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黃金暗礁附近

剛才喝剩下來的這瓶酒已經是今天的第三瓶了。大清早在家裡已經和鄰居喝了半升白酒,他們用濃茶把酒兌成茶的顏色,規規矩矩,一本正經地坐在桌子旁喝著「茶」。老婆走來,鼻子一嗅——她的鼻子靈得簡直像西伯利亞的萊卡狗,在上風頭也嗅得出味兒來!「臉怎麼都紅啦!」這時候要緊的是哪一手?要趕快虛張聲勢,嚇唬她一下!「你倒試試像我一樣在水裡風裡幹活兒,那時恐怕不光是你的臉蛋兒會發紅吶!……」他去取柴火時,又從柴堆裡抽出一瓶為了不時之需藏在裡面的維爾木特酒,把它也「解決」得空空如也,一滴不剩。但還是不夠刺激。沒能痛痛快快吃上一頓,一路上胡亂吃了點冷土豆,喝過一點兒酒,現在卻想逞逞英雄,柯曼多爾有意要在這些搶魚的「哈萊依」面前喝完這瓶「桑採大」!他向後仰著頭,喉嚨裡咕嘟咕嘟直響,腆起乾癟的肚子,擺出一副演員的架勢。但是這兒不是戲園子,這兒的人們給你鼓起掌來,會叫你連噴嚏都沒法打。現在的「摸魚的」就像戰爭中的工兵。工兵和「摸魚的」不同之處只在於對前者是頒發獎章,而對後者則是判處罰金或者徒刑。

嚓啪,他把一條鱘魚摔出舷外——這是一條死魚,渾身黏糊糊的,掛在最後一個釣鉤上——接著,他往船尾一跳,一把抓住發火繩……「國產的機器啊!助我一把力!帶我遠走高飛吧!搶魚的‘哈萊依’就在近旁!」船尾的馬達經過第一下牽引就鏗鏘有力地呼嚕一下,接著就噠噠噠噠響起來了。「到底還是我們想幹什麼就幹得成。」柯曼多爾閃過一個念頭。這個痛快的、使他寬慰的念頭起初是照著這路子發揮的:如果我們表裡一致動員起來,不裝病偷懶,大家齊心協力幹活,那麼我們不僅在數量上而且在質量上也許都會把那些個資本家、帝國主義者像小人物那樣甩在後頭。然而要想完這個海闊天空的念頭已經沒有時間了:謝苗從船艙裡站起身來,雙手揮舞著,好像在扇滅火或者撈什麼蜘蛛網,這是在命令他關掉馬達。

「你可真會玩兒呀,謝苗,真會玩兒!好吧,咱們就來玩一會兒吧!」柯曼多爾轉了一下油門手柄,馬達吼叫起來,小船顫動了一下,不像在水面上,而像在滑溜溜的玻璃鏡子上飛馳起來,它風馳電掣,給你的感覺彷彿是離開水面,直上藍天。馬達的牌號叫「旋風」,也名副其實,好像是專為「摸魚兒」的人發明的!

功率增大了,時間縮短了,用篙撐、用槳劃的情景還記憶猶新呢!現在是速戰速決,夜間竄到河上,繞過正緩緩行駛在河上進行作業的人們,從他們的鼻子底下把魚撈到手,就一溜煙兒蹤影全無。真是心裡像過節一樣,口袋裡錢幣叮噹,不是生活——倒像天堂!為了這種馬達得謝謝那個聰明人!總算沒白學了工程師這行當。得和他一起好好兒喝一通,擺上一桶酒——也在所不惜。

乘著三駕馬車,嗒,嗒,嗒,嗒,

遠處燈光閃亮,的,嗒,朗!……

柯曼多爾在寬闊的河面上御風疾行,他心曠神怡,豪氣縱橫,身軀和馬達得心應手合為一體,他充滿活力,血液由於緊張而沸騰。那瓶沒能喝完的「桑採大」酒使他很有點窘。「嗯,沒關係,沒關係,待會兒慶祝勝利的時候再喝掉它!」

