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禍不單行,他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上邊派了個工人,就拿著他阿基姆的槍,到帳篷裡來看守他。這人是個刁滑之徒,曾經去過許多地方,因而自稱「旅行家」,無論什麼事他都在行,真叫你弄不明白他是在開玩笑還是當真。他煞有其事地告訴阿基姆這個在押犯說,那是給他拍了部「故事片」,馬上就要去所有的俱樂部放映這部人跟吃人的野獸之間搏鬥的影片了。至於那個獵熊人,因為他表演得十分蹩腳,判他坐十年班房,讓他好靜下心來反省反省,今後別再矇騙自己和別人,否則就要一槍把他崩了。
憂心忡忡、被審訊弄得灰溜溜的阿基姆對一切都信以為真,關於拍電影的事也不例外。從那時起,他每看一部電影,總是暗暗希望見到自己,希望人們對自己所經歷的全部「實在嚇死人」的事情大吃一驚,因此他聽我說在電影製片廠待過,竟那樣感興趣。他很想打聽一下那裡的人是否知道他參與拍攝的片子,可是天生的靦腆使他不好意思直截了當地問我。
謝天謝地,他幸好只是在一個由於犯罪要素不能成立而停止審訊的案子中照了相。勘探隊領導甚至答應對阿基姆進行一次書面表揚,以表彰他在執行任務時所表現的勇敢,但是由於為追薦彼得魯尼亞的亡魂而舉行了一次不成體統的狂飲而沒有來得及這樣做。有人打算以破壞生產秩序的罪名把阿基姆和「旅行家」解僱,但那時野外作業季節已接近尾聲,工人們正在紛紛自動結賬離去,要給他們往勞動手冊上寫鑑定已無處可寫——連封皮都早已寫滿了。此外,別人怎麼樣很難說,反正阿基姆是決不再胡鬧了。他一喝醉了酒,只是親親大家,痛哭一場,搖搖腦袋,似乎表示一切都完了,他這是最後一次參加宴飲了,生活已經把他斷送了,他不單單是在宴飲,也不單單是在親自己的夥伴們,而是在跟人們和世界訣別。
事實上,在結案之前,在舉行葬後宴之前,阿基姆已飽經憂患,受夠了折磨。那個出言不遜的偵查員使他受盡屈辱,助手的慘死使他悲痛萬分。他越來越感到他的助手是那樣可貴,那樣可親。這位獵熊人躺在反扣著門的帳篷裡,被恐怖和失眠折磨得渾身無力。他望著這個塗滿掐死了的蚊蟲斑痕的圓錐形體,但願這些吸血鬼把他活活吃掉,因此連防蚊劑也不抹了。
如果蚊蟲吃不了他(森林裡秋季已到,這種小飛蟲已經稀少,殘存的也已奄奄一息),那麼阿基姆決定不吃不喝地餓死,儘管他曾經豁出命去,跟野獸隻身搏鬥,但人們卻把他押了起來!這怎麼理解,怎麼能受得了呀!他對生活已不懷任何興趣了,認為他和生活的一切聯絡都中斷了,這位「老哥」把一切都歸咎於天意,總結出人生不過是吃喝玩樂罷了——地質勘探隊員們在領工資時就是這麼說的。
「彼得魯尼亞總共才差幾天沒能活到預支工資的日子,而且只差一個月,甚至還不到一個月,就能趕上總結賬的日子啦!」阿基姆忽然想起了工資的事,立刻被一種不安的心情所籠罩:他馬上要以飢餓來結束自己的性命了,馬上就要被埋入黃土了,那麼他的工資發給誰呢?他受苦受累,餵養蚊子,吃鐵鏽色的菜湯,越野汽車幾乎把他拉進了原始森林的密林深處。可現在那些跟他一不沾親二不沾故的人卻要把他掙來的血汗錢揣進腰包!不成!這怎麼能行!也許得等一等再死,也許得留下張字條,叫他們給他清賬——月工資、野外補貼、忙季補貼、北方補貼——把錢撥給孤兒院。弟弟和妹妹還在哪個孤兒院裡,或許這錢還可作他們的伙食費……
