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加尼達村的魚湯

春天這就該走了,極北地區短暫的夏天就要來接替她。但不知什麼原因春天仍在逡巡徘徊,不忍離人。等到春天終於順著江河湖泊中的流水逝去的時候,人們已餓得面有菜色了。

潮溼的凍土地帶瀰漫著一團暗藍色的霧氣。有個年輕人趿拉著大得不稱腳的破舊靴子,正費力地一步步向前走去。他不時彎下身去,從長在草墩和冬夏常綠的苔蘚間的酸果蔓上摘幾粒漿果。那還是隔年留下的,早凍枯了,只剩一張薄皮和被松藻蟲啃食過的果仁罷了。年輕人直直腰,把手掌裡揉成黏糊糊一團的果實塞進嘴巴。他有好大一會兒睜不開眼,直覺得頭暈眼花,臉前悠忽著一道道光怪陸離的彩虹,耳裡嗡嗡作響,起初是一絲絲連綿不斷泛起的作嘔的感覺,漸漸糾成一團,堵塞著、窒息著胸口。

土崗兩側是一片白雪覆蓋的寂靜世界,但坡脊上卻已經是暖和的了。年輕人在這兒發現了一根溼羽毛。他想走得快些,準是貓頭鷹或者北極狐逮住脫毛的大雁了,說不定還會有剩下的骨頭。可是那靴子不聽使喚,雖然裡面填得嚴嚴實實,但終究不跟腳,牽掣著腳脖子。小夥子摔倒在地。他喘過一口氣,用雙手支撐著欠起身來,就在這當兒他愣住了:發現在他鼻子跟前有一朵長在毛茸茸細莖上的小花,扶襯著花朵的不是葉瓣而是兩片纖弱的、帶絨毛的、像雛翼樣的東西,花萼亭亭玉立在如同粘滿霜花的毛梗上,而在花瓣中間,有一粒纖細的晶瑩冰珠在閃亮。

太陽掙脫了嚴冬的昏雲暗霧,這時正高懸在凍原上空。它使各種各樣的植物重又擠進了生機茸茸的凍原,蔓延到匍匐交錯的偃松叢裡,佈滿了湖泊四周和河邊窪地。而這朵小花果斷地挺立在四面受風的土崗上,那裡的土層還沒有化開,而只是開始返潮,溼土滋潤著欲露猶藏的像蛛絲般纖細的苔蘚、滋潤著乾枯的草莖和還沒有從嚴寒封凍的毀滅性的乾旱中甦醒過來的灰暗的水越橘叢。只有這一朵小花獨自存活在土崗上,信心十足,帶著挑戰的神氣,它不圖安逸,而是勇敢地承受著本地春天裡常見的料峭的春寒、凜冽的朔風和冰冷的潮溼。

花朵守候著太陽。陽光投射到冰珠上就像射到透鏡上一樣聚成了一道光束,溫暖著深埋在花萼絨毛裡的花蕾,在陽光下冰珠慢慢地融化著,消陷下去,壓著喜氣洋洋的花瓣,就像撥開了它的門扉,花萼活潑地張啟開來,讓花骨朵兒承受陽光的撫愛。冰珠漸漸地終於化成了晶瑩的水滴。即將成熟的花籽和花兒本身便把清澈的水珠作為滋養。待到太陽沉下了地平線,夕照消褪殆盡,花瓣很快就收攏到一起,儘管絨毛還自下而上散發著餘溫,花朵悒悒然垂下頭去,消溶在凍土帶灌木叢的灰色裡。可是在花朵裡面,在花瓣中,它那涓涓細流似的工作並沒有停止,它通過莖脈從根部吸收水分並使它凝成一顆小巧的光可鑑人的冰珠,以便明兒重把陽光收聚成束。

一個早晨接著一個早晨,一個白天接著一個白天,這朵名叫罌粟的花朵兒逐漸成熟。有一天花瓣萎謝了,脫落了,枯乾的花梗噝的一聲斷了,於是小鈴鐺似的花蕊掉到地上,凍原上的風兒把它們吹得滿地亂滾,迸散出一顆顆細小的黑色種籽。

……後來阿基姆已經記不清楚他有沒有找到那隻被撕裂的大雁或者找到了其他食物。依稀記得是找到的,還啃過那粘滿了毛羽和苔蘚的生的骨頭,也可能這是在另一個春天裡發生的事。每當冰雪將融而未融之際,凍土帶都會像發麵一般膨脹起來,此時無論乘車還是徒步都難以通行其間,河上又漂滿膨脹的冰塊,根本無法泅渡。幾乎每年這種時候,阿基姆都會餓得撿到什麼就吃什麼。吃北極狐、貓頭鷹和狐狸是常有的事,有時候甚至還搶它們嘴裡的東西吃。許許多多的往事都已忘卻,攪在一起了,跟有關孩提時代的其他回憶攪在一起了,渾成了無從分割的生活斷片。但是那株花,那株倔強的、勇敢的、曾經尋求和太陽親近的凍土帶的小花,卻能離開其他記憶而單獨存在,始終生氣盎然。這是因為這朵具有很不容易記住的外國名字的北方小花跟阿基姆的生活歷程有某種相似之點。從凍土帶往北,到靠海的地方,這種花就多了,暖風甫燻的時候,荒漠的原野一時間雲蒸霞蔚、繁花似錦,所有其他植物都不禁為之黯然失色。約莫有兩個星期左右的時間,大地自己也會因目迷五色而笑逐顏開。

阿基姆是在葉尼塞河畔的鮑加尼達村出生和長大的。十來所傾圮頹敗、風吹日曬的小屋,都只有一扇窗子。幾間穀倉上的油毛氈頂,耷拉了下來,在風裡簌簌飄動。而在這些小屋之間,矗起一個工棚,它像遨遊在沼地裡的一隻肥胖的天鵝。瞧,整個兒鮑加尼達村都在這裡了,如果不算河邊那個浴室的話。浴室緊貼河岸,經過煙熏火燎,顏色黑黝黝的,門扉已是千瘡百孔。在它後面的沙灘上另有一間木板牆的堆物房,門上寫有「鮮魚收購站」幾個粉筆字。工棚後邊有座已經歪歪倒倒的沒有門的草黃色的小機務房。旁邊是兩間柴棚,一條小汽艇的鐵殼——這是誰遺忘了留下的呢,還是被風浪湧上了灘頭的?附近的水面上還有幾條小划子,由鐵鏈扣著,正在上上下下顛簸。捕撈隊在灘頭上支著一張長條木桌和一副可以掛上鐵鍋煮魚湯的三腳鐵架。

一隻用來代替天線的船用汽笛矗立在工棚的屋頂上。溫度表掛在窗戶頂端,這是為了不讓孩子們的手夠上。車輛有一道門為了保溫而被釘死了,門上懸掛著一個缺爪鐵錨,如果失火、開會,或是誰在凍土帶走失了,人們就敲響這鐵錨環兒。工棚和草黃色小機務房之間還搭著一副單槓。它對孩子們來說太高了些,而成年漢子在漁場累了一整天后連走進窩棚都感到乏力,更別說去碰它了。

除此以外,鮑加尼達村再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東西,既沒有樹,也沒有灌木叢,苔蘚早被人踐踏一光。春天時有些地方還能見到灰顏色的薹草。湖畔的薹草,捕魚人一不留神,就會被它劃破腿肚,拿兜網在湖邊草墩等處趕魚時尤其要提防它。但長在村子周圍的那些薹草,才冒出細細的蒼白色幼葉,就給餓了一冬天的狗啃食光了,因此,在村裡存活下來的只有幾根羊鬍子草,稀稀落落、寒傖瑟縮的濱藜和垂下一綹紅褐色草籽的狗尾巴草。莪蒿草受盡寒霜的欺凌而十分憔悴。偶然還可以見到從凍土帶輾轉來到此地的石楠草。而像紅醋果這樣的野莓子,綻出的小花蒼白裡稍帶紅潤,一副嬌滴滴的神態,星星點點地隱現在草墩上的雜草叢中。

選中這地方來建立村莊的人們,自己卻並不準備住在這裡。他們先是在水域圖上看到了有適合捕撈的地段,然後經過踏勘,瞭解到這確是個出產豐富的漁場,於是派來了人。至於那些被派的人,壓根兒不想為生活上的瑣事操心——真的,何必為這些勞什子費精神呢?說怎麼做,就怎麼做;叫往哪兒住,就往哪兒住;給什麼吃的,吃就得啦!誰也沒有動腦筋為這村子起個名稱。這村子的名稱是自然而然地得來的,來自一條注入葉尼塞河的支流河名,來自歷來被稱作鮑加尼達沙地這個地名。