兩隻馬達在河上拼命吼叫,船身後水面上留下兩道船跡,一旁看去,兩艘船就像兩個好勇逞能的人在你追我趕。楚什鎮人崇尚這樣的遊戲。偶爾也會溺死人,但哪有不冒風險的競賽。

稽查員船上沒有任何識別標誌,只有號碼,還有船頭上一塊凹坑和繞著船舷的一條深紅條子——油漆是這個小當權人物從消防員那裡討來的。除了氣勢洶洶的命令、罰金收據和一點點工資,人們什麼東西也不給他,而工資,這一點兒錢柯曼多爾運氣好的時候布一次鉤就拿到手了。可也奇怪,謝苗好多年並沒有離開職位!莫非是鬥爭把他吸引住了?也可能是另外什麼原因?說不定他的生活目的就是保護河流,維護法制,去感化——哼,真是個可惡透頂的詞兒,而這樣的詞兒按廣播裡的說法,感化就是用自身的例子去感化孩子們!要知道孩子他們還有一大段生活。是呀,謝苗是自己人,但難於捉摸。在岸上的時候他是個普普通通的人,也抽菸,也說說話。的確,他從不肯喝酒,當然那也是有道理的:一喝酒,等於事先接受收買。但在河上沒有比謝苗更會吹毛求疵,更會找碴兒和更執拗的人了。在這種場合,他對所有鬼鬼祟祟撈外快的人都是鐵面無私的。有一次他在黃金暗礁查到了他自己的內親庫茲馬·庫克林——願他在天之靈安息吧!老頭兒像孩子一樣露著牙床殷勤地笑著,有氣無力地絮叨道:「舅子,舅子……」一面奉承地從煙盒裡抖落出香菸來:「舅子,舅子……」謝苗用手指甲一彈,把菸捲彈回了煙盒,搞掉了庫克林十十足足五十個盧布!庫克林氣昏了,說:「你這個婊子養的,不是舅子……」

是啊,歪門邪道不是正道。大家喝醉的時候往往信口胡謅,當然庫克林比誰都氣勢洶洶:「殺了他,猶大,要他的命!」但人們一覺睡醒,細細一思忖:不行,這使不得。第一,謝苗的所有習慣,也就是說他的脾性,大家已經摸透了。如果弄一個新的稽查員來,還得從頭摸起,要去適應他的一套,說不定他倒更厲害呢?謝苗固然卡得緊,罰得兇,不講情面,不看頭銜,但是他就像俗話所說,自己活著,也讓別人活下去——一會兒小艇的馬達出毛病啦,一會兒馬達的螺帽打傷了他的胸口啦,再不就是負過傷的腦袋痛啦。有時,割草的季節到了,菜園裡要收穫了,他又要去村蘇維埃開會了——是代表嘛;有時候要參加區裡的會議,偶爾還要趕到邊疆區去開會。

總而言之,儘管他叫人頭痛,還是個不錯的男子漢。

第二,謝苗這個人很機靈,有膽量,打起槍來彈無虛發——赤手空拳根本對付不了他。但是就連他也疲於奔命,有一次在會上吼道:「在前線也不像對付你們那樣叫人精疲力竭,不得安生!這些騙子手,該死的東西!……」是啊,當然囉,在這裡,在這張殺機四伏的蜘蛛網裡,你可不能打盹,這裡日日夜夜在進行著鬥爭,一不小心,就能撕掉你一條胳臂。第三,這第三點可是關鍵——謀殺漁場稽查員是要槍斃的,或是判那麼重的徒刑,叫你覺得還是死了痛快!……

「啊,船裡好像不是謝苗的兒子?不是的,不是他兒子!那一個還是細細的脖子,雖然頭髮也按照時興的式樣,像個教堂執事似的向下披著,但是還沒有出落成小夥子的模樣。」柯曼多爾從艙口探起身子,眯縫起眼睛像瞄準那樣全神貫注。一個身穿褪色藍制服的男人坐在馬達旁,向前挺出了敞開的胸膛,帶著一副異乎尋常的堅韌不拔的神情。在靠近船頭的地方,謝苗戴著帽子,傴僂著背坐在凳子上,不管夏天還是冬天他總是戴著帽子——頭部受過傷,打穿過,裡面還嵌著彈片,老是冷冰冰的。「看來謝苗是幹到頭啦!正在帶接班人熟悉地段。我這是湊巧撞到他們的鼻子尖兒上了。」一股同情或是憐憫之情觸動了柯曼多爾。「謝苗,謝苗!你掙得了點什麼呢?得了什麼好處啦?你成天成夜在河上追逐像我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冒著生命危險把最後一點身體本錢都搞光了,把神經也拉扯得苦惱不堪。你瞧瞧,村裡到處蓋起了一幢幢房子,船上轟隆隆都是‘旋風’馬達,小夥子們趾高氣揚,喝喝酒,唱唱歌,而你交掉公家的船隻以後,連可以乘著下河的東西也沒有,只能和孩子們一起布鉤,釣點鯿魚之類。謝苗,你那顆聰明腦袋卻裝在一個傻瓜身上。嗨,臨別紀念,逗你樂一樂,怎麼樣?」