一想起弟弟和妹妹,阿基姆傷感起來了:「唉,阿基姆呀,你這個阿基姆!真要命呀!」在痛苦的時刻他總是回憶起母親來。這種傷心欲哭的愛或對她所感到的內疚使他再也無力支撐下去了,他越發感到悲慼,不能自已。阿基姆把手交叉在胸前,清晰地把自己設想為亡人,十分憐惜自己,期待著還有什麼人來憐憫他,大聲地長嘆甚至飲泣著,好讓帳篷外也能聽見。他眼裡湧出了兩行眼淚,淌到耳朵背後,灼痛了他那一直沒有洗淨、被蚊子咬遍和受到黑油腐蝕的皮膚。「母親幹嗎要生下我呀?」阿基姆繼續想著母親,心裡很不是滋味。「要是她生了一個別的什麼人該多好——對她來說反正不都一樣嗎?」那個別的什麼人,即他的弟弟或妹妹,就會過他的日子,幹他的工作,代他受苦,代他害怕偵查員,而他,阿基姆,就可以坐在暗處,從旁觀察這塊地方發生的事情,什麼痛苦也不會有了。而如今他卻要為生活而奔波,只有在領工資的日子裡才能抽點高階香菸,而在其餘的日子只能用馬合煙來燻黑天空。甚至連克拉斯諾亞爾斯克都沒去過一回,更不用說去莫斯科了。瞧那個愛嘲笑人的看守,卻坐過商船繞地球一圈,到過非洲,印度,還到過別的什麼地方,真不像話,連蛇和烏龜都吃過了,外國的甜葡萄酒都喝過了,玫瑰花瓣都用來下過酒了,花花綠綠的漂亮姑娘都摟過了!
可是這個最最不幸的阿基姆連本國的摩登姑娘都對付不了,出盡了洋相:前年秋天,他乘船到休養所去,走的是主航道。輪船上人很少,挺寂寞,這種時候誰也不會坐船到外面去遊逛的,他那時正逢野外工作季節結束後休假,不管怎樣反正得到什麼地方去把錢花得有意思一點。就在航行第一天,他在甲板上看見一個女郎在溜達,她身穿一件夏季的外套,但額頭上纏著一條大紅飄帶,穿一條勞動布的牛仔褲,指甲染得紅紅的,腳上穿的鞋,後跟高得像根劈柴,走起路來挺彆扭,不過,船上沒有一個人有這種鞋。女郎也挺寂寞冷清的。她朝阿基姆笑笑說:「哈羅!小夥子!」她彈響自己纖細的手指,問他要根香菸抽。他請她抽了一支,給她點著火,一切都很得體。她在湊火的時候,不瞧火,卻瞧著他,一雙塗著藍色眼黛的眼睛眯縫著,不知是煙把她燻的呢,還是在丟媚眼。阿基姆的心怦怦地跳著!真要命呀!整個夏天在原始森林裡,淨待在男人們中間,可想交際場合了;現在卻有了她,一個女郎,一個濃妝豔抹、鮮蹦活跳的女郎,還在丟媚眼呢!事情明擺著,這時怎麼也不能再縮手縮腳的了。阿基姆便大獻殷勤。在輪船的空空蕩蕩、涼風習習的船尾上,他把頭依偎在女郎的肩膀上,和著電唱機的音樂跳起舞來。她對他並不拘束,也靠著他的肩膀,一邊哼著一隻不是用俄語唱的憂鬱的歌,歌聲使人心碎欲裂,召喚人遠奔他方。她還用俄語講出了她那令人傷心的身世:她學過演戲,在一部由名導演執導的影片中擔任過主角。但是倒霉的愛情降到了她頭上,她同一個著名的極地飛行員一道飛到迪克遜島,可是在那裡他已經有妻子了……「啦啦,啦啦啦……嗒叭嗒,叭嗒……唉。一切都枯燥無味,一切都平淡無奇!心兒也不再動情!