離村莊約莫二百米便是墓地,這是凡有人煙的地方必然會出現的場所,它通常不在遠處,免得活著的人還要多花力氣去運送這累贅的皮囊。進入這墓地的先驅者是個不知姓名的罹難人,他被春汛衝上河岸之後,便永遠在此安息了。當初建村那會兒,墓地著實忙活了一陣子,豎起了密密層層的墓碑和十字架,那都是用水上漂來的木頭做的。但人們很快就學會了防止敗血症,大小漁船也能駕馭自如了;落水的人少了;人們無端也不再去凍土帶遊蕩,只是坐在工棚裡喝酒解悶。漁業勞動組合把人們變成一個集體,使他們學會了合理安排生活,一切日常飲食、洗曬衣物、洗澡、取暖、縫補、修理,以至消遣娛樂等事情,都是大夥兒商量著一起辦理。墓地終於冷落下來,雜草叢生,墓碑和十字架從凍結的土地裡鬆脫倒塌了……但這些倒塌的東西是不會白白糟蹋掉的!既然倒塌了,也就是說大地也好,這些墓碑和十字架所終日廝守著的遺骸也好,都再也不需要它們了,把它們塞進爐膛卻是燒火的好料,因為它們早被風吹得又幹又脆。

只消一陣風來,發出沙沙聲的石楠草和懸鉤子,還有那草莓的嫩枝和水越橘的暗藍色葉片便上下起伏,恰如波濤從四面八方漫向墓地。在矮小的土丘中間和墓地的周圍都是一叢叢河柳和千纏百結、枝丫交叉的細葉子的矮白樺和匍匐樹。冬季時沙雞往往飛到這灌木叢裡尋找吃食。小阿基姆用盛香菸、甜餅和掛麵之類的箱板做了個捕鳥罩兒。誤入圈套的鳥兒老是拼命撲騰,頭在膠合板上撞得咚咚響。

年復一年,墓地被懸鉤子藤爬滿了。這懸鉤子像是趁河汛來產卵的魚兒,每到一處,便撒下一塊塊黃色的籽塊,像指甲般大小的橢圓的水越橘花空自裝綴著墳堆。在這塊高地上,漿果要比其他地方成熟得早。小阿基姆忍呀,忍呀,有一次,終於經不住誘惑,吃了墓地上的漿果。之後他一整天都在提心吊膽,側耳去聽他的內臟——是不是快要死啦?他覺得心頭疼痛得如同針刺似的。但很快他被家務事一纏,也就把死的事忘了。

有了這次經驗,小阿基姆就跟村裡的狗一起,大嚼墓地上的漿果,再也不擔驚受怕了。母親講了許多墓地上的鬼故事嚇唬他,但阿基姆一點也不怕,還帶了弟妹們一起到墓地上去。孩子們喜歡上了這塊乾乾淨淨的高地,像一窩放牧的小羊那樣,在墳堆裡亂竄嬉戲,直到深秋初次上凍的時候為止。

從墓地的高阜上可以極目遠眺;細沙平軟的河灘斜斜地伸入水中,稍高處有水浪衝刷的痕跡,緊接著水浪衝刷過的陡岸,灘地全都呈階梯狀。一望平沙,舒徐伸展,水洗浪打使得它熠熠生光。灘上是一排排漁網曬架,棲息在上面打瞌睡的海鷗看上去像一串串的珠子。山鷸順著斜坡跳來跳去覓食。斑紋雀拍打著翅膀在沙面上嬉耍。從凍土帶飛來的雁群像衛士那樣三五成群地駐守在遠處,結成隊伴在水邊走來走去,啄食被浪花衝上灘頭的小魚和細嫩的草根。

在鮑加尼達村出生和長大的小阿基姆,上學讀書之前從來也不知道世上還有其他的村鎮和居住地。他從來沒在哪兒受過洗禮,從來沒有一本花名冊上登記過他的名字,他是自由自在地來到這個世界的。他父親是俄羅斯人,在北方廝混了一個時期,攢下錢了,就把小阿基姆和他走後才出生的名叫卡西揚卡的小女兒撂給了他們的媽媽,獨自走了,至今一無音訊。父親名叫卡西揚——這是媽媽告訴他們的。在報名入學時小阿基姆說他的父名是卡西揚內奇,可是他口齒不清楚,人們把他的父名寫成哈西揚內奇了。哈西揚內奇就哈西揚內奇,這有什麼關係?

母親知道了這事,好似女學生碰見了高興事,拍著手,像只小鷗似的咯咯笑了起來,嘴裡不斷重複她那句愛說的話:「真——要——命呀!真——要——命呀!」

媽媽年紀很輕就懷孩子了。頭生子小阿基姆生下時她才不過十六歲。媽媽講給孩子們聽過,卡西揚送給了她一雙長筒襪和一塊頭巾,又請她吃了小甜餅和紅蜜酒。這麼好的人怎麼能不愛呢?於是愛上了這漢子,壓根兒沒想到,就這麼親熱一陣子能生出個小傢伙,生出個「人」來。十月滿胎後,她覺得只是在工棚裡出恭了一次,人們就交給了她一個裹在布包裡的、皺皺巴巴的、扭動著身體的嬰兒。嘻露著沒有牙齒的牙床,白乎乎的眼睛合著不睜開。她不大相信,又像是不屑一顧地說了聲:「嘿,瞧這阿基姆,真要命呀!是我生下的嗎?這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為什麼管他叫阿基姆?她到底是從哪兒聽來這個名字的,為什麼她頭腦裡忽然間會冒出來這個名字?那只有問她自己了。按她的頭腦和心靈來說,她壓根兒還只是個沒成年的小姑娘。村裡的婦女想奚落她,罵她是個輕骨頭,但白罵了,因為那個做母親的根本不明白這個詞兒的壞意思,村裡的婦女從此也就不再編排她了,倒是想方設法照料她,男人們也趁機和她親熱,沒幾年,鮑加尼達村便多出了一窩子小孩兒。「誰家的?」過路人問。「打魚人的。」母親笑著回答。「是我們大夥兒的。」漁夫們附和說。

漁業勞動組合負責供應北方一個大工地的魚鮮。捕魚人並不常待在一個地方,每次魚汛,人員也都有變換。常駐鮑加尼達村的只有隊長、驗收員、發報員和一個燒飯的女人。她同時是管理員、總務長、算命人、助產士,而按年齡和她那婆婆媽媽的樣兒來說,夠得上做所有人的媽媽,這人就是會嘮叨罵人又會亮開嗓子大哭大喊的阿菲米婭·莫茲格莉婭科娃。不知什麼原因她被送到北方服勞役,但早在戰爭開始前勞役就已期滿,可還是待在這兒沒有走,儘管常常虛張聲勢說一定要拋棄一切,遠走高飛了。然而北方比南方更使人留戀。在南方,溫暖、舒適,要想得到什麼東西不用費力,人煙稠密,人們聚居一起,生活美滿,懶懶散散也就把日子打發過去了。但在這裡人的意志卻要受到大自然的抑制,自然之力威懾一切,人們四顧茫茫,老是在期待某種變化並思慕另一種生活。他們每一個人都會故作姿態地逼著自己或別人,說是他這個無牽無掛的人這就要到南方去了,到水果之鄉,到風和日麗的海濱去了!但正是這種對另一種美好生活的夢牽神縈,使北方人得以忍受艱辛的現實生活,振奮他們的精神,培養出堅韌不拔的性格來。

漁夫們在村頭緊挨河岸的地方蓋了一間低矮的小屋。它只有一個窗戶,和浴室沒有多大不同。屋裡擱了木板床,砌了個炕,緊挨著那由「水手」號船上的厚鐵板熔製成的爐子。就在這個常年昏暗的小屋裡,阿基姆的小弟妹們咿呀學語,哭鬧,吃喝,嬉戲,成長。男人們把衣服送來洗滌綴補。起初母親什麼也不會:既不會洗,又不會縫,更不會做飯。人們對她說了句諺語:「經得苦,吃白饃。」雖然她並不知道白饃是啥模樣,但漸漸地不知不覺地卻被套上了這家務雜事的頸軛。不過直到她生命的最後時刻她也沒有學會那門最困難的科學——如何克服貧窮。只有一件事她是不學就會的,這就是自然而然地、無憂無慮地、高高興興地愛她的孩子和一切活生生的人。即使是在最難找到吃食的嚴冬,她也不願孩子坐等死亡。她自己從未想到過死亡可以逃避厄運、苦難和貧窮。可能正因為這緣故,一家人好歹活了下來。