柯曼多爾加足馬力把馬達手柄緊緊夾在腋下,擦亮一把火柴點著了煙就轉回身子,他相信漁場稽查員的小艇已經落在密林覆蓋的高高隆起的島嶼的凸出部後面,因此繞過島嶼以後,可以熄掉馬達,漂過汊道躲進河灣,或是彎進村裡去。但是周圍漆著深紅帶狀標記的小艇卻在身背後「旋風」馬達的轟鳴聲裡無聲無息地尾隨而來,向兩邊揚起清澈的浪花,船尾後面留下淡淡的舳影。柯曼多爾目測了一下距離,向島上一看,菸捲從嘴上掉了下來。他試圖把它搶在手裡,卻徒然把手敲傷了。他已經被追趕了將近三十公里,油箱裡的燃料眼看就要用完了,而備用油罐在行李艙裡,那裡面有五公升左右汽油。他原本打算趁自己的小火輪在裝薄板的空隙到布鉤地段來溜一趟。「謝苗的馬達不是一天兩天擺弄得好的。」行家們煞有介事地說。可是他卻來了個幫手!「後繼有人!我的天啊!……」從河上逆水而行已經跑不掉了。靠岸向林子裡逃?馬達怎麼辦?船怎麼辦?鱘魚?喝剩的「桑採大」酒?再說憑船也能認出來,查個水落石出,那就會從輪船上開除,出乖露醜……嘿,不行!女兒不是白白叫他「艦隊長」的!如果是貨真價實的「艦隊長」,那他就決不讓人逮住,決不會出事!柯曼多爾兇狠地低下鷹鉤鼻子,迎著林中吹來的微風,掉轉小船,來了個那麼厲害的急轉彎,以至船身傾側向一邊,船身後留下了一個像粉筆劃出來的半圓形,之後小船就猛地順流而下。小船在巨浪裡跳躍。船頭乘風破浪訇然把白色的浪層擊成細碎的飛沫。柯曼多爾貪婪地舔了舔嘴唇,厚顏無恥地咧著嘴笑著,朝漁場稽查員的鋁艇直衝過去。他挨近鋁艇飛馳而過,連追蹤者們臉上的那種惶惑神情都看得清清楚楚。「謝苗這個後任倒不錯,像通常說的身材勻稱,身子骨也結實!黑黝黝的,一副吉卜賽人的種氣,鼓鼓囊囊的眼窩裡一對怪里怪氣的大眼睛。是啊,這可不是那個腦殼給打穿過的瘸子謝苗啦!同這個人恐怕要搏鬥一番,而且難免要開槍了……」

柯曼多爾剛剛這樣在想,身後就「砰」的一聲,不,起初是船旁水面上豁了一道口子,然後再是「砰」的一響。「開槍了!」柯曼多爾把頭往肩膀裡一縮——他感到他既不恐懼也不害怕,而是一陣厭倦之情在侵襲著他,在他身體裡壓榨著他。他身體裡的那種難受和作嘔的感覺,就像你對橡皮內膽吹氣而它又把氣壓回來時那樣——橡皮的微粒都粘在你體內,唾液也洗不掉它。在奧布斯克水庫有一個常到楚什鎮來的休假人不止一次說過,漁場稽查員是毫不客氣的,對準你船身叭的一槍,船一打穿——就完蛋了,一把抓住頸皮,像抓小雞一樣把「摸魚的」從水裡拖出來。「難道還要打槍?」柯曼多爾聳起了背部的肩胛骨——背部像扇門,不會打不中!——他回過身一看卻歡呼了起來——「搶魚的」那裡馬達聲戛然中止!他們也來了一個花哨的急轉彎,但馬達卻失靈了!……

柯曼多爾清清嗓子,咳嗽一聲,對著整個河面拉大嗓門唱起來:

朝霞升起的時分,

我們將馳騁,我們將飛奔!……

我要把北方向你獻呈……

這支新歌他是從女兒塔依卡那裡聽來的,而她是跟收音機學的——小姑娘耳朵靈,啊,耳朵真靈!只是這首歌未免太……不高明,確實不高明!這北方怎能獻呈?北方是什麼?半公升酒?!襯衣?!罐頭?!柯曼多爾總是這樣:一安靜下來,就開始想一些抽象的題目。要不然這種生活能叫人神經錯亂。一方面,他的工作也算獨當一面,另一方面,老婆管頭管腳,酒都不給喝,第三方面就是這些傢伙,各種各樣的「搶魚的」官兒們。