萍水相逢的旅伴呵,請你把我的心兒溫暖,請你把它溫暖,你像一顆明星劃破了那漆黑的夜空……」這些話說得多好聽、多得體呀!簡直可以把人美死!女郎還不管三七二十一輕輕咬了他一下耳朵,他完全愣住了,也想把她的什麼地方咬一下,但勇氣還不夠,還得喝口酒。阿基姆匆匆說了聲「馬上就來!」便從樓梯上衝下去,一路上皮鞋咯吱咯吱地直響;他像敲鼓似的叩打售票視窗,抓出一把錢往窗洞裡塞,懇求儘快賣給他一張雙鋪艙的票,然後衝進餐廳,推醒那個在水火壺旁打盹的女服務員,要她往艙裡送酒、橙子、巧克力,又從背包裡掏出了乾魚。
女郎乜斜著眼,不問地方亂抓亂咬,甚至嘶喊起來。「愛我吧!強烈地、火熱地愛我吧!我的粗野的騎士!……」那聲息,實在難以形諸筆墨!阿基姆簡直不顧一切了,女郎那火辣辣的愛,尤其是那些文縐縐的話語,使他魂靈兒飛上了半天。他決定等船在克拉斯諾亞爾斯克一靠岸便跟她登記結婚。光棍當夠了,流浪漢的生活過膩味了。
但當他睡了好大一個覺醒來,女郎不見了,錢、背包也都沒了。最要命的是連上衣都給捎走了,光給他身上留了件襯衣。已經是秋天了,她自己倒穿著風衣,卻給我來這麼一下子,也該體諒體諒我呀!……
阿基姆一頭鑽進了不知誰的睡袋,裡面盡是汗水、防蚊劑和煙的臭味,他盡情地痛哭起來,彷彿喝醉了似的,雖說他已經有兩天別說酒,就是其他任何東西也沒有沾過嘴。朋友們、戰友們,這幫窩囊廢,倒在走來走去,炒菜煮飯——他的鼻子聞得見食物的香味,他是獵人出身,嗅覺可靈著呢!耳朵也聽得見碗碟叮噹的響聲。那個「看守」盡在帳篷外面開他玩笑,他恨不得從帳篷裡衝出去,對準他眉心狠揍一拳。唉!這些人哪!為了他們,阿基姆曾想逮一隻駝鹿,讓他們補補力氣,結果白糟蹋了那麼好的一個人,到底是為了誰,為了什麼呢?!統統去你們的吧!他阿基姆是個直筒子,對誰都把心都掏出來,可是他們卻對準他的心一爪子打了過來!一會兒像那個女郎似的把他搶個精光,一會兒又嘲笑起他的心腸來……
阿基姆痛哭一場之後心裡覺得好受些了。痛楚雖然仍在湧上心頭,但彷彿久雨後遇到初升的太陽,心裡又豁然開朗了。真想找人談談關於彼得魯尼亞的事,去看看他現在怎麼樣了?或者和大家一道沉默不語。只要能同人們待在一起,即使是沉默,也不會是離群索居那種滋味呀——這一點他還是從童年時起,在鮑加尼達村的時候就體驗過了。他剛一想到人們,剛一感到需要人們,不知誰的靴子底下就咯嚓咯嚓響起了草莖被折斷和木片劈劈啪啪開裂的聲音,有人用手指抓住帆布,把帳篷的門掀開了。
「莫非又要提審了?」阿基姆把腦袋也鑽進了睡袋,把溼淋淋的哭腫了的眼睛緊緊闔上,甚至想裝著打呼嚕。
「喂,聽著,阿基姆!」有人拉了一下睡袋。「走吧,跟好朋友告別去吧!……」
小河陡岸的上方,一處長滿苔蘚的小丘上,有一座小小的墳墓,被砍去了樹幹的根樁泛出白色,一綹綹的越橘枝葉,褪了色的、像嚼碎了似的桑懸鉤子的葉子都朝下垂掛著。一具沒油漆過的棺材斜放在溼漉漉的砂壤土和剛從深層挖出的火紅色的黏土塊上面。彼得魯尼亞安謐地躺在棺材裡,他被收拾、打扮得好像換了個人,身穿一件白襯衣,脖子上繫著一條合成纖維的領帶。在整個野外作業季節里長出來的稀稀拉拉的短髮朝後梳著,把帽子底下沒有曬黑的光潔的額頭露了出來,有人甚至連鬂角都給他理出來了——勘探隊裡什麼行家都有。