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黃金暗礁附近

在奧巴里哈河上游約莫六俄裡的地方,一條更為湍急、清澈、盛產魚鮮的蘇爾尼哈河匯入葉尼塞河。柯利亞和阿基姆就是在這條河上遭過一次劫,讓黑啄木鳥把作釣餌的蚯蚓吃了個精光。

山脈延伸到蘇爾尼哈河那裡就中斷了。老遠看得見山腰一側的崖岸。山崖陡然遭到河水攔截,簡直像倉猝迴避葉尼塞河似的驀然聳起,隨後沒入蘇爾尼哈河,在水面上露出一個石岬。

山麓在水面上中斷以後,在水底深處繼續綿延。葉尼塞河的激流在它上面咆哮,翻騰。當地的漁民把水下的石岬叫做暗礁。礁石裡裡外外滯留著許多雜七雜八的廢物,這些廢物和石塊上粘滿了各式各樣的水生甲蟲、毛翅蟲、瓢蟲,特別是無數小蝦,它們是鰉魚、鱘魚和其他水族喜愛的食物。

從蘇爾尼哈河到奧巴里哈河和兩河的下游地帶出產上品的魚,因此楚什鎮那些「摸魚的」就經常混跡在這幾條河的河口偷漁。他們並不認為「摸魚的」這個字有什麼貶義,恰恰相反,甚至很樂意用這個詞來代替慣常使用的「漁夫」一詞。可能是這個外來的異族詞能給人某種神秘感,能在人們心底裡燃起慾望,想從事同樣神秘的和僥倖的勾當,而且一般說來它能發展人的機智敏捷,養成人的老謀深算、堅毅不拔的性格。

對於法律和形形色色的時髦風尚,楚什鎮的人們都用一種古老的農民式狡詐來決定取捨:如果法律能使他們擺脫苦難,幫助他們在物質上得益,撈到好處,他們就很樂意接受;如果法律嚴峻,限制了他們,他們就會裝出一副愚昧落後、可憐巴巴的樣子,說什麼我們報紙也不看,住在森林裡,見了車輪也要磕頭求拜等等。但如果實在逼得他們走投無路,萬不得已的時候,楚什鎮人就開始進行默默的、長期的、韌性的鬥爭,不管是明地裡糾纏,還是暗地裡破壞,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想回避的事,就能迴避掉,想弄到手的東西,就能弄得到,要把誰從鎮上擠走,就準能擠掉。

在夜間作業以前,漁夫們身心交泰地圍著篝火坐著,懶洋洋地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話,等待天黑。篝火堆裡除了兩根原木外,還堆架著標有「鐵路」字樣的漆過的門板、俱樂部的舊沙發、櫃子、貴重的薄板,火勢躥得很高,熱烘烘的。篝火隨著飄蕩在河面上的晚風搖曳擺動,躥動的火焰烤灼著人們的臉,而原始森林裡吹來的疾風以及荒溝裡堆積著的冰塊連泥帶水融裂時所散發的寒氣,卻直透人們的脊背。難以置信的是在莫斯科附近和幾乎整個俄羅斯中部現在正乾旱肆虐,森林在那兒自行燃燒,青草和莊稼萎謝枯乾,沼澤見底,湖泊和池塘底裡的淤泥龜裂,河道變得窄淺,田野和森林裡的小動物宛轉呻吟,奄奄待斃。

這一帶的春天拖得很長,由於這原因,解凍時流水的力量大得嚇人。寒冷使巨大的冰塊停留在河上,然而在葉尼塞河的上游地區洪汛已經開始。克拉斯諾亞爾斯克水電站排放了剩水,滔滔的洪流把冰層打得粉碎。罕見的、令人生畏的流冰一路席捲過去,在石灘急流處積成冰群,像河壩一樣攔住了河水,河水彷彿失去了理智,急不擇路,難以阻遏地湧進了荒地,衝打著兩岸的村落,使亂石堆積如山,捲走了樹木、柵欄、木棚、雜物和垃圾。在森林裡,特別是鄂畢河和葉尼塞河之間低窪的沼澤地帶,到這時候還留著即將消融的積雪。大水一望無際,道路阻塞不通。蠓蟲成群地腐爛著。

