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加尼達村的魚湯

「別胡扯!話已說得夠了。喝吧!吃吧!今兒還不夠你累的?」身材苗條、皮膚白淨的卡西揚卡像小鳥似的忽兒從桌子飛向鍋子,忽兒從鍋子飛向桌子,忙個不了,直到她看清楚每個人都坐下用餐,再沒事了,她才為自己找了個位置,規規矩矩地在桌邊坐下。但就在這時她也是一邊吃,一邊留神每個人,準備隨時起身侍候。

吃的時候,大大小小孩子起初還保持著溫文爾雅的樣子,然而沒過多久就吃得忘情起來。但聽見匙子碰碗的叮噹聲,咻咻的鼻息聲。隨著熱騰騰的魚湯下肚,一股暖流向五臟六腑蜿蜒伸展。匙子雖然不大,但一舀就是兩塊,倒挺得心應手的。

成年漢子都在逗孩子們,紛紛說道:「不管你是哪號人,反正肚子不饒人!」「吃吧,小兄弟!要吃就得吃個夠,不到脖子不罷休!」「磨缺水不轉,人缺糧沒力!」「吃了奇爾鮭,浮起水來像只鴨!」即使一些在別處不便當著孩子們的面說的笑話,在鮑加尼達村卻無所謂。有些笑話使得漁民們忍不住哈哈大笑,推究起來這些笑話往往和「魚湯」這個字眼相關。一提到「魚湯」這個字眼,就情不自禁地想入非非了……

「這兒有孩子。」她用匙子指指娃娃們,責備地搖著頭道。

「真是有教養的太太!」隊長朝夥伴們眨眨眼睛,接著把一隻盛酒的矮胖藥瓶放到桌上。「喂,夥計們!俗話說:沒有面包乾不了活計,沒有好酒跳不成舞。喝酒吧!嘗魚湯以前,來一口墊底,吃魚湯時候喝一口佐味,喝完魚湯來一口解膩;一頓好湯全賴酒!……」

人們頓時活躍起來,席間掠過一陣輕微的笑聲。盛酒的鋁杯挨次傳遞。有的漁夫喝過一口後咳咳嗽,有的喝過後將拳頭拭拭嘴唇皮子,有的嚼些兒生蔥,有的遐想聯翩,又說開了笑話:「茶和咖啡和咱沒緣分,但願每天有杯伏特加!」不過,笑話也罷,聊天也罷,已提不起人們的勁,只不過在勉強湊合。繁文已過,正戲開張該吃晚飯了。

隊長捱到最後一個喝酒。他坐在上首,是一席之主,一家之長,首先得想著這一家人,然後再想到自己。瘸腿基里亞格伸長脖子,眼看瓶裡的酒在一點點地減少。怎麼,沒有他喝的?隊長先讓大首長乾著急一番,然後遞給他一隻存放茄子醬的玻璃瓶,再用手裡的鋁杯跟它碰了碰:

「祝你健康,神槍手!」接著舉杯面向全體頷首示意。「祝咱們真誠相處的集體健康!」

「祝你好胃口!」鮑加尼達村裡的孩子們回敬道。他們因為吃過了魚湯,身體暖和,精神飽滿。

隊長咕嘟咕嘟把酒喝下,然後朝腳下吐口唾沫,舒了一口大氣。在他動手喝魚湯之前,先用匙子在碗裡攪動一兩下,彷彿經他這麼一攪,魚湯就能更濃更厚似的。

當廚師傅的往往比王公伯爵吃得飽,然而他也廁身在餐桌間,他提到今天的聶利瑪魚很肥,滿是油。他又說:「小小一杯酒,不夠咱一口!」說完又喝起魚湯來。

再沒有什麼好說的。捕撈隊的人都在用餐。這一頓晚宴是對白天辛勤收穫的最高獎賞,對於那些全憑流汗出力換取必需生活資料的漁民說來這是神聖而愉快的慰藉,是延年益壽的欣悅的享受。

與此同時,狗在沙灘上吃完投給它們的死魚以後,已悄悄溜到桌子底下,根據靴子的式樣和人身上的氣味各自找到了自己的小主人,用那溼漉漉的鼻子尖碰碰主人的膝蓋,暗示說,可不能把它忘了。鮑加尼達村從來就有這麼個風氣:坦誠相處,友好無間,不但人與人之間如此,而且人與狗之間也是這樣。一根根的魚骨,一塊塊的魚翅,啃過的魚頭,陸續從小主人的嘴角掉到了地上,狗照單全收,一面咿唔咿唔地輕聲哼哼。而漁夫們對這麼個不合規矩的事睜著眼睛只當沒看見。

偏僻的鮑加尼達小村固然也發生過瘟疫,甚至發生過動刀動槍的事情。然而,怎麼能把眼前這些心地單純的北方人和「流浪漢」乃至「囚犯」這兩個舊時代傳下來的名詞對得上號呢。瘸腿基里亞格還沒有和捕撈隊同桌用膳的時候,總是嚇人似的用「分子」這種字眼來稱呼漁業勞動組合裡的人的。但是,或由於北方人心善,或由於北方人的孩子不存偏見,對一切生物,尤其對人十分信賴,因而猜疑和不信任也就消失了。鮑加尼達村尊重勞動,如若有個惡棍混進了捕撈隊,膽敢橫蠻無禮,誘使別人工作偷懶、玩牌賭博或者幹偷竊勾當,人們必然把他打成個半死,就像教訓那個「文化工作者」一樣。這種人或是從此之後按鮑加尼達村的風俗習慣做事,或是夾起尾巴溜出這個村屯。

「今兒的魚湯怎樣,夥計?」這是每個值班當廚的要問的問題。而第一個答覆的必定是坐在桌首的頭兒——隊長。他酒足飯飽,臉上已是紅彤彤的了。這時解開襯衣釦子,露出毛茸茸的、有幾個蚊子正在吸血的胸脯,客氣地答話道:

「俗話說得好:高手藝的廚師賽過博士!」

「肚子鼓得像座山,今兒恐怕爬不回家!」捕魚人也插話說。吃得已經動彈不得的孩子們也七嘴八舌地誇獎幾句,儘管連舌頭也週轉不靈了:

「棒極了!」

男人們點火抽菸。桌子上空煙霧繚繞,連蚊子也都紛紛迴避,改而躲到桌子底下,貼緊地面,向狗進攻去了。小白鮭等小字輩打起了瞌睡,鼻子尖快就要掉進碗裡。機靈的萊卡狗正在津津有味地舔著孩子們小手上無力地垂下的湯匙。它認為,匙子之所以出現在桌子下面就是為了給它舔個乾淨。舔過之後,並不是出於貪心,而是為了表示尊敬,又舔舔拿著匙子的小主人的手掌。大人們開始叱喝孩子們回家去。

卡西揚卡把孩子們聚到一塊兒,然後拖呀、推呀,一一發落他們回家。吃過魚湯,個個都成了大肚子,如果在岸上睡著了,誰能挪動得了他們?擔任其在野地裡待著,蚊子可不得了。

阿基姆不讓自己在桌子跟前打盹兒,便動手收拾桌上的碗碟:先把匙子放進木桶,接著把盆、缽、碗壘成一堆,再從鐵鍋裡舀了些熱水,於是帶上這骯髒的食具,提著桶往小船走去。待到了船上,往桶裡摻上冷水,他就開始洗刷。洗過的餐具放到河裡漂洗乾淨。他在洗滌的當兒還不斷眯起眼來打嗝。這時值班員已從鐵鉤上取下大鍋,擱置到一旁。鍋底還剩有兩三勺子魚湯。那只是零碎魚肉跟焦糊了的花椒麵攪成黏糊糊一團的殘羹而已,卡西揚卡卻像廚娘似的把它細心舀進瘸腿基里亞格那隻銅製大飯盒,再將飯盒擱在篝火餘燼上不使冷著。把這拾掇好後,她幫哥哥洗碗碟去了。鐵鍋內的油泥她用沼苔以及河柳韌皮加上細沙擦洗乾淨。她一邊幹活,一邊吹去叮咬的蚊蟲和垂到臉蛋上的縷縷髮絲,竟然還在哼著小曲:「情郎呀,我……向你問候。」

「在這弱不禁風的妞兒身上哪來這麼大的勁兒呢?」阿基姆覺得奇怪。他自己好不容易熬受著像一片茫然大霧繞著他的困盹。和卡西揚卡差不多年紀的男女孩子都在自己那用煙燻過蚊子的屋裡呼呼熟睡了,而她還在忙忙碌碌,手腳不停,嘴裡還在唱歌。雖說人已乏了,聲音有氣無力,但她在唱呀!阿基姆默默地從她手中奪過刷帚,趕她下船。卡西揚卡順從了他,上岸去了。睡眼惺忪、夾著尾巴的萊卡狗跟在她身後。它們今兒真也夠忙的:在桌子下面拾掇殘羹剩餚,搶劫同類的嘴邊食,有時還得跟貪婪但又動作敏捷的海鷗爭奪一番。