被人們稱之為「卡西揚家的」孩子活得逍遙自在,無拘無束,也沒有人來管教。他們最大的希望和滿足就是待到春天來臨,重見太陽,享受春天的溫暖,能吃到魚鮮和莓果,而整個鮑加尼達村都在等待上帝恩賜給他們的春天。冬天大雪封門,要有好幾個月被錮禁在潮溼的、使人窒息的小屋裡,屋外面的雪堆有煙囪那麼高,這樣的日子對孩子們來說真是度日如年!現在好了,可算盼到了!孩子們有的穿著破衣爛衫,有的甚至連衣服都沒有,渾身稀髒地打又溼又臭的窩裡跑出了門去。

這群小雛兒被強烈的陽光照得眼花繚亂,清新的空氣使得呼吸都感到困難。他們不是跳躍和歡呼,而是攥緊小拳去揉紅腫的、掉淚的眼睛。由於敗血症而腫脹了的齒齦從張大著的嘴巴里露了出來,他們滿懷著疑慮,細看周圍的一切,接著抬起蒼白的小臉來體驗那春天的生氣勃勃的溫暖,再又伸出小手,接受陽光的撫愛。孩子們覺得頭暈,強烈的光線使眼睛刺痛,於是挨著牆根坐了下來,蜷曲起雙腿,讓縷縷熱氣沁入幼小的腦門,他們微笑著,打起瞌睡來了。他們之中有幾個雖也是臉色蒼白,乾裂的嘴唇上凝著血塊,但體質比較強健,這時拖著乏力的雙腳,踉踉蹌蹌走到化凍不久、春水滿溢的葉尼塞河邊。他們並不捧起水來洗臉,只是伸手去試水的冷暖,那富有生命力的、能治癒百病的、清澈的嘩嘩流水沁進了孩子們的心脾。孩子們出聲喊了起來,他們拍打河水,開始笑了。

母親拿來剪子,就在葉尼塞河邊,像剪羊毛似的把孩子們的垢發剪了。風把剪下的烏黑烏黑的頭髮吹落水中。只有頭生子阿基姆和頭生女卡西揚卡的頭髮是亞麻色的,像他們的父親,那個不知所終的卡西揚一頭又粗又密的北方人的鬈髮表明著他的強壯的種氣。

母親燒了一大桶熱水給孩子們洗澡。小傢伙們在擦肥皂的時候擔驚受怕地啊唷啊唷地亂叫,他們用自己的指甲尖搔自己的身子。母親張大了嘴巴,露出雪白的牙齒,只顧得上喊:「真——要——命呀!哎唷,真——要——命呀!」她服侍完了孩子,自己也鑽進了大木桶,當她裸著的身體接觸浴水時不禁也像孩子一樣啊唷啊唷地叫喚。卡西揚卡用蘸過水的樹皮條幫她擦背,逗得她癢呵呵地哼個不休。把這一冬天的積垢洗淨之後,卡西揚家的孩子就能壯著膽子去勞動組合的公共浴室洗澡了。

母親把剪得短短的頭髮梳成分頭,再從架子上取下一小支口紅,蘸上唾沫星子,用它塗了嘴唇。接著穿起揉皺了的橘紅色裙衫,栗色長筒絲襪和高跟鞋,再披上頭巾——一塊畫著鴿子並用各種文字印著「和平」字樣的頭巾。她打扮得如此光彩照人,使人不敢相信,難道這位無憂無慮的、看來有點兒陌生的年輕姑娘就是他們的母親嗎?而她蹬著高跟鞋還在左顧右盼呢:「好看不好看?!」

怎麼不好看呢!她那洗得乾乾淨淨的一頭柔發泛出藍澄澄的光澤,兩條緊貼額骨下的細眉使得她具有一種天真無邪的神情,而兩塊橢圓形的顴骨和兩圈淡淡的紅暈使她那蘋果似的扁圓臉光彩照人。只有眼睛,那種永遠含蘊著憂悒的北方人的眼睛卻充滿了哀愁,大概是在思念他們富饒的故園吧,當初征服者把他們從那兒逐走,使他們漂泊到了這遙遠的不毛之地,也可能是在懷念他們的先人,同時又為他們的後人擔憂。北方人眼底裡的這種永恆的憂悒誰都無法解釋,就是北方人自己也難把它說個明白。憂悒深藏在他們的內心深處,這就使得他們抑鬱不樂,這也使得他們成為善良的好心腸人。可是這種憨直、善良的內心卻又從不向人披露。特別是在密林中漁獵時,更是用一套外來人所無法理解的習俗和儀式,使自己顯得神秘,至少是顯得像謎一般。

孩子們的外祖父是俄羅斯人,但外祖母卻是多爾幹人,所以你瞧,她把她母親的哀愁藏進了她的眼底裡去了,因此,即使在她笑的時候也帶著淡淡的憂鬱神情。母親細心地照料孩子,和他們鬧著玩兒,說些沒頭沒腦的事情,小小的屋子裡一片歡樂。就這樣,一個冬天就過去啦!

母親把孩子們放出門外,於是這群乾乾淨淨、渾身輕快,自己對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孩子鄭重地手牽著手,由淡黃色頭髮的卡西揚卡率領走到村外的河岸上溜達。岸上積滿了去年的腐葉。被浪花衝上岸的垃圾形成一條褐色的小堤。小孩子們四散在這河岸上,各自尋找可以吃的春草和野蔥的幼芽,酸模和河柳的嫩葉。他們用搖晃著的、動輒就要出血的稚牙嚼呀,嚼呀,一面皺起眉頭,忍受著牙齒的痠痛。有時候他們走運,還能覓到鷸、白頭鷗和鶺鴒的鳥窠,孩子們把蛋掏出來,也不避過一邊,當著兄妹們的面就把蛋汁吮吸進了嘴裡。回家時他們並不是空著雙手,而是捏著一把又柔又嫩的野蔥。把這交給管爐灶的母親時臉上堆滿一副野食獵取者的既感羞澀、又感驕傲的默默笑容。

冬雪未消,漁業勞動組合的人便已來到鮑加尼達村。他們要準備捕魚用的索具,製作槳板,修繕收魚站。漁船和網也要修理、油漆和縫補。驗收員是瘸腿基里亞格。這時他已從冬眠和縱酒中醒來,開始神氣活現地指手畫腳。只見他顛著木腿兒昂首走來走去,吩咐這,吩咐那。不過,人們早見慣了,不聽他那一套。

母親綻開了笑臉。她嘴裡哼著隨便想起的小調,穿上最好的衣服,又塗了口紅,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到工棚去簽訂「合同」。她參加鮮魚加工並充當瘸腿基里亞格的下手。現在,全家生活可有了著落,母親整整一個夏天都有錢可掙了,她將一邊收魚,一邊跟瘸腿基里亞格罵架。

村裡每一戶的小孩都悄悄溜進了工棚,在寬大的、砌得極其粗糙但卻十分暖和的大爐臺上各佔了一個位置。這爐子管烤捕撈隊全體人員吃的麵包。在它上面不但燒煮吃的,還烘烤衣服鞋襪,治療傷風感冒。

喝酒、拉手風琴、跳舞、接吻,全都在這工棚裡進行。小阿基姆和卡西揚卡決不放過看熱鬧的機會,他倆早已在爐臺上佔好了位子。在這頂棚下,在煙味和悶熱的塵土味之中,孩子們聆聽著手風琴拉出的歌子,跟喝醉酒的成年人胡謅,等待什麼人突然間塞給他們幾塊夾心餅乾或者糖果之類。他們或是哈哈大笑,或是隨著音樂的節拍哼幾句,或是吹吹口哨。阿基姆和卡西揚卡全神貫注地欣賞母親的舞姿:蹣跚著腿兒,張大嘴巴,像是站在顛簸的小划子上那樣搖擺著雙手。其實,她什麼舞也不會跳,只懂得在洗得乾乾淨淨的地板上把腳跺得咚咚響,並且跟著莫茲格莉婭科娃瞎唱一氣。就說這唱歌吧,她一支也不會,只不過被歡樂所陶醉,不斷地重複:「我的好人兒!我的好人兒!……」

母親終於跳乏了,撞著了木板床鋪,就完全信賴地、像見了家裡人似的倒在隨便哪個漁民的肩膀上,露出潔白的牙齒,唧唧噥噥說著話,一邊用頭巾扇著風,晃動著腦袋,把腳從壓著她腳踝的高跟鞋裡脫出來,蹬踏著。瞧她那嚅動的嘴唇就能猜得出她是在說:「我的好人兒!我的好人兒!……」「啊,這有多麼好!啊,這有多麼好!真——不得——了!……」她不知將自己往哪兒擺、怎麼辦才好,不知把她那充滿幸福的心靈贈送誰才算合適,只是懷著感激之情,緊緊摟住漁夫的脖子,用塗滿唇膏的嘴唇親他。親過以後,往後一仰臉,用雙手掩住火紅的臉頰。一副撩撥人的卻又羞答答的神態。