白天我走進沿岸的叢林地帶,好不容易地順著奧巴里哈河一路打聽茴魚開始活動沒有。在一個柳林掩映的去處,我發現一汪淺水,我以為上面覆蓋的是苔蘚,一腳踩在上面就陷了進去,摔倒了。密集的蚊陣正布在背風的地方。這不是那種貴族元老氣派的俄羅斯蚊子,先要低吟慢唱,手舞足蹈個夠了,然後才懶洋洋地叮你一口。不是的,這種北方的、餓癟了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野性十足的東西,一下子撲上前來,一聲不哼地碰上什麼就叮螫,它能叫長角鹿踣地不起,能使人痛苦萬狀。在這些地區,舊時曾經盛行過一種極其可怕的死刑:把罪犯(通常是叛教者)綁縛在這原始森林裡聽任蚊蟲咬螫致死。

野獸早該到河邊、到透風的山脊上來活動了,但春汛和積雪切斷了已變成沼澤的空曠森林中的所有道路。蚊蟲正在那裡了結無法自衛的動物的生命。一隻長角鹿經過一連幾天的顛沛流離,來到河邊,慢慢地越過河汊,躺在島上的高處,讓外來的粗野的石灰工勞動組合的成員們看了個一清二楚。石灰工們抄起斧子、鐵棒偷偷地逼近這頭畜生。長角鹿沒站起來,也不躲避,它睜著膿腫的雙眼看著人們。嗤嗤作響的鼻孔裡掛著血塊,耳朵裡也結滿了幹血。這隻野獸傴僂著背,嘴唇耷拉著,溼漉漉的獸毛粘成一團一團,它與世無爭,神情麻木,對一切都無動於衷,它的身軀和朦朧凝滯的眼睛享受著擺脫蠓蚊困擾後的快感,鼻孔裡吸入的已不是密如飛塵的蚊群,而是河上的清風,這清風透進骯髒的獸毛,也透進厚厚皮層的毛孔。瘦骨嶙峋的碩大的身軀上只有兩隻耳朵的上端在微微地、令人難以覺察地顫動,讓人感到它還有領略生的歡樂的能力。

石灰工們斧棒齊下,打死了長角鹿,現在可有肉吃了,雖說這頭鹿孱弱不堪,半死不活,但終究是獸肉,老是吃鯿魚、鱸魚也夠膩味的了。

傍晚時分,我在奧巴里哈河口釣上來二十來尾茴魚。阿基姆一面在灌木林裡尋找捕魚器材,一面在罵街。我勸他:缺什麼東西,向捕魚的人們要一點不就得了?「真要命啊!」阿基姆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並對我一揮手錶示不屑一理——意思是:盡出怪主意!起初沿河一路過來那會兒,阿基姆把火柴失手掉落在水裡了。我曾經提議彎到漁夫們那兒去要一點兒。他卻對我大發脾氣,說是帶了個陌生人怎麼能往船上鑽,何況還是個大肚子!我笑了起來,以為他是在說笑。但在釣魚的時候,我由於覺得奧巴里哈河口的茴魚似乎太小,就拐過河灣,看到那裡有一個大鬍子的男人坐在一條小船上捕茴魚,這是一個相當和藹的漁夫。由於城裡人那種過分喜好與人交往的習慣,我上前攀談起魚兒上鉤的情況來,但阿基姆從林子裡趕過來,毫不客氣地拉我離開了河岸。

「你怎麼到處搭訕?」他低聲抱怨道。「那個在捕魚的是舊教徒吧?是嗎?在捕茴魚吧?是嗎?所以你就聽得出神了!」他把我看成一年級的小學生一樣。「他兩個兄弟正在柳叢裡剝鹿皮取內臟,打死了三隻,放血的時候血卻流不出來。沒有血,叫蚊子吸乾了,沒——關——系。能賣到輪船上去,城裡人連這種肉也吃。」