捕撈隊的人喝過提神的濃茶,便晾起漁網,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到工棚去了。這時,工棚裡的俄羅斯式大爐子爐火正旺,專等他們來烤乾衣服。報務員兼看風水星相的阿菲米婭·莫茲格莉婭科娃大嬸,按歲數和脾性說來她可以做這裡所有的人的媽媽,她向漁業勞動組合「總部」彙報了本地段的捕魚數和人員、工具的情況之後,欣然同意漢子們到她小小的天地裡歇歇,抽抽菸,聽聽新聞和音樂,聊天兒,然後打發他們各回自己的處所睡覺。明天一早,繁重的水上作業還在等著他們。

而明天已即將來臨,清晨的陽光很快就要透過苔原上的曉霧,穿過這昏濛濛的小窗,進入蚊蚋亂舞、人們正在酣睡的工棚。睡懶覺、補漁網、修理木船,到浴室洗澡——這只是逢到風惡浪險的壞天氣(本地人叫做倒霉天氣),不出船的時候乾的事。現在正值魚汛旺季,在這兒,在葉尼塞河上,就像農民在大田上幹活那樣,一熟夏收,要管一年吃穿。

基里亞格繼續在收魚處待了一會兒,他的木腿在地板上咚咚地來回響著,菸斗裡的火星一明一滅。他趁著酒興,跟婆娘們吹牛。這些婦女原是趁夜涼蚊子少,從村裡來到這兒加工鮮魚的。

「如果我再能打死七個法西斯鬼子,本來就該授予我英雄稱號了,但我咋的回來時走錯了道呢?……」

「莫不是你喝醉了?」婆娘們故意逗弄瘸腿基里亞格。

「喝醉?你們說什麼來了?怎麼可以瞎說一氣?!在火線上,狙擊手都該像酸黃瓜那樣的好漢子!只有打從火線下來以後方可以喝點兒,休息休息。」

「那你是太急於趕路了!……」

「趕到哪兒去?」

「找酸黃瓜下酒唄!」

「噯,跟你們就像跟德國俘虜談話似的談不到一塊兒去!盡嘰裡呱啦地亂扯!」瘸腿基里亞格絕望地唉聲嘆道,嘆氣過後下了道嚴格的命令:「注意,得把這地方收拾得乾乾淨淨,像醫院一個樣!」

「走吧,快走吧,首長,還是去喝您的茶吧!」加工鮮魚的婆娘們笑出了聲來。

瘸子基里亞格恨恨地說:

「哎喲,這些潑婆娘!這些潑婆娘!真是不懂得道理!」於是一瘸一瘸上山坡去了:所謂山坡,在鮑加尼達村和其他村舍都是指那些冒出水平線的、被浪濤沖刷成階梯的凍土狀河岸而說的。瘸腿基里亞格拾級而上,佇立在河岸上,憂傷地凝視著前方。可能,他記起了戰爭,也可能想起了他昔日的戰友。荒涼的凍土上升騰起溼悶的霧氣,愈入凍土帶,霧氣愈濃,它瀰漫遮掩了無邊的曠野和低矮的草木,並且跟河流湖泊的水氣相混,成了撲朔迷離的一片,後來,連這位歪斜右肩、棉坎肩上掛有獎章、一動也不動地站立著的狙擊手也罩入濃重的霧幔裡去了。

小阿基姆清除了艙內的積水,刮乾淨艙底,清除了魚鱗魚髒等汙物,再把墊艙板放回原處,槳板送到收魚處,並用斧子重做了幾個槳架。他在等待值班人下班休息。值班人並沒有讓他等多久,他搔了搔頭皮,打了個哈欠,關心地問道:

「看來都收拾好啦?」

「都好啦。」

「那麼說,我能下班了?」

「請吧,老哥!」

阿基姆目送值班員消失在鮑加尼達村那些排列得亂七八糟的灰色農舍中間之後,輕鬆地嘆了口氣,便從鹽堆裡扒出一隻樺樹皮匣子,再拎起另一隻舊食盒的把兒,悄悄地,像影子一樣閃過收魚處敞開的大門,繞過一大攤子放在桌子上的魚和圍著桌子忙忙碌碌的加工工人,趕忙朝村角的一幢牆角傾圮、傍岸而築的農舍走去。他要把他和卡西揚卡共同積省下來的一塊麵包,一塊魚肉和尚未完全冷卻的魚湯帶回給母親。

每次當母親聽到小心翼翼的推門聲,她就默默地,而且每次都是默默地從鋪板上抬起身。她似乎害怕這等待會落空,緊張地注視著小阿基姆。後者將食盒擱到爐上,拾起早些時候從岸上揀來的柴爿塞進爐膛,凝視著火怎樣在沒抹過泥灰的爐膛裡熊熊燃燒起來,同時把盛有一丁點兒麵包和魚的樹皮盒子遞到身後的黑暗中,連瞧都不瞧一眼。可是,每次接觸到向他伸過來的那兩隻冷冰冰的手掌總突然感到害怕。

「不舒服?」

「不。我會有什麼不舒服?」母親儘可能說得若無其事的樣兒。聽得見窸窸窣窣的聲音,那是她在吃魚。她就跟孩子一般,出聲地吮吸魚骨,舔自己的指頭。母親稱讚阿基姆道:「阿基姆是個好人!阿基姆是個好兒子!願上帝保佑你!願上帝……」這些像魚膠一樣黏糊糊的奉承話反使得自認已是大人的阿基姆很不受用,感到屈辱和心煩意亂。

母親低聲下氣的口吻弄得阿基姆很不高興,他對著火啐了一口,看也不看她,便以粗魯的成年漢子的口吻打斷了她的話,叫她別盡說廢話,給吃,吃就得了。母親順從了,歉疚地不再說話,只是搖搖頭,那意思是說:好的,好的,我不再囉嗦了,別惱火,贍養人!阿基姆本不是粗暴的人,這時想起了他所崇拜的捕撈隊隊長的話來:「在家吃飯可以揀愛吃的吃,出門作客可不能嫌這嫌那。」於是改變了態度,用低得剛能聽見的聲音鼓勵說:

「吃吧,吃吧,你還要喂孩子呢。小孩不懂事,只要奶吃。」

母親一口一口地呷著食盒裡溫過的魚湯,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著麵包,邊吃,邊像母鹿那樣喘氣。「飽人可不知餓人飢呀。」阿基姆悽然一笑。母親害怕再說出什麼不妥當的話來,默然遞還給他食盒,只是摸索著碰了碰他的手,讓他知道這會兒她手已暖和了,她全身也暖和了。

「謝謝,好兒子!」她那柔和的像歌唱一樣的嗓音逐漸低落下去,她扶著牆壁,已退到農舍深處,鑽進老鹿皮和狗皮縫製的被褥裡去了。母親從一堆破爛中抱起哇哇哭鬧、快餓得要死的嬰孩,先把掉在他鼻孔和嘴裡的毛挖掉,然後把她沒有發育好的乳房塞進嗷嗷待哺的嬰兒的嘴裡。貪婪的嬰兒像只小崽一樣將牙床貼緊在乳頭上用力吮吸,直使她一陣陣哆嗦。她感覺得到嬰兒火熱的軟骨稜稜的上顎。母親忍住痛,把周身的血汗化成一滴滴乳汁,像甘露一樣澆灌到柔弱的、動彈著的幼芽上。

小阿基姆和卡西揚卡幼小時也是這樣開始他們的生命的,他們和這嬰孩一樣,盲目地、貪婪地尋覓過母親的乳房。而現在呢,阿基姆坐在爐子旁邊,已經成了一家之主了。卡西揚卡睡到母親身邊,用身子暖和她的腰背——小孩,活生生的小孩。母親的整個身心充滿了安寧、平靜,充滿了幸福。她真想對大孩子阿基姆和一切她所認識的人再說一聲「謝謝」!撫摸一下卡西揚卡,撫摸一下孩子們光滑而清涼的臉頰,為他們驅走蚊蟲。但她頭暈眼花,剋制不了分娩後的虛弱,這時彷彿乘上了一隻顛簸著的小舟,順著急流打旋,墜入了做母親通常有的那種似睡非睡的境地,在農舍的擁塞著各種氣息的深淵中飄蕩。

阿基姆終究猜到了並且感受到了母親的心情,於是,他原諒了她。總該有人諒解這個頭腦簡單、既看不遠、又不善於思考的母親。他一動不動地待著。母親終於在床邊躺了下來,舒了口氣,餵奶的那隻手垂了下來。小阿基姆踮起腳尖,走近她身邊,把她蓋嚴實了,小心翼翼地把媽媽的手擱到嬰兒身側,趕掉了在卡西揚卡臉頰上吮血的蚊蟲。他對著入睡了的一家人整整瞧了一分鐘,在考慮要不要點起燻蚊的火堆。但家裡嬰兒還小,受不了煙燻,算啦!再說,他自個兒也累得沒有多大力氣了。

昏暗的小屋裡嘶啞的鼾聲混合著手指甲搔撓皮膚的聲音,暖洋洋的氣息令人昏昏欲睡。他站在屋子中間,好像漸漸離開了自己的軀殼,離開了周圍的一切,但他還是掙脫了睡意,強制自己走出戶外,在陰冷的潮溼裡瑟縮著,去岸上撿碎木片和從水上漂到岸灘上來的木柴。阿基姆從原木心子裡掏出枯朽的木屑,然後在菸葉篩子裡揉碎,用篩子篩成粉末再裝進罐子裡放到母親的床旁,以便給嬰孩當爽身粉使用——脫了毛的狗皮褥子把孩子的皮膚都漚得通紅了。能採集些荅蘚那就更好,曬乾後也可以放到母親床上。但巧手卡西揚卡早已想得周到,辦好了。唉,一個人為了活在人世,該有多少事要做啊!

