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後宴

那年夏天,阿基姆在下通古斯卡河的支流耶拉契莫河岸邊的一個地質勘探隊裡工作。在編制上他是個越野汽車司機,但總是乾乾鉗工的活,開開抽水站的馬達,噹噹搬運車司機、絞盤工、鑽頭修理工,總之,他幹過了哪些行當,做過了哪些活計,都沒法一一說全了。他自己卻謙虛地說:「老哥,我就差飛機還沒開了。應當試一試。據說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只消把操縱桿向前一推,往後一拉,就跟使橫切鋸一樣……」

在勘探工作的各種必不可少的活動中協助阿基姆的,是一個小夥子不像小夥子,壯年漢又不像壯年漢的名叫彼得魯尼亞的人,雖說他已經三十開外,而且把整個北方都跑遍了。

阿基姆跟彼得魯尼亞有福同享,此外,還輪番地破口大罵那輛殘破不堪、東歪西扭、只靠難以入耳的謾罵和強有力的鐵棍才勉強開動的越野汽車。阿基姆和彼得魯尼亞就是用這匹人工的「鐵馬」在森林裡開闢道路,打掃「工地前沿」,拖出陷入泥濘地的車子,有一次還把一架直升飛機從泥濘地裡拉了出來。但是這輛在無底的泥濘地和原始森林裡受了內傷、無人照管、被開車的浪蕩鬼們弄得殘缺不全的車子,已處於這樣一種狀態:它越往森林深處開,它那強勁的吼聲和前進的運動就停歇得越頻繁、越長久。

司機和助手朝「馬」身上骯髒的履帶踢了一腳,說這不是機器,簡直是「氣死人的廢物」,便去要求結賬。他們被唬了一頓:「合同簽訂過沒有?錢喝光了吧?是不是這樣呵?」於是什麼賬也沒有給他們結。

阿基姆聲音發顫地對領導嚷道:「哎喲喲,真不得了!真不得了!你怎麼能這樣想呢?」彼得魯尼亞一把扯開身上的襯衫,挺著刺有花紋的胸脯站在領導面前,想叫他相信自己什麼也不怕,誰也不怕,因為他整個北方外加科雷馬河流域都見識過了,也沒有給嚇破過膽。一般地說來,用法庭審判是嚇唬不了他的:審判過後仍舊是把他往勘探隊裡一塞,無非是換一個隊,那時領導倒不一定是這號傻瓜,並且還會分配他去開車,甚至開一輛新車;如果沒有汽車,他也準會當上個電影放映員,當不上電影放映員,也會當上鑽探工,當不上鑽探工,也會當上採集員,當不上採集員,也會當上懸索工,當不上懸索工,也會當上絞盤工,當不上絞盤工,也會……

誰也嚷嚷不過彼得魯尼亞,這是所有的領導都清楚的,因此,人們主要向阿基姆施加壓力,他害怕法院審訊,因為他從來沒有為了任何事上過法庭,從來沒有坐過班房。他對所有領導都恭恭敬敬,愛惜體諒。事情往往這樣結束:阿基姆揪住自己的腦袋喊道:「我要上吊了!」便回到「馬」身邊,再耗盡力氣,絞乾腦汁,使這冰冷的鐵肚子裡萌發出生命來,然後載著一支勘探地下資源以及其他一切資源的地質隊沿著拼殺出來的新路線前進。彼得魯尼亞罵街罵得整個埃文基耶都能聽見,他責怪阿基姆軟弱可欺,要他相信,他若是這樣處世行事,在這個風急浪高的世界上是活不長的。但是彼得魯尼亞沒有拋棄自己的夥伴,因為他懂得,在耶拉契莫這塊地方,他們倆就好比戰場上的尖兵,是沒有權利互相出賣的。

……這位越野車司機和助手大喊大嚷、詛咒痛罵得累了之後,便在車子裡磨磨蹭蹭地幹活,平心靜氣地哼起一支當地的古老的歌來:「沿著圖魯漢斯克的大道,一隊馬車在飛快地奔跑。」突然,他們聽見拍水聲、啪嗒啪嗒和呼哧呼哧的聲音,抬頭一望便愣住了:在離他們至多不過二百俄丈的地方,有一隻駝鹿站在河裡,咀嚼著水草根,吃剩的草從它鬆弛的嘴唇上七零八落地掉下來。從那歷歷落落倒懸著的筆直的毛上,從整個彎曲的凸鼻子的嘴臉上淌下一滴滴的水。咀嚼過的水草根渣子也邋里邋遢地往下滴落。