工棚的地板噔噔地響著,在人們的腳底下發出呻吟,釘子都從地板縫裡跳了出來。男人們拍打著靴幫,聲嘶力竭地不斷吆喝,直跳到大半夜。「為什麼不天天這樣呢?」小阿基姆想道。「為什麼要有冬天?誰要它?冬天大概不會再有了吧?可能,這是最後一個冬天了。走開,你這冬天!工棚裡也好,室外也好,瞧有多暖和!多快活!捕撈隊的人有多麼和氣!可冬天卻完全是另一碼事。在冬天人們不聲不響沉著臉,鬱郁地在各自的屋裡想心事,咒罵冬天,咒罵北方,打著離家遠走的主意。」

第二天凌晨,母親先在門口脫下鞋,然後悄悄地,踮腳走進屋裡。小阿基姆像窠裡的小雛似的老在等待母親。這回他抬起頭,翹著嘴兒問:「幹嗎待這麼久?又去忙那生孩子的事啦?」「只不過忙了一會兒。」母親像酒醉了似的,憨氣地笑了,接著打了個甜滋滋的呵欠,一頭倒在炕上。「春天啊,兒子!這是春天啊!春天這季節,鳥兒也好,禽獸也好,人也好,都在談情說愛,唱歌,生孩子。你再長大些兒,也會去尋歡作樂的。幹嗎背過身去?幹嗎背過身去?瞧你,多麼會害臊,真像我!」於是哈哈笑著,搔阿基姆的癢兒。

唉,拿她有什麼辦法?算啦,卡西揚卡快長大了,能幫上點兒忙了。幸好鮑加尼達村自從戰爭時期起就立下了一條規矩:所有的孩子,不管是哪一家的,都吃捕撈隊大鍋裡的魚湯。許多孩子賴這魚湯活了命,長大成人。他們後來各奔他鄉,獨立謀生了,但終忘不了勞動組合那大鍋魚湯。這類事是不可能忘懷的。這簡直像天天過節,總是皆大歡喜。從早春到晚秋,從不間斷。也和一切節日一樣,總叫人心曠神怡,有一種盛宴難再的感覺。

捕魚歸來的小划子和翹首長喙的大漁船要到傍晚時分才從沙嘴背後出現,但鮑加尼達村的年幼居民等不到傍晚就守候在河岸上,耐心地、不聲不響地迎接漁隊歸航。有的時候,孩子們也會忘乎所以,嬉鬧起來,你追我趕,但不一會兒就會突然安靜下來,鴉雀無聲,生怕錯過最歡樂的一瞬間——第一艘漁船的出現。離他們稍遠點兒,幾隻狗也在等待,全神貫注地、嚴肅地等待著,在這個時刻,它們是決不咬架的。

卡西揚家的一窩小東西全都躺在夕陽照耀下的溫暖的沙灘上。三個光屁股的小男孩是阿基姆連拽帶抱拖到這兒來,讓他們躺在沙上的。他們同其他嗷嗷待哺,蹣蹣跚跚,長著金絲雀似的眼睛的小雛兒一起,在沙地裡跌撲戲耍,讓沙粒撒在頭上,癢得格格發笑。鮑加尼達村的人從來都不往黑處躲,恰恰相反,他們爭往風地裡跑,往陽光下跑,人是這樣,畜生也是這樣,因為在有風有陽光的地方能少受些蚊蟲的攪擾,還能使身子暖和。捱了一冬天的黑暗日子,夠啦!

一群大小不一、胖瘦不均的女孩子在卡西揚卡的指點下正提水沖刷長條木桌。這張桌子靠近水邊,固定在埋進沙地的三條木腿上。卡西揚卡下起命令來嚴得很,她自己幹活也比別人賣力,真像當家人似的。她先用碎玻璃片刮淨木板上的汙垢,接著使起刷帚和沙粒,把桌面細細擦洗,再用溼布片抹上一遍。捕撈隊的這張大飯桌光滑而又清潔,所有黑乎乎的蒼蠅都打從桌子上飛走了,因為再也沒有使它們留戀不捨的吃食了。不管願不願意,它們只得飛到農舍去。可是到了那裡狗會把它們全部消滅的。蒼蠅只消一發呆,狗就會齜牙咧嘴地把它吞下肚去,而且吃下之後還要舔舔嘴唇。

抹過的桌面已一攤一攤地在幹了,桌子四周被腳踩得坑坑窪窪的地面也已打掃平整,抹布、笤帚都放到水裡洗淨。卡西揚卡從不偷閒,現在又忙起孩子們的事來了:她給這個擦乾嘴唇,給那個擤掉鼻涕;把第三個拖到水邊洗臉,一邊叱責道:「瞧你髒得沒有個人樣兒啦,天殺的!」她為孩子們弄來了木馬,或是做個玩具——用碎布條兒縫成的布娃娃;對這個孩子柔聲細語,對另一個大聲叱責。總之,卡西揚卡要管的事多得很。她喜歡一切都井井有條。

小阿基姆已劈好了一堆子柴爿。歲數大點兒的幾個男孩子便把柴爿搬到三腳鐵架旁邊,壘成整整齊齊的垛兒。這三腳大鐵架是支鍋用的,上面懸著兩隻粗重而又結實的鐵鉤。為把時間打發得快些,阿基姆又另找些活兒乾乾。他再一次用笤帚和細沙擦洗兩口大鍋(一口能盛上五桶水的大鍋用來煮魚湯,另一口能盛三桶水的小鍋用來煮茶)。這兩口鐵鍋昨夜已由他自己擦洗過了。但是蒼蠅或者什麼蟲兒在鍋裡下屎的事難道還少嗎?那可要得傳染病的!凡事都管的卡西揚卡幾乎把整個身子都探進了鍋裡,一邊輕輕地哼著小調:「情郎呀,我從遙遠的克里木向你問候……」(這小妞兒把工棚裡的什麼事都學會了),一邊颳了又刮,擦了又擦,直把鐵鍋洗得閃閃發亮。這兩口鍋從水路運來,原是給建造北方一條最大鐵路的員工洗澡用的,但並未運到工地上去,卻撂在鮑加尼達村了。這兩口鍋對鮑加尼達村來說,真是雪裡送炭,用來煮湯再合適也不過。用它們真不知煮過多少佳餚美味!下進鍋去的有大雁,野鴨,有時還有幼鹿。有多少人靠了這兩口鍋才得以果腹,才得以恢復健康,消除口渴,增添力氣!又有多少人全仰這兩口鍋才得以長大成人的啊!

卡西揚卡把一切事情打點完了以後,便仰起她那蓬鬆的頭來——修長的、像蘆笛一樣的細脖子竟能支撐住頭髮蓬鬆的腦袋,真算得上是個奇蹟——眺望遠方,一面側耳細聽。她周圍的人立即停止了喧譁,凝神屏息地跟著她觀察。他們知道,卡西揚卡的耳朵最尖。

「來——啦!」她像成年婦女那樣,高興地、如釋重負似的嘆了口氣,樂得身上都沒有了力氣。

「來啦!來啦!來啦!」

孩子們以及跟在孩子們身後汪汪叫的狗開始沿著被河水沖刷得乾乾淨淨的沙灘跑過去迎接捕魚人,在沙上留下一大片腳印,而且把海鷗驚得四散亂飛。年齡小的一面跌跌撞撞向前奔跑,一面嘻嘻哈哈地將啃他們褲腿和襯衣的狗從身邊趕開。大些兒的孩子可不願意把那股熱情勁兒流露在外,他們在宿營地周圍忙活著,他們有他們的事情。

卡西揚卡三下兩下地又把深得像口鐘似的大鐵鍋涮洗了一遍,接著男孩子們把大鍋側向一邊,將水倒去,再把鐵棒穿過鍋耳,使足了勁,漲紅了臉,好不容易把它掛上了三腳架上的鐵鉤。與此同時,卡西揚卡匆匆作了番打扮:用沙子擦淨手,拿出破梳子把她的淺黃色頭髮梳攏,神氣十足地紮上褪色頭巾,再一次對著她的「雜牌隊伍」叱責道:「你們這夥該死的東西,把我的頭都吵昏啦!」說了這話,她趕忙提起剛才刷鍋的笤帚,刷起小孩們的臉和手來。小孩子們被這笤帚刺得直想亂蹦亂跳,不過,他們咬住牙忍著,個個裝成英雄好漢似的。而卡西揚卡一邊嘮叨,給小鬼們左一掌、右一拳,但也不忘伸長脖子張望著,就像漿果叢裡那擔任警戒的褪了毛的山鶉一般。