彼得魯尼亞的兩隻手上長滿了肉刺,沾滿了沒有洗掉的黑油——這是個跟鐵打交道的人。他的頭用0.4毫米粗的漁網線仔仔細細地縫牢在身上,縫合處在領帶下面,幾乎看不出野獸傷人的痕跡,因此彼得魯尼亞還是個完好無缺的……只有那些彷彿是畫出來的暗色的爪子傷痕和那隻用一張像五戈比古錢幣大小的火紅的秋葉蓋住的眼睛,不免沖淡了葬禮那種莊嚴肅穆的美,沒能給人一種解脫的感覺,反而使人觸目驚心——一切都是確有其事:野獸、搏鬥、人的死亡,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夢,不是那種怪力亂神的童話故事(勘探隊裡就有那樣的能手可以把這些故事講得讓你半夜裡發狂似的叫喊,並從床上跳起來)。阿基姆因為自己的想法和哭泣,因為自己不久前在帳篷裡的種種行為感到心情沉重,不知怎的自慚形穢起來——人死了,一隻猛獸把他的朋友和助手害死了,消滅了,而他阿基姆卻無動於衷,去惦記一個風騷貨,自怨自艾,可眼前的彼得魯尼亞卻渾身白得像死灰一般,給野獸抓得遍體傷痕……
不知是誰把自己鋥亮的袖釦釘到了彼得魯尼亞的袖子上,給他穿了一雙上面綴有小孔的半高腰皮鞋——從一塊亞麻布底下露出了鞋尖;亞麻布是從帳篷裡子上扯下來的,雖然已在河裡洗過,但還能看得出油煙、汙穢、蚊斑的痕跡。當然不會把死者運到圖魯漢斯克去,當然不會把他體體面面地、在樂隊的哀樂聲中用紅棺材安葬……總歸是這樣的:你幹活,誰都用得著你,你一嚥氣,便馬上車也沒啦,燃料也用完啦,總之,沒有人運送啦。
也許是小夥子們不讓運走吧?隊裡的小夥子都是挺好的,吃過不少的苦,什麼都明白,他悔不該當初由著自己的性子欺侮他們,罵他們廢物。即便他們同意把死者運走,又有誰到圖魯漢斯克那個地方去安葬彼得魯尼亞呢!誰還需要他呢?用接屍車和公用的棺材把他從停屍所一送走,往坑裡一埋,一切不就算完了!而在這裡,周圍都是自己人,都在傷心,都在思忖著自己的結局,有些人哭哭啼啼,既哭死者,也哭自己。
阿基姆沒有覺察自己也已在抽泣,用那隻打著繃帶的手擦起眼淚來了,有人拉住他的短上衣的衣角說:「小點聲!……」隊長致悼詞了:
「……當我們穿過原始森林的密林深處,沿著從未考察過的路線向地球的寶藏不斷行進時,我們失去了親愛的朋友和戰友,我敢打這樣的比方:像在前線失去了英勇的戰士……」
「說得好!說得對!」阿基姆從嘴唇上舔掉了淚水,他又一次想要去死,但願對他也能說出同樣的話,但願帕拉蒙·帕拉蒙內奇·奧爾蘇菲耶夫能從生荒地趕來,興許連卡西揚卡也會乘飛機來……
他被推到了棺材旁邊。阿基姆不知如何是好,直望著彼得魯尼亞的手。由於這雙手沾滿了黑油,單獨地看起來,好像還是有生之物——因此,總叫人不能完全感覺到他已死亡。阿基姆嘆了口氣,順從地用臉捱了一下朋友的臉,一觸著這冰涼的硬邦邦的東西,他彷彿像燙著了一樣,立即閃到一旁;像是為了證實什麼,他匆匆地摸了一下彼得魯尼亞的手,這雙手和那從河岸邊沖刷出來的河柳的根叢一樣堅硬、粗糙和冰涼。這麼說來,這一切都是真的、實在的羅!彼得魯尼亞不在人世了!彼得魯尼亞就要被埋葬了!