柯曼多爾順流而下,在寬廣的河面上飛馳向北方,正是那個北方,人們樂意把它在歌曲裡、在電影裡、在真實的生活裡當做差旅費一樣送給一切人,但是很少有人接受它。相反,人們,甚至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卻離開世居的故土,到暖和的地方,到黑海、亞速海、克里米亞、摩爾達維亞去,那裡酒價便宜,搞電視機很容易,可以遠離嚴寒,遠離漁場稽查,遠離蹩腳不堪的供應,遠離亡命的流浪漢,遠離這貪圖私利的一群。把北方拿走吧,如果需要的話,拿走吧!我們在這兒凍得夠受,寂寞透頂。「等女兒長大,讀完書,有了工作崗位,我積點錢也上那兒去,」柯曼多爾突然打定主意,「讓他們去追逐別的傻瓜,對他開槍吧!……」

這時候漁場稽查員的小艇又重新盯上了柯曼多爾的鋁艇,它很有耐心地管自行駛著,雖然艇上的馬達是舊的,艇上坐著兩個人,但到加燃料的時候,他們就佔上風了,那時他們就能把他逮住。對他們來說,這有什麼?他們可以不關掉馬達,往油槽里加油,而且燃料也好取。柯曼多爾用膠靴踢了一下油槽——還沉甸甸的,行,能對付!出現了一座陡峭的山岬,滿布著碎石。岬頂的懸崖被沙燕鑽出了密密麻麻的窟窿。懸崖間有幾個大坑穴,人鑽得進去。當地的狗機靈地扒開土,從坑穴裡掏出沙燕的蛋和雛鳥。「人世間有的事,自然界也有,反過來也一樣——鬥爭啊!……」柯曼多爾搖搖頭。

鳥兒像密集的蚊群盤旋飛翔在河水和水浪的上空,山岬處孩子們守著撒下的釣鉤——正是圓腹鰷魚當令的時候。一堆堆篝火燃燒著,炭火裡烤著土豆。小夥子們穿著漂亮的游泳褲,都是又精明又快活,身體已經趕上時令,像塗了一層煙炱似的給曬黑了,這些小鬼們、棒小子們真自由自在,不知道什麼是悲哀,他們追逐嬉鬧,有的人往水裡扔石頭,有的人把定釣竿,等魚啄餌的時候扯竿子。一種暗暗的豔羨之刺灼著柯曼多爾的心:「要能永遠是這麼個小夥子該多好!沒有痛苦,沒有憂愁,光是釣魚,用彈弓打鳥,吃烤土豆……」

肚子裡一陣揪痛。這該詛咒的生活啊!他都記不起有哪一個夏天按時躺下睡過覺,好好按時吃頓飯,到電影院去走走或是把老婆抱在懷裡樂一樂。兩腳凍得冰涼,徹夜痠痛,胃灼痛時折磨得你眼淚撲簌簌直流,但向誰訴說去?他振作了一下精神,念起有一次從幾個搗蛋鬼那裡聽來的一段俏皮話:「活命要掙扎,作惡要趕緊,吃喝盡量撐,臨死再改正!」這可有點兒道理。酒能解脫一切。而酒,什麼酒?酸味的波爾馬多赫酒,什麼「精釀果酒」、「桑採大」酒完全是有害的——外地來的浪蕩子們把它叫做「腦膜炎菌株」,而他們這些浪蕩鬼們什麼都懂。走遍了天涯海角。有些人讀過學院,大學,都是有文……化的!

鯽魚岬,連同小夥子們、篝火和在近旁的狗都留在河灣後面了。塞姆河的河口馬上就要展現在眼前,由奧布河沿岸的沼澤和原始森林裡的水流匯合成的這條塞姆河,不但藏得下人和小艇,而且藏得下輪船,甚至整個船隊,當然,這要靠本領——在這條洪汛氾濫成的河上有那麼多的島嶼、汀渚、水泊,各種汊港河灣和形形色色的好去處!塞姆河左岸,就在河口地方有一座名叫克里弗利耶克的小村子。這個四周雪松環抱的漂亮村子聳立在高高的沙土高地上。太陽從河那邊照射過來,靜謐的雪松擋住了從林子裡散出的寒氣。