「才不過繞過鱘魚岬呢。」她沒好氣地說。「要問他們為啥這樣磨蹭嗎?啊,那些漢子都是懶鬼,除了喝酒玩樂,一點用處也沒有!……」

「你懂啥?」小阿基姆反駁她。「今兒魚多船身重,你卻在瞎說一氣……」

「哦,真要是打的魚多,那自然……」卡西揚卡遷就地說。

收魚站完全是辦公處的派頭,擺著一把算盤,一疊藍色收據紙,牆上還掛有日曆。除此以外還放有磅秤,許許多多的木箱,盛鹽的木桶,鐵絲網編織的籮挑兒,盛著鹽水用來醃魚的扁桶——如果建築工地長久不派船來提貨,就要用上它。收魚站離公共餐桌有一段距離,免得魚腥味兒妨礙食慾。現在,瘸子基里亞格腰間掛了一串啷噹作響的鑰匙,準備收魚來了,儼然一副大人物的樣子。他是土生土長的下葉尼塞河流域的人。

基里亞格自誇在戰爭時期是個神槍手,打起法西斯分子來「包管只只腦袋開花」。有一次,他在鐵路線的供水塔上整整待了一夜,被他撂倒的德國鬼子真是不計其數!但在這不著地的半空裡實在冷得夠嗆。又是風,又是冷,這是四二年的冬天。天一亮,基里亞格忙著趕回地下掩蔽室去。他急不擇路,徑自踏著還沒有踩過的雪地筆直穿過田野。人們向他揮旗、叫喊,但他,這個愚蠢而又固執的奧斯恰克人,誰的話也不理會。他只想快點「回家」,快點去暖和暖和身體,指給人瞧槍托上刻的道道——他從供水塔上打死了多少德國佬啊!但他猛然看見雪地裡橫著根鐵絲,鐵絲上繫了幾塊肥皂。幹嗎把肥皂丟在雪地裡?在市場上這肥皂的價錢可不小,這是戰時呀!「啊!」他猜著了。「定是德國飛機運肥皂給軍官老爺洗澡,飛機恰恰被咱們的高射炮火擊落了,所以肥皂撒滿了一地。」基里亞格打算俯身去撿它一塊,那麼每天早晨也好有肥皂洗洗臉了,可是剛彎腰,一隻大氈靴碰上了鐵絲,立時哎喲一聲!「又細又斜的眼睛什麼也看不清了。眼珠子只能向著一邊滴溜轉,腦袋也不再聽他的使喚——莫非在水塔上待著的時候被凍僵了?心裡只是想:快些去地下掩蔽室,快吃些熱氣騰騰的稀粥,喝幾口伏特加,要不,就不能動彈了。後來又往下想:什麼樣兒的肥皂?是誰,又為什麼撂下這麼多肥皂呢?」

基里亞格的一條腿被沿膝鋸去。不但鋸去了腿,還在不該動的地方也動了手術。原本基里亞格的胡茬就稀稀拉拉,這會打從出院以後乾脆只剩下個光臉蛋了。幸得他在戰前曾上過伊加爾卡蘇維埃黨校,懂得些文化。只消有文化,哪怕你安了一隻木腿,另一隻腳又少了腳趾,皮肉裡還留有令你疼得睡不成覺的彈片,你總不會完蛋,照樣當頭頭。糟糕的是:這位管魚的頭頭常常要病倒,兩條受過傷的腿老是鼓膿長皰。每逢這種時候基里亞格就大聲叫喚,而婆娘們便把酒灌進他嘴巴,使他減輕痛苦。有次真從化膿處流出了一片小彈片,基里亞格連忙將它展示給人看。那是一顆小小的、像煤渣子那樣的碎鐵片兒。「大概是最後一塊了吧?」他問,語氣中充滿希望。

瘸子基里亞格除開收魚站站長這個職務以外,還是普拉熙諾鎮的蘇維埃代表,常去那兒接送郵件,逢上節日或蘇維埃選舉時,他就放映電影,還在各種會議上發表講話。

「我啥都會!」瘸腿基里亞格擂擂胸說。

「啥都會,可也有不會的!」那些管鮮魚加工的利嘴婆娘有意逗他。

如果這時瘸腿基里亞格要是喝醉了酒,那他就向婆娘們揮舞拳頭或者掉眼淚,如果他是清醒著的,他就嘭一聲推開門去告訴卡西揚卡聽。卡西揚卡人雖小,可是比任何人更理解基里亞格,比任何人更同情他。她說:「生男育女的事隨便哪個笨蛋都會,幹這碼事用不著動腦筋。但是,放電影或者發表講話——換個人倒來試試看!誰也擔當不了!還有這紅彤彤的勳章!這刻了坦克的獎章,叫什麼‘勇敢’來著,他們誰有啦?還有這金光閃亮的近衛軍‘紅旗’紀念章!它可比勳章還漂亮!還有那最大的將軍親筆寫的獎狀呢?上面寫著‘為社會主義祖國狙擊敵寇有功’。他們能有嗎?他們啥也沒有!他們只會亂嚷嚷,抽菸喝酒,既不怕害臊,也沒有良心!他們應該向有文化的人學點兒知識!有本事就該像你那樣去打仗!就該上火線去為祖國流血!咋能說出這混賬話來?該叫他們舌尖上長個大疔瘡才對!……」

「卡西揚卡!」基里亞格被這一席滔滔不絕對他評功擺好的話搞懵了,使勁兒擺動著頭說道,「要不是可惡的法西斯害得我這麼苦,我一定當你的父親……」

卡西揚卡掏出一塊破毛巾,捂住神槍手的鼻子,叫他清清鼻孔。而他真的像個孩子一樣把鼻子擤了,還伸過臉讓女孩子把他臉上的淚水擦去。卡西揚卡一邊侍候瘸子基里亞格,一邊說,他就這樣也等於是她的父親,甚至比父親還親,所以她,卡西揚卡,任何時候都不會拋棄他,將為這位戰場上掛過花的傷病員梳洗縫補,侍奉他一輩子。

「唉,卡西揚卡!唉,你這小笨蛋!」母親指著瘸腿基里亞格哈哈大笑起來。「他能當父親?你可真還完全是個小妞兒,根本不懂得家庭生活是怎麼回事!」

基里亞格卻不服氣,爭辯說:

「雖說卡西揚卡還是個孩子,可是比你這樣沒頭沒腦的要聰明得多……」

瘸腿基里亞格上了岸,便獨自躲進他的舒舒服服的小天地收魚站。這兒跟俱樂部一樣,牆上掛著獎狀,畫有魚和罐頭的宣傳畫,還貼著一份以「爭取多捕魚」為標題的牆報。這牆報是由一個流落到鮑加尼達村不肯安生的青年小夥子編的。此人總是想方設法躲開幹集體活兒,卻對漁民的文化休息頗表關心。例如:他跟捕魚人打牌,能叫對方輸得赤條條,只剩下一條褲衩。後來,他幹了一樁醜事,把一個外地來的埃文基獵人的小女孩拐到墓地,打算姦汙她,結果捱了一頓毒打,被關進了監獄。

……瘸腿基里亞格敞開收魚站的兩扇大門,直使得牆上的標語和獎狀被風吹得簌簌地飄動,牆角里那張小桌子上的發貨單據一頁一頁地翻轉了過來,連黑色複寫紙也都吹落到了地上。他以一種主人的姿態環視了一下四周,又拖著他那木腿咚咚地來回走了兩趟,驗看著由他管轄的「任所」。

「卡西揚卡!阿基姆!到我這兒來!跑步!」他猶如銀幕上的司令官那樣聲色俱厲地下達命令。卡西揚卡立即——不是奔,而簡直是提著她那兩隻鳥爪兒飛到這位大首長身邊。阿基姆哼了聲,聳聳肩。這是叫他的夥伴們明白,瘸腿基里亞格的命令對他不具有任何約束力。不過他還是隨著卡西揚卡走了進去。瘸腿基里亞格嚴肅地掃視兩個孩子一眼,像在估量把珍品交給他們是否可靠,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樺樹皮匣子的鹽,一罐月桂葉和胡椒子。

「省著點兒用,不要成把成把地撒!」大首長告誡說。「水上浮動商店要到什麼時候才能來吶?」

「你不說,我們也知道!」卡西揚卡頂了大首長一句。

瘸腿基里亞格咧開嘴,露出一口煙燻黑牙,再又伸出一個指頭,威脅她說:

「瞧你這利嘴!」

「對你們這些男人要是不嘮叨著點兒,看著點兒,那就什麼事也辦不成……」

瘸腿基里亞格毫無辦法地揮了揮手:

「走吧,快嘴丫頭!而你,小阿基姆,把收魚站好好打掃一下,地板應該擦得像鏡子一樣!」

「要是您不在地板上撒落這麼多鹽,自然就像鏡子那麼滴溜光滑的了……」

「嘿,你也學樣兒了!對長輩也沒個敬重。」他叱責道。隨後基里亞格拖著他那瘸腿走到河岸上,向遠處張望。他的目力仍不減當年當狙擊手的時候。「咱們的人來了!」他舒了口氣,轉身跟其他人說道。

果真,一艘艘滿載的大小漁船相繼從鱘魚岬後出現了。

沉甸甸的漁船離岸很遠就停了下來。捕魚人懶懶地跨過船舷,跳到淺水裡,拉住槳架或側舷,使船傍近岸邊,以便卸魚卸網。一群半大孩子迎面趕來幫忙,攪得冰冷的河水四散飛濺,他們也不管身上穿著的衣服,抓著船幫,圓睜著兩眼,好像是在幫忙拉船,而實際上卻是吊在船舷上,由於身上的衣服和靴子太大,他們磕磕絆絆,訇然倒在水裡,在水裡亂拍亂打,被刺骨的寒冷凍得尖聲嘶叫起來。

「你們這些小鬼,往哪裡去?著了涼,有你們受的!」

「沒——關——系!」

別看這夥半大小子冷得腿脖子打戰,手指頭起痙攣,甚至連心兒也在簌簌發抖,但還是高高興興,忙忙碌碌。他們想逞能抖威風呢!而他們的主要目的是想瞧瞧,今兒打到的魚究竟有多少。

「噢,不賴!」他們很有剋制地相互轉告著。大叫大嚷,亂蹦亂跳是不可以的。北方漁民有一種固有的沉著,對捕獲物故意裝成無所謂的樣子,否則,據說下次就交不上好運。因此孩子們搶在瘸子基里亞格之前探聽漁情時,都學成年人那樣,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裝得是隨便問問的。而基里亞格則站在一旁,儼然像個大首長,理所當然地不參與濺得遍身泥漿的粗活,不讓這種事降低自己的身份。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問:「同志們,今兒是什麼魚?折樂魚?聶利瑪魚?馬克尋魚?還是鯽魚?」

魚就在大夥兒的眼前。這裡的孩子從孩提時代起即能從外形、滋味和名稱上來識別不同的魚。歲數大些的孩子還能知道它的收購價格、等級和規格。鮑加尼達村早就有這樣的風習:漁民們不管有多累,不管遇上什麼不稱心的事,但從不生孩子們的氣。孩子們高興,他們也高興;孩子們亂了套似的吵吵鬧鬧,他們也跟著激動。他們不向大首長,而是心甘情願地向這些孩子們爭先恐後地報告,今天碰上了哪樣的魚,哪處魚多哪處魚少;在什麼地方遇到了晦氣,一條魚也沒捕上;在哪兒交上了好運,網不缺口,凡事如意。最後,隊長或者值班的就會將一個孩子的帽子往鼻子上一拉,神氣地宣佈道:

「小鬼,一條聶利瑪魚給你們打牙祭,不算大,夠一普特重!」

這一來,可哪裡還憋得住呢?有的蹦了起來,有的拍掌,有的嘖嘖叫好,而卡西揚卡讚道:

「咱這些漢子是好樣的!咱這些打魚人是好樣的!誰也沒有像他們那樣走運……」

開始卸魚了,瘸腿基里亞格演起了他的角色。現在,他儼然是位司令官,正釋出一道又一道命令。當然,誰也不去聽他的,因為大家都知道誰該做啥。可是大首長基里亞格依舊在岸邊來回奔忙,木腿在沙灘上戳出一個個圓印兒;一忽兒他的帽子掉了,一忽兒揮舞著手指指點點:用什麼裝,往哪兒運。

值班員並不參加鮮魚交接工作,停泊後他便離船上岸,點燃起早就堆放在鐵鍋下面的乾柴。斫碎了的小木片很快就引上了火,一點兒煙也不冒。黃黃的火舌舔到木片上猶如舔著白糖一般,火焰先是灼焦了劈柴的表面,接著就噼噼啪啪地齧噬起來,火焰四面八方從木柴的縫隙裡躥出來。當班的有那麼一兩分鐘竟自蹲著身子,抽著自制的捲菸,疲憊地瞅著火苗,完全忘掉了他眼前的職責。後來,他晃了晃腦袋,探視了一下注滿水的兩隻大鍋。但見其中的一隻鍋面上漂著玉桂,底下一點一點黑色的則是胡椒子,它們在一堆還沒有化掉的鹽巴映襯下非常顯眼。這不過是第一道佐料,使魚湯鮮美可口的真正調味品要到晚些時候方始下鍋。

值班員把一筐鱘魚倒在沙灘上。這些鱘魚雖還活著,但擺頭甩尾的勁兒已經沒有了。他使勁捏住一條肥大的、還在迷迷糊糊地掙扎的江鱈的頭瓣,從鰓口子裡挖出兩片黃澄澄的、像展開的翅膀似的魚肝——這兒叫它馬克薩。大首長在驗收的時候似乎根本「沒有看出」有五條江鱈的肚皮軟疲疲地陷了進去,皺皺巴巴彷彿剛剛產完卵的模樣。這些魚當然是廢了,江鱈沒有了魚肝就不值分文了,但漁業勞動組合是得罪不起的,這些組合的成員可也是一幫勢力。值班員處理完零星的魚以後,便提起一條聶利瑪魚,卡住魚鰓往水邊拖,留落在沙灘上一片片銀亮的鱗甲。在水邊,他隨即用鋒利的刀子在這柔軟的白肚上開划起來。

阿基姆和所有歲數大著些的男孩子們在把鮮魚分類。他們儘量不使腳踩著漁網,唯恐褻瀆了它。據說,漁網要是給誰碰了,下次捕魚量就要減少。孩子們一面工作,一面卻偷眼在瞧那魚湯。今兒下鍋的是些什麼呢?當見到當班人正在清洗一條碩大的聶利瑪魚時彼此會意地交換了一下眼色,豎起了大拇指。值班員從白嫩的鰓脖子下面割了一塊還流著血水的生魚肉,把它放在劈柴上,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然後把這鮮嫩可口的魚肉當做糖果分發給了娃娃們。孩子們的小腮幫子塞滿了新鮮魚肉,連吮帶嚼,又快又貪婪,糊得滿嘴唇的透明的油膩。

鍋裡咕咕地翻騰起來,沸湯溢位了鍋外。火苗黯淡了一下發出嗤嗤的聲響,但很快就恢復過來,噼啪一陣響過,重又冒了上來,舔著了凸形的鍋底,火焰託著鍋底靈活地向上躥去,幻成一朵怒放的鮮花,居中烏黑的花蕊,是那鑄鐵的鍋。赤腳露腿、瘦骨伶仃的孩子們都被這火迷上了。有的投進一塊碎木片,有的添上一根乾柴,他們也在為這頓會餐付出力所能及的勞動,並借捕撈隊的這堆篝火暖和自己的身子。

在鮑加尼達村逗留過的有各種各樣的人,但從來沒有一人罵過孩子是吃白食的,把他們從篝火旁趕開。不,從來沒有過這種事。相反,儘管有些人在其他地方、其他時候是個兇暴狠心不近人情的漢子,但是在鮑加尼達村這個天地裡,他們也會沉浸在一種溫情厚道的情緒裡,自己也覺得心靈高尚了起來。當然,捕撈隊的人們總是借粗魯的笑罵或是毫無惡意的嘮叨來表露這種感情,可是孩子們都是福至心靈的小動物,一切都瞞不過他們。他們感覺得出這只是故作姿態而已,叔叔伯伯們即使說不上感到幸福,至少也體驗到了一種內心的快慰,而這種感情是隻有當一個人做了好事並且因意識到自己尚有做好事的能力而感到內心充實的情況下才會產生的。這就意味著他這個人對於親近的人、對於家庭、對於已經消逝的那另一部分生活來說,還不是一無可取之處的。捕撈隊的人懂得孩子們怕被人看做是寄生乞食之流的羞怯心理,因此常常想方設法差使他們幹這幹那。

「蔥!誰拿蔥去?」

於是孩子們撒腿往小船跑去。他們在一條小划子的前夾艙裡的雨衣下面找到了一大抱野蔥。鮑加尼達村附近的野蔥從春天一開始便被人採摘光了,所以漁夫們要遠到捕撈地段去採集。

「在這兒誰是掌管鹽的?」值班員用眼睛打量著虔誠地站著不動的每個孩子,問道。每個人都希望成為執掌鹽的廚師,至少管管花椒麵也好。但每個人都不敢搶在夥伴們前頭,只是用眼光盯住值班人,不出聲地在心裡使勁喊:「我!我!我!」「不,同志哥,勇敢的小夥子們!」值班員雙手一攤,「鹽,花椒——這可是細巧活兒,只有女人家才對付得了。咱們有誰能趕得上卡西揚卡呢?她幹起活來可不含糊,火候掌握得好,加起鹽來總是恰到好處,一經她的手,鮮味兒就出來了……」值班員把一匣鹽交給了聽得心旌搖曳、飄飄欲仙的黃毛丫頭卡西揚卡以後便從大鍋旁讓開了,像是已經完全卸下了職責,把這副重擔終於讓給了更懂得烹調這項複雜技藝的人一樣,而他現在讓自己和其他男子漢們做的只不過是些平平常常的粗活。他和男孩子們一起,清除船艙的積水,刮淨艙板上殘留的魚鱗和血跡,洗乾淨圍裙、手套和捕魚工作服。

