酒。大夥兒為這次相識乾了杯,一塊兒就著一個鍋喝魚湯。喝著,喝著,我的喉嚨一下給卡住了。看來鱘魚沒有刮洗乾淨。要是讓鱘魚的鱗片卡住,那可比魚刺厲害多了,這鱘魚鱗呀,像玻璃片一樣,一下就能把腸子劃破的。我於是慢慢吃,還想責備米薩叔叔:「你是怎麼搞的,朋友!」但馬上想到——這準是蚊子搗亂的緣故。而這些小蠓子、大蚊子、小蚊子、牛虻等等吸血鬼在北方還要肆虐一到一個半月呢。
不睡覺是支援不了多久的。我塗了「德塔」防蚊油便在底艙的木床上倒頭睡下,拿被單矇住臉,但似乎只睡了幾分鐘,就因寂然無聲而驚醒了過來,原來我們的船已到達圖魯漢斯克了。到得不是時候,真所謂在家不行善,出門定遭殃。我們剛一走下快艇,爬上陡岸,老天爺就驟然下起瓢潑大雨,怪不得這些天來在森林裡感到那樣悶熱,怪不得蚊子如此猖狂,原來這幾天一直在醞釀著一場大暴雨!
雨傾盆而下,密密麻麻地打在葉尼塞河平靜的水面上,濺起無數的小水泡。雨水把破舊的小城市那落滿灰塵的房頂沖洗得乾乾淨淨;地上的草兒,樹上的葉子,全都顯得晶瑩碧翠。天上的塵埃打落在地,空氣煥然一新。這裡的野狗不計其數,這會兒全鑽到各式各樣的小艇下面躲雨去了。孩子們東一堆,西一夥的尖叫著戲水耍鬧。所有大大小小的溝渠坑窪全都漲滿了,水流成河;高高的陡岸下衝積了許多髒東西,城裡的垃圾、碎木塊、鋸屑、陳年的佈告、招貼……一股腦兒都衝到這裡來了。
一個衣帽整潔的民警,齜著雪白的牙齒,一隻手輕輕地扶住那頂漂亮的制帽,急匆匆地跑往航運碼頭去避雨。幾個拎著包袱的農婦畏畏縮縮地跟在他身後,她們不敢趕在當官的頭裡,把當官的落在後邊。碼頭上那個沒腿的殘廢人,下身兜著個皮套子,一蹦一蹦地上臺階;他一邊舔著唇上的雨水,一邊快活地嚷嚷。蹦著、蹦著,他開始大口地喘著粗氣,蹦不動了。有個農婦扔下花花綠綠的包袱,走過去抓住他一隻手,使勁把他往上拽,幫著他連皮套一起一級一級往上挪。這皮東西溼漉漉的,拖在臺階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這婦女對殘廢人大聲地說著一些逗樂鼓勁的話,殘廢人卻像個孩子似的,洋相百出地舔著嘴唇,而且想方設法要摸一下那女人的屁股。雖然他兩隻手都沒閒著,一隻手用來撐著地,另一隻被那婦女拉著往上拽,可他到底還是瞅準時機,捏了人家一把。那婦女瞪他一眼,尖叫起來。這時擠在屋簷下的民警和老百姓都哈哈大笑,似乎為那殘廢人的膽大妄為叫好。不過民警還是把他那頂制帽交給一個人——原來他蓄著時髦的長髮——冒雨跑過來撿起淋溼的包袱,和那村婦一起把全身透溼的殘廢人扶過碼頭大廳的門檻。
空氣沁人心脾,舉目一片清新。在這樣的大雨天裡,即使心情最苦惱的人也會感到心胸舒坦,感到人間友情的溫暖;於是疲勞、憤懣,人生一切瑣屑渺小的感情,統統都會從心靈上和肉體上被驅除,被滌盪,就像灰塵和垃圾從大地上被沖走一樣。