阿基姆趴在地上,向營房爬去。他有支獵槍放在那裡,雖然已經損壞,看來不太保險,但還能射擊。礦藏勘探者們明白了原委後,本想全體出動跟阿基姆衝去,因為天天吃濃縮食品、罐頭紅甜菜湯和番茄醬鯧魚使他們又饞又餓,很想吃點鮮肉,更想見見打獵的誘人場面。阿基姆卻命令這支主要是由不久前釋放的犯罪分子組成的戰鬥隊臥倒不許出聲,只是不能不讓彼得魯尼亞一人飽嘗一下眼福,瞧瞧他這位頂頭上司,一輛戰車上的戰友和同志,是怎樣偷襲一隻野獸的。

得交代一下,野獸,特別是駝鹿,現時的生活習性,與一九一三年本地區野獸的習性相比,一點也沒有改變。在卡盧加或梁贊的公路上,溫厚的大野獸還敢出來遊逛,淨想用角去頂撞「扎波羅什人」或其他汽車,要不就到居民點去闖亂子,讓孩子們和當地記者們高興一陣,這些記者便把事件立刻報道出來,描寫一個叫波斯基姆婭·阿加芳諾芙娜的家庭主婦,怎樣用掃帚把一頭老想偷吃她的山羊飼料的林間巨獸趕出了院子。

在圖魯漢斯克或者埃文基民族區這類邊遠地區,常常有人不顧任何禁令,像追一隻野兔那樣追逐駝鹿,總想把它用作自己的口糧和狗的飼料,或者賣掉換酒喝。因此,這裡原始森林中的駝鹿無一例外地都採取舊制度下所採取的態度——主要憑靠聽覺、嗅覺和飛毛腿,而不信賴保護動物的檔案。

當然,近年來駝鹿的安寧之遭受破壞,並不限於我們邊境地區,也不限於無法穿越、無人監督的密林,而是到處如此,連首都附近的森林也這樣。在這種情況下,一切都是合法的,組織得可謂首屈一指。許可證是事先搞到手的,地區是事先確定好的,那裡不但有取名駝鹿的野獸,而且有貪圖喝酒不掏錢、想抽首都的名煙、愛打聽新鮮的軼聞趣事的獵場看守人。大家知道對於這種奴才的面目和本質,涅克拉索夫早就有所描繪,他們在實質上沒有改變,只是變得更加機靈,更為蠻橫罷了。「我在德高望重的佩列麥季耶夫公爵的桌子旁站立過四十年,我把盛著上好的法國地菇的碟子舔了又舔,常常把那杯喝剩了的外國名酒喝乾……」

誠實、自愛的獵場看守人通常是不肯替人家去追捕禽獸的。他會認為這是對他的羞辱,哪怕是再大的官,只要他們是為了開心解悶前來屠殺生靈,即便是屠殺野獸,他也會把他們從林中趕跑的。

一批武裝到牙齒的追求刺激的人乘著三四輛「嘎斯」來了——不能把他們稱為獵人,免得玷汙了這個美好的古俄羅斯詞語。在林間空地上,他們把雪踩瓷實了,點起了篝火,摘到了好些有滋補功效的罕見藥草,用來煮茶(通常只能用懸鉤子的嫩枝來煮茶)。「茶呀,茶!」外來的人們咂吧著嘴說。「空氣多好啊!雪多美啊!難道在城裡見得著這樣的白雪嗎?哎呀!呼吸著自然界的氣息,領受到撲面的寒氣,你不禁會驚歎起來,心兒多麼激動啊,多麼嚮往故鄉的農舍,多麼想再過上健康的勞動生活啊……」「是啊,那還用說!故鄉比任何磁鐵都更有吸引力!……」「還有什麼可說的!普希金是位天才,他對生活分析得頭頭是道,他非常貼切地表達說:‘雖然毀壞了的軀體在哪裡腐爛都一樣……’我記得不怎麼準了,忘了,大概意思就是這樣:在故鄉的土地上,就連長眠也分外香!……」

這樣的貧嘴薄舌是在毫不含糊的、危險的、驚心動魄的事開始之前的一種抒情性的準備活動和心靈休息。他們為了提神取暖,每個人喝了一杯酒,把杯子遞給獵場看守人。他一口就把酒喝下了,像狗似的舔舔嘴唇,睜大眼睛望著人們的眼睛,就差一條尾巴了,要不,準會搖晃起來的。