阿基姆找了把掃帚,把蚊子從屋裡趕出去,再把弟妹們擠擠緊,自己就在鋪板的盡邊處睡下,免得弟妹們滾下床來。他躺下身子,臉剛碰到床頭,便像塊石頭似的沉甸甸地睡去了。然而,過了約莫一個鐘點,一種難以解釋的力量——對於許多孩子甚至可以說是一種神秘莫測的力量——使他又突然醒來,從床上抬起頭來,側耳細聽四周的動靜。

一家人都睡了,他的弟妹們都睡了,母親睡了,新生兒也睡了。母親在一個星期以前又像以往許多次那樣,躡手躡腳地到工棚裡去找過莫茲格莉婭科娃了。在那兒她平平安安地解除了「累贅」,然後捧了個小包,又像做了錯事似的回到家中。

「有什麼辦法呢?既然一個孩子活蹦鮮跳來到了人世,那麼,就讓他在人世間生活下去吧!」阿基姆黯淡下去的思路又豁然閃出亮光,他重又心安理得起來。也不知是醒著,還是在夢中,總之阿基姆似乎看到了坐在白木長桌周圍的捕撈隊員們和一個緊挨一個坐著的孩子們長長的隊伍。他趕緊微微笑了一下:「沒什麼,這個孩子也能在集體的大鐵鍋旁長大成人!」

他就這樣帶著微笑,直睡到翌日清晨,在他睡醒以前,臉頰上始終浮現著微笑。

這一切結束得突然而乾脆。

原計劃要通過整個極北地區的築路工程停止了。

鮑加尼達村於是十室九空。

母親去普拉熙諾漁業社簽訂了一份「合同」,領到了漁網、工作服、預支款。她帶回了糖果、蜜糖餅乾、酥糖、漂亮的項鍊、頭上的飾帶、發響玩具,還為卡西揚卡買了銅釦束腰帶,為自己買了一塊圓圓的表。可惜那錶帶回沒隔多久就被孩子們掉進地板縫裡,丟失了。帶給最小的孩子的禮物除了發響玩具之外還有一套別緻的連衣褲:襪子、褲子和襯衣全都連成一起!有了這麼多錢,真不知往哪兒花去!母親還許願說下次將買鞋子、衣服和被褥。

開始了捕魚工作。乍一看去,這份工作簡單、輕鬆而且快活。阿基姆和母親整整兩個秋季都要出門「船撈」。「船撈」——就是說人在船上,用拖網捕撈馬克鱘魚,鴉巴沙魚,凹目白鮭,鯡魚,奇爾魚和高白鮭。夏季捕魚,人並不覺得累,雖然歇風的時候難免有蚊蟲向你糾纏,但夏天白天延長,只能用固定的板網和魚鉤。用拖網進行「船撈」則要等到八月,黑夜拖長的時候。

開始時,阿基姆因為能自由自在而又能獨當一面感到非常高興。他高興,這還因為他不但掙錢養活了自己,也養活了全家,幫了母親忙。頭一年八月的天氣特別好,氣候暖和,日長夜短,一天收網兩次也累不了人。母親在船尾划槳,不時地抽幾口煙,朝河水吐口唾沫,唱道:「哎喲,我的人兒呀,我這馬林果和可愛的瓊花果熟透啦……」準是卡西揚卡學到了新的歌又教給母親的。阿基姆曾經因為她們拖長著聲音唱「情郎」而發過火,說這是淫蕩的曲子,壞透了,卡西揚卡唱這種玩意兒終有一天會被趕出校門。於是她們為了讓家裡這個「男當家」高興,才學了唱這「瓊花果」。

再過一個月,卡西揚卡就要去寄宿學校了。已從船上的流動商店裡為她買了兩件連衫裙,一雙皮鞋和一件滑雪衫。雖然滑雪衫太寬大了些,而且是男式的,但卡西揚卡還在長身體,將來會合身的。捕魚季節過後阿基姆也要上學讀書。但現在還得工作,供養家庭。弟妹們守在小屋裡的爐臺旁邊,正急切地盼他們的哥哥和母親回家,到時他們就會一窩蜂地湧到河岸上去迎接。就像不久之前,孩子們搶著奔到岸邊去迎接捕撈隊歸來一般。但是出了什麼事?捕魚隊怎麼不來了?村裡的人又都上哪兒去了?鮑加尼達村本來人口就少,現在又一個個遠走高飛,孩子們也跟著父母走了,走得一個也不剩,只有卡西揚一家無處投奔。築路工程停了——去他的!極北地區從來沒有過鐵路,今後沒有它也過得去。但是,捕魚呢?為什麼連捕魚的事也撂下了呢?魚可不是鐵路,魚可是在任何時候對所有的人都是需要的。

沒過多久便開始降霜。濃霜驅走了螫人的蚊蚋,將小草打得俯伏不起。所有探頭在地面上的植物都結了籽,地面上撒遍了包裹著種籽的飛花。灌木叢的葉子發黃了。苔原上的越橘蒙上了一層絳紫色。至於水越橘和歐洲越橘的葉子,更是凋落殆盡。晚熟的莓果已經發酸,而北極莓果已從枝頭掉落到地上。石楠草越發卷緊了葉子。湖泊、沖積地、小島上的河柳已經斑斑駁駁,顯得頗有幾分憔悴了。鳥兒成群地在河面上迴翔,因為湖泊沼澤早晨起結了薄冰,沒有它們棲身之所了。薄冰要到大白天的時候,風打日曬才會開溶消散。夏日的晨霧颺散以後,太陽像是被細絹擦拭過一般,光潔明亮,現在正張大嘴巴,驚訝地從高處探視它所照耀著的野趣盎然的無垠荒原。正午的太陽,就像那還沒有被溼漉漉的漁網粘住的碩圓的鯽魚一樣,活潑明亮。它散出陣陣溫暖的氣息,雖然已是強弩之末,但依然是一派暖意。但在太陽巡天一週,到達天路歷程終點的地方,天宇朦朧昏沉起來。日復一日,太陽在遠處沼澤的泥濘裡似乎沉落得越來越深了。好像有誰把它裹在密密層層的羽絨裡,因而它每天早晨都愜意萬分,戀戀不捨這柔軟輕暖的絨毛被褥。而待它出現的時候,卻已是高懸中天——一副似醒未醒、憊懶不堪的模樣。

母子倆丟擲十字網架,撒好了網,各各坐上自己的位置。母親掌舵,阿基姆划槳。傍晚出船時只消穿件襯衣或者加上一件外套;到了晚上,增加一件棉坎肩也就行了;而早上就非披上風衣不可。阿基姆輕輕蕩起雙槳,讓漁網斜橫在流水緩緩的河面上,一面卻想象著,在夜幕籠罩下烏洞洞的水底,一群群的馬克鱘魚,奇爾魚,高白鮭,凹目白鮭怎樣浮出水面,在沙灘邊追逐嬉戲,就像鳥群在林間低地的野莓果樹叢中戲耍一樣。它們用光滑的尖嘴巴伸進沙裡,挑選吃食:小蝦啦,蜉蝣的幼蟲啦,硬殼的龍蝨啦,沉入水底的蚊子啦,蚜蟲啦,粉蝶啦,一切蟲子都有,有爬的,跳的,走的,飛的,大都是被風颳進或凍僵後掉進水裡的。現在魚兒拼命大嚼,而到了冬季,它們就將進入半眠狀態。儘管有些跳蟲、瓢蟲、蠕蟲不願葬身魚腹,盡往沙堆裡、淤積的泥層裡鑽,但這些魚卻把河底攪得昏天黑地,有的用背鰭,有的用尾鰭,有的用魚唇的下部像鏟子似的兜底翻鏟,無用的渣滓、砂粒之類經過魚鰓會重新回放到河水裡,而瓢蟲、蛆蟲一碰上魚鰓的稜格就脫身無計了。這些蟲子只得乖乖地讓卷緊的魚舌帶進感覺靈敏而貪得無厭的魚嘴巴里。瓢蟲的爪子還沒有放穩,就在狹窄的魚腹裡踢呀蹬呀,不甘心命運的擺佈,但頃刻間消化器官開始動作了,分泌出一種黏液,這時不僅是軟腹瓢蟲,甚至連骨頭、貝殼、細石子都會在剎那間酥蝕、消溶得無影無蹤,總之,這魚肚子消化起食物來就像鮑加尼達村上捕撈隊的大鐵鍋一樣乾脆。卡西揚家這夥亡命之徒有一回為了發洩胸中悶氣,用石頭把鍋砸了。