「注意!別往深水裡鑽!得了感冒誰治呀?」值班員管著說。如果不是值班員,隊長也會來叫這些興奮過了頭的小子們冷靜冷靜頭腦。不過,怎能辦得到呢?愈是勸阻他們,他們愈是啪噠啪噠地往水裡鑽。岸邊的河水被魚鱗、魚內臟、血水攪得渾濁不堪,灘頭上也是血水狼藉,一塌糊塗。

卡西揚卡接受了這項重大任務後越發神氣、嚴厲起來,她在篝火旁叫叫嚷嚷地釋出命令的聲音蓋過了收魚站的瘸腿基里亞格的粗嗓子。她命令火要生得旺旺的,不準碰她的手,不準妨礙她,不準在她腳跟前礙事。連最最不安分守己、綽號叫做小白鮭的胖娃子也被捲進了這股勞動的洪流,手拿一把刀刃鋒利的刀子,俯身在槳板上切蔥花,緊張得兩條鼻涕流到了嘴唇上。小白鮭的姐姐和卡西揚卡同齡,這時捧了一個缽子,守候在卡西揚卡身邊準備隨時效勞:當要攪拌蔥花和雜碎時就要用上它,省得臨時再跑去找了。往魚湯裡放調料——那可是個重要時刻!用勺子撈起煮就的雜碎,放進缽子,和蔥花攪拌好,然後將這熱氣騰騰的黃色的稠汁重又倒進大鍋。原本就香氣四溢、燻人欲醉的魚湯,經過這番出色的調理之後,在鍋子裡凝斂不動了,就像一團發酵的鮮美的麵糰,它脹大著、鬆發著,一旦到了時候,就隨時打算漫出鍋去。

月桂片隨著沸水翻滾,白色泡沫在鍋心捲成了一個漩渦。在這個漩渦裡飛轉著花椒末子,以及飛落在鍋裡的炭粒、柴灰、蚊蟲。值班人拿來了一筐洗淨、切好的魚肉。這兒有乳白色的、剖成兩半的大聶利瑪魚的魚尾,有依舊在動彈的、撞擊著籮筐的鱘魚的魚翅,有外形美觀、發出褐色光澤的折樂魚。值班員用勺子舀起清湯嚐了嚐鹹淡,滿意地向待在一旁等待品評意見的卡西揚卡眨了眨眼,於是就把魚肉嘩啦啦倒進了鍋裡。剛才還在沸騰翻滾著的鍋子再次安靜下來,冒泡吐沫的沸湯也已停止翻滾,不再在毛毛糙糙的鍋壁上拍濺發出咕咕的聲音。起泡的漩渦不見了,鍋壁四周可以看得見一圈垢膩——這滾燙的油脂在舊鐵鍋內壁日積月累留下的垢痕,無論怎麼也擦不淨,洗不掉。

有好一會兒一塊塊魚肉雜亂無章地堆在鍋裡,只是從下面開始有點掀動,隔不多久星星點點的油花就浮出湯麵。開初,成團的油脂在鍋裡零落翻滾,但羹湯從底裡開始翻動,一陣緊似一陣,沒過多大會兒就有一兩塊聶利瑪魚肉或者肥美的魚尾、魚翅升騰而上又翻轉而下。魚湯的色澤由清而濁,像翻騰的雲霧,蘊蓄著熾熱的力量。魚油先只有五戈比銀幣那麼大,後來變得有金盧布那麼大了。最後,湯麵上的魚油竟像覆蓋了一層熔金。在鍋裡甚至有什麼東西清脆地響了起來,就好像是熔化的金粒滾動著叮叮噹噹地掉到了這口大鐵鍋的底部。聶利瑪魚肥大魚尾首先冒了出來,帶著魚翅的白鮭翻上翻下,但很快被煮得身翅異處,蜷腹曲背、懶洋洋地張著嘴巴的折樂魚隨勢而上,又急轉直下,尖尖的鱘魚頭浮出湯的表面,的溜溜地打轉。好一場魚兒的環圈舞!一塊塊魚肉——白花花的,粉紅的,鵝黃色的,帶有魚翅和不帶魚翅的——全在鍋裡翻騰,冒起來,沉下去。只有灰不溜丟的聶利瑪魚的魚尾能在上面浮上片刻,但不久也像秋天的落葉一般飄落鍋底。

魚羹受著柴火的烘烤,不斷地在攪動、翻滾,掀起一陣陣細浪,連鐵鍋本身和吊掛鐵鍋的鉤子因為受它的影響而顫動得啷啷作響。快活的咕咕聲使得忙粗活的捕魚人幹得更歡了。河岸上一切人都忙得不亦樂乎。只有狗在一旁躺著。誰要是瞧它們一眼,它們便認錯似的搖搖尾巴,像是說:有什麼法子呢?我們目前沒有什麼可做的事,可是也想吃點兒。

阿基姆和半大孩子們把符合等級的、不符合等級的,白的、黑的各種魚分別裝進木箱或鐵絲籮筐。他們幹得正歡,汗流浹背,但有時趁人不注意,將死了的斜齒鯿、小鰉魚、小狗魚、小鱸魚或者被靴子踩扁了的江鱈悄悄投給狗吃。狗用前爪接住投來的禮物,齜牙咧嘴地左右顧盼——別覬覦,這是給我的!隨後放進口裡咀嚼起來,儘量不弄出聲音。

河岸上瀰漫著一股鮮美的香味,雖還是淡淡的,但夠使人掉口水的了。而當卡西揚卡把魚肝等攪拌好的雜碎倒進鍋去,魚湯漲漫起來,變濃變稠,魚肉滲透了油脂和蔥汁,好像蓋了一層白霜,魚頭上的魚眼珠也已蒙上了一層白翳。這時文火煨燒著的魚羹香味濃郁,肥腴誘人。孩子們喉頭全都霍霍竄動著,做著吞嚥的動作,他們目不轉睛地盯著浮在魚湯麵上那白白的像一隻碩大的黃蜂般的聶利瑪魚的魚泡,這可是一色美味的食品,如果值班員高興,就會分給他們吃。漁業勞動組合的人用鼻子吸著香氣,互相大聲叫著:「頭都發暈了,可太想嚐嚐味兒了!」「香得人活不下去了!」隊長一個勁兒地催促:「快快收拾停當,趁早坐下喝湯!」

「魚燒透,肉不老!」值班員用勺嚐了嚐,對他周圍等得不耐煩的孩子們眨眨眼,說道:「夥計,今兒咱們都是英雄啊!」他想了想,舉起手一揮,像是無可奈何的樣子,一勺子撈起魚泡就拋進了年齡最小的垂涎者小白鮭的掌心裡。

小白鮭將鼻涕吸進鼻孔,把魚泡在兩隻手裡倒來倒去,噘起嘴唇對著它一個勁兒吹氣。然後便吧嗒吧嗒吃開了,就像吃生蘿蔔似的。其他孩子羨慕地瞧著他,眼淚就含在眼眶裡。值班人自己也被這香氣撲鼻的魚湯燻得半醉不醉的樣兒。但他沒有讓孩子們傷心,立即解開背心的紐扣,將兩隻指頭塞進嘴巴,打了個整條河岸都能聽見的唿哨,又亮開嗓門,胡亂吆喝起來:

「兜裡有錢的,要買趁早嘍!自己喝一碗,再孝敬祖宗!」

「該吃嘍,該吃嘍!餓癟的鳥兒肫也空嘍!……」漁夫們在應和。

捕撈隊的人加快腳步,一面逗鬧著,一邊你追我趕,沒多大會兒便把魚兒交接完畢。這時不管老幼,大家迅速地和著沙子洗去了手上的骯髒。孩子們則像一群小灰鼠,蹲在水邊用通紅的小手掬著水洗著。傍黑時天氣轉涼,但大群蚊蚋依然糾纏著人們,不讓他們歇口氣,爽爽快快地洗洗身子。人們多想洗手洗臉過後再脫下工作服和襯衣,痛快地把半截身子洗洗,舒舒服服地把臉面浸浸水,吼上幾聲!難道洗這麼一下真就能被蚊子叮得染上疾病?漁夫們走出水,脫去腳上的橡皮膠靴。穿了整整一天,靴裡全溼了,該讓腳休息會兒了,膠靴也該晾晾乾。但蚊蟲這惡魔卻不放過吮吸人血的機會。