阿基姆想起要做點什麼,向人探問點什麼,張羅點什麼,挽回點什麼——不可能,也不應當出這種事,這一切的起因卻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鬼把這頭駝鹿引到密林深處裡來,阿基姆卻想打它來吃肉,彼得魯尼亞又死乞白賴地非要看看——好奇心切啊!這又有什麼呢?誰都想看看打獵,這也不足為奇?!結果是這麼一個飽經滄桑、出生入死的人就這樣陰錯陽差、莫名其妙、毫無名堂地就……
現在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什麼也不可挽回了。當阿基姆仍舊用那捲弄髒的繃帶把溼得看不見東西的眼睛和發腫的嘴唇擦乾的時候,他看見了那些在賣勁地、麻利地幹活的人們。他們彷彿為著得到誰的賞識或討好誰似的,爭先恐後地在挖掘一條狹窄的土窟,在它上頭已經堆起橢圓形的墳丘。
阿基姆轉過身子,不假思索地毫無目的地信步朝原始森林走去。他的兩條腿把他拖到了越野車跟前,他在車旁站了一會兒,呆呆地盯著車裡,心裡尋思著什麼,突然,他緊緊地咬了咬牙,本來就兩頰深陷而蒼白的臉,現在變得越發蒼白——他無法忍受,他要痛苦呻吟,他要高聲吶喊,真想跳到推土機上啟動它,把它向前開去,用這匹鐵石心腸的鐵馬把周圍的一切全都摧毀、推倒,把所有的野獸,所有的熊都趕跑,這些野獸在這個圖魯漢斯克的原始森林裡繁衍得太多了,因此才出現了這種偏離法律,允許人們在此地整年把它們當做危險的野獸殲滅的現象。但是機器被拆散了,機箱蓋敞開著,那隻受了重傷的手疼得厲害——他往哪裡去,幹什麼去,坐什麼車去呢?況且,同伴們正在張羅葬後的晚宴。
經驗豐富的勘探隊長把自己的一隻一公升容量的暖水壺拿來了,裡邊盛著酒精,他為這個工人的心靈的安寧幹了一杯,然後帶上圖囊板和一位帶著一把長柄錘子的年輕的女實習生,到原始森林去研究大自然的奧秘去了。
礦藏勘探者們活躍了起來,在林子裡東奔西跑,斧子、鐵鍋叮噹亂響,很快修起了爐灶,把罐頭菜湯和稀飯吊到灶上燒著。為了不讓「這堆死肉」燻壞這夥好人,阿基姆在離大家很遠的地方,用被黑油腐蝕得很厲害的水桶,在一堆單獨的篝火上煮熊肉,香氣飄遍稀稀落落的森林,飄往耶拉契莫河,甚至飄向更遠的地方,直到通古斯卡河,因為獵熊人在湯裡擱了月桂葉、胡椒麵、香草、牛至和野蒜。從水桶裡,冒起一個個棕紅色的泡沫,好似發酵的麵糰;不時掉在燒焦的木頭上啪的一聲炸開,燃燒起來,發出絲絲的聲音,噴出窒息人的油煙。
阿基姆用削尖的木棍輕輕挑起一塊暗灰色的肉,撕掉了皮,用嘴唇把它從刀上叼下,嚼著這塊炙燙上顎的熊肉,眼睛朝上望著,彷彿是在傾聽什麼或者是想仰天長嘯。這位獵熊人好容易才把一塊堵在咽頭的肉吞進了肚子,眼睛鼓得大大的,從他的臉部表情可以看出:這塊不可心的、該死的、燙嘴的獸肉在人的複雜的五臟六腑之內走著一條何等曲折的路線啊!