「待會兒再喝,待會兒再喝!」他們不客氣地向他揮動雙手說道。「要不,你喝足了準會把事情弄糟的!」

獵場看守人故意露出委屈情緒,情不自禁地自吹自擂起來,他說他精通自己的業務,對任務瞭如指掌,一些更為重要的人物他都接待過,也沒有讓他受過這樣的委屈,沒有破壞過他的威信呀。於是獵場看守人乘上雪橇一溜煙便滑到積雪未消的林中低地,在那裡,一頭嘴唇下垂的駝鹿隨著鹿群正在打盹。外來的射手們在茶足酒酣之後已經睏倦不堪,他們有的爬上敞棚去休息,有的在帳篷裡歇夜。

靜悄悄的冬季森林呻吟起來了,彷彿喊著「捉住」似的。一隻松雞像一顆紅色的火星,突然從雲杉林深處跳了出來,一隻兔子愣了一下,竄過林間空地跑了,喜鵲唧唧喳喳地叫著,毛茸茸的霜花從抖動的樹上紛紛落下。狩獵者們把帶瞄準器的多發馬槍的扳機拉上,身子悄悄向前挪動,全神貫注地望著前方。處女般純潔的冬季森林,受到了粗野的罵娘聲的玷辱,從裡面傳出一片喧嚷和叫喊的聲音。一隻離群的駝鹿被獵犬追逐著,驚恐萬狀、懵頭轉向地馳過林間空地,吃力地在雪地裡竄上落下,只看得見脊背起伏。這隻本因幾十年來受到保護而對人滿懷信任,但如今已無人保護,重又不再信任人的笨拙的巨獸,抖了抖汗水淋淋的兩肋後站起來,不知該往哪兒跑,不知怎麼才好……駝鹿的兩個鼻孔像溼漉漉的活塞似的吸著氣——空氣裡瀰漫著種種在天生好潔的野獸身上很少聞到的氣味:伏特加酒味、汽油味、狗羶味、菸葉味、大蔥味、陳腐的內臟味。駝鹿呆然不動,聽天由命了——它認為散發如此臭不可聞的氣味的野獸是對什麼都不會顧惜的:無論是對森林、對別的野獸還是對自己。如今躲也枉然,求饒也枉然,搏鬥也枉然——這種野獸早已不在林中進行公開戰鬥了,只是打冷槍,在安全的距離內射擊。在這種野獸身上,高尚的情操早已喪失殆盡,對大自然的友愛和正義感都消失了,由於深信自己在智力上勝過自然而變得腦滿腸肥。

槍響了!一發發子彈像打擺子似的劈里啪啦、雜亂無章地響著,彷彿互相都在自我炫耀。終於有一發並非最懦怯、最下流的子彈擊中了動物碩大的心臟,把它撕裂了。野獸痛苦萬分地舒了一口氣,瘦骨嶙峋的雙膝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彷彿在向大地禱告或是詛咒,然後笨拙費力地半跪著側身倒下去了,它那像精塑細雕而成的蹄子扒鬆了一堆雪,蹄子的隙縫卡進了溼漉漉的黃色苔蘚。野獸噴出一口聲嘶力竭的氣,把潔白的林間空地濺得一片鮮紅,它痛苦掙扎,在雪地上扒出了一個坑,使樹根、殘留的秋葉和秋草都露了出來。

打野獸的人們趕緊從樹上的棚架滑下來,號叫著,上氣不接下氣地在雪地上奔跑,按照自己規定的某種儀式,或者是出於對鮮血的卑劣的嗜好,竟對著已經跪地不起的動物放空還剩在槍膛裡的子彈。

……不過我說得離題太遠了,而且還是在這麼關鍵的時刻。還是回過頭來講那個年輕而狂熱的人吧,他顧不得膝蓋和臂肘在樹根和倒下的樹木上摩擦得生疼,朝著目標前進,就為逮一隻駝鹿給那些乾重活的人做一頓美餐。

這兩個同車共濟的戰友從自己這匹名曰「越野汽車」的赤身光腳的「鐵馬」背後探頭望去,發現駝鹿還沒有等他們趕到就已不在原地了。它涉水蹚過小河,貪饞地啃著水草,眼看就快走到滿是幼魚和魚的淺水河灘了。地質人員有時溜達到這裡來,用襯衣或毛巾兜起麵條似的幼魚拿來燒了吃,想使自己的食物多樣化些,想擴大一下自己的「多味食譜」(地質勘探隊裡常常這樣取笑自己的選單)。河汊裡水草長得很柔弱,毛茸茸的,給渾水泡得很髒。駝鹿準會嫌惡這種食品,寧可不在水裡嬉戲,也要去弄點新鮮的食物吃吃,甚至跳上岸或索性「回家去」——對它這種自由自在的大傢伙來說又算得了什麼!——想上哪兒就上哪兒。在這個廣闊的天地裡,在這個堆滿枯樹敗枝、雜草叢生、垃圾遍地的原始森林裡你就休想把它找到了。