在一九三二年的時候,一個移民的車隊經過這個地區,聰明的首領帶著大家往北,一看到這塊樂土就讓車隊停下,下令在這裡建立家園。開初,男人們搭起木棚,後來在雪松林間的河曲地帶出現了一些小房子,於是這個村名簡單、有著一批肯幹活兒又和睦相處的人的美麗小村子就在世界上誕生了。從這裡到楚什鎮有一小時路程,但是這裡的人們卻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幹起活來也另一樣,好客,沒有拔刀動武的惡習,也沒有利慾薰心之徒。

塞姆河的主流正好流經克里弗利耶克村所在的河岸下面,從葉尼塞河進入河床必須繞一個不下三俄裡的大轉彎。右邊的一側已經不能通行。河水沒地方存身,開始流散,狹窄的沙堤裸露了出來。狹小的沙嘴和淺灘還沉沒在水下,然而淺水地帶激起的水浪使河水渾濁不堪,水位已經很低了。「親愛的小船呀!載我過去吧。」柯曼多爾駕船繞了一個半圓形,駛向克里弗利耶克,但漁場稽查員的小艇卻說到就到,從拐角地方竄過來,橫截了去路。「噯,傻瓜呀傻瓜!!」柯曼多爾想到船尾艙裡的那個水手,同情地搖搖頭。「謝苗大概上圈套了!——先要摸透地形、這整個自然環境和河流的脾氣,那時候再命開快船吧!」

緊追不捨的那條艇上的馬達低沉地呼嚕了一下,謝苗從艙裡站起身子,踉踉蹌蹌趕忙跑向船尾。

「擱淺了——唱起來了!果然不出我所料!」——柯曼多爾總結了一下自己的行動。他閉上油門,從尾艙處站起身來,把手遮在額頭上張望。稽査老爺們牢牢地擱淺在淺灘上了。柯曼多爾減慢馬達的轉速,保持船不被沖走,並且也不再駛向前。柯曼多爾伸了個懶腰,舒鬆了一下肩膀——骨頭由於過久地不活動,咯咯地響起來。他活動了一下腿腳以後,從行李艙裡拿出那瓶剩酒,把它搖動了一下,高聲地叫了一聲:「祝我們身體健康,同志們!」就把它喝了個精光,他把空瓶向漁場稽查員的小艇摔過去,還叫喊了一聲:「這值十七個戈比!」他向著同一個方向撒了一泡尿,同時認為這樣大膽妄為還不夠,就挑選了一條最大的鱘魚,把它揮舞著,一面用腳踏著拍子,一面唱道:「啊……你啊,我的親愛的,你啊,我的寶貝!」他的那股得意勁兒很快就使他疲乏了,剛才那陣子追逐也很緊張,而且天還沒亮就起身,加上喝了劣質的酒——心口累得慌,真是「腦膜炎菌株」啊……

新的稽查員登著長筒靴在來回踱步,而沙灘上踱步總是黏糊糊的。謝苗對著柯曼多爾揮動拳頭威嚇著,還啐著口水,叫嚷著什麼。真乏味兒!柯曼多爾加快船速,把船駛向渾濁的、每到春天就不平靜而仍然在翻騰著泡沫、木塊、圓木的浩渺、空曠、無人的塞姆河。沿河一帶盡是原始森林、魚類、野禽。野禽真是取之不盡,但也沒有什麼人去染指,只有私行漁獵的人們才會在秋天鑽進這原始森林的深處。那裡直到現在還散發出帶有青苔氣味的寒冷和一種被白雪覆蓋的荒野氣息。那兒經常是夏天過去了,雪卻沒來得及融化。脹泡了的黃色積雪上厚厚地蓋滿了針葉、散落的松子和松果的棘皮。這以後,約莫到了八月光景,雪又蒙上了霜層,接著是乍寒初凍,而在離聖母節還很遠的時候,在這一層透明的薄冰上又要降下新雪了。雪像一張白紙,上面會印上種種痕跡。荒無人煙的塞姆河一帶盛產黑貂,獵取毛皮獸的季節即將來臨了,得設法搞它五隻十隻黑貂給塔依卡做帽子和皮領,她馬上十年制畢業了,要上大學。這姑娘人品出眾,真是沒話可說。一穿上黑貂皮,說不定連什麼博士也不在話下。