「加緊點,加緊點,夥計們!」值班員又在催促。「太陽落進樹林裡,咱們還在餓肚皮……」

「只要有得吃,總是好訊息!」漁夫們則懶洋洋地、垂涎欲滴地開著玩笑。

「餓了就要發愁,冷了就要發抖……」

那些已經長起頭髮的漁民邊走邊梳著頭。他們走到桌子跟前,不是正正規規坐下,而是癱倒長凳上,伸直兩條腿兒,好一會兒一聲不吭,筋疲力盡地坐著,毫不動彈,不說話,甚至連煙也不抽。

與此同時,那些暫時還靠人贍養、沒有長成的孩子在河岸上尋找自己的碗碟瓢盆。這些都是由他們的已經獨立謀生的兄長們留給的,碗碟已經陳舊,湯勺的形狀各種各樣——大半是自制的。有人將餐具藏在河柳叢裡,有人將它藏在驗收處的屋簷下,有人則將它擱在石塊後面或者原木堆邊。每一個用餐的人都有他藏碗的地點和取食時的固定次序。

小白鮭捱上第一名。他果真像一條夥著大群迴游、總共沒有手指長、然而卻鮮美可口的灰色土棍小白鮭。他一手緊緊捏住一小塊四周都啃過的麵包和一把咬得齒痕累累的木勺,另一手把一隻凹凸不平又有好多裂縫的搪瓷碗端在嘴邊。這碗是他哥哥給的。這時他哥哥正和捕撈隊的人坐在席上,愛憐地注視著他,臉上浮現出笑容。他在回想既有痛苦又有歡樂的過去。做哥哥的當然知道,為什麼小白鮭要炫耀似的、驕傲地拿著總共只有雪松果那麼大一點兒的麵包不吃掉,強忍住饞涎留著,並且好像用這種驕傲的神色在向眾人宣佈:「這麵包是我掙來的」。

「掙來的麵包」——這意味著給捕撈隊幫過忙,出過力的人,鮑加尼達村裡就發麵粉給他為口糧。莫茲格莉婭科娃在工棚裡為捕撈隊集體烘烤麵包,而其餘的人則將麵粉拿回家中自己焙制。卡西揚家的麵粉只夠吃一兩個星期。他們一會兒吃烙餅,鬧得鐵爐子上叮叮噹噹;一會兒吃魚油煎的薄餅,只聽得平底鍋裡嘩嘩啦啦。飽得沒法下嚥了。誰要吃,來者不拒,一律「款待」,但之後呢?麵粉完啦,只好捧著肚子乾瞪眼啦!

卡西揚卡的母親又不出屋門了。是什麼原因,大家心裡明白。大家也知道卡西揚卡為什麼拼命幹活,阿基姆為什麼特別賣力。現在,小阿基姆的弟妹們排在隊伍末梢,躲著眼睛不看人,也不看小白鮭手裡的麵包。其他孩子的麵包各有藏處:有的揣在口袋裡,有的在襯衣裡貼胸放著,有的放進小包。對於卡西揚家的人,以及那些經不住孩子們號叫把口糧吃掉大半甚至已經吃了個精光而光等著捕撈隊從漁場回來的夥計,還得補發點麵包。隊長唉聲嘆氣,悶悶不樂!但也責無旁貸:能工作的人要給事兒做,餓著的人要給麵包。

小白鮭像拜神似的雙手向天舉著,他個子比鐵鍋矮,手裡託著只碗,他還不及鐵鍋一半高。瘸腿基里亞格試圖反對這樣的發放次序。按他說,一切都該照北方游牧人的規矩辦,用餐時,尤其在飲取鹿血時該由部落裡的狩獵人,也就是說最最用得著的人第一個來領受,其次是青年,最後是老頭兒和老孃們兒那些無足輕重的人物。但別人跟瘸子基里亞格解釋說,這兒可不是半開化的游牧人的天地,而是蘇維埃的漁業勞動組合捕撈隊,在蘇聯這樣一個國家裡,總是首先將一切奉獻給孩子們,這已經是理所當然的了,因為孩子是我們的未來。瘸子基里亞格不做聲了。雖說他是個大首長,但從此以後排隊卻排在孩子們的後面。不過,他常常催促排在前面的人別磨磨蹭蹭,還捎帶上兩句粗話。他老是著急得連扣那假腿的皮帶都吱吱作響,原因在於:捕撈隊的人在飯前,也就是喝魚湯之前先得喝上一杯,而瘸子基里亞格心急得不僅五內如焚,七竅生煙,簡直連那條假腿也好像要著火燒起來了。但是必須等待,他只得等著,一面叮叮噹噹地敲打著由卡西揚卡洗刷乾淨了的缽子。

但聽得當班的炊事員一聲吆喝:「好哦,人小肚子大!」勺子在鍋裡劃了個半弧形,一大塊魚肉就倒進了小白鮭的搪瓷碗裡,小傢伙捧碗的小手不覺一沉,一個忘情,鼻涕又從鼻孔裡掛到了嘴唇上。

「捧住!使勁捧住!」那些十分耐心排在隊伍中的夥伴紛紛對他鼓勁兒。

「別來教訓我!」這個犟脾氣的小幫工輕聲嘀咕了一句,一動也不動,等待勺子第二次伸進鐵鍋。值班員果真提起勺子,在鐵鍋裡撈了些雜碎兒、蔥花、浮油,倒進他的搪瓷碗並照例說道:

「哈,走運的小夥子!哈,這一回交上好運啦!鮮味兒全給了你啦!吃下美味兒,包你靈巧得像條魚兒!下一個!」

給魚湯香味弄得懵懵懂懂的小白鮭一聽說「這鮮味兒全給了你啦」,立即把注意力移到腳尖上,可別絆上什麼東西摔倒了。他拖著雙破靴,在沙土上一小步一小步搬動著腿,朝捕撈隊的長條木桌走去。滾熱的魚湯燙手得厲害,但他熬著痛,怎麼也不讓這一碗珍饈潑散到地上,這碗湯他是千盼萬盼才盼來的,盼得他這副嬌嫩的,還耐受不了飢餓的孩子的柔腸都痙攣翻轉了。孩子的嘴巴里滿是口水,他像一隻饞嘴的小野獸似的急於覓食,想喝一口這滾燙的湯,啃一口麵包……這娃兒眼前發黑,軟顎發麻,真是垂涎欲滴——快點,快點,能一下子就走到桌子跟前就好了!然而湯碗燙得厲害!哎喲,燙得都捧不住啦!要掉下地啦!這就要脫手啦!孩子在掙扎,他眼裡噙滿了淚水,身子搖搖欲墜,湯碗眼看就要落地……

「快給我!」

卡西揚卡!鮑加尼達村裡所以要有卡西揚卡,就因為她對所有的人都會及時幫上一手,雪中送炭。這會兒小白鮭跟在卡西揚卡身後,緊邁著兩條彎彎的小腿,嘴裡似乎還在默默唸叨著:

「可不能打翻!可不能打翻!……」

卡西揚卡把碗兒擱到桌子上,把小傢伙安頓在座位上,然後抄起圍裙下襬,給他擦去鼻涕,嚴格吩咐道:

「吃的時候彆著急!湯燙嘴,一口一口喝,麵包要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要不後來就沒東西好就湯了……」

小白鮭在鼻子底下哼哼唧唧算是回答,但他早已在吃麵包,他將湯匙伸進碗裡,撮起緊張得發抖的嘴唇對著湯匙裡的羹湯吹呀吹的,周圍一切他已經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卡西揚卡為所有的孩子一一安排好座位,並像主婦一樣連聲告誡他們不得狼吞虎嚥,不得一下子把麵包吃光。卡西揚卡像每回那樣親手幫瘸子基里亞格這位大首長的軍用飯盒捧到了桌子上,把他的座位安排在孩子們和捕撈隊隊員之間。

「別把酒一口氣灌進肚去,」她嚴厲地命令他說,「要不,不待吃飯又要醉倒了。你慢著點兒:喝一口酒,來一口魚湯,再吃上口麵包……」

「不知是誰的福氣,將來能娶上這麼個好媳婦!」瘸腿基里亞格對長桌掃視了一圈後說,在他的聲音裡半是愛憐,半是毫不做作的驚訝——好一個連隊的司務長!

「哎喲,哥兒們,照這麼說,我咋不等等才結婚呢?要不,我就能娶上女招待員卡西揚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