阿基姆在一隻小鐵盒裡找出一些火柴,這個沖壓有斯巴斯克鐘樓圖案的鐵盒是我有一次送給柯利亞的。唉,柯利亞,柯利亞!兄弟呀!阿基姆終於沒能找到鍋子和勺。阿基姆把茴魚放在樹橛子上燒烤,瘦小的臉轉過一邊避開熱浪,煙燻得他眯起了眼睛。這種架在樹橛子上烤熟的魚滋味極其鮮美,當然會烤的人可以不燒焦魚尾和魚肚,而魚背又不至於不熟。

篝火旁聚集著四個捕魚人——有艘行蹤詭秘的快艇開來,把他們驚得從布鉤的地方躲開,現在他們躺在岩石之間,在等待小艇開過。本想乘興捕點茴魚,但來晚了一點,臨近夜晚時候下起了毛毛細雨。氣壓降低,魚兒不再遊動覓食,只有斑鱒在淺灘處趕逐著鯿魚,整夜甩拍著尾巴,像打鳥槍一般。舊教徒們很晚還藏身在灌木林裡,在夜幕初降的濃重的黑暗裡他們分乘兩隻小船划向葉尼塞河的另一岸,傍島岸停住,就不見動靜了——他們把肉藏在冰裡。

一個姓烏特洛賓的漁夫,外表整齊,鬍子修得精光,他的舉止、步態、談吐老成持重,他掏出一張邊疆區的報紙,由於沒事可做而大聲唸了起來,不時對聽的人們投以嘲諷的眼光:

近年來為數眾多的違禁偷漁者肆無忌憚,專於夜間進行活動,造成魚源保護工作的極大困難。為對付他們,現已釆用一種完善的夜視儀器。「葉尼塞河漁業資源管理處」所轄各柴油機船和快艇不久均將配備這種儀器,此種複雜光學儀器的有效半徑可達幾公里。這樣,夜間偷漁者即使僥倖逃脫追蹤,但保護部門的工作人員亦能掌握其外表、相貌、衣服、汽船的識別標誌、引擎牌號和其他細節。

以往偷漁者漏網逸去的情形時有發生,他們的引擎通常功率極大,甚至一艘艇配備兩隻引擎,追捕十分不易!

「乘上三駕馬車,除非去追木瓜!遠處燈光閃亮,木瓜才會被抓!」一個長相兇猛、臉面瘦削、目光如鉛的漢子躺在篝火旁得意洋洋地說道——他的綽號叫柯曼多爾,和食品商店的女售貨員拉尤霞有桃色關係。

「啊——唷——嚯!」達姆卡大笑起來,他亂蹬著兩腿,連火苗都晃動了。

「不要打岔!」身軀龐大、笨重而頗有傲氣的那個漢子用手肘支起身子。

「現在遇上這種情況,夜視儀器將幫助解決問題,」烏特洛賓繼續念道,「在白天漁源保護部門則配備有槍式攝像機,‘葉尼塞河漁業資源管理處’的交通運輸工具正在逐年增多。葉尼塞河及其各支流航道在流冰期過後即將有六十艘大功率柴油機船、十四艘快艇、三十五艘摩托艇和一百多艘鋁質快艇執行巡邏任務。整個船隊已作好充分戰鬥準備。對大自然的敵人將嚴懲不貸!」

這個漁夫慢悠悠地捲攏了報紙,把它塞進短外套的插袋。周圍靜悄悄的。

「要像追捕兔子一樣來追了。」達姆卡說道,此人忍受不了一分鐘以上的沉默。

「靠逮我們過日子啦!」柯曼多爾大聲地罵了起來,他的眼光完全沉滯了。「船隊已做好戰鬥準備!……」他學了一句,不知怎麼有點口齒不清,「就差沒對我們用上原子彈啦!……」