噯!現在既沒有了鐵鍋,也沒有了捕撈隊,而秋天已經來到。秋天之後是冬天,它可是個動作利落的傢伙,說來就來,絕不在路上磨磨蹭蹭,你得當心,別招架它不住!冬季長達半年時間,有時還不止半年。這以後就是春天了,完全沒有春色宜人的樣子,反倒是捱餓的日子。

阿基姆不願去想這人世間的煩惱,強制自己繼續原來的思路,想象船底下水中發生的一切。在那兒,大魚把河底翻得零亂不堪的景象,就像農民翻耕土地那樣(他在銀幕上見到過翻耕土地的情景)。大魚身後簇擁著一群群土棍白鮭,魚,鯡魚以及水下的無賴——棘鱸。提到棘鱸,捕撈隊長曾經編了個順口溜:「一個戈比的棘鱸湯,翻腸倒胃劃不上!」這些小機靈鬼常常跟在神色凝重、體態端莊的大魚身後,從那些翻攪起來的東西里揀食吃,有時棘鱸竟然厚顏無恥地闖入奇爾魚和馬克鱘魚的魚群之中,從它們嘴邊搶走泥鰍或者瓢蟲。大魚對它斜睨著眼睛,好像是說:當心點兒,我這是在耐著性子,真要是把我惹惱了,看我不用尾巴掃你一下子!儀表堂堂、氣勢威武的斜齒魚有時真的生起氣來,頭一晃,尾巴一甩,這時密密層層的小魚張皇逃竄,在水面掀起一陣漣漪,它們或跌跌撞撞地擱上淺灘,或躲入淺水區。海鷗趕來了。吧唧!吧唧!把他們幹掉啦。海鷗這種鳥兒從來不放過機會,它們日日夜夜,注視著江面,卻又總是食不果腹。它們的肚子像無底洞,任何食物,都直進直出一點也不讓耽擱。白白嫩嫩的幼魚剛剛進入它嘰咕嘰咕作響的咽喉,眼睛一眨,它尾巴下面便撒出一泡石灰似的鳥糞,這用鮑加尼達村工棚裡的那些撲克牌牌迷的話來說,叫做「統吃」。海鷗用它鮮豔的尖喙梳啄自己的羽毛,著意修飾,把自己保養得又白又壯。這些老是七嘴八舌爭吵不休的鳥兒既不安分又嘴饞,但要是它們飛走了,河面上也就顯得空蕩蕩的,像現在的鮑加尼達村一樣了。終於海鷗不再梳理羽毛了,騰起它粉紅色的腳爪,擠開伙伴們,振翼高飛,到水上叼魚兒去了,那些病了的或是傷了的魚總要撲騰到水面上來。海鷗是衛生員,它使江河保持清潔,把弱不成器的和感染上病的魚兒啄食一光,使魚種永遠純潔健康。海鷗還在淺灘上訓練它的幼雛,教它們做體操,如何防範意外。

阿基姆的想象一幕接著一幕,而他的漁網也不斷地沿著佈滿砂礫的河床移動。網子中部的水面上有幾排漂子顫動了一下,緊接著就胡亂晃動起來,忽浮忽沉。必定是有條大魚落網了。可能是鰉魚,可能是折樂魚,也可能是條很大的聶利瑪魚。聶利瑪魚、鰉魚或者折樂魚這些水中強手游到淺水區來,闖進鮭魚群,擠擠搡搡,搶走了鮭魚嘴邊的吃食並且覬覦那些傻頭傻腦的笨蛋,只消能吞下口去就決不放過。豈不知正當它們像盜竊犯進了遊樂場,好不得意的時候,漁網卻順著佈滿砂礫的河床悄悄地接近它們。魚骨穿成的網領已經發出清脆的聲響,羅網徐徐碰上了這個強盜的醜嘴臉。它壓根兒就沒有想到,竟然有誰膽大包天,敢來阻擋它逍遙自在地大吃大嚼。然而,當它感到網眼已經觸到它的鰓巴的時候,卻著實吃慌了。這傢伙自己撈摸偷搶慣了,一旦別人要抓它,它就受不了啦。它準備給那些膽敢衝撞它的冤家對頭使點兒厲害,便鼓足蠻勁,來一個衝殺。這強盜動作敏捷,力大無窮。不過它那傻勁兒在淺水處施展不開,於是就不得不往前衝,一衝便衝進了漁網。它東奔西突,使盡渾身解數,想把討厭的、絆著它身子的漁網撕裂、割斷。突然間它癱瘓了,身子往下墜,把網、曳網繩和魚骨漂子都帶進了深水處。

鮭魚安守本分,不慌也不忙,它們一面躲開漁網的搜捕,一面還在尋覓吃食。它們不願猝然離開魚食豐富的淺水區,又因為吃得腦滿腸肥,懶得費力氣。網從它們腹下兜去,於是它們像白菜蘿蔔頭似的也被撂進了口袋。

「事情就是這樣:在這世上,總有一個強者在覬覦一個弱者。所以,千萬別傻眼啊!」鮑加尼達漁場四俄里長,當你駕船張網,沿著徐徐流動的河水划行時,哪樣的事不會想到?但這裡沒有一條小舟,找不到一個磕牙說話兒的人。只有阿菲米婭·莫茲格莉婭科娃仍留在鮑加尼達村,她負責看守財物:墊褥、床榻、蓋被、漁網和一切值錢的東西。留在鮑加尼達村的還有瘸腿基里亞格。但聽說連他們不久也要遷往楚什鎮去了,那兒的漁業社將按規定接收這筆財產並另行分配阿菲米婭和基里亞格的工作。卡西揚一家留在鮑加尼達村怎麼辦呢?真是一籌莫展!母親從來就沒有學會過思考問題。就說現在,她把兩條腿翹在船舷外擺來擺去,嘴裡叼根捲菸,眯著眼,無憂無慮地在唱「馬林果、瓊花果」的小調。

九月初的凍土帶有一個短暫的萬木競秀的時刻。但很快又像澆上了一層熾紅的金屬,這火雜雜的一片原來是矮白樺、水越橘和河柳密密簇簇的樹葉,沼澤地斑斑駁駁像一塊素淨的印花布,這裡石楠草的橢圓形浮葉在寒流來臨之前始終搖曳生姿。接著,凍土帶就黯然失色,萬物凋零,灰色的石塊,乾癟的灌木叢,灰燼似的苔蘚和枯死的小草都裸露在光禿禿的苔原上,只有林間空地上的越橘葉經霜以後卻愈發鮮豔,那火樣的紅色直要到大雪紛飛才會漸漸消褪。

樸實無華的北方大地預感到冬雪已經近在眉睫,因而靚妝豔服歡度一年中最後的幾天舒心日子,有一星期到十天的時間,它甚至被自己的豔麗驚呆了。在這之後,微風便來試探,它吹動樹木,就好像把一大堆篝火的火星都吹了起來,讓它們在空中飛舞,然後熄滅。風兒積聚好力量,呼嘯而至,狂風過處,無邊落木,蕭蕭而下,還沒有完全枯萎的樹葉,一接觸地面就凍僵了,粘在針苔上面。整個凍土帶像淺淺翻耕了一遍的田地那樣呈現出棕褐的顏色。不過,大地雖然力竭心衰了,卻還在呼吸,還發散著溫暖。一種萬物凋零的蕭殺氣氛充斥在河上、凍土帶上和整個極北地區的廣大荒原上有幾天之久。水越橘和巖高蘭醉人的糜爛味兒在空氣中盪漾,赤身露體的河柳所發出的苦澀味陣陣撲鼻,而那稀稀拉拉的,從來沒有見過露水的北地小草,一副燋悴委頓的模樣,連根帶莖都在風中簌簌顫抖。