擱淺在淺灘上的漁場稽查員早已被柯曼多爾置諸腦後,現在他要操心的已是另外一些事了。但是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心裡搔撓,一清早起就在胸口底下咬齧。不管他怎麼盡力撇開恐慌不安,但它卻幾次三番地襲上他的心頭,現在逃避追逐的緊張心情剛剛鬆懈,內心又像貓抓似的驚惶起來。他像所有的原始森林居民一樣,不僅相信預感,而且總是故作鎮靜,假裝糊塗,裝出一切都不在乎的好漢模樣。

在離塞姆河五俄裡左右的地方他拐進了淺水草地帶,他把橡膠雨衣往格柵上一丟,就倒下身子,把頭蒙在散發著機油和魚腥味的棉背心裡,但求夢寐能抑制各種各樣古怪念頭和惶惑不安。他倒頭大睡,醒來時有點精神恍惚,嘴裡滿是苦味和臭氣。他把頭伸出船舷外浸到水裡,像黑熊碰上了蜂窩似的搖晃了一陣,噙了一口水漱過口,把髒水吐在舷外,把一隻舊鐵罐在水裡洗刷了一下,舀了一點涼水,喝了一氣。心裡清醒了,腦袋也清醒了,一下子記起了小火輪,人們恐怕已經裝完貨了,而他卻在矇頭大睡!

他把小船從與河相連的淺水草地裡撐出來,劃出柳蔭來到河上,他本想拽發火繩。但不知為什麼打消了這個念頭,他在小船上順流漂航,欣賞著傍晚時分樹林的寧靜、安謐和一聲聲斷斷續續的鳥鳴。但不知為什麼心緒又憂鬱起來了,覺得自己很不幸。他記起曾夢見小船,好像船翻了,沉入水裡。不要是生病了吧?夢見翻船預兆得病。信不信由你,不過有時候老年人的迷信會應驗的。不會是癌吧?老有什麼東西在心口隱隱作痛。它悄悄地咬齧著,蛀蝕著,觸鬚沿著身體伸展。一轉眼,人整個兒被纏住了……

「呸!」柯曼多爾往舷外啐了一口。「喝醉了!‘黑夜叫白天暗淡無光,憂愁使人們黯然神傷。’」他用一種迷信的甜蜜勁兒暗自唱著,想驅走陰暗的念頭。他知道如果不把這些念頭壓下去,幻覺所感到的一切都將如實發生。但是還必須把女兒培育成人——今天她學校裡舉行畢業典禮,她將穿著毛料制服,鬈髮繫上白的蝴蝶結,穿上卡普隆絲襪,一切該多麼相稱!……那些外來的奇裝異服的人算得了什麼!塔依卡勝過他們的並不是衣著,而是她堅強的西伯利亞稟性。不知是由於家庭寵愛還是由於營養好,或是由於嬌生慣養,她才十五歲就已經彷彿灌滿了漿汁似的,衣裙裡的身體開始豐滿起來,有一次——這是在她讀八年級的那年——他在她桌子裡發現了一張紙條:當時他在找魚鉤,一把摸到的像是什麼藥粉!他人都發涼了:女孩子大概是害了什麼病,因此在偷偷服藥,免得父親擔心受驚。可開啟一看,原來是一張紙條!上面滿是詩句!「我記得那美妙的一瞬間——是你出現在我的眼前,像轉瞬即逝的仙影,像純潔美好的化身!」

柯曼多爾簡直滿頭大汗:楚什鎮上誰做得出這樣一手好詩呢?他窮思極想,怎麼也想不出,怎麼也不熟悉現在的青年人。於是他轉彎抹角地說是收音機裡在朗誦什麼「轉瞬即逝的仙影」。可是女兒卻一下子抓住了他!「偷看人家寫的東西真不害臊!不文明!壞習慣!落後風氣!這些憂傷的詩句是亞歷山大·謝爾蓋耶維奇·普希金寫的!這一點倒至少應該記住!……」

柯曼多爾把女兒看成掌上明珠,寵愛她,她對他也真貼心。他還有一個女兒和一個兒子,但他對那兩個好像是外人似的,他們都心向著媽媽,簡直可以說他們一家分成了兩家,全仗著塔依卡這個乖巧丫頭在中間溝通。有時候他喝醉了回家,難免胡鬧,塔依卡當場會跺著腳喊:「艦隊長!右舵!」——這意思就是去睡覺。而他就會依從。儘管他兇橫,脾氣壞,和人難於相處,但在她面前他卻像個孩子,百依百順,沒說的。他還特意把手貼在醉醺醺的腦袋上:「是,右舵!」——於是砰的一聲倒下身去,穿著七穿八洞的襪子的雙腳翹得老高。周圍所有的人都恨不得對他落井下石,而塔依卡卻像對病人那樣和他講話,讓他平靜下來,並且讀《小駝馬》給他聽——她不知從什麼地方搞到這本書,還有插圖。他把這本《小駝馬》幾乎都背下來了:「兄弟兩人種了小麥,裝上大車往京城趕。話說那京城離村子不遠……」