「是啊!人們歷來捕魚,魚也歷來不缺!如今糟蹋起來成千上萬,收穫捕捉寥寥無幾……噯,咳……!該了結這種苟且偷安的局面了,到南方去,到水果之鄉去。沒有魚捉,沒有原始森林,我們還待在這兒幹什麼?」烏特洛賓平靜地加入了談話,雖然他似乎是對在場所有人說的,但我卻覺得這些看法是專說給我聽的。

「辦公室簽字,會計員給錢!」身軀笨重的那個漢子揮了一下手,舒松著他那碩大的身體和一度緊張的內心,開始在篝火旁躺下,兩肘支著沙土,身子的一側壓在石子上,把石子弄得咯嚓咯嚓直響。

「這是什麼槍來著?」阿基姆說了一聲。對於複雜的光學儀器他搞不淸楚,然而「槍」這個熟悉的字眼給了他強烈的印象。

「可厲害了!」柯曼多爾氣勢洶洶地答話。「瞄準你,對穿過!」

「沒有這個道理!」那個身體結實的漢子在石子堆上忙碌起來,說了一句。

「河上和林子裡都不讓待了!很快要從這個世界上給攆走了!……」

談話激烈起來,變成了爭吵還夾雜著罵娘。我卻更加留神地觀察著聚在篝火旁邊的這一群人,竭力想了解他們,記住他們,並把他們認識清楚。

第一個引人注目的是柯曼多爾,我還是上次來的時候就在河上看見過他。他也姓烏特洛賓,這是葉尼塞河上一個常見的姓氏,他是剛才念報的那個漁夫的弟弟,但無論外表或是性格都和他哥哥毫無相似之處。從前不知什麼機緣巧合,葉尼塞河來了一個高加索山區出生的人,從此這個不為人知的高明騎手的模樣就一代一代傳下去,子孫像按照模子被沖壓、捏塑出來似的,毫不含糊地儲存著他那一副兇猛的臉相。烏特洛賓家的譜系可以上溯到外來的高加索人,更可能是逃亡的切禪人,因此柯曼多爾還有另一個諢號:切禪人。他渾身的肌肉、骨骼輪廓分明,兩指寬的眉毛黑壓壓地緊貼在高高隆起的額角上,在鼻樑上方連了起來。眉毛下面一對不講情面的眼睛始終流露出一觸即發的挑釁神情,但柯曼多爾頭上一團團不加修飾的鬈髮和這個切禪人顯然從娘身上得來的紅潤的、跟他的臉完全不相稱的嘴唇,使這個性格暴躁、容易衝動的人的外貌稍稍溫和了一些。他並不是在說話,而是把字逐個兒地吼出來,同時他的目光如電,似乎在鞭撻對方,可能是由於他的獷悍的外表或者他的菸斗,否則就是由於它的職務——他名副其實是國營農場百噸輪船的船長——令人想起歌唱海盜、走私販和諸如此類的亡命之徒的歌手:「他身材高大,像一棵橡樹,一頭紅髮從來也不修飾,咬著菸斗不鬆口,像餓狗啃骨頭!……」

傍晚,柯曼多爾的小船鑽進奧巴里哈河,他拉船傍岸,就向篝火走來,我看到艙底墊板上有一隻溼漉漉的口袋,鱘魚就在裡面擠蹭,船裡的一切東西都四散亂丟,黏糊糊的,一副無人照料的樣子。尾艙上擱著一支有鏽斑的雙筒槍。動手撥弄別人的槍支是件很不好的事情,但是我剋制不住,開啟槍膛,取出子彈——銅彈殼筒裡的鉛彈簇新得像剛在工廠裡鑄就似的。「在安靜無事的夏天干嗎要帶槍呢?」回到篝火旁,我問了一聲。柯曼多爾哆嗦了一下,掃了我一眼,臉色頓時陰鬱起來。