朝遠處看,聳立在深淵之上的葉尼塞河岸,在傍晚時分顯得愈加幽暗。漫漫長夜正從恍若黑暗王國的北方蹣跚而來,它一路播下漆黑而沉重的夜色。阿基姆看著兩旁陡削的岸壁,眼下雖然還似封似閉,沒有完全合攏,但已經全然不像夏天時候,兩行石壁蓄勢待發,鬱鬱蔥蔥,直上青天的模樣。他感覺到那沉重的窒息人的霧靄,眼下雖則相距頗遠,但也快要臨頭了,而他、母親、拖網、他周圍的一切,都將被攝進這黑沉沉的霧幔。海鷗在呻吟,潛鳥在哭泣。鳥兒們簇擁一起飛東飛西,忽兒啾啾地叫個不停,忽兒寂靜無聲。寒潮不久就要把它們從凍原驅逐到南方去,它們將不得不告別老窠,遠走高飛。而目前,守衛同夥的大雁還昂首屹立在凍原附近的灘頭上;天鵝伸著兩片鏟子似的闊嘴巴在河泥中揀食;不知憂悒、成天瞎忙的鷸兒像喝醉了似的,邁著長腿東追西逐,灌木叢中的山雞不安地咯咯叫著,它哪兒也不用去,但也同樣心神不寧。水面上的蚊蚋螟蛾愈聚愈多,隨著河水打轉,河上翻起一個一個泡沫,到了河道彎曲處旋成一團,泡沫堆不斷被水下躥起的魚群衝破攪碎,這表明圖魯漢斯克的鯡魚以及葉尼塞河上少有的凹目白鮭汛期到了。馬克鱘魚成群結隊地出沒在魚食豐富的淺水區,奇爾魚和鴉巴沙魚也絡繹不絕來到深潭附近。在這旺季,本來可以而且應該晝夜連續出船捕撈,但阿基姆和他母親既非國營企業的成員,又不在哪個機關裡當差,更不在哪個廠裡做工,否則倒可真不好辦,因為他們一網下去也打不多,三四百公斤就提不起了。魚是反正多得捕也捕不完!

母子倆對瞧了一眼。他倆常常想到一處,一下子就能彼此明瞭對方的意思。母親擺過船尾,阿基姆緊劃雙槳,船朝岸邊駛去。「啊,薩馬拉,我的心上人!我心裡煩惱,心裡煩惱,只有你能解開我的愁腸……」母親一面低吟曼唱,一面挑選魚兒準備煮魚湯,真是怡然自得。

喝過了魚湯,喝過了茶,兩個捕魚人挨著一堆小小的篝火,躺倒在沙灘上休息。睡得又香又甜,無論蚊蟲或者牛虻都驚不了他們的美夢,而且太陽很快就會給他們送來溫暖。阿基姆比他母親醒來得早。他儘量不使槳板弄出聲響,潑去艙裡的積水,用簸箕刮乾淨鱗片魚髒,再把十字網架、鉤子和一應漁具放歸船上。該下網了,可是他不忍叫醒母親。她躺在篝火旁睡得正香,夢中也在微笑!小夥子不止一次地感到奇怪,這個穿著溼漉漉的靴子和男人長褲,把褲口塞在靴筒裡,外面罩一件粘滿了魚鱗和雜碎的連衫裙的女人,或者說姑娘,怎麼會把他阿基姆這個笨蛋一下子帶到了世上!是她給阿基姆送來了弟妹、凍土帶、緩緩流向黑暗深處的大河、明淨的天空、暖人面龐的太陽、裝點大地的春花、風的吟哦、雪的雅潔、鳥群、魚兒、莓果、樹叢、鮑加尼達村和周圍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賜予!真是奇妙,奇妙得叫人吃驚!應該熱愛母親,體恤她;當她年邁時不應拋棄她,而應報答她的恩賜……

然而母親命中註定不得壽終。春天時她到普拉熙諾鎮去了一趟,想把阿基姆和卡西揚卡接回家併到漁業社領錢。她在那兒的俱樂部裡飲酒作樂,然後跟男人們躲到岸上偷情。夏天來了,她偷偷地喝下了裝在罐頭聽裡的用焊錫水調糊的黑色火藥——那是普拉熙諾那些經驗豐富的婦女教給她的。「已經生了七個了,」婦女們都對她說道,「夠啦!這些孩子要沒有捕撈隊的大鍋飯,不早餓死才怪!第八個再叫誰來管?」女人們的話說到了做母親的心裡,她同意說:「即使讓卡西揚卡和阿基姆休學也生不出辦法。但要是他倆沒有文化,就只能一輩子在河上受苦。若能有點文化,卡西揚卡將來能當個幼兒園的老師或者學成個裁縫,而阿基姆呢,可以頂替基里亞格當漁業上的首長。」

母親在飲藥酒前先扒了一個地穴,把一隻死鹿的腐爛了的腿埋進去,然後在門檻下放了一根穿上線的針兒,吃過草藥後便在床榻上唸唸有詞:「耶路撒冷遇難的日子,以東人說,拆毀、拆毀、直拆到根基。耶和華啊,求你記住這仇。」這句話也是由普拉熙諾的那些女人教的。她不能全部記得清,於是知書識字的卡西揚卡把這詩篇抄在一張紙上,母親忘了哪一句,卡西揚卡就照紙上寫的念給她聽。

腹中的第八個胎兒一齣孃胎就離開她了。是什麼樣兒的?上哪兒去了?怎麼離開的?誰也沒見到。母親躺了一些日子。後來,像要驅走心田裡的痛苦似的,她搖了搖頭說道:「沒——關——系!」重又說笑話,逗孩子們玩,吸菸。不過她心裡老是記掛著什麼,顯露出不安,北方人素有的那種悒鬱神色透露了深藏在內心深處的恐懼。她愈來愈頻繁地捂住腰,愣著,像用眼睛在詢問:「啊唷,我怎麼啦?……」

經過一個夏天,母親衰老得更顯著了。腰彎背曲,像只母熊一樣走路蹣跚,臉上的紅暈也早已消失不見。眼膜上蒙上一層白翳,見風要掉淚,眼角老是在悸動,而眉睫間堆著的白屎如同凝結的顆顆霜花。「沒——關——系,會好的!」她這樣地安慰自己和她的孩子們。但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笑容,聲音喑啞,目光呆滯。她煙也不抽,歌也不唱,連說話吃東西都勉勉強強,眼看得一天老似一天。有一次母親從岸上往船裡放漁網,忽然她咬緊嘴唇,連血也咬了出來,手裡的牽繩落到了地上。她腹部頂在船首的龍骨尖上,面如死灰,彷彿要把什麼東西從腹中擠壓出來似的。她那不是在眼窩深處、而像是陷在黑煙袋裡的烏亮的、黑藨子似的眸子現在瞪得又亮又大,就像俄羅斯女人那樣。「噯——噯——噯!」母親尖叫著。孩子們瞧見母親這等模樣,哭喊了起來:「好媽媽,別嚷啊!好媽媽,別嚷啊!」

母親強自抑制住腰痛,走到尾艙,拿起槳來。她在去漁場的路上一個勁兒發出嚇人的叫嚷:「啊——啊——啊唷!啊——啊——啊唷!……」但當她用咬得鮮血淋漓的嘴唇瑟瑟縮縮想念出一段咒語的時候,這聲音卻比聲嘶力竭的號叫更令人毛髮悚然:「神靈保佑、祛病消災……大地樂土,滋養萬物,無妄病痛,不得留存……喔……唷唷……顯聖顯靈,佑我身骨硬朗,血脈和順,通體安泰……啊……唷唷,阿基姆,我不行了!我再也受不了啦!幹嗎瞅著我,孩子?看在上帝面上,救救你媽媽吧!」

兩個漁夫被困在風雪交加的河面上,接觸不到土地,接觸不到人群。喊天——天不理,喊地——地不應。一個是尚未長大成人的少年,一個是歷盡滄桑的病懨懨的女人,一個蕩槳,一個掌舵,在這水天茫茫的空間,恰似兩個鬼影附在小船上。阿基姆乾的都是成年漢子乾的活兒:從佈網,撒漂子,拉扯沉重的牽繩,到捕罷歸來把漁網撂上曬架、卸魚,直到把小船拖上河岸、擱到小屋門前……活兒累得他筋疲力盡,全身溼淋淋地凍得發抖。嘴皮子哆嗦得連說話也說不清楚了,骨節眼呢——全在格格發響。當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費力整理起將近有一百俄丈長的雙面網時,並不因為捕到這麼多的魚而喜悅,只感到雙手由於寒冷、水溼而引起的疼痛。心裡老是在害怕:「以後會怎麼樣?會怎麼樣?」

他竭力用酒來減輕不安和痛楚。起初,他剛喝下一口,便嗆得眼裡掉淚,從喉嚨口直燒到肚腸根,肚子好像給割成了碎片。但有什麼法子呢?要幹活,就得使身子暖和。後來阿基姆也就習以為常了。而他母親,還沒把酒喝下肚,便又嘔了出來。她用打戰的手擦擦下巴,瞧瞧河面,瞧瞧胸前雨衣上那塊白乎乎地冒熱氣的酒跡,垂頭喪氣而又困惑地睜大了眼看著她的兒子,那目光好像是在求援。