阿基姆連跑帶跳地從一棵樹奔向另一棵樹。彼得魯尼亞跟在後面,但阿基姆是預先看準後再往那裡抬腳的,因此前進時一點響聲也沒有,而彼得魯尼亞雖然儘量使自己的行動比水聲還輕,使自己的身子比草還矮,儘量不讓自己發出任何響聲,把氣憋在肚子裡,不讓自己踩響樹枝,不讓自己咳出聲來,但他做不到,毫無辦法,照樣響聲不斷。事情往往是這樣,你越是想熬住不咳嗽,結果卻咳得越是響。阿基姆決定用拳頭威嚇他,轉身一看,幾乎嚇了一跳:他的戰友彼得魯尼亞變得不能辨認了:頭髮豎了起來,他那被油膩沾黑了的臉上露出一層肺癆的紅暈,慾火燒灼著臉,眼睛裡閃爍著既殘忍又驚慌的火焰,而且漸漸地在暗淡下去。阿基姆這才明白了:彼得魯尼亞雖說因作奸犯科服過兩次刑,但實際上是個膽小的人,也許還是個善良的人,不過,曲折的人生道路使他離善行愈來愈遠。

彼得魯尼亞憋足氣,捂住嘴咳了一聲,帶著疑問的神情瞧了瞧同伴,便悄悄地自以為像貓那樣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不過,隨著目標愈來愈近,他漸漸失去自我控制的能力,周身燃燒起來,緊張得直打噎,鼻孔呼哧呼哧直響。發燥的嘴喃喃地念叨著什麼。

阿基姆用手勢命令彼得魯尼亞停下來——他壓根兒幫不了忙。彼得魯尼亞嚥了口唾沫,同意地點點頭,倒在樹下的苔蘚上。阿基姆在這剎那間想道:這笨蛋沉不住氣,會跟在後面的!但此刻他顧不上戰友了,他把全部注意力都移到野獸身上,目不轉睛地望著駝鹿,仰身順著蘇松的沖蝕溝滑到岸底下,連手帶腳悄悄地爬到岸邊,躲在已抽出一束束柔條的河柳叢裡。

駝鹿站在河中央,疑惑地傾聽著,抬起頭深深地、緊張地呼吸著,河水彷彿也在呼吸。駝鹿的兩肋一收,肚子便癟了,一股水咕嚕咕嚕地從它肚子下邊衝了過去;野獸的身子一鼓,一膨脹,水被擋住了,湧上它毛茸茸的肥胖身軀,弄得它腹股溝內怪癢癢的,水漫過胸脯時,使得它毛下的肌肉直髮冷。駝鹿的嘴唇懶洋洋地耷拉著,兩眼呆呆的,但耳朵卻像兩隻小斧子似的豎著,擔任著警衛任務。它們抖動了一下,像貝殼似的來回轉動了幾次,然後又停住不動了。野獸身上沒有一塊肌肉不在動彈,眼睛一眨不眨,嘴唇收縮了一下,駝鹿預感到有什麼動靜了。

為了準確地命中起見,最好向野獸再挪近哪怕五六俄丈——槍已有很長時間棄置不用了,槍上濺滿了汙泥。有一回,彼得魯尼亞曾醉醺醺地跟在大家後面跑著,想撂倒或嚇唬一下什麼野獸,但是他的上司,那位老「江湖」,預先就把子彈給藏起來了。當時彼得魯尼亞懊喪地用槍托砸了一下樹幹。什麼槍經得起這麼砸呀?即便是國產的,圖拉制的,如常言所說,也無非是用木頭和鐵做成的。