「還怕用不上嗎?」他打著哈欠說道。「犯人會跑來……野鴨子會飛來……」

「野鴨子現在是孵蛋的時候。」

「這是在你們那裡,我們這兒是不讓它孵的,在我們這個西紅柿四季生長、偷漁人膽大包天的地方……」

「啊——唷——嚯!」達姆卡扭動著全身,討好地大笑起來。

於是其餘的漁人都坦然地笑了我一陣,阿基姆抓住時機,重又對我嚷嚷:

「你幹嗎去惹他們?……你小心點!……」

柯曼多爾仰天躺著,兩手枕在腦後,目光一動也不動地望著天空,悲哀在咬齧著柯曼多爾。這個強有力的、無羈無絆的人從來不承認悲哀,也沒有預料到和想到過它,因此這悲哀的降臨使他猝不及防。

……去年夏天,也是這個時候,一個晴朗寧靜的日子裡,柯曼多爾駕船到布鉤的地段去。一陣微風吹皺了河面,但很快就平靜下來了。葉尼塞河喧鬧激盪了一整個春天,在如醉如狂的春汛期間放蕩恣肆了一番,現在正進入平水期,志得意滿,陶然自得於深沉的力量和寬廣、堅毅的氣度膽魄,在陽光下燦燦發光。從岸邊和遠處朦朧的煙樹密林裡飄來沼澤地的燠熱氣息和密林深處正在消融的最後一批積雪散出的寒氣。初綻的花朵的芳香已完全覆蓋了隔年的陳草、發酵的沼澤和枯萎的針葉所散發的腐敗味兒。空氣簡直像一塊多味夾心糖。它從兩岸攏過來,包裹著襯衣底下的身體,使之舒適地感到青春的活力,一種快樂的慵倦感覺充溢全身,惹起了種種懶洋洋的、異樣愜意的回憶:當年他這個「切禪人」看中的當地一位粉人兒似的美女,在成了他妻子以後,曾經有一次用豐腴的嘴唇去吹過他的雙腳,因為她一失手把一桶魚湯打翻了。現在那個「美女」卻對著他「吹」起了鄉巴佬的罵娘粗話。但是往事而今成了回憶:灼痛的心已經不再感覺得到女人輕柔的氣息,但外邊的熱感消退了,心底裡卻燃燒了起來,也顧不得灼痛,只想一把摟著年紀輕輕的妻子,和她一起來乾點兒什麼……

啊,愛我吧,姑娘,

趁我現在自由自在,

趁我現在自由自在,我是你的……

柯曼多爾唱了起來,感到心滿意足,因為甜滋滋的微風吹拂得襯衣底下的身心無比舒適,因為邊疆區漁業稽査船「庫拉」號開到葉尼塞河下游去了,清澈明亮的河水日趨和暖,鱘魚開始向水底礁岩遊動,而那兒利索的捕魚鉤正等待著它們去嬉遊。玩吧,傻傢伙,玩吧,生活裡一切都是從玩樂起因的!……魚兒會哭泣嗎?誰又能知道呢?它在水裡本是溼的,即使哭泣也看不出,而且它又不會叫喊。要是會叫喊的話,整條葉尼塞河,而且何止是葉尼塞河,所有的河流和大海豈不都要吼聲如雷。大自然就是會安排,讓天下萬物各得其所:有些東西要出聲吼叫,有些就無聲無息地生老病死。可愛的鱘魚在懸鉤間嬉遊,只消身背後噗啦一聲,就會被丟進麻袋了事!要給孩子們搞牛奶,女兒中學畢業該給她買一雙皮鞋。女兒是柯曼多爾心頭的一塊肉。她保留下了爸爸臉上一切優點:兩道英姿颯爽的黑眉毛,一頭漆黑的鬈髮,一雙銳利的、和父親那樣閃爍著稍帶野性光芒的眼睛,而從母親那裡得來的則是北方的白皙的肌膚、修長的頸項、鮮紅的嘴唇和雍容華貴的步態。好啊!女兒——真是好極了!要是她能一輩子待在家裡該多好,但做不到,總會有那麼個野小子把她明搶暗奪了去——這也是同一個大自然的規律。這有什麼辦法呢?不過不是她第一個人如此,也不是她最後一個人如此。也許會遇上一個好小夥子做女婿,那時興許能一起下河去打魚,兩相對坐著喝酒。