阿基姆自己覺得是裝出了一副生氣的樣子,掉過頭去,實際上心裡害怕極了,但還是故意做出漫不經心的樣兒——他一點兒也幫不了母親的忙。應該快快工作,趕緊捕魚,他們還沒有完成捕撈計劃呢。漁期過後能有進賬嗎?能有多少呢?用什麼來養家活口?穿什麼呢?難道他們一家命定就將沉淪在人跡罕至、一片空曠的鮑加尼達落寞荒村裡?忿慨、焦慮、絕望、不安,撕咬著這個年輕小夥子的心靈。有時候,他真打算像成年漢子那樣破口大罵一場,對著他母親嚷嚷:「怎麼樣?專門放蕩、跳舞、養孩子的日子好過吧?眼下咱們咋辦?」

作為一個病人,母親對一切事物特別敏感。她不再是小姑娘而是老太婆了,因而耐著性子努力幹活,以此贖她的罪過。她扶住船舷,跨進船艙,站到墊板上開始理網。母親身穿雨衣,圍了溼淋淋的罩單。她緊緊咬住嘴唇好不哭出聲來並且機械地拾掇一節節牽網的繩索。但這也只能支援一會兒工夫,不久繩索從她手裡滑去,她空著兩手,人像睡著了似的。這時候「老大」便狠狠地瞪她一眼。豈是瞪一眼呢?那是投去的魚叉!她趕快抓起牽繩,雙手忙個不停。可是奇怪,堵在溼漉漉的漁網眼裡的魚就是撿不起來。指頭彎不過來,腰也不能彎,一俯下身子,腦袋直往下沉,終於一頭栽進了水淋淋的、蹦跳著魚兒的漁網裡。乍一看見,還以為她是有意躲著在鬧著玩呢,但她的眼珠直往上翻,從撕裂的嘴唇中間嘟嚕著避邪的咒語和痛苦的呻吟:「心力充沛,身骨硬朗,消病祛災,不見血光……喔!……疼死我啦,哎——唷——唷!……祈求天使顯聖……上帝保佑!求主憐憫,賜我慈悲……」

「你又不信教,幹嗎嘮叨不休?」阿基姆惱了。但他立即遏制住怒氣,背過母親,對他自己說:「上帝是俄羅斯人的,可是你媽媽是多爾幹人。」

「孩子,女人們說,上帝只有一個。」母親垂下浮腫的眼皮,馴順地回答道。小夥子阿基姆哪怕能理解她的片言隻語也好!母親要活下去,就必須要有一個信仰,指望在冥冥之中得到支援。她早先習慣於從人們那裡得到幫助,但人們都離開了鮑加尼達村,各奔東西去了。她沒有地方可去,只能乞求於上帝。但是,看來她在神的面前作的孽太多了,簡直可以說是罪孽深重,因而上帝慈悲為懷的面容不屑對她顧盼。

終於到了這一天,母親再也不能出船捕魚,永遠地躺倒了。「老大」氣得直打哆嗦,狠狠地罵過一通,便把兩個弟弟趕上船去——你們既然能吃魚,當然就能去捕魚。

卡西揚卡留下來掌管家事並照料母親。卡西揚卡瘦得皮膚像層透明的薄紙,已能看出皮包的骨頭。由於睡眠不足和力不勝任的勞動,她頭暈,鼻子出血,如同勞累過度的娘兒們一樣雙手痠痛。阿基姆明白,手腳不停幹活的卡西揚卡眼看就會病倒,到那時,大家可都得完蛋。

鳥兒南飛,而阿菲米婭·莫茲格莉婭科娃卻從上游乘汽艇來到鮑加尼達村。她是來運走留下的財物和捕魚工具的。她看望了卡西揚全家的人,探視了阿基姆母親的病情,這時母親已神志不清,譫語連篇:「消病祛災……天使顯聖……不見血光……」阿菲米婭·莫茲格莉婭科娃聽了搖搖頭:

「你尋歡作樂的日子過去啦,姑娘。眼下這病絕不是什麼好徵兆,得送你去邊區醫院。」於是把她載上返回普拉熙諾鎮的汽艇。走時留下話說,漁業社將另派人來接卡西揚家的孩子。

測量船「勇敢」號在結了薄冰的河面上收取航標,關閉轉運站。並且熟門熟路駛近了鮑加尼達村。大概是來裝魚的——卡西揚家的孩子們想道。但是從又陡又滑的跳板上,抓著木扶手,倒轉著身子走上岸的,卻是基里亞格和他那早為人熟悉的被油膩沾汙成黑色的瘸腿。基里亞格一上岸,就伸開兩隻胳臂,恨不得把這一大堆孩子都摟到胸前,並用他光禿禿的溼潤的面孔伸到這些頭髮蓬鬆的小腦袋中間,忍著眼淚反覆地說:「你們這些小孤兒啊,小孤兒啊!」不知因為悲哀呢,還是說認為他自己犯了過錯呢,或者是他患了感冒呢,瘸子基里亞格的聲音像是在嗚咽:「孩……孩……」孩子們到頭來也沒有鬧明白他說的是啥,又為什麼要哭。

沒花多大會兒工夫就把卡西揚家的孩子裝上了「勇敢」號輪船。能夠乘船離開這荒蕪的鮑加尼達村到別的地方去,孩子們當然高興。他們在甲板上跑來跑去,追逐嬉鬧。阿基姆和卡西揚卡儘管想制止他們,並且竭力作出黯然神傷的樣子。但是,不成啊!他們無憂無慮慣了,在生活中從來沒有過悲傷,從來也沒有為將來擔過憂,而「死亡」這個詞兒無論如何也和他們的母親對不上號,他們不能相信,媽媽會由於某種原因而不在人世。不,像母親這樣的人只能是活生生的。

瘸腿基里亞格帶走了卡西揚卡,送她學習塗灰、刷牆、油漆這類手藝去了。卡西揚家其他的孩子則由普拉熙諾鎮蘇維埃用飛機送往葉尼塞孤兒院。只有阿基姆留下,因為他心裡兜著上光榮的「勇敢」號輪船的願望。

他在市立寄宿學校待了一個冬天,食宿由公家供給。說是在學習,其實他大半時間都是在船塢裡度過的。他自告奮勇、完全盡義務幫著張羅「勇敢」號的冬泊和修理,終於把這條外形古板而並不起眼的船的來龍去脈、性格脾氣摸得一淸二楚。船上的船員愛上了這個生性勤勞、酷愛河運事業的小夥子,而他也愛上了這幫船員。阿基姆簡直不能想象,如果沒有這艘從早春到深秋都在河上執行主要任務的「勇敢」號,他的日子該怎麼打發。

河面剛剛解凍,流冰過去以後,這艘被冰凌撞得滿是凹坑、遍體鱗傷的小火輪,就神氣十足向著北方破浪而進,點燃起沿岸的一個個燈標,一路撒下紅色的和白色的浮標。照阿基姆看來,在「勇敢」號沒有將這項任務完成之前,這條河上壓根兒談不上航道啦、航行啦這類事兒。封江以前,又是這「勇敢」號最後一個離開。它噔噔地擦冰而過,沿途收拾起被風暴打得七零八落、又被夏天的太陽曬得油漆剝落的航標。有時沒等回到船塢便被冰凍在某個荒僻的地方。然而人們並不拋棄他們心愛的輪船,他們在就近的岸上搭了個小小土屋,住下來看守「勇敢」號,防止它被冰凍壞,進行修理整新,將船名啦、駕駛室啦重又油漆得亮亮堂堂。船員們還擦洗了汽笛,機器,舵,船艙,然後用圓木段墊在船底下,利用船上拆下的絞盤,把這船像牽牛似的移往不通航的河汊或者河灣裡,免得流冰期間冰排將船碰傷。

「勇敢」號上掌管航行大權的最高首長是帕拉蒙·帕拉蒙內奇·奧爾蘇菲耶夫。此人令人望而生畏,長得像凶神惡煞一般。這號人根本就不可能上別的船上去工作,要上客輪上去當差就更別提了,因為他那副尊容和大嗓門準能把乘客全都嚇跑。船員把這年輕小夥子推到了最高首長跟前,由帕拉蒙·帕拉蒙內奇給新手進行一次「考核」。雖說要錄用他事先已經決定了,但是這種考核還是少不了的,這條船上的每個船員都經歷過。