上面沙沙地響了一陣,紛紛落下來許多小土塊,沙地上冒出一股水,把一片片灰色的苔蘚聚集到一起。「彼得魯尼亞這蠢貨會跟過來的!他準會把野獸給嚇跑……」阿基姆扳起了扳機,把槍托抵著肩,對著準星尋找駝鹿的左肩胛骨,在左肩胛骨下邊,因潮溼而發暗的皺皮正頻頻動彈,一忽兒彷彿在往裡邊吸,一忽兒又立刻像個平平的小丘鼓了起來——這是野獸的心臟在有力而均勻地跳動。阿基姆屏住呼吸,正打算扣動扳機,卻哆嗦了起來,身子搖晃了一下。因為有一聲尖叫好像從雲端裡衝著他傾撒下來。這不是喊叫,而是一種撕裂東西的聲音,好像閃電劈開了一棵樹,同時這又是一種被恐怖擠壓出來的悶聲悶氣的喊聲。不,阿基姆不是用聽覺,倒像是憑下意識捕捉住這喊聲的。後來他才明白,這是人在喊叫,只有當一棵樹或別的什麼重物快把人壓死的時候,人才會這麼喊叫的。現在這喊聲也在重壓之下變成了這樣:說是聲嘶力竭的呼喊又不像呼喊,說是哼哧又不像哼哧,說是呻吟又不像呻吟,倒像一種痛苦的、壓抑的,似乎只有從掐緊的喉嚨裡才會迸發出來的內臟深處的聲音。

阿基姆從河柳叢中跳了出來,惋惜地看到駝鹿迎著面前攪起的水花,像只輪船似的頂著水走向淺水河汊,走向那雲集在泥炭層上的毛茸茸的穗狀醋栗,走向柳叢,走向更遠的由糾纏在一起的稠李枝條組成的屏障。

阿基姆的手指沒有離開扳機,緊緊地捏住槍柄,縱身跳上陡岸,衝進地面上煙霧繚繞、樹木稀疏的原始森林,樹幹上潮溼的節子給人毛茸茸的印象,使人感到不快,到處丫丫杈杈,彷彿都已燒焦,白色的苔蘚從下面反照出微弱的光。在雲杉林中,他看見一個慢慢蠕動著的毛茸茸的漢子——他在挖著一個坑,把斷殘的樹枝往裡面填。這漢子沒有穿鞋,蓬頭散發,動作挺麻利,但慌里慌張的——他乾的活裡面包藏著一種鬼鬼祟祟的、邪惡的味道。「逃犯!刑事犯!原來是他跟彼得魯尼亞幹上了……」阿基姆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漢子,一邊跨步走到樹背後,想從掩蔽處把槍口對準他大喊一聲:「舉起手來!」如再有點動靜,也許還得開槍。他那隻小心翼翼地在柔軟的苔蘚上摸索著前進的腳,一下觸到了一個圓呼呼的異樣疲軟的東西,他馬上本能地把腳縮了回來,嚇了一跳,還沒等再往下瞧一眼,就已嚇得魂飛魄散地接連倒退了幾步——在剛剛濺滿紅色漿液和密集的血斑的白色苔蘚上,一個人頭赫然在目,嘴巴歪咧得不成樣子,一隻眼珠子擠了出來。

「咿!……」阿基姆的嗓眼裡哼出來的不是喊聲,而是打噎聲,但就這個聲音也驀地停住了:那漢子轉過身來,原來是隻熊,它臀部肥大,身軀強壯,齜著滿嘴蠟黃的獠牙,口水直流。被埋下去而且正被撒上樹枝的那個捕獲物還剛死不久,汙血浸染了苔蘚。阿基姆從那身沾滿黑油的熟悉的工作服上已認出是個什麼捕獲物了——熊在掩埋一具被揉成一團的無頭屍體。

他們——野獸和人——彼此緊緊盯視著。它那被沉重的顱骨壓扁了的橢圓形眼睛放射出深藏而集中的野獸智慧的反光,阿基姆看出它已明白自己闖了禍,知道為此要遭到什麼報應,因此為了自救,它應當再次進攻或者走開躲起來。走開是不行的,人手裡握著槍,它的膽怯會讓人醒悟過來,給人增添勇氣。趁人還沒有明白過來,趁人還在不知所措、嚇得發呆的時候,得叫他蒙受更大的驚嚇,然後向他猛擊,把他撂倒。「呼……!」野獸抖動五臟六腑發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吼聲。但是人待在原地不動,沒有用手掩面,沒有扔掉槍,卻突然尖聲大叫道:「法西斯!法西斯!」——他喊得太猛,嗆著了,聲音嘶啞甚至疲憊不堪地問道:

「瞧你乾的好事呀!瞧你乾的好事呀,惡棍!」

野獸原本預料人會發出一種響徹整個森林的喊聲來,這種混合著恐懼和絕望的叫喊將暴露出人的害怕和軟弱,從而使它膽壯並且兇焰萬丈。然而話語,甚至還不是話語本身,而只是說話的聲調和話裡所含的深深的痛楚,弄得它不知所措,有一瞬間愣住了,豎起的毛也塌下來了,它心裡出現了某種與胡狼相似的卑怯心計——時機一到,轉身溜掉。但是野獸已經默默地、不可逆轉地撞到人跟前來了。野獸身上狂暴的怒火,對一場浴血奮戰的預感,像一團烈火燒灼著它的內臟,使它喪失了理智,但使它的視覺變得更銳利,肌肉變得更富有彈性。後頸和脊背上重新豎起了焦黃的鬣毛。熊發出一聲威勢逼人、令人筋酥骨軟的怒吼,轉而變成一種嚇人的勝利的狂叫,熊仗著這聲吼叫越發顯得兇悍,顯得獸性十足。