多麼美好的天氣,

瀰漫在草場中間……

柯曼多爾一邊隨意唱著,思量著,一邊摸索著提起來的鉤索的牽繩,除淨鉤子上的雜物、垃圾。在水流和河道的排鉤上真是應有盡有:破布、狗嘴套、皮靴、旅行者的大草帽、女人的短褲衩,不一而足。有些事真是想到也害怕:強盜般的漁場稽查員一下子掐住捕魚人的脖子:叫他們氣也沒法喘,喊也沒法喊。黑夜裡必須帶著手電去檢查布好的鉤索。八月的黑夜伸手不見五指,而鱘魚卻源源地闖來!不用說,好運道來啦。突然鉤索上有一個沉甸甸的東西牽扯著,浮動著。鰉魚!已經疲憊不堪,難於動彈,軟弱無力地抽搐著。漁夫心都沉下去了。雙手勉強把住牽繩。他換了一口氣,鼓足力量,拉動捕獲物——鰉魚很衰弱很衰弱了,既是這樣,倒也容易對付。要是拉起來費手腳的話,勢必搞出很大的聲響!牽繩已經完全停止扯動了,分量依然很重,但不見動靜。這時有個什麼東西浮了上來,但並不掙扎。「鰉魚扎死了!死了,嚥氣了。唉,你啊,唉喲!……」柯曼多爾用手電照了一下:我的爹啊!一具屍體!齜著牙,眼窩是兩個窟窿,鼻子沒有了,不知是給魚、水獺還是麝香鼠吃了……還好他神經比較健全,要不,黑夜裡他一個人在河中央,一準要嚇得從船裡跌出去。就搞上來這麼一條魚!他就這麼開門得利!他眯縫著眼把這傢伙從鉤子上鬆脫,溺死者重又漂浮而去,「去尋求墳墓和十字架」。稱他為「傢伙」,好像就沒有埋葬他的義務了,一切要裝得像逢場作戲——不期而然的相逢,從容自如的分手。雖說這「傢伙」漂走了,但他心裡卻留下了煩亂,他沒有按基督教的方式辦,應該把他埋到土裡才是。叫他不痛快的另一個原因是他記起了一個迷信的說法:「如果浮屍氽在河上兩腳朝前,那是在尋找做伴的!」他是怎樣漂浮的,是頭朝前還是腳朝前?黑暗裡怎麼看得清!現在只要稍稍感到鉤索上有點吃重,他的心就會劇跳,兩膝發軟:不要又是個「傢伙」?……

不要愁眉不展,拉達!

不要愁眉不展,拉達!

你的笑容,能叫我滿心喜歡……

「真想得出!」柯曼多爾搖搖頭。「哪一個拉達?」但是不管唱歌,也不管怎麼振作精神,他都已經克服不了每當想到那個「傢伙」時襲上他心頭的壓抑感。「也許該唱點兒什麼定定神,讓心裡痛快痛快?一個好端端的人都打不起精神了!」

不管老婆怎樣搜他腰包,掏他口袋,他照樣揹著她藏了三個盧布。「這婆娘可厲害!真是個瘟神惡煞!在她手裡沒法喝個痛快。而像咱們這號人又本性難改!據說,有個村子裡就有一對農民夫妻喝上了勁兒,把什麼東西都弄了個精光:不管是房子,是奶牛,是摩托船,弄得孩子們都到外面去要飯。男的買回來一口袋土豆種子,婆娘就把它拿出去賣了五個盧布,帶了一瓶酒回來。兩口子把它一起喝掉,男的就動手打老婆,打呀,哭呀!打呀,哭呀!之後夫妻倆好像還抱頭大哭了一陣,真夠動人的!後來兩人都進了戒酒教養所。我老婆也用戒酒教養所來嚇唬我。好厲害,這婆娘,好厲害!她這可是找了個好丈夫,對他惡言惡語!……嗨……你不要愁眉不展,拉達!還是一起幹了這瓶‘桑採大’!」柯曼多爾把牽繩拴在槳架上,走向船頭行李艙,把魚、罐頭,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踢到一旁。乾脆對著酒瓶口把「桑採大」直接往嘴裡灌。他是個十分講究的漁夫,有杯子,有鍋子,有勺子,樣樣都有。但是對著瓶口喝酒比較有好漢氣概,可能也比較下流吧?酒一無阻礙地流下,通達四肢和網路交錯的血管。