「也許吞一個螺絲釘比這還容易些吧?」「旅行家」問道。阿基姆對他很生氣,不願意跟他說話。他裝得像是閒著無事,隨便問問的,但顯然興致勃勃,而且這興致同樣是從人的複雜的內臟深處鑽出來的。
「還沒煮爛。」阿基姆回答說,瞅也不瞅這個見過世面的「旅行家」,隨後把燒焦了的木頭往一塊斂,好添點火力。
「瞧你吃得多狼虎!」託木斯克大學的實習生戈加·蓋爾採夫突然站起來說道。「那野獸吃過人肉哪!是個吃人的野獸!把它的皮剝光了,倒還真像個人樣呢!可你這個出虛恭的專家,多髒的東西都吃!呸!」
阿基姆見到過各式各樣的人,長期跟他們一道生活、工作,正如一位被叫做特寫作家的外地作家在當地一家報紙上所說的:摸透了各種人的脾性,所以沒有把蓋爾採夫的話放在心裡;他還年輕,而且人家剛剛又把他的女助手帶到森林裡去了,他正在那裡吃醋呢,正在那裡猜測幹嗎要把她帶到那裡去?
「說像人,也真像人,熊的爪子也跟人的手一模一樣,只不過熊的前爪沒有大拇指。」阿基姆心平氣和地同意實習生說的話,他還想再解釋下去,但已到了為彼得魯尼亞舉杯默哀的時候了。
大家一齊一飲而盡,吃著由赤褐色的鯧魚、米飯和加黑麥的甜菜湯拼成的大雜燴。這時蓋著拖拉機汽缸蓋的水桶還在炭火上繼續煮著熊肉,阿基姆從桶裡舀出一大塊肉來,向夥伴們點頭指指水桶,但他們都背過臉去了,阿基姆嘟囔了一句:「你們不想吃,那就請便吧!」他便按奧斯恰克人的風俗用鋒利的小刀在鼻子底下把肉切成一片片,不住地吧嗒著嘴,得意地眯著眼,不慌不忙而又接連不斷地一塊一塊地就著麵包和醃茖蔥大吃熊肉。
「旅行家」首先熬不住了。
「你這是……肉乾嗎要就著茖蔥吃呀?」
「好吃唄。」
「旅行家」做個手勢讓阿基姆也給他切一塊熊肉嚐嚐,他那副扭扭捏捏的樣子,彷彿是人家在逼他吃似的。但阿基姆正全神貫注地大嚼著熊肉,心滿意足得鼻子裡直哼哼,對誰也顧不上看。因此,「旅行家」只得自己動手,同時裝出一副樣子:他是懷著嫌惡的心理去取這種肉的,上帝也能看出,他這麼做不是出於本心。「旅行家」一臉不情願地皺著眉頭,甚至對篝火啐了一口唾沫。吃喝得醉醺醺的阿基姆向他指出:「你朝篝火啐唾沫,嘴唇會爛掉的!」「旅行家」從桶裡揀出一塊熊肉,像女人那樣忸怩作態地用嘴唇從刀刃上把它咬下來。工人們緊圍在篝火四周觀望。「旅行家」一邊把一小塊熊肉嚼得爛爛的,往肚子裡咽去,一邊眯縫著眼睛,望著遠方,若有所思,然後聲稱熊肉的滋味像負鼠或者說像袋鼠——不過眼下他還說不大清楚,然後又撕了一塊大一點的肉放進嘴裡。隊裡那個無線電報務員,一個城府很深的令人討厭的人,平日整天價想的是補品和胖娘兒們,這時也切了一小塊熊肉,但同時又說,沒東西潤潤嗓子未必能咽得下去……
大家明白了他的暗示,一齊幹了第二杯酒。不知不覺,這些工人都一個一個跑到阿基姆的篝火堆旁來了。他們團團圍坐在盛著熊肉的水桶四周。
「要是跑肚怎麼辦呢?」報務員不放心地說。
「就著茖蔥吃,就著越橘吃,再用酒壓一壓,什麼肉都只會有益不會有害。」阿基姆寬慰著同志們,他在帳篷裡吃夠了素食,嘗夠了不能吭聲、孤獨憂傷的滋味,禁不住叨叨說教起來。「同志們,熊肉有特殊效用,它明目,益肺,抗寒——吃了熊肉,受用無窮,能長力氣……」