阿基姆端起了槍,彷彿想用它把自己和野獸隔開,他的肢體和頭腦都已麻木,而且驚異地發現,這隻體格龐大、鬣毛聳立的野獸身上,竟沒有可以瞄準射擊的地方!沒有一個地方!在小書和童話里老是寫如何把子彈打進熊的額頭。但實際上這個額頭又窄又斜——如果子彈鑽不到它正中,是會從額上彈跳出去的。熊的嘴臉是窄窄的,一張黑黑的拱嘴,但它既能用這耷拉著的嘴臉,也能用窄小的額頭擋住胸脯。兩隻強有力的、好似和身子緊緊貼在一起的爪子可以舉過嘴臉,富有彈性地跑動,把軀體向前拋送,同時掩護著兩肋。只有那豎起鬣毛的脊樑和那像貓一樣兇狠地拱起的背部才打得進子彈,但如果打不中脊椎,立刻就會被它打翻在地,被它揉爛,捻死……

阿基姆甩掉了那些束縛住他手腳的難以掙脫的無形桎梏,站到樹後,哪知腳又踩著了那顆頭顱,便趕忙退到一旁,這時他已猜出:熊是躲在這裡,躲在這棵樹後邊,打算襲擊駝鹿,不料彼得魯尼亞自投羅網,正中它的下懷……

「來吧,來吧!」阿基姆迎上一步,似乎在鼓勵它來決一雌雄。野獸反而一下子愣住了,肥大的臀部坐到了地上:它可沒料到人會反抗。它明明看到人已經退卻,躲到樹背後去了,人害怕了,他個子很小,拖著兩條羅圈腿,眼睛窄細,平庸無奇,活像沼澤地裡的紅菇。野獸卻是毛茸茸的,鬣毛豎立,剽悍、兇猛。而如今這個平庸無奇的人卻敢向它這個原始森林的主人進攻,熊吃慌了,動作遲緩下來,慢慢坐下,嘴巴和爪子抓了點什麼,但立刻又活動起來,像彈簧似的向上一縱。然而人和野獸同時意識到他們中誰已經輸了。熊的毛蓬鬆著,個兒顯得更大了,左邊腋下心突突地在跳,絨毛卷曲著,它全身發出的一陣陣轟轟聲輕了下來,漸漸地停息了,就像一輛翻倒了的鐵推車上剩下的石子慢慢傾瀉乾淨了那樣。熊直立起來,亮出披著柔毛的腋窩,這等於告訴對方自己的薄弱環節,指給他往哪裡放槍。熊為了補救自己的失誤,自以為令人毛骨悚然地大吼一聲,但實際上它不過是像狗那樣吠了一下,接著就虛弱無力地向人猛撲過去。其實不是猛撲過去,而是倒向人的身上。

這時砰的一聲槍響,熊腋下的絨毛便燎著了,心臟好像給一根燒得通紅的鐵條戳穿了似時,全身猛地一震,骨頭咯咯地響了起來,貪得無厭的發暗的肚子陣陣作痛,脊樑骨像快斷了似的,一種紅色的東西在它的眼前沸騰,血直往外噴,強烈的濃煙使它窒息,使它視線模糊,它哈欠連連,要瞌睡了,身子和爪子越來越軟,眼看著要散架了,它陷入了虛空狀態,正在向什麼地方逸去。然而熊還在它所陷入的虛脫狀態中掙扎著,不願就此倒下,於是發出一聲與其說是野獸的,還不如說是牛的哞叫,揮舞爪子,抓住了一樣什麼東西。這頭野獸不知是憑最後閃過的意念,還是憑充滿滾燙的鮮血的眼睛,還是憑那正在減弱的異常敏銳的嗅覺,聞出了令它憎恨的氣味,明白了它抓住的是冰冷的槍支。於是它用一聲不可一世的狂呼,用那所向披靡的兇猛的餘威激勵自己,試圖站立起來,把鋒利的爪子向上舉起,要去撕碎這個長著羅圈腿的跟紅菇一樣平庸無奇的傢伙,並跟他同歸於盡。