喝完酒後,重又幹活,精神振作多了,活兒也得心應手。說起來酒這東西當然是害人的,但是它又有巨大的力量。周圍世界真是豐富多彩!河岸兩旁綠油油的,整個河面陽光燦爛,遠處的輪船和篝火青煙嫋嫋,海鷗在迴旋飛翔。這就是喜悅,這就是生活!不,他不理解,並且從來沒法理解城市裡那些孱頭:汽笛聲裡上班下班,吃的東西又千篇一律,什麼都得付錢……

且慢!這是什麼?

柯曼多爾惴惴不安地伸長了脖子。可一點兒沒錯,一隻小艇在疾馳,艇首高高地翹起,激浪向著岸邊湧去。小艇隱沒在山岬後面,激起嘩啦嘩啦的波濤,然後停泊在樹林的背陰地帶。這就是說,漁場稽查員已經排除了技術故障,又出來執行任務了。「啊,瘟神!周圍的一切完全是為了使生活愉快才創造出來的,但你去享受吧:又是大蚊子,又是小蟲子,要不就是漁場稽查員,總之不讓可憐的人兒擺脫煩惱,總要他覺察到上帝的懲罰……」

柯曼多爾俯下了頭,好像準備向誰劈刺一般,他臉上的稜角顯得更分明瞭。原本已經夠陰鬱的眼睛全然冷漠了,牙齒咬得咯嚓咯嚓地響。他把沒有喝完的酒瓶塞進行李艙,得趕緊幹活兒。平靜的心境,無憂無慮的情緒雖然還有一星半點,但已經在消散,慣常的恐慌、不安和惱怒又急忙在他的心裡佔領了平素的位置,交集在他陰沉的心頭。然而柯曼多爾一路掂摸著掛鉤的牽繩,儘管手裡帶緊著幹活,卻並不慌張,掛鉤已經檢視過半,鉤子阻塞得不大厲害,也許他還來得及把佈下的鉤察看完,整理好。柯曼多爾一面幹著活兒,同時注意著漁場稽查員的小艇,他估計著自己這條船的馬力,燃料儲存量:油箱是滿的,馬達是新的,船上只有他一個人,而對方,這些「哈萊依」——這在漢戴族語裡意思是搶掠漁民的土匪——卻有兩個人:漁場稽查員謝苗總是帶上他兒子出來搜尋。是為了訓練兒子還是出於害怕?是訓練兒子。謝苗不是膽小鬼,要不然他早就完蛋了。

乘上三駕馬車——除非去追木瓜!

遠處燈光閃亮——木瓜才會被抓!

柯曼多爾以一種幸災樂禍的顫音在鼻腔裡哼哼地唱著,但他不敢過於忘形,稍一疏忽大意就可能變成殘廢,魚鉤會把手扎個對穿——謝苗才不會替他支付醫藥費吶!船和船在靠近了。稽查員的小艇從岸邊飛馳而來。它的馬達早已磨損,用舊了,但今天它的聲音卻平穩有力,船尾處升起淡淡的青煙。這些「哈萊依」已把馬達拆修過了。柯曼多爾不放心起來,不會把這些稽査老爺放得太近了吧?「嘿,瞧咱們的!讓他們現在就看看顏色!我這就給他們來一個暈頭轉向!……」