「你能幹啥?」雷神爺似的首長將眉毛下的大眼一瞪,那對眼睛就像是從毛茸茸的袖筒裡伸出來的拳頭,牙齒格格地響著,問道。

「什麼都能!」阿基姆尖著喉嚨答道。他這是情不自禁地模仿瘸腿基里亞格的說話。不過,說過這話,心裡愈發慌亂。

帕拉蒙·帕拉蒙內奇張開江鱈似的闊嘴巴,呼啦一聲,宛如鍋爐放氣一樣嘆了口氣。

「哈!」接著,手指頭往碼齊在岸上的煤氣瓶一指。阿基姆明白了:要把瓶子搬到「勇敢」號上去。搬就搬,沒說的。他讓出右肩。船員們忍著笑,把這六十五公斤重的煤氣瓶擱到了他右肩上。船員們都撂下手裡的活兒等瞧熱鬧。

阿基姆順著跳板一步步往前跨。煤氣瓶子怎麼愈來愈沉?腳步怎地愈來愈重?他先是奇怪,後來則感到害怕。天空、河面、太陽和這「勇敢」號輪船不知什麼原因全都變成了紅色,而人們則像一隻只紅色的螞蚱,向他跟前跳、跳,落進了紅色的河水……

才走完一半跳板,阿基姆就感到他馬上便將跌落進紅色的深淵。只是責任感使得他勉強站住。把煤氣瓶丟落了怎麼辦?他肩上的這個瓶子帶有鋥亮的閥門,上面畫著火災圖,是個值錢寶貝呀!要跌就一起跌!可不能單單讓這珍貴而又漂亮的東西失落水中。失落了煤氣瓶,首長帕拉蒙·帕拉蒙內奇準得受牽累……他已經在往下跌了,但凌空被人抓住,放到了艙面上。當眼前紅霧消散,阿基姆發現自己抱著煤氣瓶站著,周圍的人們在哈哈大笑。

「記住:什麼都能的只有上帝一個!」首長豎起一個手指,著實滿意地用他轟雷似的嗓門教訓說。「人往下摔,可手裡的瓶子卻不扔掉——你這人看來可以派上用處!」

聽到帕拉蒙·帕拉蒙內奇的寬容的語調,阿基姆料定事情快成功了,他的期望不至於落空了。首長夫人跟首長同樣高大,身子骨兒結結實實,不過頭髮是淡黃色的。她請阿基姆吃魚餡餃子,自己在一旁聽他談他的身世,難過地抽動著鼻子(她的鼻子又寬又扁,和她丈夫那像一扇舵似的鼻子完全不同),同時不住口地說:「真嚇死人了!嚇死人了!」到這時候阿基姆已確認他已經考試及格,在「勇敢」號上站穩腳跟了。

阿基姆進入測量船的船員隊伍不算學徒,不算見習生,而算作正正式式的成員,工資也拿得和大家一樣。為了使他在成年人中間不感到孤單,又為了不讓他做那些力不勝任的重活(阿基姆什麼事都搶在頭裡,因為他從鮑加尼達村的早年生活中懂得了一個道理:麵包是要靠力氣掙得來的),帕拉蒙·帕拉蒙內奇另外又吸收了一個少年跟他做伴。無論何時何事,無論是集體飲宴,頒發獎金以及其他樂事他倆一概不受歧視,只是喝酒除外。

帕拉蒙·帕拉蒙內奇自己常常喝酒喝得酩酊大醉。但狂飲以後,他必定要在人們面前痛悔自己惡習難改,並且總要現身說法,數落自己,好讓人們以此為戒:「青年朋友!憑我的聰明和能耐,我現在怕不早就飛黃騰達了?」說到這裡,帕拉蒙·帕拉蒙內奇總要有好一會兒不吭聲,然後富有表情地抬眼向上,接著把眼光從高處滑向地面,再垂下頭來:「貪杯好酒把我前程葬送啦!……」為了給年輕人好影響,免得他們沾上惡習,首長不惜花費,經常往船上的圖書室添置新書;只要有可能,便讓他們上岸參加舞會、看電影。

葉尼塞河下游地區即使是在夏天也常常有狂風惡浪,秋天就更不用說了。有冷徹骨髓的風雪,有漫過船舷的大浪。這兒和在鮑加尼達漁場一樣,只能用酒來暖和身體。就是到了岸上,年輕小夥子也不知道怎樣打發時間,如何花錢。吃的伙食差不多不用掏腰包,魚、野味、野果在船上有的是。船員之間,感情也好得不能再好了,工作時同心協力,休息時熱熱鬧鬧。渴念岸上生活的水手們說起話來真是口沒遮攔。反正姑娘們總有辦法找得到。阿基姆在十六歲那年就開了戒。他記得,母親曾眯縫起烏黑的眼睛,朝他點點戳戳說:「全像我!……」

鮑加尼達村,鮑加尼達村!怎麼也忘懷不了它!記憶裡的一切都那麼美好;不好的,已經全都忘卻,再說,這不好的,曾經有過麼?實在,也沒個比較處。有一次白天,他們經過鮑加尼達村。在那荒涼的、被水浪舔平的河岸上已看不出任何居民的痕跡了。長滿了細小的灌木叢、茅草和針苔的河岸已經和凍土帶連成一片。村舍全都坍落,在那斷垣之上叢生著叫做蓬蒿的莠草,還叢生著不知從何處來的柳葉草和莖兒刺人的蕁麻。柳葉草和蕁麻這兒從來也沒有見過,大概是裝載乾草的駁船經過時失落下的種籽。它們掉在地下眼下,曠無一人,終於等到出頭的機會了。村頭的小屋,阿基姆曾在那裡長大成人、弟妹和母親曾在那裡生活的小屋,現已消失不見——春天時冰排將它沖塌,後來河沙填平了凹坑,只剩得一根根朽木胡亂拋散在河柳叢裡。漁民住過的工棚後牆已經裂開,骨架子不勝負擔向下陷落,把窗戶壓扁了,壁板杈杈丫丫戳了出來。在工棚塌陷的牆背後,支在十字樑架上的俄羅斯式大爐臺赫然在目。莫茲格莉婭科娃的小房間裡斑斑駁駁的牆灰也都剝落,露出了一塊塊釘成菱形的灰板條。最使得阿基姆鬱郁不歡的不是在風裡飄蕩著的灰色油毛氈,不是那兩根單槓,不是那堆朽木和遍地蓬蒿,而是那泛著白色的爐臺,它像一個活人那樣,雖然被人遺棄,卻執拗地、倔強地依然待在原地,毫不屈服。還有那工棚也使他黯然神傷,早先工棚是看不見的,它難為情地躲在農舍後邊,可現在卻無所顧忌地露了出來,成為這個村子唯一殘存的建築,過路的船隻打老遠就能望到它,以此來糾正航向。在傾圮倒塌了的工棚上戳起著當初充作天線用的汽笛。只見幾根垂下的斷線糾纏一起,在風裡悠悠忽忽地晃盪。沙地上還剩下長條木桌的兩條腿兒,這時有兩隻海鷗蜷曲著爪子在上面休憩。往上游稍走幾步,能見到生滿鏽的大鐵鍋碎片像把犁頭似的紮在濃霜覆蓋的草叢中。

所有這一切細節阿基姆只是在船經過鮑加尼達村時看在眼裡的。每次過往,阿基姆的眼睛始終也離不開那隱現在工棚廢墟中的當過銀幕的白色爐臺壁……從中他看見的是消逝不久的童年景象。在這裡,就在這河岸上,從春到秋捕撈隊的人忙忙碌碌;瘸腿基里亞格發號施令;鵝黃色頭髮的卡西揚卡懂得了生活,學會了唱歌;漁業勞動組合的大鍋裡煮過魚湯;長條木桌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商討和決定勞動組合的大事。而在這些成年漢子的庇護下,土生土長的卡西揚家的孩子和其他家的孩子得以躲過風雨,逐漸成長。白色的爐臺壁那時曾充當過銀幕。當母親見到銀幕上的一個壞人正想偷偷地打死一條名叫白牙的狗時,她抑制不住了:「你們怎麼只管傻眼看得下去呢?!」她吶喊一聲,便撲上去救狗。當然,母親總是像孩子那樣天真。但涅涅茨人古利紹依卻是個專門從事狩獵的成年漢子,他從饅頭礁旁乘坐鹿拉的雪橇到這裡做客。一眼看見電影上的熊,他猝然拔出刀子向銀幕撲去。再說漁汛以前的盛大節日呢?難道身穿橙黃色連衫裙、肩上圍了天藍色披巾的母親形象能夠忘記嗎?只消閉上眼,耳朵裡便響起她跳舞時直使得地板都蹦離釘子的跺腳聲。她用披巾掩住嘴角,而披巾上印著展翅飛翔的鴿子,印在披巾上的「和平」兩字忽而在人群中消失,忽兒又映入眼簾。和平是什麼意思,不想也能明白。它就是漁業勞動組合,就是捕撈隊。和平——那就是母親。當她尋歡作樂的時候也不忘記孩子們,用她神采奕奕的眼睛不時注視雜亂地躺在俄羅斯式爐臺上的小孩,對他們眨眨眼。而他們,雖然還是一丁點兒的小人,也想溜下爐臺,蹬腳揮手地跳舞,直跳得地板咚咚響,擁抱個什麼人,摟緊他,或者把他拋向天空。和平和勞動——它是生活道路上的永恆的節日!