一個人如果知道家裡人在等待他,在愛著他,心頭的感覺將是美好的,這對於一個人是至關重要、必不可少的。有一天秋夜,他渾身淋溼,凍得像狗一樣瑟縮著回到家。他怕在地板上弄出聲響,在過道里脫了靴子,躡手躡腳地經過牲口棚走向俄羅斯暖炕,這時塔依卡從她的小屋子裡說話了:「是你嗎,艦隊長?」「是我,是我,睡吧!」「值班的崗位上怎麼樣?」「崗位上一切正常。」隨著女兒漸漸長大,柯曼多爾發酒瘋的次數越來越少,他竭力不在她面前謾罵不堪入耳的話,總而言之,他好像隨著年紀增長,心腸越來越軟了。

他早就在河上看到妻子守在自家的捕魚窩棚旁邊。她站著,全身灰濛濛的,倉猝間他沒有想到她穿的是一件灰色的雨披。「她為什麼到岸邊來?」柯曼多爾警覺起來,連油門也忘了閉上,船沒減速砰地直衝到岸邊。妻子慢吞吞地拖著腿走近小船,老遠停了下來,沙啞著聲音說道:

「你在河上和林子裡趕來趕去反正死不了……」

「什麼?你說什麼?」

「家裡遭禍了。塔依卡叫汽車給軋死了……」

以下的事他什麼也不記得了:他怎樣縱身從船裡跳出來,怎樣三腳兩步跨過河岸陡坡跑回家去。孩子們——兒子和女兒——躲在澡房後面,過道里擠滿了人,哥哥齊諾維·伊格納齊依奇站在床邊,他看到柯曼多爾後就讓到一旁。柯曼多爾一動也不動地呆立在房間中央瞧著女兒:她穿著撕破了的又皺又髒的制服躺在潔白的床單上,整個軀體像被彈弓打下來的沙燕那樣縮成了一團。

「女兒!你怎麼啦?塔依卡!你讓開點兒,哥哥,讓開點兒……」柯曼多爾打起精神叫了一聲:「我現在回來了。值班崗位上……一切……正常……」

妻子直撲到女兒身上,雙手在身底下亂扒拉。「這一大垛!壓壞她了……」柯曼多爾皺了皺眉。

「親女兒!你倒是開口說話啊!對你爹孃說話啊……」柯曼多爾號啕大哭起來,他把妻子撇在一旁,一把抱起女兒搖撼著,笨拙地偎依著——孩子們小時候——連塔依卡在內,他從來也不管不問,如果他們吵吵嚷嚷,惹了什麼亂子,或是病了,他就破口大罵。而現在他一面用沾著重油的手掌擦去塔依卡臉上和頸項裡的血跡,一面把她的頭扶起來,她的頭像鳥的脖頸一樣低垂著,辮子無力地晃盪,像一根折斷了的羽毛……

「你幹什麼?瘋啦!」哥哥喝住了他,把塔依卡奪過來,將她正在變硬的身體放平在床上,把她順從的雙手在胸前放好,然後瞧著用魚從輪船上換來的豪華地毯,暗暗畫了個十字。「簡直是中了邪了,在死人旁邊胡鬧撒野……」

「誰?在哪裡?」柯曼多爾聽到「死人」這詞兒,就嘶啞地喊了一聲,奔向貯藏室,抄起了槍和子彈夾。哥哥,妻子,鄰居們抱住他。他甩開了所有的人,在村子裡奔跑著,尋找禍首。

路過楚什鎮的汽車一天至多不過八輛,但是車上的司機總是喝得醉醺醺的。那名司機灌飽了波爾馬多赫酒,從岸邊運木柴出來,在駕駛盤後面睡著了,衝到人行道上,撞著了兩名參加畢業典禮晨會回來的中學生。女校長不準舉行畢業晚會,因為很多不速之客會帶著酒擁進學校來,這對於當地的青少年會在道德上產生不良影響。塔依卡被撞得後腦勺磕在圍牆的柱子上,她是在醫療站死去的。她的同伴給撞成了殘廢。但是司機雖然像貓一樣到處拉屎惹事,卻像兔子一樣膽怯怕事,他深知家鄉的風尚,早已躲進池塘背後一個荒涼的灌木林子裡去睡大覺了,也不理睬叮滿在他臉上的馬蠅,專等警察和偵察員光臨。