但野獸在猛撲的當口向人噴出的那最後一口氣,終於變成一陣痙攣,使得這個強大的軀體全身戰慄、痛苦地蜷縮並立刻四肢伸直了。於是它身上的一切便都精疲力竭地安靜了下來。它那彷彿塗過漆的黑爪子還在微微顫抖,相互敲擊作響,右腋下的毛還在顫動,血正從左腋下似噴泉般地湧出來。血漿裡不斷翻起一團團的氣泡,這時野獸的眼睛依然閃著微弱的光芒。甚至當後來血液流盡,汙血順著毛慢慢地淌著,像酸果蔓羹似的漸漸凝固起來的時候,這雙眼睛裡仍燃燒著不可遏止的怒火和對人的永恆的憎恨——這憎恨的火花竟還沒有熄滅,竟還沒有被帶進死亡的黑暗中去,憎恨已牢牢地鐫刻在瞳仁上了。這對半開著的眼睛裡,好像有人把五顏六色的刨花撒在上邊,使它們蒙上了一層障眼的帷幕,然而兇殘的本性是掩不住的。

野獸那顯得軟弱無力的深陷的腋窩裡勉強看得清的細毛還在不停地戰慄、抖動。但爪子已經蜷縮起來,不再咔嚓作響了。滿口蠟黃的被黃土和鮮血沾汙的牙齒齜咧著。

「完了!」阿基姆想道,他不敢相信自己,對所發生的一切也還沒有完全明白過來,他並不感到狂喜,並不感到勝利,而是對所發生和所看見的一切感到恐怖不安,他用雙手掩住自己的臉後退了一步,竭力想擺脫這一切,忽然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呃……」他的嘴唇哆嗦著,膝蓋發軟,他的嘴彷彿是用馬蹄鐵上下夾擠著似的,舌頭動彈不得,不能叫喊,不能呼人。他全身迸發出的這一聲喊叫也只是在他再一次碰到彼得魯尼亞的無頭屍體時才像沉重的鋼錠般地滾出體外的。他急急退到一旁,幾乎被那個在白色苔蘚中間的暗紅色血泊裡飄浮的發黑的熊的身軀絆著。

阿基姆彷彿被團團包圍、封鎖在屍體中間,好一會兒發瘋似的在原地踏步,轉來轉去,最後臉朝地跌到冰涼的苔蘚上,靜待著那隻毛茸茸、溼漉漉、黏糊糊的怪物馬上從上面向他撲來。

在這遍地腐葉的北國森林的深處,經常很涼爽,由於涼快,總是籠罩著一股潮氣——不是露水,這裡通常沒有露水,而是指熱天裡一種水汽騰騰的透心的潮氣。這種秋前的涼颼颼的潮氣籠罩、緊裹著阿基姆那穿著肥大的工作服和短大衣的渾身是汗的身體。阿基姆略略抬起頭來,他的目光掃視了一下野獸——一切都確有其事,一切都歷歷在目,野獸壓根兒沒有躲藏,正以一種傻氣而頑皮的姿勢躺著,用兩個爪子抱著槍貼在胸前。阿基姆用手擦了擦嘴唇,覺出唇上有點鹹味。他那些被黑油染黑了的手指的指甲下和手腕子上都沾滿了鮮血。只是到了這時他才發現右手背面已經傷到骨頭了,而且無論捏成拳頭也好,或者併攏五指也好,這些傷痕都看得清清楚楚——野獸在最後一次揮起爪子時仍然在一剎那之間抓著了人。

阿基姆因為自己的軟弱和怯懦而感到又惱又羞,他從地上站起來,拔起一棵細縱樹,用它的根鉤住槍上的皮帶,猛地一拉,他似乎已經忘記:一個槍筒里正裝著子彈,一個扳機已經扳起。熊的兩個爪子往後閃了一下,鬆開了槍。一拿到槍,阿基姆立刻就擺脫了種種恐懼心理,又哭又喊起來,顧不得指甲疼痛,從子彈夾裡掏出子彈殼來,復仇心切地胡亂朝著被打倒的野獸開槍,子彈、鉛丸、霰彈像雨點般打到野獸身上,但野獸已毫無反響,絲毫不再動彈,它既不感到疼痛,也沒有兇殘和憎恨了,只是在被子彈打中的地方,又厚又粗的毛抖動一下,冒出煙來,從那裡流出的惡臭的血水沖淡了毛的焦煳味。