阿基姆沒有能親手把母親埋在地下,他也不能在心中把她埋葬掉。他暗自想:終將有一天他的船會開到漁業社所在地那個小鎮,而在那裡,他母親身穿橙黃色連衫裙,手裡拿了個出院時帶在身邊的包裹,坐在一塊石頭上等他。「小阿基姆,小阿基姆!」她說,「你怎麼到這會兒才來?我兩腿都等得發酸啦!」正因如此,有一次帕拉蒙·帕拉蒙內奇提議在鮑加尼達河口停靠一下,讓他去探望闊別許久的村莊——無論如何這裡終究是他的故鄉啊!可以到墓地上去瞧瞧,憑弔一下故舊。但阿基姆卻不領這份情,聽到這話竟然嘴唇顫抖,尖著嗓子叫喊起來:

「誰也沒有在這兒住過,也沒有人葬在這墓地裡!」他一邊說,一邊沿著鐵扶梯奔往機艙去了。凡遇上心中有疙瘩,他就在那機艙角里躲著。

從此以後帕拉蒙·帕拉蒙內奇再也不提停靠鮑加尼達村的話了。他只是舉起望遠鏡來,定睛凝望已從地面消失了的漁村舊址。岸邊有水浪衝塌的工棚廢墟,河灘上有氾濫帶來的原木、板條。一度炊煙裊裊的漁村如今雜草叢生。作機務房用的小屋傾倒在地,像嘴啃泥似的。墓地上,最後倖存的幾個十字架也因地凍而從土地裡鬆脫出來,累累荒冢擠成一堆,掩映在灌木的虯根荊條之間,已經看不分明。而支撐長條木桌的兩根木腿也已經不見了,只有鐵鍋的碎片像尖尖的楔子露出沙土之外。不久,連這露出的鐵片兒也將被風沙,被一路蔓延而來的雜草遮蓋……

「生活就是這樣。」帕拉蒙·帕拉蒙內奇·奧爾蘇菲耶夫聲音很大地嘆了口氣,放下望遠鏡,任其掛在胸口,而自己則陷進了遐想之中。「時間把人們從靜止中喚醒,於是人們便隨著生活的浪花飄流。把誰拋到什麼地方,誰就在那兒生根。而人一旦像掙脫了錨鏈的船一樣隨波逐流而去了,又何必再為陸地上的事牽腸掛肚呢……」

有一次,卡西揚卡寄來一封信,使得阿基姆記起了她。信封上的署名是:「卡西揚卡·阿基莫芙娜·阿加菲婭。」好啊,把她哥哥的名字當做父名用了!那也好,讀來怪好聽的:阿——基——莫——芙——娜!從信中得知卡西揚卡學油漆工已經滿師,如今在克拉斯諾亞爾斯克市附近的一個工地上工作。

「卡西揚卡!她是個有頭腦的人,到哪兒都能生活!」信把阿基姆感動了。「其他幾個弟妹怎樣了呢?他們學了些什麼?在幹什麼工作呢?如果能見上一面,該有多好。」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終於連卡西揚卡的信也沒有回。他從來不寫信,也沒有寫信的時間,再說,那陣子誰對他都似乎可有可無,他什麼也不需要。

然而阿基姆命乖運蹇,順順當當的生活眼看著又叫哪個噁心腸的人給毀了,居然發明了金屬結構的自明燈標。「這些待在中心地區的人真是閒得沒事幹,幹嗎老是把人從一個地方趕到另一個地方,弄得人不得安生?一會兒是鐵路停建了,一會兒鮑加尼達村沒有了,一會兒是母親不在人世了,家庭也拆散了,一會兒又生出了個新鮮事——燈標換成自動的了!」阿基姆忿忿然地想道。

「勇敢」號拖了一條小駁船,帶著捕魚人駛向北方。但幾趟以後再也出不了遠門了,它已經老朽,早已沒有昔日的雄姿了。它難得有機會運一次當地的貨物。到後來,只是運運工廠裡的垃圾破爛,大半時間都是停泊著,船首對著堤岸,上上下下都是窟窿和縫隙,就像拉水的駕馬那樣半死不活。後來「勇敢」號被曳進了船塢,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在水上出現。聽說,它被肢解為一堆金屬了。

春上,當另一艘輪船在另一個人的帶領下駛往葉尼塞河下游去安排那些個自動裝置時,這條河上的老河運工作者帕拉蒙·帕拉蒙內奇·奧爾蘇菲耶夫猝然中風了。他那碩大的身子臥在連地板都洗得一塵不染的醫院病榻上,緊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一句話也不說,只求早死。此時已進了汽車駕駛員訓練班的阿基姆,給他送來了名貴的糖水菠蘿。小夥子恭恭敬敬地坐在這個一聲不吭的老河運工作者身旁,替他把毯子蓋蓋好,裝作無心地碰碰他那毛茸茸的手,謝天謝地,手還有熱氣。阿基姆終於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三腳兩步走出病房,一邊走一邊脫去白大褂,奔到醫院的院子裡,揪心扯肺地為這個巨人放聲痛哭。

巨人終於死裡逃生,又活了過來,可是卻把他所有的水手服裝統統在市場上賤價賣掉,穿上了一件灰不溜丟的、小得不合身的西裝上身,戴上了一頂鴨舌帽,扁扁的帽子一直壓到他的兩道濃眉上。這兩道濃眉依然十分威嚴,可是由於缺了頂繡金絲的制帽,和這張臉顯得很不相稱。

帕拉蒙·帕拉蒙內奇用拳頭砰砰地捶著胸脯,宣佈從今往後他永遠不再同河流打交道,永遠不再吃這口飯!他決定去生荒地培植果樹和蔬菜,有必要的話,即使去種莊稼也幹,實在不行,哪怕要他去鋪路,打掃廁所也情願,但是,他決不屈服!決不受這口窩囊氣!阿基姆儘管鬧不大清帕拉蒙·帕拉蒙內奇不願受誰的窩囊氣,可還是激動得聲音發顫地吼道:「多——好——的——人——啊!多好的人,多好的一個船老大,叫他們給坑害啦!」

「咱們這些個老河運工作者幹哪一行都會有出息的!」帕拉蒙·帕拉蒙內奇說服阿基姆道,也許也是在說服他自己吧。阿基姆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他怕離開葉尼塞河,想找個人陪著他,壯壯膽。像這樣的好人,阿基姆心甘情願去做他的伴當,無奈阿基姆的膽子還要來得小。在他看來,葉尼塞河以外的地方是另一個星球,那兒的人是另一種人,穿的是另一種衣服,吃的是另一種東西,講的是另一種語言。

總而言之,不管阿基姆心裡多麼難過,他還是硬著心腸送別帕拉蒙·帕拉蒙內奇·奧爾蘇菲耶夫和他的妻子去人地生疏的生荒地。多少年來,帕拉蒙·帕拉蒙內奇的妻子待他如同親孃,很快他們就打生荒地給他郵來了信。夫婦倆情緒挺好,字裡行間流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味道,因為帕拉蒙·帕拉蒙內奇收回他原先講的話了。他告訴阿基姆說,哈薩克也有一條河,叫做額爾齊斯河。「這條河當然不能跟咱們的葉尼塞河比,可走走船還是行的,在那裡的駁船上當當船長倒也可以……」

「謝天謝地,這就好啦!」阿基姆高興地想,他理解帕拉蒙·帕拉蒙內奇,那人只要能在河上工作,哪怕是一條無風無浪的河,胸中那顆狂暴的心也就能平靜下來,於是阿基姆也不再為他擔心了。這時阿基姆已經當上司機,開一輛自卸卡車。按他的衣著打扮以及每天上電影院和參加舞會那興味兒說來,他已是地道的城裡人。然而,他常常去河岸上溜達。在夏天的夜晚,他往往通宵達旦地坐在河邊的草地上,下巴抵著雙膝,凝望遠方蔚藍的夜空,滔滔的葉尼塞河正向那裡滾滾流去,在那兒更遠的地方還有許多江河湖泊,而盡頭處便是冰冷的大洋。每年春天,在通往海洋的道路上,花冠裡藏著冰珠兒的小花便破土綻開,裝點著這冰峭霧凝的半是黑夜的大地。

居住在俄羅斯克拉斯諾亞爾斯克邊區泰梅爾民族州的少數民族。

漢戴人的舊稱,居住在西伯利亞西部地區。

指居住在西伯利亞東部的通古斯人。

這些漁民大都是由勞改營裡出來,原來是剃光頭的。

一種淡水鮭魚的名稱。

見《聖經·舊約·詩篇》第一百三十七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