柯曼多爾沒找到司機,就不顧一切地對著林子開了幾槍,然後收拾停當,準備投河。他在浮動碼頭上把槍、靴子都丟進水裡,然後撕破襯衣就縱身跳進了葉尼塞河。人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他救出水——他竭力掙扎。人們用伏特加酒把他灌得不省人事,他開始痙攣,口吐白沫,這發狂的切禪人終於倒了下去,發作過去了,他軟了下來,勁兒散了。在葬禮上他並不哭泣,也不出聲,他木然地站著,很順從但不糊塗,穿著新的外套和揉皺了的時式襯衣,他不知道該做什麼,自己這個人該何處安身?

經歷了好長一段時間和內心的痛苦過程,柯曼多爾才漸漸在精神上恢復過來。在孤獨和憂傷裡他不求在家庭裡得到慰藉,而且和家庭更形疏遠了。他幾乎仇視兩個小的孩子,因為這兩個討厭東西還活在世界上,而塔依卡卻不在了。孩子們也感到了父親的敵意,儘量不和他照面。

和塔依卡一起給軋在汽車下的姑娘雖然拄了根柺杖,但活下來了,也迴避和柯曼多爾見面。「你為什麼也老躲著我?」柯曼多爾試圖在自己心裡喚起對這女孩子的感情,和藹地向她點頭。然而在他的思想深處卻感到壓抑和痛苦:為什麼這個滿臉雀斑、牙齒稀落、頭髮土黃的丫頭卻活著,而美麗的塔依卡要死去呢?做爹的歡樂都是從塔依卡來的!她生育的孩子也一定將是健康的和美麗的,而這一個能生養什麼東西?廢物!再增添那麼一個傻玩意兒……

「不能這樣想。」柯曼多爾告誡自己。為了這種邪惡的念頭命運會給他報應,會懲罰他,但是他對自己卻完全無能為力。對人的敵意和憤恨充滿在他整個心間,它比癌症還可怕地在他的全身蔓延,而他力量所能做得到的只是儘可能少到人們中去,待在輪船船艙裡,喝醉了就像女人那樣細聲細氣地哭泣,淚水溼透了女兒的相片,浮腫的嘴唇吮溼了女兒的相片。當農場的輪船給送去停泊歇冬的時候,他就深入原始森林裡去打獵,在塞姆河岸上搭了一座避人耳目的小木房。

柯曼多爾的女人變老了,她怨天尤人,什麼都不怕,不斷責怪丈夫:如果他不在外面逛蕩,不喝酒,幫著撫養照管孩子——女兒也不會遭這場災禍吧!?

她的話能作準嗎?她是個婆娘,一個女人,無非是借叫嚷忘掉一下憂傷,使她受創的心靈輕鬆一點。但不幸可不是笛子,玩一會兒可以撂開手。還是讓她也受點煎熬,讓她的罪咎心情不要消失,痛苦也不要平息吧!柯曼多爾有生以來沒有生過什麼嚴重的疾病,現在他的心臟卻開始支撐不住了,他由於失眠而血壓升高,頭痛得像頭蓋骨給劈開似的,他覺得自己已經不勝負擔,他的心在往下墜,把他拽向地面,越來越低,眼看這顆心就要跌落出來,渾似一團焦炭,摔到地上,滾進一個坑穴,在那兒,一個還沒有來得及長成大姑娘的白淨無瑕的小女孩穿著一身漂亮的衣裙,綴滿了花邊和緞帶,穿著漆皮皮鞋,躺在刨平的松木棺材裡——這就是他的親骨血,小雛燕,沒熟透的小漿果,卻讓喝得爛醉的酒鬼,旱路上的造孽的人壓成一團,給害死了。

居住在北高加索的少數民族。

一種瓶裝酒的品牌。

「艦隊長」原文音譯即「柯曼多爾」,本意是帝俄時代的海軍准將,在有些歐洲國家指率領一個艦隊的指揮官,這裡是小烏特洛賓的綽號,因為他的職務是農莊一條輪船的船長。

俄國聖母節在舊俄歷十月初一。

俄國作家葉爾肖夫寫的長篇童話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