我憶起了原始森林中的那條溪流,此刻溪水準在上漲了,它大概還是那麼野性,愛鬧,攪得沙石翻滾,頻頻衝擊著鬆軟的沙岸;而那朵一時還沒被溪流帶走的百合花,大概正在追波逐浪,迴旋上下,張開那鮮豔的唇瓣,像是在呼喊。它在向無邊無垠的大森林告別,而森林正應和著雨聲奏出使人感到寧靜的旋律;鬱鬱寡歡的樹葉和荒草開懷舒展,連針葉也變得柔軟了;至於那些該死的吸血蚊子,雖想躲避暴雨的鞭打,可又無處藏身,雨水將它們打落在地,溪流把它們衝進河裡,成為魚兒的美餐。
雨大得看不出雨絲,簡直像一堵水牆懸在我們頭上,懸在城市和遠處森林的上空。這滂沱大雨叫整個世介面目一新。在商店的木屋附近有三個醉鬼,彼此摟抱著,腳踩在水窪裡,看樣子是想跳舞。我認出當中一個就是那漂亮的埃文基女郎。那件好看的花條衣衫經雨一淋,已經成了刺眼的泥土色,它緊緊貼在女郎那勻稱美麗,但已顯出倦態的身上,溼發散亂地粘在脖子上和前額上,也有跑進嘴裡的,女郎不時把髮絲吐出來。她猛地把妨礙她跳舞的兩個男人一推,那兩個人立刻乖乖地躺倒在水窪裡。姑娘一邊粗野地叫喊著,一邊如痴似狂地手舞足蹈起來,穿著進口涼鞋的雙腳踏得泥水四濺。此時此刻她真像個薩滿教的女巫師,她的叫聲也真有點巫師的味道。走近以後我們才聽明白,她是在喊:「我們是年輕人!我們呀,是從緯度六十度那邊來的孩子!……」
同我做伴的那個「老哥」,原先走在我後邊,沒精打采的,忽然間精神抖擻,在人行道上吹著口哨,邁著舞步,雙手張開,扎煞起手指,迎著美麗的姑娘走去,他的手腕不停地扭動著,他彷彿聽到了只有他才懂得的呼喚。
「哈納—阿布卡利!」
「哈爾—基烏柳卡利!」漂亮的姑娘應聲回答,白玉似的牙齒閃爍發光。
「他們是在彼此問候。」我猜想著,並試圖叫住阿基姆,可是他這時對什麼都充耳不聞,除開那女郎,他對誰都無暇顧及了。他繼續用手腳做各種古怪的動作,咂著舌頭,用手指不斷打榧子,這位「老哥」活像一隻發情的雄野雞,向著母野雞迎去,我甚至覺得,它連尾羽都張開了;但就在這時,那個沒有指頭的流浪漢從水窪裡站了起來,不容分說地高喊了一聲:「卡納依!」
於是,「老哥」雖然繼續打著榧子,吹著口哨,卻只好遺憾地隨我走了。他戀戀不捨地頻頻回首,在人行道上絆了好幾下。他要我相信,倘若他隻身一人,沒有行李,又不是全身溼透,而且腰包裡帶得有錢,他絕不肯這麼輕易地退下陣來的,他將……
我沒去理睬他,於是這位「老哥」近乎抽噎似的長嘆了一聲,便也沉默不語了。他從我的沉默中覺察到我對他的行為很不以為然,過了一會兒便討好地對我說:
「唉,狼心狗肺的人!真是狼心狗肺!」他頗為傷心地說。「把薩蘭卡給忘了!鮭魚倒記得,可薩蘭卡,那麼好看的薩蘭卡卻忘記帶回來了!咱們還算什麼人哪?!」
我沒有搭話,因為我相信:流水一定會把薩蘭卡帶到河裡,把它送到通古斯卡或葉尼塞的河岸上;而它一旦接觸到土地,那麼它,這野生野長的圖魯漢斯克百合花,即使只有一粒種子,也將會就地紮根、開花。
當地罵婦女的下流話,此處指質量低劣的魚。
指莫斯科一帶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