「吃了它可以去找娘兒們玩囉!」有人哈哈大笑著說。「我可是說正經的,可他……」
「好了,好了,別犯倔了,何況現在也沒有娘兒們。」
「可是……」顯然,報務員原來是想提到那個女實習生的,但他的話及時地被「旅行家」打斷了。
「真是千真萬確:活到老,學到老,周遊四方,見多識廣!整個世界我都差不多跑遍了,但只見過一種長毛絨的熊。年輕時太幼稚無知,我曾想試試啃下它的耳朵,但是立即就把它吐了——不好吃。」
談話開始了,天南地北地扯了起來,酒喝得愈來愈兇,葬後宴變成了放浪的宴飲。到第二天黃昏,偌大一隻熊只剩下兩對毛茸茸的熊掌。勘探者們像親兄弟一樣擁抱,不止一次地祭奠彼得魯尼亞的墓,把酒灑在土塊上,在土塊中間,一攤攤灰色苔蘚蔓衍著,壓扁了的越橘和漿果呈現出一派紅色。大家都認為自己有責任在死者面前,為他以及全人類所遭受的委屈懺悔,大家都發誓永遠緬懷親愛的朋友,從今以後再也不對任何人幹任何壞事和任何令人不愉快的事。
阿基姆在彼得魯尼亞的墓地上,抱著一根用雪松砍成的墓碑樁睡了一大覺。一覺醒來,看清自己待在什麼地方以後,他感到有點尷尬,便順著坡跑到小河邊,洗了臉,走到幾乎熄滅的篝火堆前,在篝火堆周圍,橫七豎八地(彷彿是在一場激戰之後)躺臥著疲憊不堪的人們,只有那個滴酒不進、生性不善的戈加·蓋爾採夫一個人坐在一個小樹墩上,在拍紙簿上潦草地、利索地寫著。
勘探大隊隊長專程從圖魯漢斯克乘飛機來這兒整頓勞動紀律。他深知此行要去同一些什麼樣的人打交道,所以隨身帶了一箱酒,可是當直升飛機降落到耶拉契莫河中間的灘地上時,這位大隊長一眼就判明瞭情況,這個分隊的人都已心力交瘁,葬後宴上並沒有胡鬧,並沒有幹架,並沒有動刀子,人們是出自肺腑地哀悼死者的。
「後天恢復工作?!」勘探大隊長既是命令又是詢問地說。凡有資格乘汽車,特別是乘飛機在圖魯漢斯克和埃文基耶的原始森林中來來去去的人,地質勘探者們全都認識,再說他們也已嗅出直升飛機內藏著一隻小箱子,於是保證在大隊長規定的日期按時出工。出於兄弟般的情誼,他們想擁抱這個通情達理的好人,甚至想把他拋起來,可是大隊長卻大踏步涉水過河,登上了直升飛機,飛機立即轟轟發動,升上了天空。
他們信守諾言,到了規定的那天,陸陸續續地出工了。為了奪回損失掉的時間,大家起早摸黑地拼命幹活,如期完成了工作區的任務,然後從耶拉契莫河返回圖魯漢斯克。至於那些留在勘探隊裡的人,到了下一個野外工作季節便轉移到下通古斯卡河的另一條支流——更加僻遠的尼姆德河附近幹活了。
過了幾年,阿基姆到下通古斯卡河僻遠的地方去打大雷鳥,他存心繞了個彎子,沿著憂鬱的耶拉契莫河久久地東找西尋,想找出當年地質隊工作過的那個地方。然而不管沿河走了多少路,不管在河谷的灌木叢裡轉了多久,他沒有能找到地質工作者們的足跡和他那位朋友的墓址。
原始森林把一切都吞沒了。
汽車品牌。
蘇聯地名,產品以工藝精良著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