人們聽到喊聲和槍聲紛紛趕來,阿基姆扔掉槍,雙手抱住腦袋,失去知覺,摔倒在地上,他後來解釋說這是由於失血過多,實際上則是由於「實在嚇死人」。

彼得魯尼亞生前給各式各樣的人和組織招致過許多麻煩,然而在他如此聳人聽聞地罕見地慘死之後所發生的一切,超過了人們所能想象的限度。若是造化顯靈,彼得魯尼亞能夠醒來哪怕一小時,對他所受到的注目親眼目睹一番,那麼他也許會自愛起來,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吧。

有個人身首異處啦!「是誰幹的?」一個年紀很輕、警惕性很高,且又十分固執的偵查員追問道,他是第一次來原始森林,而經辦的又是這麼一樁奇案。

「是熊乾的。」「是啊,世界上的事本來無奇不有,我們在偵查工作中還碰到過比這更稀奇古怪的事呢。」偵查員玩著吊帶,一會兒把它抻長,一會兒又啪的一聲把它彈回去,表示同意說。但他還是把這名越野汽車司機請進一個單獨的帳篷裡隔離起來,帳篷的門被反扣著。孑身獨處,無所事事和擔驚受怕使阿基姆精神上備受折磨,他等待著自己的命運。一個坐直升飛機來的穿一身漂亮制服、表情嚴峻、城府很深的人十分詳盡地調查核實罪行的細節,向隊裡所有的人提出了好些直截了當得露骨的問題:「司機跟助手有沒有仇?他們彼此曾經威脅過要報復嗎?他們是否早就是一路貨了?司機從前被判過刑嗎?如果判過,觸犯的是哪一條刑律?」

偵查員不知怎的對熊並不感興趣,只是對那張熊皮瞅了一眼,熊皮上滿是發暗的窟窿,彷彿綴著一顆顆暗淡無光的星星,熊皮抻開在兩棵樹中間,森林蚜蟲貪戀毛皮上的那層脂肪,在上面亂爬,小螞蟻、黑色瓢蟲和沒精打采的蒼蠅正在忙碌著。熊的胴體也被子彈打得彈痕累累,爪子還沒有剝去皮毛,胴體用一根鐵絲拴在一塊石頭上,在河裡飄來晃去的。射手為什麼要把它藏在岸邊的水裡,在把它打翻後為什麼還要向它射出那麼多子彈,這一切特別引起懷疑。阿基姆發誓說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對死熊開那麼多槍,至於把它扔進河裡「浸」起來是為了不讓它發出狗肉的臭味,然後人們好把它煮了吃——就讓它記住殘害人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吧——這番辯解更加深了那位偵查員的猜疑:他的對手是個裝成缺心眼的老奸巨猾的慣犯。

這個正在受審訊的司機兩次被帶到肇禍地點,命令他握著卸去子彈的槍站到樹背後進行「示範」。偵察人員用捲尺丈量著從一棵樹到另一棵樹的距離,用小刀從白色的苔蘚上刮取血樣,撿起了紙填彈塞,而這些紙填彈塞是用彼得魯尼亞的一個情人給他的信做成的,於是立刻產生了一個新的疑點——女人!這下可有了新的偵破方案!從古以來,女人歷來就是禍水,是幾乎所有犯罪活動的導火線,女人和酒——是一切紛爭的起因。

唉,獵熊人要是早知道那個會寫寫字的女人——圖魯漢斯克市機場餐廳的女侍應生——寫的這封信會給他和偵查員招來這麼多麻煩,他早就省下點酒錢來,買些氈制的填彈塞了……

是呀,我們所有的人到了事後都變得聰明了……

偵查員們用照相機和電影攝影機在跟熊搏鬥的現場久久地拍攝獵熊人的鏡頭。阿基姆見到要拍電影,便怯生生地請求讓他去換件乾淨衣服,梳理梳理頭髮,然而偵查員們卻嚴厲地回答他,要他「老老實實照原來的樣子做,不許隱瞞真情」,這使他全然著了慌,「示範」得顛三倒四,連講話都嘟嘟囔囔的,簡直無法聽懂他在說些什麼。

叫他怎麼能不著慌呢!拍攝拍攝他倒也罷了。可是連填彈塞也拍了下來,還把所有破破爛爛的東西都收集攏來,重新拼好,據偵查員說,在把這些東西送往化驗室仔細分析前,先要照相定影。

「哎喲喲,真要命呀!哎喲喲,真要命呀!」阿基姆渾身抖得像篩糠似的。「要判我罪啦!要狠狠地判我罪啦!我跟彼得魯尼亞拌過嘴,罵過架,有時還扭打過。他喝醉酒後,我還從他手裡把槍奪下來過……哎喲,這下我完蛋啦,完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